朝露山河 by 客守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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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 by 客守白(2)
·荀未震惊了,你这不是识得挺清楚吗还想了解成什么样啊给别人留一点隐私行吗·他也不敢透露太多情绪,只字斟句酌道:“不如临之以突变,以观其行事。
至于这般矛盾……”他想了想,道:“或许有苦衷,要么即是擅伪装·”·殷长焕若有所思,似乎颇为赞同:“突变……先生说得有理。”
荀未听得忽然瘆得慌,那语气,好像果真准备了一个什么惊喜的“突变”似的···他越发觉得不宜和此人在此地久留··荀未:“百官还在殿中等候,不如……”·“不知先生是否记得,”殷长焕却开口打断了他,“幼时朕被父皇责罚,就跪在那里。”
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荀未不觉顺势看去,那边虽比不上此处灯火通明,侍者匆忙,却还在宫门口亮着灯,地上铺的雪还是一整片,毫无人迹·他认出那是殷长焕幼时住的屋子。
而他说的那件事,荀未在脑袋里搜刮了一会,才拼出个大概来·说来好笑,殷长焕小时候虽说各方面只求堪堪达到标准,从不抢风头,却也从来没失过手,先帝几乎没有责骂过,唯有那一次理由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荀未点点头:“臣记得·”·殷长焕道:“跪到后来,下了大雨·”·荀未有些摸不准他说这个做什么,只能先嗯一声表示在听··“但父皇没下旨,于是只能继续跪。”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下去··荀未表情都准备好了,结果殷长焕突然自己停下来,差点没把他憋出一口血·他不由在脑中勾勒了一下皇帝日后做父亲时给皇子们讲睡前故事的惨状。
不就是他当时出手相助了吗,有那么难以启齿·荀未也是在他斟酌字句时想起来这事的·他那个时候本来是正事去的,结果一半时间撑着伞帮殷长焕挡雨,一半时间在皇帝面前求情。
不怪他多管闲事,实在是殷团子在雨里面跪得端端正正的身影太惹人怜惜了·荀未一时心软,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走过去的脚··大约还是孩童的样貌太具有蒙蔽- xing -了,他总忘记此人前生或日后会有多大的杀伤力,一心只希望那双沾满水珠的羽睫下的眸子能别那么黯淡。
他以为这事殷长焕早该忘了,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在此刻重新提起·究竟想说什么·殷长焕:“是先生为我撑伞求情·”他沉吟道:“算来欠的恩情实在不止这些。”
荀未听到前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后面的恩情却总听出了些不同的意味·这是要算总账了吗他做贼心虚地想··他轻描淡写道:“是臣本分。”
殷长焕似乎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荀未十分疑心他是不是听错了,皇帝这人,即便不是为了维持他的威严,平时也是不苟言笑的,突然这么来一下,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在肚子里面酝酿什么坏水。
今天就不该来的,荀未沉痛地想道,这绝对是鸿门宴吧待会用什么姿势跪地求饶好·他决定再抗争一下:“陛下离席已久,臣看……不如回去吧。”
殷长焕嘴角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他语气平淡道:“朕看先生与沈爱卿在一起倒挺开心,轮到了朕,怎就这般避之不及”·荀未听得冷汗涔涔,都忘了反驳他跟沈崇仪在一起的时候,哪有“挺开心”的样子,分明都是一视同仁的苦大仇深好吗他正苦思回应,皇帝还嫌不够似的补了句:“是朕太过暴戾,还是先生瞒了朕什么事”·荀未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个选项明明都是死路一条。
说他凶,岂不是骂皇帝暴君,平心而论,除了在荀未这,估计满朝文武没有哪个会认同这件事·第二个选项更不能选了,那根本就是自己给了皇帝一个兴师问罪的机会,到时候一条一条审起来,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我就根本不该出来,不对,一开始就不该来赴宴,再往前追溯一点,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这不着调的任务,现在可好了,进退两难··荀未越发觉得皇帝今天铁了心要跟他算总账,只好退一步海阔天空,积极认错,争取从轻发落。
他果断地一撩衣摆,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冲那人合袖一礼,垂首道:“臣实非此意,如有冲撞,还望陛下赎罪·”·廊下虽然没有堆雪,只是青砖渗了一夜寒气,就算荀未不同于肉`体凡胎,也感觉有点吃不消,他算是知道当初殷长焕跪在宫门口淋半天雨是什么感受了,只能寄希望与皇帝可别像他爹那样冷酷无情。
殷长焕似乎是没想到他认错态度如此果断积极,荀未看着他赤红的下摆摇晃了一下,还以为是被吓退了一步,哪知道竟然是走上前来,荀未只感觉胳膊一紧,像是被那人直接拎着站起来了。
只是直起身来的时候不免又手忙脚乱磕到殷长焕怀里,荀未总觉得连这硬邦邦的胸膛都有点熟悉,只是没等想起来,忽然对上了那人的眼睛··如果他有在掩藏情绪的话。
肯定失败了,因为荀未看得出来,很明显,皇帝他,居然在生气·#志变识勇- xing -廉信,出自诸葛亮观人七法——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资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告之以祸难观其勇,醉之以酒而观其- xing -,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第16章 宫宴(四)·荀未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直觉告诉他,这下怕是不能善了了·只是跪也不准跪,那是要他怎样·袖子口上晶莹莹的,大约是沾了碎雪,他也不敢去掸,立马站直了继续维持垂首行礼的姿势。
视野范围内只有皇帝身上那一片大红的礼服·那人很久没说话··荀未犹豫着,开口道:“……陛下”·殷长焕退后了一步,靠在回廊栏杆上,视线在远处昏黄灯火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他身上。
雪光明灭,欢腾歌舞的声音仿佛很遥远,新年伊始,帝都万户笼罩在酣梦般的愿景中,夜灯长明,欢笑相祝,全然不知皇宫中暗潮蛰伏,万里外边境难宁·似乎天地间唯有此处静谧,得听得雪压折枝干的声音。
“朕有时想,”殷长焕低声开口,他的语气明明平淡,却似有寥落之感,“若非天下来之不易,或许偶尔,也会放纵自己昏庸一回·”·荀未不置可否,他想,就是所有人都允诺你一个昏庸的机会,你还能过了自己那一关不成既然以法理说话,就不要总妄想追随本心之欲了。
不对……他偷偷在心里反驳了两句,忽然反应过来,听皇帝这意思,是想干嘛什么叫放纵自己··他呆愣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这该不会是……准备开后宫了吧·这有什么好愁的,你是皇帝那是你的权力啊要说凡人这一世有什么好的话,不就是不必再清心寡欲,可以享受情潮爱欲了吗,何况身为天子这方面完全不用愁嘛。
他觉得有必要向皇帝陛下表示一下他的支持·于是好言相劝:“七情六欲,圣人也难免,陛下又何必抑制本心……”·殷长焕道:“朕虽不是圣人,只怕需要顾虑之事比圣人还多。”
荀未心想也是,但是你到底顾虑什么倒是说啊·他问题尚未出口,忽然视角处瞥得一片巨大的光影绽放,随之而来的是长长的一声尖哨声,仿佛一刹那在天空劈开了惊雷,照亮的半个黑夜的天空都亮了。
荀未身子一抖,抬头去看,那是开始放烟花了可未免太亮了吧··殷长焕皱眉望了一眼那方天空,方才那分明是边境战时所用传递消息的烽火哨,本不该在在宫中出现,何况那方向,遥遥直指温泉行宫。
他一把抓住荀未胳膊把人往里拽:“先进去·”·殿中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显然方才那声响动惊动了众人,但最出乎意料的,却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烽火哨,而是大殿内正中那负手而立的人。
他若仅仅只是站在那里,自然没什么令人惊讶的,主要是时机太好,正巧在那一声响动之后,范儿又摆得太有找茬的气质,他面向殷长焕空出的那把椅子,突兀地在暖光洋溢的大殿内杵成了一道- yin -影。
“贤王殿下,您这是……”·群臣面面相觑,都摸不清头脑,荀未心里却咯噔一下,电光石火间闪过念头,莫不是,贤王所说的谋反……竟然就准备在了今夜宫晏之中·这孩子也太虎了吧大过年的,敢不敢挑个更吉利的日子·但不得不说,这却是明智的选择,这一日举办宫晏,又是新年,众人都归家的时节,禁军自然忙碌松懈,松懈即有破绽,可是,即便如此,皇城守卫也断不可能是那么容易破的,若刚才的动静果真是他在捣鬼,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殷长焕不着痕迹地把荀未往后拦了一下,神色平静地问道:“殷长煊,你这是何意”·荀未听得心里一个哆嗦,一般皇帝叫人叫全名的时候,就必须高度警戒了,这是他多年来随机应变的经验,虽然他没被大庭广众下叫过“荀未”或是“荀子惑”什么的,但他有一摞的前车之鉴可供参考。
显然贤王一点也不吃这套,他一身华服,昂首直视,完全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似乎笃定此局必赢不败·这人一向是直肠子,嘚瑟了就痛快地嘚瑟个够,之前为了压时间一直装兄友弟恭真是苦了他了……·荀未想到这里又不禁担心起殷长焕这一边,皇帝什么也不知道,贤王这回有备而来,不知禁军可够处理这乱子他那支队伍还得找个机会去下令调动起来。
他还没思考完,就听贤王转过身来,道:“本王是何意,皇兄你还看不明白”·殷长焕道:“烽火哨自温泉行宫起,那里已被你的人控制了”·荀未听罢心道不对啊,殷长煊入京,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带兵入皇宫,而且,还已经从温泉行宫发来了报信。
这会也没人给他解释两句,群臣间一片惊讶之声,都是纵横官场多年的,此刻已经知道贤王言下之意了,坏也坏在都是些书呆子,恐怕一起扑上去也打不过贤王一只胳膊,毕竟年少时狩猎,斗武,五皇子一直独占鳌头,只不知道……荀未看了一眼一脸沉静的皇帝,只不知道那时保留实力的四皇子殷长焕,究竟有几分实力。
不过,就算打得过,也没有叫皇帝万金之躯亲自上阵的道理,何况,听贤王的意思,他手掌兵力,即便未将宫中全部控制,只怕也控制了有一半··问题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贤王笑了一声,眼睛却如虎狼般凶光毕现,“这还要多谢太傅大人的功劳。”
荀未愣住了,谢我什么·贤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下,笑意更是灿烂:“若不是太傅相助,这皇城,又哪能如此轻易便破”·荀未看着那笑骤然周身一冷,相助是什么意思当初顶多随口答应了一下,可不是还什么都没开始商量吗不要随便栽赃啊·他看着前面那人赤红华服的背影,一句“我没有”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立即冷静下来了,脑子稍微一转就能知道其中利弊。
即便他申辩,皇帝也未必会信,不,应该说肯定不信·毕竟他一个女干臣,在旁人眼里为了权势,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与意图谋反的王爷里应外合,岂不更解释了今日种种·况且,他还有一支兵力,若此时自己上去大大咧咧说是皇帝那一边的,到时候跟着一起被摁在地上束手无策,那就真的全完了。
殷长焕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言语,可惜荀未一闪念间做出选择,抿着嘴,在皇帝身后一言不发··大殿上寂静下来,他知道群臣里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在心里痛骂他无耻之徒,只能庆幸沈崇仪不在这,否则以他- xing -子,一定冲上来要荀未好好解释,那场景,想想都头痛得恨不得直接撞死。
殷长焕突然开口道:“果然是温泉行宫……你在江南,水兵练得不错·”·他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荀未却突然想起一事,登时解释了前因后果。
当日皇帝亲口告诉他,新建的行宫余水引入护城河,也就是说,这里竟然有一处水路可从城外直通到宫殿中,贤王在江南练兵,凭借水利优势,要练出一小支精锐善潜水的兵力,根本不是难事。
待到守卫薄弱的时机成熟,从城外偷偷潜入也不无可能··但问题是,假设贤王一开始就不知道新建的宫殿有这么个特点,这个计划也就无从谈起,而知道这事的人,荀未算作其中之一,难怪贤王一开始要装模作样地谢他,原来是谢这个。
殷长焕脑子转得比他快,方才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才会忽然就说到江南水兵的事···那一小支兵力,估计只是打开了一个突破口,而贤王大部分兵力在城外等候,此刻才是真正的里应外合,收入囊中。
荀未皱起眉,且不说贤王为何要特意抹他一身黑,就是这计划,也不太可能是贤王想出来的,以他对贤王的了解,估计后者会更喜欢在江南把兵练好了,重新跟殷长焕打一场。
今日这事,明里是时隔多年的皇位相争,暗里恐怕还有别的势力- cao -纵··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又听贤王道:“本王陆兵练得更好,皇兄要不要看一看”·殷长焕却不回答,只眯起眼盯着他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今日此事,可与西北有关”·此言一出,荀未恍然大悟,方才还在想是什么势力,皇帝一点拨他就想明白了——贤王找他相助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可能这么有把握,难道说,居然到了勾结外族的地步·殷长焕实则是在问贤王,前些日子边境图纸泄露事件,是否是他所为。
他也真是淡定,别人都逼到门口来了,坐下龙椅都要保不住了,他还能想些这个··贤王皱眉道:“你什么意思西北待本王接手,自会去踏平,便用不着皇兄- cao -心了。”
荀未心里小小地无奈了一把,朝堂上人说话语下不说暗藏杀机,至少也有三分深意,就他看过的人来说,殷长焕尤甚,还要再加个那日碰到的面具人,言简意赅,却又没有遗漏,唯一的问题是总要求别人把智力水平提升到同等水平才能沟通,否则就像贤王这样,鸡同鸭讲。
不过至少从语气中推断,贤王竟然也不是那个埋伏下的女干细·那还有谁可以怀疑·贤王似乎没了耐心,他也不再学别人不怀好意的笑了,指着荀未,竟难得肃容道:“他当日选了你,今日为何就不能选我若非如此,当日我怎会输给你皇兄……我还叫你一声皇兄,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他话音方落,便听殿外一阵山呼海喊,守宫门将士寡不敌众,片刻就涌入一群兵甲之士,将殿内众人团团包围住··贤王站在正中央道:“太傅大人,还是过来吧,免得待会误伤了您。”
荀未:“……”怎么回事,担忧的眼神假到不忍直视啊殿下·他没心情再编排贤王,现在这个情况已经超出了预料,得赶紧像个解决办法才行。
他养的那队人呢关键时候不见踪影,养兵千日,一时都没用到啊·荀未站在原地没动,但也没表态说是皇帝这一边的,被包围的群臣瞪完了贤王瞪荀未,他都不敢去看殷长焕的表情。
但那人似乎依旧很平静,在新年伊始的时候突逢灾变,被亲人和重臣联手背叛,都没能打破他的平静·全副武装的士兵围困下,也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若是忠心耿耿的臣子,此刻怕是要拜服说一句:“这就是帝王威仪,九五之尊啊”·但荀未忽然感到不对劲,他见过殷长焕的平静,也见过他的失控,眼前这一种情况,不是他故作平静,而是……真的运筹帷幄·没有人发出命令,兵士忽然齐齐跪下,铁甲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可以感到那些薄而坚硬的铁片在雪夜沾染上的丝丝入骨寒气,殿内众人同时感到了一种震惊,并非为这浩大声势,而是话语的内容——·他们跪下齐道:“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只在瞬息间,局面就扭转了。
不,应该说,局,一直都没有在贤王手上过··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等到回过神来时,贤王已被围在中央,气愤地破口大骂·群臣跪了一片,呼喊万岁。
他还愣怔地站在殷长焕背后··有两个兵士压住他的肩膀,命他跪下·身上铁甲一靠近就一阵寒气袭来··荀未感觉膝盖骤然磕在琉璃砖坚硬的表面上,一阵裂痛,方知刚刚雪地上一跪那实在什么都不算。
他身子歪斜了一下,很快被押着的兵士强行压制·荀未抬头看去,那人一身赤红笼罩在暖黄的光晕中,却是阵阵冷意··帝王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背叛他的臣子:“临之以突变,观其行事……”他眯起眼睛,低声道,“看来……太傅所言,果然非虚。”
荀未怔忪间想道,没猜错,果真是算总账的时候,到了··第17章 宫宴(五)·这的确是一场鸿门宴,荀未想,不只是贤王,也是他的··他不再抬头盯着皇帝,反正再盯也没什么用,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亏他之前,那可是真担心啊。
有口不能言,大概就是这个感觉··贤王再怎么能打,也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哪能跟历经沙场的兵士比,何况,人数上就已经差太多了·当下就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彻底不装什么智谋系了,开始生气地大喊大叫起来。
荀未在一旁安安静静跪着,瞥了一眼,心想,我要是挣扎估计也是那个怂样,还是算了吧··“殷长焕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边被你安插了女干细你敢不敢光明正大一点啊”·荀未心想,不光明正大的是谁啊……·殷长焕缓缓踱回座首龙椅上,道:“自然是太傅的功劳。”
贤王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同样跪在地上的荀未,神色迷茫了一瞬··他又没听懂··荀未却想明白了,他就说皇帝哪儿那么好心,专门给他修一个温泉行宫,原来是从那时就开始试探了。
倘若贤王不以温泉行宫作为突破口,那荀未就洗清谋反的嫌疑,可现实是,荀未什么都没说,贤王竟然还是知道了这个方法··眼下他百口莫辩,心中偏偏还有这般各种疑虑丛生。
贤王自身都难保,还要来栽赃他做什么而殷长焕又是怎么开始怀疑他和贤王联手谋反的··荀未垂眸看着冷冷反- she -光线的琉璃砖,一言不发。
方才磕伤了膝盖,现在两边的人看他端正跪着,虽已放了手,不再强压,但这么一直跪下去,估计也还是难熬···他没有任何理由抱怨··皇帝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他也好,今天这一盆莫名其妙的污水也好,他都没有办法去争辩或者埋怨,实在要怪,只能怪当初违反天规的自己,就算他连自己错在哪里都忘了。
反正他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女干臣,还有什么好说的··贤王迷茫完了,又发怒道:“我管他是谁,总之你胜之不武,有本事杀了我,不然本王迟早要讨回来”·荀未心想,消停会吧您哪,他真的会杀你的,不开玩笑。
殷长焕这种人,能忍着把贤王这么大的隐患留到现在,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假兮兮的兄弟情,不过是为了不引起天下口舌是非罢了·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贤王是自己主动谋反,先落了人口舌,既然如此,又怎会还留他一命,让自己不安心。
荀未不禁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他的情况分明和贤王是一样的,估计砍完贤王就轮到他了··殿中群臣的眼神也分明是在说惩恶除女干四个大字,当真是墙倒众人推,沈崇仪不在,连个求情的都没有,一个个巴不得他快点人头落地。
贤王骂了殷长焕半天见人没反应,又气道:“白术你个混账,本王信了你的邪”·荀未听得一愣,白术这就是那个给他出馊主意害他走上不归路的人·听起来也不像西北那边民族的名字,到底是何方神圣·殷长焕敲了敲桌子,道:“先让贤王下去。”
荀未心头一颤,默默想道,这是要先审我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贤王一走,殿内就安静多了,周围身着铁甲的兵士退了一半出殿,剩下的都立在- yin -影里,群臣没敢回到位置上吃吃喝喝,竟然摆成了平时上朝的队形。
一时间殿内中央又空了下来,灯光如旧,若不是歌舞已止,食器翻覆,方才那一场突变,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荀未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既然贤王被困在内,一直无人来救,怕是也早就在殷长焕掌握下了。
今天这事,有惊无险,乱臣和贼子一并除去,皇帝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只是荀未却开始忧心自己的未来·凡铁不能伤他,可是也逃不出去,何况,这权势说走就走,任务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算能活着回去,大概只有去投畜生道这一条路了··倒霉啊倒霉,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当个神仙居然也能混到这个地步,还有谁能比他更惨的··他正哀怨不已,忽然身后群臣中有人扬声痛骂了一句:“贪得无厌,狼子野心荀未,你这是咎由自取”·这一声好似湖心投了颗石子,一时间人人附和,有过节没过节的,都碎语些女干佞误国之类的话,群情激奋,嫉恶如仇。
荀未没回头,也没抬头,他此刻很想含泪望天,说一句遗言,原来我这么敬业……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殷长焕打了个手势,那些沸反盈天的声音就突兀地停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阶下垂眸跪着的人,道:“众爱卿有何谏言,此刻但说无妨·”·荀未不动如山地准备听自己这些年的斑斑劣迹,他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的,居然是范远那胖老头。
“陛下,此人贪污受贿,依仗权势,威胁微臣必须每月将户部税收上缴,臣惧其手段,不得不从,只得偷偷记录在册,届时取来一看便知,还望陛下明察·”·荀未继续忍着不回头,这很明显的恶人先告状了,范远那个女干诈的老不死,一看他要倒了,连忙先撇清关系,到时被查到头上,装模作样说一句“臣为之所迫”,就算要问罪,也肯定比同流合污轻多了。
但是他不信殷长焕查不清楚,当下只能忍气吞声想道,范大人,干得好,到时候我在牢房隔壁等你·没想到还不算完,他见殷长焕表情不置可否,像是演上了瘾,继续声泪控诉道:“何况,其人品行不端,常出入青楼与风尘女子厮混,见色起意,强抢歌女,斑斑劣行,何足道尽”·估摸着,是范修回去告诉了他老爹当日在窑子里闯大祸的事,范远这几日一定正在犹豫是趁机决裂,还是继续抱大腿,结果,这落井下石的机会就来了。
荀未哼都懒得哼一声,且不说他自己三妻四妾,方才那一番话,岂不是正暴露了自己也同在青楼吗不知道殷长焕听得什么表情··范远这般絮叨了半刻,皇帝反应却寡淡,末了,只道一句:“好,朕知道了,”他转向群臣,“还有吗”·有了第一个,就停不下来了,言官们弹劾了荀未多少次都被皇帝当做没看见,这会儿皇帝总算决定清总账了,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一个个争相上书,口水沫子满天飞,只恨没像平时上朝一样把牙笏带来。
荀未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从各种花式不重样的谩骂中艰难拼凑出自己曾经干过的“好事”·原来他不仅侵吞国库,贪财好色,男女不忌,还收刮民脂民膏,仗势欺人,目无王法,暗通妖术……·最后那个主要是因为江湖传言,保持不老的种种血腥的方式,例如生食童男童女血肉啊,或者活献祭设妖阵之类的,他不由赞叹,各位大人们涉猎的话本也真够多的。
他在中途稍微挪了一下膝盖,避免一直压着伤处,虽说这点淤青跟到时候满门抄斩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不过这会儿也够磨人的,针扎似的隐隐作痛,又不能光明正大地站着,只好这么隔一会挪一点,他面上还保持着端正肃然,估计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跪姿。
荀未为了转移注意力,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了数,罪名挺全,就差一个陷害忠良了,可惜,朝堂上只有忠良挠他的份,他手都没还过,这个恐怕是没人挤兑了··谁知,还真就有人能在这上面做文章。
下一个上奏的人,他几乎没印象,既不是经常臭骂他的那一类,也不是当时谄媚现在倒打一耙的一类,那就只可能是沉默寡言的中庸派了··那人道:“禀陛下,多年前,钦天监李甫李大人因太傅一句话,罢了官职,回去后便自尽身亡了,李大人本是一心为朝廷,奈何惋惜殒命,还望陛下彻查当年之事,还他一个清白。”
··荀未想起来他是谁了,正是他方才提起的李大人的徒弟,现在,似乎也在钦天监中担任官职,他与这方面的官员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难怪没印象。
可是当年那件事,他岂止是有印象,那可以说是他到凡间来这么多年,最无可奈何,心理难安的一件事··说起来,这件事与殷长焕刚才在廊下所说,在雨中长跪的陈年旧事,有莫大关系。
李甫这人,荀未后来总疑心他是因为太过洞察天机,才遭此劫难,然而不能否认,他的死虽不是自己一手造成,却也脱不了干系··当年李甫任职钦天监,觉也不睡,夜里观天象,最后竟果真叫他看出了一丝玄机,他推算出,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殷长焕不仅生来克母,还会给本朝带来无可挽回的巨大灾难。
这话若是旁人听去,简直要笑掉大牙,殷长焕的生母是难产而死没错,可是他当时人微言轻,连能否在兄弟相残中活到成年都不一定,怎么给朝廷带来灾难·荀未听完却是瞬间愣怔住了,一个区区凡人,竟然也有这样强大的推演预知能力只可惜,天机不可泄露,恐怕他迟早会祸患临头。
可李甫是个死脑筋,一知道就立马把这事告诉了先帝,算是一下泄露了个底朝天··先帝这人,从他把荀未这个半神棍提拔到这么高的位置看就知道,最容易被说动的就是鬼神宿命说。
更糟的是,恰好那天还是殷长焕母亲的忌日,先帝正怅惘着呢,忽然有个人说你儿子克死了你老婆,接下来还要毁尽这天下基业,顿时大怒,殷长焕在边上背书背得好好的,忽然就被撵到宫门外罚跪,一头雾水,天又下了大雨,尚不知里头李甫还在劝先帝大义灭亲,大局为重。
荀未这会就来得非常是时候,他经过宫门口,先是给殷长焕打了会伞,问了下情况,没问出个所以然,便让下人替他挡着,自己进了殿··等到捋清前因后果的时候他面上虽然毫无表情,心里却已经震惊了,也不知是为李甫洞破天机的能力,还是先帝这般深明大义,他似乎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殷长焕。
但无论如何,人他是一定要保的·只是他从未想过李甫居然呆到不听谏言就自尽的地步··也就是说,李甫李大人的死,正是因为他当年为了维护殷长焕,所间接造成的一桩无法挽回的杀孽。
第18章 宫宴(六)·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却不曾淡忘在荀未记忆中·纵然李甫是自取祸患,可他不过是比平常人能推会算了一些,甚至,还有一颗赤诚之心,只因为一不小心看破天机,便至如此结局,身败名裂不说,还连累妻儿,至今不知下落,难道又能全数怪罪于他吗·荀未隐隐感到天理昭昭之下的冷硬与无情,可他的反应很微妙,本该有的情绪像是从胸中掏空了,只剩下如风中烛火般飘摇的一点悲悯,他能感受到那种空洞的过程,把原本满溢的什么东西刨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无关痛痒的情绪。
果然是仙与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隔阂所致,还是说剔除魂魄前的他,残留下来的一点反应·荀未每每想到这些前尘往事,都控制不住头疼,不是象征意味的那种,是真的疼,严重时整夜抱着脑袋睡不着觉,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剔去魂魄果然不只是失忆那么简单,各个方面都糟透了,即便是仙体也承受不了。
他实在没有自虐的爱好,所以总会强迫自己安于现状,不再去强求记起··只是这次,他试图沿着剥离的轨迹寻觅最初的心绪,不知不觉,深陷其中,以至于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这下不仅膝盖跪得微微发抖,头疼也开始有要发作的征兆,而整个殿中的人都在看着他,神色各异,一片异样的沉寂。
他不知道殷长焕方才问他可有解释,唤了三四次他也没反应,可是大概也能想到,自己现在抬起头来,是怎样的一脸怔忪恍惚··右手边的兵士上前去推了荀未肩膀一下,本意是提醒他不要再装聋作哑。
可大约是习武之人下手没轻没重,“年事已高”的太傅大人膝盖一软,之前辛苦维持的端正跪姿就像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轻轻一动就彻底走了样··殷长焕见他皱了一下眉,似乎轻微地抽了口气,额发微微垂下遮住了神色变换,顿了很久,才轻轻扯过下摆,继续直起身来跪好。
皇帝居高临下地坐着,垂下眼眸,方才一直在松松转着扳指的双手忽然收回去,抓住了座椅两边的扶手·阶下还有人要禀告什么,被他打断··“够了,今日到此为止,”殷长焕松开椅子,双手交握,“朕最后只问太傅一句,这些……”他顿了顿,“可有什么争辩”·话音刚落,即便是畏惧御前失仪,群臣间也实在忍不住私语四起。
勾结贤王意图谋反,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更何况,上奏的种种罪行,皇帝听过不下千遍,还能有什么辩驳的殷长焕此问,简直没有道理,若非知他是明理圣君,差点都要以为他对太傅有包庇之心了。
连荀未也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一眼高坐其上的皇帝·从禁军将这里包围那一刻起,胜负定局便已分明·他放弃挣扎,现在唯一希望早点结束,押去牢里也好,总比跪在这里忍痛挨冷强,故而实在没心情深思其中意味。
“臣并无争辩·”荀未面无表情道··殷长焕仍旧追问:“贤王之事无所争辩也罢,李甫之事,也没有么”·荀未闭上眼睛,“没有。”
他猜测皇帝有此问,不过是因为当年那事隐约牵扯到自己,想弄个清楚罢了·虽然先帝和李甫都已经不在了,但是荀未作为众人眼中的“罪魁祸首”,不可能毫不知情。
但他当然不能说··李甫的那句预言,其实是真实的,将要发生的事,这若是让皇帝知道了,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荀未简直不敢想象··殷长焕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缓慢地靠在椅背上,莫名的冷意驱散了室内刻意营造的,温暖宜人的氛围。
明明是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最大的赢家,却像个全盘皆输的赌徒,看到结局的那一刻,眼底隐隐升出压制不住的疲惫和不甘··他一手布下此局,天罗地网,他希望那个人能亲口解释,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他希望少年时最初落下的那一笔,不是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可那人理所当然一般,说没有··他就这样任凭自己定了罪,仿佛置身事外,毫不相干,连生死都浑然无忌··该要拿他怎么办有那么一瞬,皇帝松开握起的的右手,心中有些迷茫地想到,倘若罪状皆实,他果真能下手杀了他·荀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晏离所说情与法,难择其一,竟然是应在他身上。
他更想不到的是,皇帝站起来,以一副到此为止的口吻道:“带去天牢,听候问审·”说着便要拂袖而去··荀未露出一脸不解,听候什么问审他都已经认罪了啊。
他的目光贴着殷长焕移动,那人却好像完全失去了兴趣一般,一眼也没赏给他,反而附耳对旁边太监说了句什么,接着,从侧门离开了大殿,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臣子··荀未开始还在猜测皇帝交代了些什么,到后来,那太监拎着拂尘,颠颠地跑来,对押解他的两位兵士耳语了几句,然后,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又颠颠地追皇帝去了。
按荀未的认知,一般这种时候,都是皇帝下达的“给我好好关照”的意思,也就是说,等他进了大牢,没准等着他的就是传说中的刑部最高礼遇,可以见到只在传闻中出现的极刑也说不定。
说不慌是假的,虽说凡铁奈何不了他,可并非没有感觉,火烙鞭刑什么的,真是想想就痛啊··他这么一路担惊受怕地跟着领路的太监跨进那一眼便透露着- yin -森的地方。
周围两个小兵出了宫门就扶了他一路,否则以他那踉跄的腿脚,不在雪地上结结实实摔几跤,估计到不了天牢·他只当是旁人见他凄惨一时心有同情,末了还特地向二人郑重道了句谢。
等进了牢狱中,他的想法又不得不改变了,朝上臣子都已经纷纷与他划清界限了,为什么太监兵士守卫还这么一副敬重有加的样子那采光良好,干干净净的地方是牢房吗不要欺负神仙见识少啊·他手上松松挂着一副镣铐,站在牢房门前,诚惶诚恐,满头雾水。
“这……请问,是不是弄错了地方”·身后守卫老老实实回道:“陛下说大人腿寒未愈,故而……”他顿了一下,躬身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荀未愣了愣,不知作何反应··当然是殷长焕·守卫太监这些人地位虽低,却不同于群臣,是直接看皇帝的脸色行事的,若不是殷长焕吩咐,谁还会再尊敬一个大势已去的权臣,谁又敢准备这样一个囚室·说起来,皇帝那时竟然还未定他的罪,既没有说免去官职,也没有说满门抄斩。
这是……什么意思·荀未一般来说没有那么厚脸皮,通常他是会想皇帝是不是留着他还有用处,比如说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
毕竟背叛一事他没有否认,换哪个皇帝都忍不了这个··可殷长焕显然不是一般皇帝··荀未想起他那时突兀提起的雨中罚跪一事,如今重新一点一点细思其中神色语气,忽然觉得,原来不是兴师问罪。
大概,或许,可能,这事对殷长焕的影响,比他所想的,要深那么一点·皇帝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荀未想,大概··他想了半天不敢定下结论,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在守卫严肃的视线中,掀起衣摆,故作淡定地跨进那间别具一格的牢房。
那一瞬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也是同样的境况,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虽说是兄弟,但也难说皇帝会不会心软·如果他要有这么个不省心的闹糟糟的弟弟,杀了不至于,可能会巴不得丢得越远越好……·贤王坐在另一间牢房里,掰着指头挨个儿骂人。
先骂狗皇帝,女干诈小人,再骂白术,女干诈书生,想了想要不要骂荀未,想起来那家伙也跟他一样蹲在牢里,难得同病相怜,于是跳过荀未,又骂回殷长焕身上··他压根就不知道荀未仗着年老体弱,待遇比他好多了,根本不值得同情。
“要不是当初荀未选的不是我,本王怎能输给你”·殷长煊咬牙切齿,守卫的都遥遥站着,没人听见他骂人抱怨,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下来,透过窗子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乌云,神色间有些恍惚,喃喃道:“混账玩意儿……当初为什么不选本王,瞎了吗殷长焕有什么好”·他直到现在都没怀疑过,自己会是个比那人更好的皇帝,天下根本尚未安定,京中繁华不过是粉饰太平。
他行历江南,见过民生多艰,百姓困苦,而这些坐镇帝都的殷长焕又知道什么·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好好把握,绝不失败··殷长煊感觉眼角一片白影飘过,敏捷地转过头去,这一眼看去,顿时愣得说不出话来。
牢门外,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守卫轻声说话的声音还遥遥传来,完全没有被惊动·他是怎么进来的·那人一身白衣,隔着栏槛朝他笑了笑,道:“大志向呀殿下,女干诈书生真是自愧不如。”
正是方才被他来回痛骂的白术··第19章 牢狱(一)·另一边,荀未百无聊赖地盘坐在牢房正中央··大概是死到临头了反而心中万事皆空一派淡然,左不过是地府再走一趟,什么晏离贤王皇帝没露过面的帮手,一点也不想再管了。
可是他执意撒手坐观,却总有人硬要拉他入局··荀未腰酸背痛地在角落的床上醒来,一睁眼就看见栏槛外站着的人··就算在此时荀未的视野里那人同整个世界一样都是倾斜的,他也一眼就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嫌弃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面壁,懒洋洋道:“大仙啊,对不住,我尽力了,天下兴亡什么的,只能拜托你了·”·他这语气完全暴露本- xing -,极其欠揍,晏离居然没跟他急,听动静似乎在外面踱了几步,听起来却也不是焦躁,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奉劝的话我早就说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你这种人,忘与不忘其实根本没有差别,不论说什么,从来不肯听我的·”·荀未直觉他是在对另一个自己说话,那个当初犯下大错,导致了这一切的荀未。
他没回话,竖着耳朵默默听··“这一次,还不是只有这样的下场,”晏离出奇地平静,“你说要逆天改命,连自己都忘记了,难道还有可能做到吗”·荀未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仿佛全身都震颤起来。
逆天改命……他以前还说过这种要遭天谴的话·他低声道:“不敬苍天,这就是我被贬下来的原因”·晏离轻笑一声,荀未几乎可以想象到他那颗泪痣随这笑隐隐闪现的嘲弄。
“当初你下界来时,”他并未回答,反而发出一问,“镜仙是怎么说服你的”·荀未纵然不满他又转移话题,却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他坐起来,披散的长发流泻下来:“他说即便我一时心慈手软,也会派人……”·“不是这个,”晏离打断,“我问你的是,这顶多是你和他的劫,却要天下这么多人陪着遭此一难,你就没什么想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荀未明白过来,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最初他想过,亡国不是儿戏,只为一人之故,竟要布下一场如此宏大的局,轻易剥夺凡人- xing -命,怎么能是神仙所为··镜仙当日却对他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有人要历经国破家亡之悲,颠沛流离之苦,那也是他命里该来的。
说什么,都抵不过命运二字··这不是他从镜仙所说中顿悟出来,而是在人间懵懵懂懂一路走来,见过诸多寻常生死别离,自己某一刻忽然萌生的想法··“是你那时告诉我,你是来助西北王得天下的。
我回去就想,难道不是本该如此天下万物有兴有亡有生有灭,这才是天理伦常运作之道,即便是你我,也只能在这规则之下行事·”·“逆天改命一说,大概是年轻时候随口一说,除了狂傲,不见任何底气,我失忆了都嫌丢脸,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晏离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第一次从头审视,不如说,此前他即便知道他失去记忆,也还是把他当做从前那个人,只不过是更没个正形又爱装怂了点,可是这一刻晏离忽然醒悟,不止如此。
属于从前的那部分,最重要的地方,似乎随着魂魄和记忆一起剥离了,剩下的这些,空有一模一样的外壳,像个泥捏的塑像,内里全是空的··他退后了一步,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情,一字一句像在确定什么:“我真没想到,会是你输。”
荀未不知该有什么反应,只好露出个苦笑,“哪来的什么输赢,我竟不知道”·晏离从露面至今居然一次也没有冷嘲热讽,拳脚相加,当然,荀未颇为安心地想,也可能是因为他进不来。
但是,那副平静过了头的神情,怎么看都太过疏离,连之前人前故作和煦的笑脸都没了,让他一时很不习惯··晏离转过身去不看他,可能是在抑制揍人的欲`望· “你的事自己想吧,我不打算插手了。”
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最后一次·”·荀未隐隐升起一个猜想,什么插手,插什么手他不会是要……·“我那时让你恢复了记忆再告诉你我的来意,看来是没有想起来的那一天了。”
晏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道,“可是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总归不会再有下次了·”·“这里即将血流成河,我是来带你走的·”·“你来这里做什么”贤王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人,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外面,“殷长焕居然准人探视我怎么没听见动静呢”·白术散着黑发,一身白白净净清清爽爽地站在外面,像是从天而降,跟- yin -森的牢房格格不入。
他笼着袖子笑呵呵地道:“我想陛下大约是不准的,只是女干诈书生自有女干诈的法子·”·贤王听他这意思就是知道自己刚才骂他了,一点尴尬和内疚都没有,十分坦然地看着他。
白术不计前嫌:“殿下要出去吗,在下可以略尽绵薄之力·”·“等等,”贤王殿下岂是荀未那种能轻易被转移话题的货色,当下宁死不屈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坑我,之前的事不解释清楚谁他娘的跟你出去”·白术:“殿下尚未失败,何出此言”·贤王冷笑道:“本王都蹲牢里来了,哪里没有失败”·白术道:“岂不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贤王怒道:“你以为架一次柴很容易吗青山再多有什么用”·白术:“岂不闻以退为进”·贤王:“闻你格老子的,滚滚滚。”
他在江南几年,除了练水兵,一口骂人方言也是炉火纯青,正待往白术身上招呼,忽然看那女干诈书生摆了摆手,笑道:“行或不行,殿下不如出去了再评估,在下到时一定任您审问,只是待会有人来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贤王冷眼看他··白术:“何况小茴还未出手·”·贤王愣了一下,“他要出手也是杀荀未,与我夺位有何干而且荀未现在也在旮旯里蹲着,你让他去以身犯险做什么”·白术道:“那是他自己的路,殿下何须插手。”
“何况,”他微微一笑,意味不明,“杀太傅大人怎么与皇帝无关了”·殷长焕来时荀未送走晏离很久了,却还在床上愣愣坐着,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他说的那个计划。
“万无一失,”晏离道,“到时你跟我回西北去,跟新王打过招呼了,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若能帮他覆灭了殷长焕的朝廷,你也不算任务失败,或许还有重列仙班的机会。”
·荀未清楚晏离的意思,他这是从女干臣变成了叛贼·不管怎样,总是对殷长焕有害无利的··他犹豫很久,还要继续下去吗·锁链哗啦啦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接着,他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轻微而缓慢,似乎在朝这里走来。
是谁晏离,还是沈崇仪,又或是要开始审问了·他没有想到,居然又看见了皇帝··上一次见他还是一身庄重的大红华服,这会节日过了,又换回惯常的玄黑便服。
袖口金色丝龙纹在暗牢里微微闪光··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行礼,自称什么呢哪还有资格··这么一犹豫,便错失了先机,再行礼似乎又太生硬,再说他还没有解决上面的问题……·殷长焕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负手站在外面,隔着重重栏槛看他。
大势已去的一代权臣盘腿坐在简陋的床上,腰背笔直,一身素朴的白色囚衣罩在略显瘦削的身上,并无一朝落魄之感,反而像是褪去重重加身的荣誉权势,显现出自身原原本本的那一层读书人淡然的气质来。
乌发散下,披在衣上·黑白分明,殷长焕仿佛从未看过这人如此素淡的模样··即便是最初他还会偶尔穿穿简单的青衫的时候,都不像现在这样,那时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圣宠在握,再简陋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威压和肃然,而今两手空空,下陷牢狱之中,不过是个势单力薄的阶下囚。
·皇帝也是在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老的··他早已不再年轻·面容虽然不改,周身气度却迈过了那名为年少轻狂载酒买花的岁月,同样的青衫,再穿出来也只是雨中平添萧索。
“腿寒,可有再犯”半晌,却是先问出这一句··荀未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叹一口气·折寿,太折寿了,早已经不用再装作兄友弟恭,尊师重道,可皇帝还是这幅关爱老年人的感觉,这让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怎么受的住。
他摇了摇头,想想还是道:“无碍,多谢陛下·”·光线从高高的窗外透进来,像是被整齐切割过,洒在他身上,逆光看来,轮廓都微微发亮·殷长焕总觉得自己无药可救,只要在他身边,就像被什么攥住一般,挣也挣不脱,简直是魔怔。
他常常感到年少时光拉长放缓,熟识如已这般度过很久了·只是不想,那些心境竟然能留存至今,时不时出现,被水浸过一般,迟缓却幽深··荀未就在这样的光线里垂眸,问了一句:“陛下,可否告知刑期何日”·第20章 牢狱(二)·殷长焕有时不由纳闷,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还是说,他这个人本身看起来就十分凶神恶煞,总会给人造成一种滥杀无忌的感觉·但他纳闷也闷得十分隐晦,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基本看不出他心底偶尔蹦出来的只言片语。
荀未只见他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接着抬起眼来轻描淡写道:“明日·”·荀未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再审么殷长焕改变主意了·……罢了,他转念一想,早晚的事,争一时苟且又有什么用从他拒绝晏离相助那时起,便已经放弃了这个任务,此后两国争锋,谁输谁赢,背后天意昭彰,翻云弄雨,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褪去仙籍,堕入畜生道又如何,大不了从头再来,忍过几次天劫,也不比从前做神仙时差多少·荀未唯一希望,别当个鸡鸭猪狗之流,直接被人果腹就好··他听闻自己的死期,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殷长焕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不由浮现了一个疑问。
他是一心求死吗·明日之说自然是随口一说·但荀未一定会信以为真·可从刚才到现在,皇帝只看到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生死无忌。
连- xing -命都可以置之度外,权力钱财,果真可以打动这个人·荀未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有个念头起了又落,强压不下·好容易才鼓足勇气,问道:“陛下,臣……府上作何处置”·整个太傅府那么多人,若是为他所牵累,这罪过可真是大了去了。
毕竟亡国对他来说尚是个缥缈的泡沫,无论怎么提醒自己都显得太遥远和朦胧,连警醒都透露着无力·而府上那些人却不同,是活生生地,就摆在面前,一朝眼睁睁见他们通通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也实在太过残忍。
殷长焕面不改色:“男子充军,女子为奴·”·荀未想了想,觉得还行,幸好他没有家眷,只是院子里那些娈童若是充军,那军队风景真是要靓丽不少……·他咳了咳,觉得还是得劝一下皇帝:“陛下,臣内院那些……咳,少年,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另选去处吧。”
殷长焕被他一提醒,才想起另一件需要算账的事··他不答,只是又道:“太傅多年不娶,原来是爱好与众不同·”·荀未:“……”·他决定在临死前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陛下误会了·”荀未叹口气,作远目状,语气沉重道:“臣不娶,是因为年少时早已心有所属,曾经沧海难为水,多年来,仍是念念不忘,是以无法再移情他人。”
他发觉自己真是越临近死期越浪,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没脸没皮感·眼角瞥到殷长焕可疑地沉默下来,睁眼说瞎话越发起劲··“她是县里教书先生的女儿,我们少时私定终生,我曾许诺带她周游四海,江湖浪迹,可惜……”他顿了一顿,绷着脸回忆了片刻话本里的内容,才悲痛地继续道:“她被逼嫁给县里权贵之子,苦苦抗争无果,被逼无奈,三尺白绫,了却一生。”
“陛下,”他突兀笑了笑,看向皇帝的神色却又有片刻悲哀:“您是天子,生来尊贵,高坐庙堂,何曾有过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之感,又怎会知道普通人,究竟有多渺小无力。”
·他没说错,前世殷长焕执掌天规戒律,神的命运都在手中翻覆,今世他是人间帝王,一言便可改换天下·始终高高在上,哪知道他们这些一不留神就要沦为牲畜的小人物的艰辛。
如果是殷长焕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段话,估计都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荀未最终成为一个追逐权力贪心不足的女干臣的隐秘的推手,年少时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在无能为力的逼迫下,一步步走到如今,怎么想都太合理了·但殷长焕不是任何人。
皇帝认真地听了他的故事,端详了他恰到好处的眼含泪光后,一针见血道:“那女子自尽时,太傅又在何处”·荀未回想话本,女主人公死的时候,男主人公……压根不知道啊。
他沉着道:“我不知情·”·殷长焕又问:“她可曾请求过你二人私奔”·荀未被自己的口水一呛,猛地咳了起来··不妙啊皇帝怎么回事,他也看过这本话本·正想着,眼前一花,就见了那片玄黑靠近过来。
怎…怎么还进来了·“臣……无碍·”荀未连忙摆手道,“牢中脏污,陛下还是站在外面的好·”·殷长焕见他咳得断断续续,但好歹还是停下来了,于是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两人对面无语片刻,还是荀未先开口,他放弃了话本,自己想了一个理由··“家中尚有亲眷在,怎能一走了之·”荀未无奈道··“正如陛下您若是哪日心有所爱,却身份有碍,不为太后和臣子接受,难道又能任意妄为”·殷长焕定定看着他片刻,眸中幽幽变换,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勾起嘴角一笑,这破天荒地的,直叫荀未瞬间一呆。
“朕若心有所爱,不为世人所容,便把他囚于宫中,不准再惹出任何事,只为我一人所有·太傅觉得,这可算是任意妄为”·荀未尚未从他那一笑中回过神来,他先是想,原来当年九天之上设宴,司法天神一眼虏获花神芳心,惹得后者不得不历经情劫轮回,这事原来不是道听途说,毫无可能。
又回过神来想,岂止任意妄为,简直相当任意妄为,人又不是东西,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吗·但他怂得很,尤其是现在和皇帝中间没有任何相隔开的东西,十分没有安全感,于是只好含糊道:“皇帝自己定夺罢,臣这把年纪,说些情情爱爱,实在是力不从心。”
说着,又忍不住絮絮咳了几声··牢里- yin -冷,就算采光不错,到这里也毕竟单薄,地里日积月累寒气甚重,荀未囚衣单薄,睡一晚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沉重了,骨头咔咔作响。
他肩头蓦然一沉,大氅还带着未尽的体温披在身上,长长垂下的乌发被微微流动的空气掀得晃了一晃,被一只手捉住,轻轻挽到他耳后··荀未只觉得那指尖划过肌肤,似有若无的触感几乎差点让他惊得跳起来。
他愣怔了片刻,难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只是没等他想出来,皇帝又收回了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道:“明日刑期,太傅最后,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荀未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从前他只在那上面看过一种表情,那便是没有表情,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丝毫动容·如今,虽不明显,他也是会喜会怒,会哀会乐的,拥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凡人。
纵然人世烦忧难免,苦痛深重,挣扎陷落,一日也没有停止过·可是,这方是叫做活着罢··也是另一种人生啊·皇帝这一劫,真的不算太糟··荀未忽然笑了笑。
在卸下一身伪饰权势后,就像重新第一次遇见那样·只是在九重天云烟缭绕的宫殿擦肩而过,那般随意的,一个温和又缓慢的笑容··却是殷长焕第一次以“殷长焕”这个身份见到他毫无芥蒂的微微一笑。
他不由微怔·却听那人这般微笑道:·“我希望,陛下青史有载,千秋百代,万世圣君·”·第21章 牢狱(三)·荀未没有等到“明日”的刑期,反而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完全不像之前几位一样,来得悄无声息,自从荀未进来以后,还是第一次这般被守卫大张旗鼓地叫醒··“大人,有人探视·”·荀未听了一路动静,却不知还能有谁来,正好奇不已,闻声抬起眼来一看,顿时愣住了——·竟然是小茴。
“你……你怎么能来这里”·皇帝陛下亲口说的充军呢君无戏言啊·“有人让我来。”
少年声音生涩却毫无波澜·像是在刻板地念着什么··他穿了件袖口宽大的银白长袍,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的领子里把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玉白的皮肤和一双澄然的眼睛。
那目光开始时还是呆滞的,微微一动,转到荀未身上时,却突然变了··就好像一直以来平静得半点波澜起伏也没有的湖泊,忽然掀起了涟漪··荀未能从那双露出来的眼睛辨认出来,他竟然在笑。
眼角微微弯起,才认出桃花眼的雏形,瞳孔幽黑清澈得恍如初生儿··这一笑本来是很美的,可荀未却看得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笑容。
要么那少年从一开始就在装疯卖傻,要么,现在面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小茴··少年几乎是神情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一样·接着那尚未低沉的声线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把门打开·”他道··荀未心头一跳,他不确定少年是在跟他说话,毕竟牢门开关完全就不在他掌控下·只是,如果不是在对他说,那他还能命令谁··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方才领他来的那两个守卫中,有一人拿了一串钥匙,十分听话地上前一步,几下咔咔声,牢门吱呀一声,就在荀未眼前打开了。
宫中御书房,皇帝翻了翻面前的上书,随意数数,都是有大半强烈要求不日处死荀未的·左边高高堆了一打,右边却只有薄薄一本··是沈崇仪的··朝野上下,竟然只有他为荀未求情。
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大页以后署名,却只有程奉愿意签·两个名字单单薄薄地挂在那,看着就知道成不了什么气候··想必已经有不少人觉得荀未必死无疑,皇帝想,可若他不听朝野民声,又会怎样呢·他很少这么想,一来众人很少有这么统一的时候,二来,听归听,该办的事还是全凭自己想法,出了效果,自然没人再置喙。
但这一次不一样,皇帝亲自包庇权臣,正如他那时若杀了殷长煊一样,是不占任何道理,绝对会被悠悠众口戳死脊梁骨的··殷长焕皱着眉,把两堆文书都推到一边,捏了捏眉心,向台阶下跪着的人道:“你说那夜事变,另有一支兵力,在从中调转”·禁军统领垂首,定如磐石般跪着,笃定道:“回陛下,的确如此。”
“目的为何隶属于谁”·统领微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半晌,才更深地伏下去,闷声道:“是……太傅大人。”
殷长焕瞳孔微缩,面色凝重起来··也可说是意料之中,但证实时,还是被一脑门子疑问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得外头急报,甚至到没有通报便闯进来的地步。
传信的太监跪扑在地,尖者嗓子,哆哆嗦嗦语无伦次道:“陛,陛下,贤王他,他不见了”·“你是谁”荀未警惕地退后,打量面前这个不费吹灰之力走进天牢的少年。
这个问题似乎触发了奇怪的反应,那孩子愣怔了片刻,忽然依旧是神色呆滞,语气平板喃喃道:“小茴·”·他这一问一变脸的,荀未差点就绷不住撕一撕他的脸看看是不是底下藏着一张。
“你真是小茴”荀未疑惑道,“你怎么让他们给你开的门”·那两个人现在还拎着钥匙,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站在远处,不说话,活脱脱另两个二愣子。
少年不答,目光缓缓在四处转了一圈,回到荀未身上,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意味不明的那一笑的状态··“大人,”少年弯弯眼睛,含笑看着他·“为什么不跟离火走,却要留在这里”·“离火……是谁”荀未话方问出口,自己就忽然恍然大悟过来了。
是晏离··离火,是神的名字·他一直不记得的,那个在其他人面前言笑晏晏,在他面前却脾气极差的家伙··这个自称是小茴的人,必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荀未耐心周旋:“你知道我是谁”·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警惕的神情,“我自然知道·”·荀未:“那我是谁”·“小茴”笑了出来,他揣着袖子,好整以暇道:“本朝太傅,谁人不知,也要问我”·兜了半天又兜回来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他正要另起一个突破口,却听那少年接着问道:“大人还未回答我,您为什么不走难道宁愿投为牲畜,也不愿背叛殷长焕”·他果然知道很多·荀未感觉话题的主动已经完全掌握在对方的手里,对己方十分不利。
他不想显得太大惊小怪,于是侧过身,慢吞吞掸掸袖子,才道:“我乐意,与你何关”·对方听得若有所思,想了想才挠着下巴道:“你莫不是喜欢他了”·荀未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彻底绷不住深沉的神情,一副雷劈了的表情,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道:“你说什么玩意儿”·“嗯”少年看了看他的反应,语气居然有那么一点失落:“不是”·荀未怒道:“当然不是了还有,你那失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小小年纪,不要老想太多有的没的行不”·少年刚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动,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他眯起眼睛,道:“有人来了·”·荀未不知道他是真有猫的听力还是怎么回事,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收了笑,一脸肃然地看着他··“大人问我是谁,”他低声道,“我名茴,姓李。
不知大人是否可还记得”·“记得什么”荀未下意识脱口而出··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闪而过的银光,像是一条蛇从少年的袖口窜出来,电光石火间,他瞥见他的神情,目光是木然的,方才意味深长的微笑或是肃然,全都不见踪影,倒是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小茴”荀未惊讶道,接着他感到胸口一凉,面前划过少年毫无表情的脸,仿佛过了许久,疼痛才接踵而至··名叫李茴的少年站着,冷眼看他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了几步,鲜血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雪白的囚衣,神色一如既往毫无波澜。
像是一个牵线木偶,只知道在他人牵引下动作,连语气也是平板得没有起伏··“八年前,李甫一案,太傅大人,可还记得,斩草未除根”·荀未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李甫的幼子,竟然还活着怎么会从贤王到他身边来难道是为了复仇,早有谋划·但这些他此刻都无暇思考,那一刀正中心口,没有法力护体,血液流失得急速而汹涌,这具与凡人无异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重的伤害。
不过片刻,他便感到手脚冰冷麻木,触感迟钝,连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没有,耳边嗡嗡作响,嘈杂不堪,仿佛有什么浪潮一般一阵一阵冲击着脑袋,失去意识前最后想的是,怎么可能,凡铁完全不可能伤的了他,除非……··他失去焦距的目光扫过那把染血的匕首,看见了上面云纹簇拥间,深深刻着的,熟悉的印记。
天庭仙籍印··第22章 遇刺(一)·“这么多人守着,”殷长焕道,“没有一个知道贤王是如何出去的么”·空空如也的牢房前,跪倒着一大片人,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或是任何申辩。
殷长焕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顶梁,目光绕过周围简陋的布置,神色自若,看起来既不像是要大发雷霆的样子,也没有姑息的打算··他在思索··插翅难逃的地方,若非是什么灵异鬼怪故事,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可若是要打通如此繁多的层层关卡,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任何痕迹,谈何容易·没有头绪……殷长焕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本要迈出牢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了个向。
“去太傅那·”·路程不远,殷长焕却敏感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本该守在门口的守卫一个都不见了踪影,无人看守的牢房空洞而- yin -森,如同一个张开的黑洞,沉寂得有些恐怖。
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身后几名宦官匆匆迈着小步子紧紧跟着,不远处,皇帝看见自己的守卫围作一团,互相既不看着,也不说话,活像是集体丢了魂似的··他们身后,正是荀未的所在,从殷长焕的角度看不到他是什么情况,但他敏锐地感到了,还有另一个人在。
接着,他听见有个声音惊讶地说了一句:“小茴”·那声音殷长焕无比熟悉,正是荀未··他竟然还在·皇帝方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放下来,不料,只这一下松懈,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只在瞬间,铺天盖地而来的疼痛就席卷了他·殷长焕脚步一顿,生生在牢房门口几步外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下去,身后的宦官慌成一片,急忙簇拥上来,七手八脚扶住他。
胸口仿佛生生刺进了一把匕首,锐利的刀锋带着未散的寒气,从心口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殷长焕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突如其来的疼痛还不足以击中他,让他几乎连站立都不稳的,是仿佛被生生破开的胸口传来的一阵阵心悸。
他越靠近那个人,这种感觉和痛楚就越强烈,到最后,他已经无法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一般,耳边似乎听到什么人在说话,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什么”·那声音,模糊不堪,伴随着嗡嗡耳鸣,吐字都难以辨认,却似曾相识··“一个印为什么刻在我身上”·都是些什么殷长焕意识混乱地想到,这声音是谁,又在和谁在说话·“多此一举,”那语气带了点笑意,“谁人伤得了本大仙”·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意识重新凝聚起来,回到- yin -暗的天牢中,那些模糊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不去,隐隐昭示着什么令他无法忘却的东西,现实却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他抬起眼来,正看见荀未一身白衣,胸口大片大片的血红,像是凭空绽出了一朵极艳的花,他面色也是苍白如纸,仿佛浑身上下的颜色都聚集在了那一处。
荀未正面对着他,身子晃了晃,神色甚至是有些迷茫的,目光从眼前站着的那个少年转到了他身上,时间这一刻放得极慢,殷长焕几乎能看清他倒下去时,长发和白衣划过的弧度,没有血色的双唇只是微微张了张,正如他跪在殿堂时那样,没有吐出只言片语。
殷长焕只觉得脑子忽然空白了一瞬,那一瞬他本可以想明白很多事,可是除了面前白衣染血的人,什么也没有进入心头··荀未意识已经很模糊了,他能感到自己正在向下倒去,迎接他的却不是硬邦邦的,潮- shi -的地面,而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有双手揽住了他,稳稳地,镇定得如同磐石,却抓得他胳膊生疼,竟然带着一股莫名的熟识感·四周一片嘈杂,直闹得头疼,有很多人在大喊:“抓住他”·荀未艰难地睁开眼睛,余光看见少年正被赶来的禁卫按在地上,他完全不知道挣扎,木着脸被拿下,衣衫和头发都在纠缠中变得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神情却丝毫变动都没有,活像个已经被定型的木偶。
他感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一丝颤抖··“……太医呢,去给朕把太医叫来”他少有时候暴躁成这样,一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完完全全的帝王威严。
荀未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到这人的心脏跳得极快,一下一下敲击着,似乎自己身体也连带着震动··他吃力地抬起手,摸索着,拉了一下似乎是袖子的地方,殷长焕立刻低头看他。
他没发现,那人一直徒劳地把手按在他的胸口,满手都是抑制不住的,涌动出来的鲜血··“再等等·”·他轻声道·伸手将他揽紧,“不会有事的。”
荀未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上移,找到那人垂眸投递下来的视线,启唇声音微弱地说了一句话··殷长焕凑近皱眉道:“什么”·荀未咳出一口血沫,顺着嘴角留下一抹殷红的痕迹,他闭上眼睛,呼吸了一会,才轻声重复道:“别……杀他。”
殷长焕沉默良久,似乎的确没想到荀未会说这个··“我不杀他,”皇帝俯下去在他耳边低声回道,“需得在你平安无事的前提下·”·风很大,荀未回过头,长发微微飘摇,周身笼罩在云雾中。
面前是一株无法形容的,巨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如同玉石雕刻一般剔透,淡粉的花瓣无止尽地纷扬飘落,如同下着一场没有终结的雪··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伸手覆盖在巨大的枝干上,似乎可以感受到,这棵树也拥有跳动的灵魂。
能思考,能言语,有悲欢困惑,却在漫长的时光中,始终沉默着···天庭的东西,总归是有灵- xing -的··它已经存在了太久,在凡人之前,在神明之前,时间在天界也会有缓慢的流动,却在这里停止了。
荀未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上,沿着树干缓慢地走着,像是漫无目的,只不过是想绕过这长长一圈,回到原始的地方而已··绕到一半时,他却停住了··眼前有一个人一身黑衣靠在树上,宽大的华服和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乌发底下,是熟悉的眉眼,眉眼之上,是熟悉的,殷红的印记··前世的司法天神,是执掌天规戒律,铁面无私的神明··荀未感觉自己的魂魄游离在外,漠然地看着这一切,面上仿佛无动于衷,心底却略过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悲欣交集而来。
他听见自己笑道:“真是好巧啊,大人·”·殷长焕,不,应该说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微微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头发和肩膀上都零零散散地掉着碎花,随意一动,便从身上轻飘飘落下来。
他有一副摄人心魄的容貌,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黑得纯净,不染尘埃,清晰地倒映着此时漫天的飞花··他淡淡开口道:“你来迟了·”·荀未看着他,歪头笑道:“不如说你来早了。”
他继续沿着树干,走到他身边,“我有时想,这树这么大,若是约定好在树下相见,两个人又都绕着树干寻找对方的话……”·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万一还是同一个方向,就这么绕下去,岂不是正好生生错过”·殷长焕靠在树干上,抬头望了望飘雪一般的落花,想了很久,才回道:“下次,你别动,我去寻你。”
荀未不赞同道:“这样不太好吧,而且我也不喜欢干站着等·”·殷长焕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想怎样··荀未认真提议道:“不如先说好,你往右,我往左,这样就一定可以碰见了。”
殷长焕一向没有异议·他点点头:“好·”·两人在树下默默地站了一会,玉石般的树叶在风中摩擦响动,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落花扑簌簌掉了一地,这一刻,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点微妙,但要具体形容除出来是什么,却又实在难为人。
荀未等了一会,不能指望那人先开口,于是自己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件事得告诉你·”·他面色如常,但这样特意在谈话中说明出来,还是给殷长焕一种重大的感觉,他转过头去,表示在听。
荀未道:“前几日去镜仙那,忽然发现轮回镜对我不起作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殷长焕却忽然转头去看他··荀未没理他,自顾自接着道:“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说,我已经……”·毫无征兆地,他剩下的话被堵在一个微凉的怀抱里,芬芳扑鼻而来,素淡的花香顿时浓烈馥郁得要灼烧起来一般。
他看见那人一闪而过的眉目和抿起的嘴唇,腰身被双手紧紧扣住,不容挣脱,他也不想挣脱·相触的肌肤冰冷得像是没有温度,却莫名让人心生眷恋··“知道了。”
殷长焕在他脖子那闷声道,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用怕·”·荀未笑起来··他看见殷长焕肩头落了一朵花,淡粉的颜色,玲珑剔透,仿佛还活在枝头一般。
他没有伸手拿去,却回手抱住了他··“我可没怕,”荀未笑道,额头殷红印记微微一闪··“看不见众生又如何,看得见你就够了。”
风忽然就大了·怀抱的温度还留在指尖,模糊间,他听见有声音遥遥传来,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陛下,大人醒了”·第23章 遇刺(二)·殷长焕匆匆走入殿中,宦官和太医围在床前跪了一地,雪白的床帐拉起了一半,隐隐看见锦被上铺散的黑发。
“怎么样了”·他坐在床头,低头看了看那人脸色··苍白得不见血色,嘴唇上微微有些- shi -润,估摸着是方才照顾的人刚刚喂过水。
双目依然闭着,羽睫微微颤动·就算睡梦里也皱着眉,是疼得厉害么·“陛下,大人这伤非同小可,”御医跪在地上禀告道,“那匕首是何材质所做,至今无人看出,臣等只能按普通刀伤医治,所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若好好休养一阵,应该无碍。”
殷长焕目光仍落在荀未身上,闻言点点头,“好,郑爱卿辛苦了·”·太医忙跪道:“是臣当做的,不敢言辛苦·”·实则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谁都看不出他当日究竟发了多发脾气,郑太医算是医馆资历最老的那一辈,历经两朝,说是像荀未一样,看着殷长焕长大的也不为过。
这么多年,他却也还是第一次见皇帝这幅样子··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适应新帝永远风轻云淡的模样,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反复无常·只有平静下少有外露的帝王威仪。
即便心中有自然拜服,敬也是远大于畏的,正是因为知道手掌大权的这个人,是能用道理说通的,不会被一言蒙蔽,也不会随- xing -滥杀,就像是天上俯瞰的神明一样,脱离凡俗之中,拥有绝对的公正。
但所有人都忘了,他毕竟不是神,只是个七情六欲肉`体凡胎的凡人··身为凡人,怎么可能没有为情绪左右的时候·只是殷长焕实在是个异类中的异类罢了。
他活到这把年纪,竟也能亲眼见一次这年轻的皇帝发火推落一桌子的奏折,也算是值了··“陛下近来,”郑太医忽然想起一事,“胸疼可有再犯”·这次的事邪乎得很。
皇帝把荀未送到殿中后,几乎所有的太医被急昭叫来围着太傅大人转·还是他眼尖,瞧见殷长焕坐在一边,捂着胸口满头冷汗,还以为刺客竟然甚至伤及了龙体,连忙上去询问。
·“朕无碍,”殷长焕皱着眉道,“先去治他·”·他虽以为这是皇帝推脱之辞,却也不得不谨遵皇命·太傅无甚危险后,便立即前去为殷长焕医治。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是“无碍”··皇帝胸口平整光滑,一丝伤痕也没有,顶多是自己压着太久,有些红印子·更匪夷所思的是,他询问过具体疼痛的位置后,发现竟然恰好地正对着太傅的伤处。
郑太医背后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想,这件事最惊人的事还远非如此··他在接下来几日里,一边托人四处询问可有识得那匕首材质的,一边密切关注荀未的伤况。
那伤口既深又险,堪堪避开了命脉,却也不容乐观,不想包扎后第二天换药,他便惊讶地发现伤势愈合的速度,几乎是非人的·有些伤浅的地方,竟然已经开始结痂,行医问道了一辈子,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这事同僚中应该也有人发现了,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有说。
皇帝已在太傅身上失了一次冷静,难保不会失第二次,宫中呆久了,别的都可以不知道,唯一不能不学会的,就是莫要多嘴··殷长焕又仔细问了些要注意的情况,才摆手屏退了所有人。
他伸出手,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顺手抚了抚那人的眉心··他的心情非常奇怪,如果说从前对荀未只是难以言明的情绪里开了小口子慢慢地流,现在却如同直接打开了闸门,劈头盖脑几乎将他淹没。
前几日夜里心口疼痛难忍,无法入睡时,只要一想到他们此时此刻,身体竟然承受着同样的痛苦,便有种陌生又莽撞的情绪从心底横生··他当然注意到了荀未伤势痊愈的问题,此前一度只有个大概轮廓的想法又一次浮上心头。
他或许……果真不是凡人殷长焕皱眉想到,是妖自己身上莫名的疼痛又要怎么解释……·难不成还是被他下了蛊施了术不成·他指尖在他眉心缓缓划过,从额角,到下颌,垂眸细细端详这张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这般安静沉睡间,竟隐隐有种纯粹神圣的意味。
殷长焕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个词,但他更觉不解的是,是紧随其后突如其来的冲动··不是第一次冒出,却是第一次强烈到难以忽视,也无法抑制··他想吻他,非常想。
殷长焕收回手,撑在他脸旁,缓缓俯下`身去,却停在呼吸交错的咫尺间··眼前看得见那人微微颤动的睫毛,清晰到根根可数,眼尾处意外逶迤上翘,平添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味道。
素日总是抿着的嘴唇,被苍白的面色一衬,竟觉比平时殷红许多··若他果真是妖,应该是只狐妖··良久,他才低下头,轻轻在那人唇上印下一吻··这是禁忌,他不能更清楚了,君王情难自禁地吻了自己的臣子,更遑论臣子是个人人喊打的女干佞。
可是一贴上那人双唇,那点违背伦理的禁忌,年龄的逾越,还有什么疑似非人的猜测,都通通抛去了九霄云外·本想浅尝辄止,却也没忍住更深地吻下去·人是拒他千里之外的冷硬,唇却是柔软温热的。
他仿佛能感到心底涌起的那种奇异的情绪,几乎让人忍不住叹一句久违··但是久违什么呢·荀未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低低“唔”了一声。
殷长焕退回原来的距离,俯身注视他的情况··那人动了动羽睫,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睛·殷长焕正想问问他现下感觉如何,却听那人几乎在目光转向他的同时,声音微弱地说了两个字。
四周静谧如初,殷长焕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明显是下意识吐露,甚至带点不确定的疑问,皇帝却瞬间锁紧了眉头··荀未道:“……连阙”·他暂不去思考那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荀未一睁眼刹那的神色··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若说此前他即便权势在握,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目光,说不上冷淡,却让人本能感到威胁,是高高在上之人,无论看什么都挥之不去的孤高感。
·虽然这神情只出现了瞬间,便又立刻变换成刚醒来的迷茫··殷长焕没有说话,任凭荀未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脑子慢慢地恢复运作··他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虽然仍能看出虚弱,却要比刚醒来那一眼好得多。
“陛下”荀未哑着嗓子道··“我在,”殷长焕从旁边摸过玉壶,亲手倒了杯温水,微微将他揽起怀中,递到嘴边··荀未显然内心挣扎了一会这个姿势,但喉咙实在干得厉害,身子发软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干巴巴道:“……谢陛下,臣失礼。”
殷长焕看着他把一整杯都喝了,才把杯子放回案上,让他继续安生躺着··“可有哪里不适”·荀未摇摇头,瞅了他两眼,似乎在思考当前是个什么情况。
“臣……”他欲言又止,“多谢陛下,只是戴罪之身……”·“无碍就好,”殷长焕直接忽视了他后面吞吞吐吐的几句话。
“这几日先好好休息,诸事有我,不必忧心·”·荀未迷迷蒙蒙地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看这情况是皇帝大发善心把他从牢里捡回来了,不仅不计前嫌,还折腾好了他这副身子。
他正感动不已,不知如何做谢,更兼诸事涌上心头,还想问问李茴现在作何处置,却听皇帝沉默一阵,忽然开口问道:“连阙是谁”·荀未迷茫地看他一眼。
“谁”·第24章 天命(一)·“……谁”·荀未一脸茫然···“你刚才自己在梦里说的两个字。”
其实并不算梦里,那个时候荀未已经睁开眼睛了,但殷长焕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只是状似无意问道,“是个名字”·荀未感觉头又疼起来了。
“不知道……”他无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像是被什么牵扯了一下··连阙·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也不算有多熟识,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名字,怎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殷长焕抓住他揉着自己脑袋的手,塞回被子里。
“想不出来就算了,闭眼,休息·”·荀未一点也不想接着睡,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梦,心境曲曲折折,喜怒哀乐,似乎一夜之间都尝了个遍,直撑得他头昏脑涨。
“陛下,”他见殷长焕有抽身离去的趋势,不知为什么,下意识一嗓子喊住了他··皇帝寻思着叫个太医来再瞅两眼保保险,本来都起了一半身了,这会儿听见太傅大人在被子里闷闷一句,微怔了一下,又掀起衣摆坐下来。
“哪里不舒服”·“没……”荀未一脸困窘,“……臣只是……只是想问一下牢中那少年,如何处置了”·“尚未处置,”殷长焕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顿了顿又补充道,“关在牢中,等你伤愈,亲自来吧。”
“多谢陛下·”荀未心下松一口气,忙不迭感激道··殷长焕:“这次的事,你可知道原因”·荀未自然隐瞒李茴此前种种不寻常之处,只涩然道:“他是……李甫李大人遗孤,恐怕从一开始便是为父报仇而来,我竟一直未能发现其中玄机。”
其实至今,他也没有弄清楚这其中交错纠葛的关系·人是贤王送来的,这就涉及到,贤王究竟对他的真实身份知不知情··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如今此事必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荀未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阵发冷·亏他此前还以为贤王对他大约没有那么恨之入骨,没想到第二天就被他的人捅了个对穿,什么仇什么怨哪··殷长焕无声思索一会,看起来得到的线索太少,也卡住了。
他不带逼迫的意味,只是平淡地照例问了一句:“当年之事究竟为何,太傅仍是不肯说”·荀未闭上眼睛:“陛下别问了·”·不说是为你好,说出来,怕你自杀。
一个天上神明,成为降世灾星,累及天下陪着一起遭劫,任谁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这种厄运,都无法承受吧··幸好皇帝十分识得好歹,殷长焕看病人面有倦意,于是不再追问,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道:“还是让太医再来看一次吧,你有什么需要的,下人就在外面,喊一声便是。”
“多谢陛下·”荀未今天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了·等皇帝走了以后,他迷迷糊糊又要入睡时,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等等,皇帝刚才自称什么·这么一激灵,他似乎才迟迟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的处境。
一个罪大恶极的,天牢中待问斩的国之女干佞,现在好吃好喝好伺候地躺在最大的宫殿,睡着最奢华的床,让九五至尊的天子替他端茶倒水看脸色——·这这这,是做梦还没有醒罢·贤王已经原地来回转到第二十四圈了,白术倚在一旁喝着茶,淡定地坐看他满脸暴躁地团团转。
“你说的让那小子出手就是这么出的”贤王转到二十五圈半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主要是他想不出办法,也弄不懂前因后果,只能怒而向罪魁祸首发泄,“把自己人折腾进牢里,过几天就人头落地”·白术慢悠悠道:“王爷息怒,小茴暂无大碍,不必如此忧心。”
“放屁”殷长煊恼羞成怒,“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忧心了”·白术:“两只眼睛·”·贤王:“……”·“给本王滚犊子”·白术笑了笑,道:“您不是一直嫌他笨头笨脑的吗,何况,送他去太傅那里,是您许可过的。”
贤王怒道:“那还不是你说荀未不会拿他怎么样吗再说,报仇这种事自然是要自己亲自动手,不送去,他哪有机会接触得到荀未”·白术赞同道:“是了,所以现在成功了,还有哪里不好吗”·贤王简直要被他气得血溅三尺,“荀未又没死,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成功个屁本王警告你,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跟着一起西天见佛祖去吧”·白术被他粗暴地揪住了领子,终于没办法悠闲地坐着喝茶了。
当下一脸无奈,好言相劝道:“ 待我一探究竟,殿下麻烦先放手……”·贤王不依不饶揪着他晃了晃:“不行,你不是本事大吗,就这么探啊不探出来本王就不放手。”
这人之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殷长煊同意了出牢以后,一路半个阻拦的人都没有,到了关卡还有人自动拿出钥匙开门,简直像中了妖术一样玄乎··白术这个人,必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既然敢在他面前显露,就代表不怕让他知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白脸的真面目是什么··白术居然还是微微一笑的模样,他故意叹一口气道:“既然殿下要求了……”·“草民便姑且一试吧。”
他说着,瞳孔忽然流光一闪,贤王不自觉眨了下眼睛,重新凝聚起来时,便看见那黑瞳颜色变得极淡,如同一颗成色上好的琥珀,折- she -写剔透的细光·只是目光微微发散,像是发呆一样看着某处。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盘坐在牢中的李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又望了望外面遥遥站着的森严的守卫军,嘴角勾起,露出浅浅笑意···“真是不会吸取教训啊,连阙。”
贤王犹豫着松了手,白术身子一晃,像是要向后跌倒的样子,他一惊,连忙又揪住了那小白脸··“喂,你这是干什么呢”·白术眼睛没有变回来,仍是那副瞳孔微散的样子,却好像听见了他说话,头一次没有笑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道:“别吵,再等一会。”
贤王憋着一口气在胸口,艰难地忍住了掐住他脖子的冲动··牢里的李茴绕了两圈以后,坐回原地,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来时,又是木然的神情。
殷长煊眼睁睁地看着白术视线逐渐凝聚起来,瞳孔中像是点进了墨滴一般,从中心开始扩散,最终又变成原本的纯黑·他本应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这个人瞳孔的颜色太过浓烈,几乎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白术眨了两下眼睛,通知道:“殿下安心,小茴无事,只是我带他回来之前,还需借他做一件事才行·”·贤王还在方才的景象中,没有回过神来,他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白术一番,方恍然大悟道:“你果然不是凡人。”
白术笑着点点头:“被看出来了啊,殿下真是聪颖过人,”·殷长煊如临大敌:“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殿下安心,”白术宽慰道,“我不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奉命如此。”
贤王:“奉命奉谁的命”·白术看着他,恢复墨色的瞳孔里笑意盈盈,却因为那过于深重的颜色而莫名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他微笑答道:“天命·”·第25章 天命(二)·对于百姓来说,生存仰赖的,不是遥远京城里高坐庙堂的君王,也不是官府中或贪或廉的县老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真正的恩惠,是上天赐予的。
天命凌驾之下,碌碌众生是如此渺小而脆弱,慈悲或是重罚,恩泽雨露或是雷霆万钧,那都只有硬生生承受的份··只是凡人付出信仰,得到的却未必是庇佑··皇帝最近很忙,忙到焦头烂额。
四方天下,西北起战火,本就不太平,这段时间偏偏各处都出现了奇异的天象,传得玄之又玄,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本来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不是实打实的旱涝灾害,天空就算是变成七彩的也跟皇帝没什么关系。
坏就坏在,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突然失踪了的贤王且不说,前年江南蝗灾,颗粒无收,殷长焕一面忙得脚不沾地地处理此事,一面还要镇压四窜的流民,民间诸多不满,都不能一一抚平。
暴乱和起义直过了半年才消停下来··还不知道这次趁此机会,又有多少人要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觊觎皇帝那张宝座··这些事荀未从前帮着处理过一二,如今却是实在力不从心。
只能看着皇帝每天左拼右凑挤出点时间,说不了几句话又匆匆离去··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来·这话他每每都在舌头上来回打转,结果却是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吞回肚子里,末了,勉强挤出个笑来,说些多谢陛下陛下辛苦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他能感到现在的状况非常奇怪,不伦不类,恩不恩,罪不罪,君不君,臣不臣·殷长焕每次说到无话可说时都似乎另有什么事想告知他,却十分坚决地憋着不说,荀未又不能自己大大咧咧开口问,两个人相对无语,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这么无可奈何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几天·荀未稍微能下地走动的时候,全然不顾太医嘱咐,立即趁着皇帝忙昏了头,背着他悄无声息地偷摸潜入牢里探视李茴··皇帝说的所谓“明日”的刑期彻底成了一纸空文,原先关押荀未的牢房正好用来收押刺客。
只是,他的待遇比起太傅大人,可实在是差了许多··荀未一进去便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一激灵,这些天天气还没回暖,室内暖炉生的旺,才叫人忘了窗外大雪纷飞是怎样的严寒。
荀未在牢里时,暖炉居然还是备齐的,夜里倒也没有冷到牙齿打架的地步·可是轮到刺客,就什么也没有了,应该说,他至今没有被极刑伺候,都是多亏了荀未当日昏过去之前的那句“别杀他”。
荀未站在门口第不知道多少次感谢皇帝的大恩大德以后,才拢拢大氅,抬脚跨了进去··少年窝在角落蜷成一团,安安静静的,听见有人来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除此之外,依旧不动如山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有任何反应。
荀未看着他单薄的衣服,想象了一番自己也这般暴露在数九寒天中的情景,不由心里打了个哆嗦··他一时同情心泛滥,向旁边伺候的人道:“咳,那什么,我觉得有点冷,去把暖炉烧起来。”
下人领命去了·余下的又一一支开,荀未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那少年,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李茴眼里既无仇恨,也无不甘,他整个人都是如此,如同一块尚未雕琢的古朴的玉石,沉默寡言,无喜无悲,实在让人难以意料到,会做出如此偏激的事。
果真是仇恨驱使荀未不由疑惑,李茴真的恨他么·何况,他看起来一副缺窍的模样,知道什么是恨吗··李茴意料之中没有回答。
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细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北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了些细碎的进来··少年懵懵懂懂地想起,有一年也是这么冷,不,比这要冷得多,独自一人坐在街角,好像骨头都冻在了墙根上,轻轻一动就连着会咔咔碎掉。
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雪里一个濒死的孤儿··一双黑靴从他面前走过,后面微微拖曳着绒毛大氅,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痕迹··是个富家公子,大概,他想。
瘦弱的孩童无动于衷地盯着那一点痕迹发呆,余光却发现那黑靴的主人走出不远,停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出现在视野···那个蹬着黒靴的灰衣少年公子瞪着他,居高临下,语气十分恶劣:“本王都从你面前走过了,就不知道向我乞讨吗呆成这样,活该被冻死你信不信”·荀太傅方才好像问了他一句话,可是李茴听不懂,在他的印象中,荀未似乎还算一个不错的人。
没有欺辱过他的人,他都觉得还不错··于是少年转过头,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你要小心·”·荀未愣了一下,他本来都不指望小茴回话了,但是突然来这么一下是什么意思·荀未谨慎道:“小心什么”·李茴:“小心我。”
荀未头顿时大了,就不能把话说完么……小心你什么这孩子说的,难道是之前他用匕首捅了他一刀的事·荀未仔细想了想,问道:“那是你自愿的,还是有人让你做的还有——你那把匕首,是哪儿来的”·李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话,窗外的雪花落了些许在他头上,他看起来十分冷,却又像是没有知觉。
少年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声重复了一句··“你要小心我·”·此时此刻,西郊某处寂静没落的小别院里,被雪覆盖的小亭子里,有个人正摆着一盘棋,一旁的石桌上,准备好了茶水和两个杯子,袅袅地飘着水雾,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慢条斯理地落下最后一子棋时,简陋破财的柴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那人做寻常公子哥打扮,束发加冠,长身玉立,规整中却隐隐透露些不羁,眼角一颗泪痣不添媚气,反而多一层锐利。
白术一见到他便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招待客人的笑容,殷勤道:“来的正好,进来坐坐吧·”·晏离皱眉看了看面前的棋盘,道:“下棋,免谈·你在天庭时都跟天帝一起对弈多少局了,还没腻味”·白术笑道:“输多赢少,所以才要练嘛。”
“得了,我不跟你说废话·”晏离道,“我只问你一句,当真要做到这地步”·白术道:“选择权在他们手上,这话你不该问我,应该去问当今圣上和太傅大人。”
晏离嗤道:“难道不是应该问天帝你向来不掺和这些事,这次是哪里不对劲,居然亲自出手”·“哎呀……”白术语气遗憾道,“没办法啊,下棋输了,就得给人办事,你以为我想吗”·晏离哼了一声,没说话,白术倒好了茶,递给他一杯。
晏离黑着脸接过时目光扫过他的瞳孔,动作微忽然就顿了一顿··方才离得远没注意,现在近距离一看,才发现那纯粹的黑色像是烟雾一样,竟然隐隐在瞳孔中飘荡流动,光线折- she -下更加明显。
他眯起眼睛道:“你这家伙……竟然在眼睛里藏了块轮回镜的碎片”·白术不为所动地倒茶,自己悠悠啜了一口,才道:“不算违规吧。”
晏离瞪着他咯咯磨了磨牙··当然不算·本来在人间不可动用法术,就算是他也不能不遵守,可是他眼里那一点碎片,用来控制凡人心智,或是通过之窥探任意地方,都轻而易举,既不算违反规则,又方便他翻云覆雨,真是太女干诈了。
何况这人执掌轮回镜,碎片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不得不说,比起老老实实手无寸铁的荀未,实在是棋高一着··他正要谴责白术,也就是镜仙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
就看那人忽然露出一点讶异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事,自言自语喃喃道:“来的这么早”·晏离:“谁”·镜仙不答,晏离低头一看,发现他瞳孔里的黑色开始逐渐退去,恢复浅淡的琥珀色,笑意也渐渐消退得无影无踪。
“再会会你吧·”·与此同时,大牢内,荀未发现少年忽然身子一震,紧紧闭上了双眼··他蜷缩得更紧,把头埋进了膝盖,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
荀未吃了一惊,几乎要唤来人打开牢门一看究竟,就在这时,李茴忽然又抬起了头来,毫无征兆地·他发散的目光渐渐聚集到荀未身上,接着,正如荀未猜测的那样,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小茴式的笑容。
“荀大人,好久不见·”·他这神色和语气一看就知道,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小茴了·虽然荀未尚不知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不会忘记这个家伙朝他心口捅了一刀的事实。
荀未不自觉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这是怎么回事”·“李茴”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服站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就在这短短的路程中,披散的一头黑发缓缓地幻化成了三千银丝。
等到他隔着栏槛与荀未面对面站着时,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李茴的样子了,他额头浮现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殷红的印记,白衣白发,连微笑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
荀未不由脱口道:“镜仙”·第26章 天命(三)·“是我,”镜仙答道··“你来得比我想的早,”他仔细地看了看荀未的心口,那里厚重的大氅下,还有尚未取下的层层绷带包裹,明明用肉眼是看不到的,这人的语气却有种轻易把他看透的感觉。
“对不住,你伤可好些了”·荀未最初惊讶过后,反而很快镇静下来·他察觉出镜仙话里的意思,没有露出苛责或是惊讶的神色,脑子里飞速思考了一阵以后,才不动声色答道:“痊愈得挺快,已经无碍了。”
·话语虽然平静,他心里可以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也不为过·从方才的对话,现在可以肯定两件事·一是此前李茴的种种不对劲,不知所谓的话语,正是出自面前这个他为数不多能记得的神明。
二,那把不是凡铁的匕首,刻着天庭的仙籍印,贤王莫名其妙的栽赃,背后千万步的算无遗策,他早该想到的,除了同为天官者,还有谁能做到···“这算什么”荀未轻描淡写问道,“……惩罚”·他问的是那把匕首的事。
说起来可笑,那时也许是刚刚忘却前尘,即便在天庭时,也总有种没着没落的陌生感,好像天上地下,哪里都找不到归属一样·镜仙是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神,虽然总是笑得意味不明令人不寒而栗,又十分恶劣地喜欢打趣他,可对荀未来说,仅此一个的熟人,在那时候,要不是怕身份不够,太逾矩,他几乎是把他当做朋友的。
现在久别重逢,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捅了他一刀,就算他再怎么拿天机难测天命难违来搪塞自己,也没法真的从心里把这件事一笔勾销,当做没发生··镜仙叹了口气,道:“不是惩罚,只是我非如此不可。”
他难得脸上露出点真挚的歉意,“不如此事若是完结了,我也让你来一下怎么样”·荀未道:“免了,我哪敢”·他想起前几天听下人说,贤王越狱不见了,而李茴和贤王之间又一定有所关联,镜仙既然借的是李茴的身体,此事想必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荀未不由疑惑道:“你这样动用法力,不怕触犯天条”·镜仙一脸无辜:“我没用法术啊·”·荀未:“骗鬼呢,那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进来的”·镜仙道:“仙人自有妙计,不说这个了,我有事交代你去办。”
荀未一脸冷漠地看着他,心想,本大仙都是鬼门关前走过一来回的人了,还办什么办,早死早超生行不行··于是脸皮一厚道:“又是祸国殃民的事不好意思,这个任务我实在力有不逮,只能麻烦大仙你们自己了,至于在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消极怠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镜仙在天上,心念一动,能看到世上任何地方,估计对这事摸的是门清·当下也不意外,依旧耐心十足地好言相劝道:“我知道大人心肠慈悲,所以这次便不强人所难了。
你只需要做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就行,此前所为皆可一笔勾销,事了之后,仍可重列仙班·”·荀未暂不急着问是什么事,想了想,谨慎地问道:“那殷长焕呢”·镜仙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只片刻后,却又突然笑了出来,“自然是历劫结束,回到天庭了。”
荀未:“他可还会记得人间发生的事”·镜仙:“既然重列仙班,洗去七情六欲,又怎还会让他保有记忆呢”·荀未听了这话,本该松一口气,终于不用怕司法天神的打击报复了……可他的反应奇怪得很,只要一想到,回到天庭之后,他和那人之间,又会回到点头之交都不算的关系,就觉得有哪里堵得慌。
“那……那也是,”荀未黯淡道,本来就是没有交集的人,止步于此也就罢了·会这样不快,大概是看着一个人从孩童长大,看了二十年,多多少少有点感情,一时间又要变成陌路人,自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事。
他道:“你要我做什么”·镜仙:“无论干什么,让他相信西北的事是你,贤王之事也是你,你就是罪魁祸首就行了·”·荀未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没有说话。
他表情复杂道:“我就发现了,你安的什么心啊贤王那时候栽赃我也是你教的吧拼命往我身上甩锅做什么你得罪不起司法天神,难道我就得罪得起了”·镜仙笑眯眯道:“是啊。”
荀未怒道:“是你个球”·镜仙宽慰道:“好啦好啦,你要相信天庭的力量,尽管去得罪,不会有事的,一定保你平安·快的话,最多一个月,咱们就功德圆满回天庭去了。”
荀未半信半疑:“怎么保我平安”·镜仙正色道:“仙人自有妙计·”·荀未:“……”·要不是打不过,他发自内心地想照着这家伙那张欠捶的嘴脸来上一拳。
“对了·”临走前,镜仙叫住他道,“记得把这孩子弄出去·”·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答应了贤王的·”·荀未一脸怒气未消地瞪着他。
他压根就不想掺和他们那些破事,不是自有妙计吗,自己弄去啊·只是莫名想起少年先前那句说不上提醒的提醒,纠结了半晌,脚步走走停停,还是在门口回过身来,无奈道:“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放小茴回去的。”
小亭里,晏离一见白术睁开眼睛,便上前立即问道:“他同意了”·亭子里静悄悄的,他这一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在空旷破财的庭院里微微回响,几只觅食的飞鸟在雪地上蹦跳几下,惊动后展翅飞走。
白术看起来神色略有异样,即便不动用法力,要承受眼睛里的那一点轮回镜碎片,对身体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神色稍缓,没有回答晏离的话,而是摇头自嘲道:“以后再也不和帝君下棋了,输的代价太累,我宁愿去看镜子。”
他回过神来,看见晏离依旧一脸虎视眈眈,不由失笑:“没什么不同意的,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晏离神色复杂地坐回一边,半晌才低声道:“没什么。”
镜仙看着他,认真道:“你也不必替荀未怪我等独断专行,万事万物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法自然有刑,他们能经此一劫,重回天庭,已是最好的结局了·”·晏离摇摇头:“可回来的未必是原来的他。”
镜仙指尖夹起一枚黑棋,在手中轻轻把玩,他的目光投到棋盘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微微出神:“这正是此劫的目的所在,天庭不需要违逆者,他要想回来,只能不再是他自己。”
“哒”得一声,棋子落下,黑白之势缠斗良久,难解难分,这一下,竟是隐隐成了死局···“你也知道,”镜仙道,“人间爱恨,左不过都是一时存留,为着莫名的心悸所以爱上,为着背叛和得不到回应所以仇恨,说出来都觉得无趣,谁说机关算尽算不到人心依我看,再简单不过了。”
·晏离看着他,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好像面前坐着的,并不是那轮回镜旁淡泊无为的镜仙,而是一切都要追求全然在握的天帝·他从前以为镜仙和天帝不是一类人,一个代表的是仙的飘逸,一个代表的神的威严,可现在看来,是他一开始就错了,这二者之间,原来从来就没有任何区别。
“连阙这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啊·”·荀未回到宫中,趁着皇帝还没发现,打算先去主动认个罪··比如,陛下恕罪,臣没有谨遵医嘱偷偷跑出去了,陛下再恕罪,臣把牢里的犯人放跑了,陛下再……算了,不用恕罪了,通敌叛国,谋朝篡位,都是我做的,陛下当杀则杀吧。
他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路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直愣愣地走到御书房前,却冷不防被门口的宦官拦了一下··“大人,”那太监年纪看着小,却十分有眼色,遥遥看见荀未走来就迎了上去,“大人身体未愈,怎么贸然出来了陛下若是知道,又要不高兴了。”
荀未道:“我无碍……陛下现在可在议事”·他说完,小太监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为难,“这……并无议事,只是……”·荀未:“”·他正一头雾水,忽然朱红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殷长焕身边常服侍的那位总管太监轻手轻脚地从里面出来,转身刚一合上门,看见荀未,生生愣了一下,道:“荀大人来了”·荀未点点头,还没等开口,那总管便麻利且自觉地又打开了门,恭顺道:“那您请进,只麻烦大人,手脚轻些。”
荀未更摸不着头脑了,看他这个样子,殷长焕分明是有事在身,连通报也不说一声就放他进去了,这等没有警戒心,是怎么做到这个位置的·但他既然达到了目的,也就不想那么多,点点头,道声多谢,便抬脚从微微敞开的大门走了进去。
殿中昏暗,未曾点灯,在他身后,投在地上的光影被缓缓关上的门剪成一条细线,最终消失在室内庞大而空荡的晦暗中·借着窗外淡淡透入的天光中,他的目光找到了那人坐在案前的身影。
不是一贯坐得笔直的身影,连着忙碌不休好几日的君王,双臂伏在案上,脸埋得看不见,只有头上金冠微微折- she -出一点光芒··荀未站在原地被这景象实打实震了一下,这姿势……皇帝趴桌子上睡着了·他顿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来得也太不时候了……荀未进退两难地想,他想现在就抽身离去,又怕闹出动静来把人吵醒·那总管太监干什么吃的知道皇帝在睡觉还放他进来了,这是嫌头多不够砍吗·不过说起来……荀未看了看台阶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不由推测,偏殿里就备着床,皇帝宁愿趴桌子上也不愿去那里,看样子最近是实在忙不过来了。
他一时心里愧疚又同情,也不打算这时候给人添乱了,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估摸着可以就这么轻轻挪出去,不料第一脚就踩到了什么东西··幸而那东西扁平扁平的,只是踩了一脚,还没发出太大动静。
殿中寂静,他怀疑若还有其他人在,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飙高的心跳声··他低头找寻那“罪魁祸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忽然发现,地上零零散散还掉落着很多这种东西,呈一种奇异又凌乱的弧状围绕在皇帝桌案前。
荀未瞠目结舌地抬头去看殷长焕桌子,上面只乱糟糟摊着几本奏折和一杯掀了盖的茶杯,皇帝每天的量肯定不止这些·剩下的呢·还用问吗,他低头,剩下的,都在地上躺着呢。
皇帝多大了……二十真的不是十二没事还扔奏折玩·他小心地蹲下来,轻轻翻开了之前一脚踩上的那本奏折,借着外面尚且微微发亮的天光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他没想到,那是一本联名册,几乎有半数以上的大臣都署了名,他从后面翻起,一页页看过去,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在他面前一一略过,直到翻到第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微微一怔。
是联名上书的内容——太傅荀未,罪不容诛,抄家问斩,刻不容缓……·法不容情,愿陛下,以大局为重··第27章 天命(四)·皇帝近来睡不安稳。
他不是喜欢挑灯夜战的人,荀未以为的皇帝深夜仍在殷勤辛劳地批改奏折的情景,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大约来源于殷长焕不分场合,何时何地都可以处理起政事的奇妙形象。
但事实上,皇帝是个极度追求平衡的人,早睡早起,锻炼身体,生活规律得乏善可陈,直逼老年人代表荀未·后者毕竟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不死,即便对岁月流逝毫无感觉,也时不时会有种整个人间都是这么年轻的沧桑感。
他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心里看任何一个人,都是后生崽子,所作所为都幼稚得很,就算忍住嘴上不唠叨嘀咕,心下也是各种老气横秋的腹诽·故而,就算贤王几次三番跟他过不去,荀未也没有真的生过气。
大约类似垂垂老矣的长辈看小孩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也不会去计较一样·至于对朝中那些费尽心机庸庸碌碌,在权力欲`望中前仆后继的官员,则又是神的宽容了。
某种程度上说,皇帝年纪轻轻,能在老气横秋这方面和荀未齐平,也是很了不起了……·但近来——具体说来,正是从荀未遇刺那一天起——皇帝夜间开始变得多梦,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转换,没有前因后果,先言后语,只是碎片式的片段,层层迭迭,无止无尽,如同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中都映照出他自己的脸那般诡谲。
·笼罩在白雾中的场景,看不清的面容,微笑着的嘴角,模糊得分辨不清的话语,甚至偶而出现的,乌发间赤裸而苍白的肩膀,咬住的血色殷红的下’唇,他很想让目光微微上移,去看一看那人的脸,却发现自己并不拥有对身体的掌控权。
每每醒来,便只剩下这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肌肤相亲的触感,以及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心脏,在昭示着方才那一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梦境的存在··他感到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到了嘴边却忘得干干净净。
只能勉强想起,非常简短,只有几个字,连平仄都还熟悉,却像被下了不可说的禁言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脱口而出——那是什么人的名字吗·在他的梦里,似乎总是重复出现一个人,一个场景——花瓣,风,树下的人。
那梦境与少时的记忆不谋而合·悠悠在躺椅上歇息的人伸手掀开了盖在脸上的薄薄的书本,露出半张白`皙的脸,耳垂一颗红痣清晰可见·那一瞬间,梦里的人面容之上笼罩的雾气仿佛被风吹散了,连时间都静止在此刻。
殷长焕凝神去看,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但,那分明是同一张脸··他睁眼醒来,窗外乌云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月光星辰被密密遮住,漏不下一丝光芒,宫灯昏暗地间歇跳动着,空气中寒气渐侵。
已是冬末春初,南境本该是春暖花开,却也同京城一样笼罩在迟迟不去的萧瑟灰暗中,春日从来没有这般懒怠眷顾过人间··天有异象殷长焕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眼里像是渐渐渗进了寒意,幽深黑沉深不见底。
八年前那个钦天监,无论算到了什么,说过些什么,天命既定,在他这里不过是个笑话··人间伦理都可以罔顾,天命又算得了什么·殷长焕低头,冷冷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缓缓握了起来。
荀未完全不知道这些天皇帝的心路历程经过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只是一直默不作声地半跪在那里,翻来覆去看手里的折子,末了,摇摇头露出一点苦笑来··这又何用他再去认罪,分明都已经证据确凿了。
他不知道殷长焕究竟还有什么打算,才迟迟不处置他,往好了想,荀未自认没有迫害过他一星半点,皇帝可能是个念旧的人,所以打算留他一条狗命,但也架不住朝野上下人心向背,处斩是迟早的事。
往坏了说,皇帝只是还没放弃知道当初李甫对他的预言,打算先从他口里挖出来,再另作打算··无论是哪种,荀未心想,人间都没有他的留身之处··窗外光线渐渐移到了屏风上,映照出金色丝线勾勒下的,鸾歌凤舞的奢华景象,在暖黄的光线微微发亮,好像果真能从屏风中飞出来一般。
殷长焕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他没想到只是随便小憩,也逃不过梦境的造访·这一觉睡得奇累无比,心绪起起落落,纷繁错杂,这些天在梦里经历的种种情绪动容,几乎比他过去所有日子加起来还多。
皇帝撑着头,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脑海中还残留着刚才一睁眼时的景象,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骤然睁开眼睛,荀未怀里抱着一堆奏折,正站在书案前,似乎被他突然坐起身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一时手里动作也停了下来:“陛下醒了”·他正在把捡起来的奏折放回书案上,谁知道才刚靠近殷长焕,那人就诈尸一般忽然醒了,不仅如此,还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黑漆漆的眼睛一个劲盯着他看。
这里的没睡醒并不是指皇帝睡得一脸恍惚,脸上还有红印子的那种毁形象的样子,皇帝陛下即便是这种时候,眼神里也是清明而且专注的··主要是荀未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一睡醒就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这件事,只好归结于皇帝没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道,看着荀未把奏折放上桌子,端起茶杯凑近了嘴边,不知想起了什么,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奏折,你看过了”·荀未欲言又止,总觉得解释起来是个浩大的工程,干脆厚着脸皮行礼请罪:“陛下恕罪,臣无意偷察国事……”·殷长焕把茶杯放回去,那里面的茶已经冷了,他只皱了一下眉,也不知是为了这茶,还是荀未方才那话。
“无妨,”殷长焕道,“那东西捡它做什么,待会让人扔出去·”·荀未窥探了下皇帝的脸色,并没有什么不悦或是玩笑的神色·心里不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一时不知道要回些什么好,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任气氛又冷寂下来··殷长焕没听到回应,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身子好了么冒冒失失就出来了,找朕有事”·他语气说不上严厉,只是荀未想起自己的来意,顿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先前想好的说辞一个个争先恐后都从脑子里溜了个光,完全就是个“白茫茫的雪地真干净”的空白状态。
殷长焕看着他张了张口,目光往自己脸上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半晌,只垂眸盯着那堆从地上捡起的奏折,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荀未此刻正在肚子里苦思冥想要怎么委婉一点说好,还以为是奏折看得心寒,正想说些什么慰问一下,就见那人似是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沉默地掀起衣摆跪下来。
“臣自知有罪,不求朝野上下宽恕,但凭陛下处置·”·又是这样,殷长焕到嘴边的话生生停住,换了隐隐的气结涌上心头,又是这样不争不辩的模样。
荀未那一口气叹得太走投无路,他一听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果然不出所料,左不过是认罪·荀未低着头,没看见皇帝面色微微发冷,认什么罪呢,他倒想听他亲口说说。
“先生何出此言”·荀未听来,那人语气平平,想必是素来的面不改色·皇帝这话一出,要么是完全没接他的招,此事以后再算,要么,就是的确在等他自己坦白。
坦白就坦白吧,不久前还听人义愤填膺地说过一遍呢,怎么可能忘记··荀未硬着头皮道:“此前朝中众臣所说,皆为事实,只是尚遗漏一项,西北一事,”他顿了一下,心里把晏离揍了一千遍,才道,“也是臣所为,陛下明鉴。”
·“臣自知罪无可恕,不求苟活,只愿陛下趁早决断,莫要任朝中众臣议论为是·”·他一说完,便觉得顿时卸下了个担子,拖了这么久,他都有种真的做过亏心事,一心只求解脱的感觉了。
快刀斩乱麻,到此为止吧,皇帝每天这样意味不明的,他是真心消受不起··不料这一番话说出去,头顶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别说回答了,连呼吸声或是衣料摩擦声都没有发出。
要不是余光还能瞥到一点玄黑色衣角,他都要以为皇帝凭空消失了··荀未跪着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道:“陛下”·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殷长焕开口了。
他冷冷道:“荀未,你以为我是个傻子,还是个瞎子”·且不说明晃晃地叫了他的大名,就皇帝这前所未闻的语气就够让荀未不寒而栗,起一身鸡皮疙瘩了。
他想解释,说臣不敢,陛下圣明,怎么会是傻子·却不知为什么在那样冰冷的口气下,只能沉默以对··他想起那时知道镜仙就是那个幕后推手时的心情,被背叛和欺瞒的感觉糟糕透顶,他如今可不就是在己所不欲,施于他人·可他一点选择也没有。
殷长焕直感觉心头一股冲动,汹涌地顺着脊骨攀上来,直冲得眼前都有些晃动·那人的意思,是让他杀了他,简直比这些日子碰到的所有事加起来都要可笑··总是低着头做什么那人何曾认真注意过他看他的目光,又何曾深思过他话里的意思。
只会说陛下恕罪,臣无争辩·若说他唯一能确凿的罪名,难道不是既引诱他于人世爱憎恨欲中,却又完全置身事外毫不自知么·简直可恶,气的人牙痒痒。
怎能让他一直就这样无辜无知无觉下去·荀未眼角瞥到皇帝动了一下,接着似乎是起身慢慢走过来了,顿时如临大敌,脊背一绷,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却不料,面前衣摆一晃,殷长焕毫无征兆地半跪下来,随即,他便感到下巴受了钳制,被人硬生生地掰着抬起了脸··眼前骤然撞进那人的目光,黑沉沉一片,像是立即一脚陷入了泥沼一般。
他推测过皇帝似乎是在生气,但没想到这么生气,那眼神好像要把他生吃活扒了一样,荀未不由一愣,怔怔地在咫尺间的距离与那人对视··殷长焕的神色极其陌生,从来也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垂下眼睛看着他,语气几乎是克制的。
“荀子惑,你抬头看看我,便知你真正的罪是什么·”·他的话实在没头没尾,令人费解·语境也奇怪得很·什么真罪假罪,既然通通都已经认罪了。
不是人间的圣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吗……·他根本来不及深思那人话里的意思,下一秒眼前一暗,捏在下巴上的手指松开,抚上脸颊,几乎就在同时,唇上传来了陌生的触感,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了上去。
这一下出乎意料,强硬得根本不容他反应或是拒绝·荀未瞪大着眼睛,灵魂出窍一般看着殷长焕近在咫尺的漆黑的瞳孔,浑身上下好像只剩了嘴唇有知觉,脑子里一阵一阵的轰隆隆作响,好像整个身子都被震得晃动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第28章 情劫(一)·也就在几年前,在荀老师记忆里,殷长焕和殷长煊还是两个半大少年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当今圣上有个奇怪的毛病,非常稀奇,对殷长煊来说也许不奇怪,但是发生在殷长焕身上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那就是喜欢在书本上随手乱画。
荀未都不敢轻易称那为乱写,因为连字的雏形都没有,潦草率- xing -得旁人根本看不懂他在瞎涂些什么··彼时荀未通过殷长焕日常话语间的不显山露水,和临时问答反应的冷静,再加上叽喳蹦跶的五皇子殷长煊极佳的反面映衬,基本上对他形成了一个少年老成,极其稳重的印象。
何况,有上一世的威名赫赫在耳,荀未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做凡人的少年,心- xing -直接越过了二十来岁,算是半个大人··若说活得老不死的太傅大人唯一有一个看过去不会觉得幼稚的人,那也只有殷长焕了。
所以当他好歹想起来自己身为人师的责任感,故作严肃地晃去两个崽子书房履行义务的时候,对面前的这幅场景几乎是目瞪口呆的··他先是遥遥看了一眼那个端正的身影,原本以为殷长焕在边看书边做笔记,一时好奇,想看看他毫不保留时对家国之事有何见解,于是不动声色地晃到人身后,目光矜持地往下一划拉。
荀未:“……”·他的神色凝重起来——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保存得还算干净的书本上东一笔西一下,有些句子被歪歪扭扭的线划起来了,有些则被涂成了一团黑,零零散散分布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图案。
总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能认出来的字··最匪夷所思的,还当属空白页那个状似人脸的东西,但,荀未能说出来的最高评价也就只能是,画得挺圆··他还沉浸在有什么东西碎裂掉一地的震惊中,殷长焕刚把一行字涂掉,忽然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毫无征兆地就回过头来,黑漆漆的瞳孔盯着他,倒也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全身上下警戒似的一动不动,只胳膊肘轻微地往上挪了一下,不动声色盖住了大半书页和那张疑似人脸的东西。
荀未:“……”·怎么,这是怕他认出来画的是谁荀未微微发窘地想到,问题是,殿下是哪里来的自信这东西可以被人认出来的啊·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殷长焕在他心中的形象。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师生两个互相大眼瞪大眼,还是荀未先整理好心情,他退后一步,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若无其事道:“殿下在看什么”他想了想,大言不惭补了一句,“若有什么疑问,或许臣可以解答一二。”
殷长焕没做声,继续保持着盯着他的姿势,右手轻轻一动,啪地把书合上了···荀未:“……”·殷长焕回过身去:“没有。”
他无视掉荀未,随手抽了另一本书,低头看起来··荀未一口气憋在胸口,心里郁结地想到:“这还能好好教吗”·这事当时不了了之,直到后来有一次随口提起来,殷长焕才好好跟他解释了下。
不是乱涂,标记都是有意义的,具体每个代表什么意思荀未听他说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只明白了一件事,难怪他看书看得那么快·脑子转得快,手速跟不上,就发明了这么个方法,神人的世界他真的不是很懂。
“那圆圆的像脸一样的东西代表什么意思”荀未忽然想起这茬,认真问道··殷长焕原先还一脸淡定地侃侃而谈,听到这忽然顿了一下,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颇有些意味深长,摇摇头道:“没什么意思。”
他不说,荀未也没再问,只是事后偷偷趁着人家外出练习骑- she -的时候,钻进屋子,随手翻起了他平时看的书本··这些做过乱七八糟标记的书,估计除了殷长焕自己以外,没人看得懂。
他小心翻过几页,眼前充斥着各种抽象的图形,直看得头晕,忽然就像在沙漠里看见绿洲一样,瞥到了难得一见的方方正正的汉字,顿时愣住了··写字这事本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这一连锁的事之所以能在荀未的记忆里存留那么久,恰恰就在他最后看到的这几个字上。
无论过去多久,发生了什么,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殷长焕在书上写“荀未”两个字做什么··皇帝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都有种克制的感觉,端端正正,没有哪一笔是逾矩的。
荀未平日里以正常人的审美看来,满篇齐齐整整,煞是赏心悦目··可单独拉出来两个,就不得不注意到素日忽视的下笔极重的问题了·骤然一看,几乎让人有些心惊。
他脑子里一瞬闪过很多猜测,又一一驳回,大惑不解地继续翻,遍寻不获,似乎只有这一处·倒像是皇帝看书时晃了一下神,随手写下了他的名字,最后又忘了抹去。
直到此刻,荀未一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咫尺交错的呼吸和唇齿纠缠间,已经糊成一团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件陈年旧事,还有那满书乱涂中端正的“荀未”两个字。
不可置信,恍然大悟,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此前种种不可思不可解,竟是原来如此,他从未有任何一个猜测指向这一条道路,因果却不知何时早已种下··太荒谬了……这,从何说起呢·他一时间失了所有应对方式,脑子彻底罢工,半点也转不动。
身体在下意识挣扎,却完全抵不过那人的力气,被人扣住后颈,撬开唇齿,一路长驱直入,愤恼的侵略中,却无意流露出温柔·从未踏足过的人世恨爱,完全陌生的七情六欲,来得猝不及防,劈头盖脸将他淹没。
荀未在徒劳的挣扎间,茫然失了方向,心中既悲戚又迷茫,为什么和不可能来回在头脑中滚过,争执不休,最终却是堪堪定格在,怎么办·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种事,这个时机,糟糕到像是上天故意愚弄一般。
荀未脑中一片混沌,他总算是意识到了和皇帝之间体力的巨大差距,挣也挣不过,当下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自暴自弃,任人揉搓·殷长焕察觉到他慢慢松懈下来,也没有再用力钳制住他。
这个吻变得细水长流起来,缓缓归于平静·荀未回过神来的时候,殷长焕抵着他的额头,在极近的距离,注视着他的眼睛··荀未像是在看一面纯黑的镜子,那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茫然的神情。
他眼前忽然一黑,一片手掌伸过来盖住了他的双眼,略有薄茧的掌心贴上皮肤,微凉的触感令人忍不住微微一颤··荀未睁着眼睛,面前是微微漏出来的光,眨几下眼睛睫毛就会划到皇帝手心,感觉很奇怪。
他想起那些推落一地的奏折,缓慢恢复运作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众叛亲离,情与法难择其一,殷长焕……到底历的是哪一劫·镜仙和晏离隐瞒了他很多事,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之间绝无可能,若只是亡国之君,这一番应在他身上的,莫名其妙的情劫,却又究竟是怎么回事·第29章 情劫(二)·难得天晴,细雪初停,后院空空荡荡,萧条稀疏,石桌上石凳上的雪已经被人细心扫去,只落了一地碎雪。
沈崇仪倒了一杯茶,推到程奉面前,唉声叹气道:“不知道荀大人如何了,真叫人忧心·”·茶热腾腾的,还冒着水气,程奉端在手里捂了一会,才小小抿了一口,沈崇仪发现他奇怪的地方不只说话这一样,吃起东西来也总是一副极其矜持的模样,一直都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的沈大人,还是第一次产生自己有粗鲁之嫌的羞惭感。
“无妨,”程奉双手规矩地捧着茶杯,认真道:“陛下护他,不会有事·”·虽是寥寥数语,却并没有语焉不详的安慰之感,只有对局势洞若观火下,淡淡的笃定。
沈崇仪以己度人,完全没有听出来这一层,只当他是随口安慰自己不要忧心,不由立刻升起一股不能辜负对方安慰的紧迫感,当下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担心,不担心……”·程奉:“……”·他似乎是已经习惯了沈崇仪这样,这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茶杯里映照出的自己的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微微歪头,露出一点不解的神色。
“我,不懂·”·沈崇仪在整理几日后要用到的宴会名单,听到这话摸不着头脑地回过头来,问:“不懂什么”·程奉垂眸看着水面,自说自话:“从最初,到现在,一直不懂。”
沈崇仪:“”··程奉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来看着面前的人,天是晴空万里,好像前几日的严寒长久滞留,终于倍感无趣地离去了,阳光很好,地上的新雪微微有些晃眼。
沈崇仪一手拿着笔,一手抓着袖子,满头雾水地回过身看着他,他对季节总是有些迟钝的,这个时候还是一身略显厚重的银白色长裳,看着却觉得身子更是单薄,耳廓在风里吹得红通通的,眼眶里也蓄满了水雾,大睁着看来,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平白无故小了很多岁。
程奉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不着边际地想道,这个人的灵魂,很干净··他抬头望了望又高又蓝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们缓缓上升,消散于早春微寒的空气中。
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沈崇仪也不懂,他也不懂,互相问也不会有答案·以后吧,或许日后,他总能有机会明白,就像他那荒唐的兄长一样……·明白这七情六欲。
金銮大殿中,君臣两个还在对峙··荀未被遮住了眼睛,看不见殷长焕的神情,对他来说似乎更利于他那已经一团浆糊的脑子思索一番前因后果·但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用处。
怔然间,他似乎又感到那人靠近过来,掌心下的眼睛立即紧张地眨了眨,殷长焕的动作顿了一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太阳- xue -,声音就低沉响在极近的地方··“我有时想,”他低声道,“或许你早就知道了,不过装作不知,要我死心罢了。”
“可我试过很多次,几乎每一天,每一次见你都在下定决心·”·“我想,从此抛下不切实际的爱憎,便只是君臣师生·”·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清冷,像是从前荀未检查功课时,那般冷静地自述和娓娓道来,而今他便用这同样的语气,说的却是怎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说给世间任何一个人听都荒谬得不可置信。
“但我……”殷长焕缓缓移开手,垂眸看着他的眼睛道,“试过无数次,还是无法放下·”·那是他平生遇见的,唯一一个理- xing -无法企及,束手无策的地方,若是爱恨能从心所欲,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呢。
荀未已经完全怔在了原地,他愣愣地接触到那人的目光,心里叫着别看别看,身子却不听使唤,好像果真是一脚踏进了泥沼,拔都拔不出来似的··眼看着殷长焕有继续靠过来的倾向,最后一刻千钧一发之时,荀未拼了老命才终于灵魂回窍,下意识挣动了一下,拂袖起身,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到了自认为的安全距离才停下来。
皇帝似乎没想到,他之前那副愣得像是要石化的模样,居然还能想起来挣扎,一时没拉住人,被他逃开去··荀未看了一会殷长焕没有上前来抓他的倾向,才略略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抬手用手背试探着擦了擦嘴角。
他的动作似乎是随意做出,并不是出嫌于恶或是惶恐,更像是为了避免尴尬··他们隔着几步远,互相对视,沉默一时笼罩下来,如同此时昏暗的天幕·荀未半个身子浸在窗外投进的暖黄的光线中,衣摆间银丝织就的云纹微微闪光,上半身却是晦暗不明的,如同进了水的一团乱糟糟的墨迹,神色也是难以分辨,过了许久,才听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臣……”荀未开口觉声音略哑,尴尬地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臣从前听陛下见解,觉得有一言深有同感·”·殷长焕没做声,从荀未挣脱起,他就负手站在原地,垂眸听那人客套扯话。
“陛下当日说,虽不是圣人,却比圣人顾虑更多,臣以为,正是如此·”·“天下生民担负于肩,何来随心所欲一说臣背负骂名诸多,唯不敢担幸臣之名。
还望陛下三思·”·荀未说完,自己心里有点忐忑·他有限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场景,唯一的经验来自于无聊时翻看的那些话本,可哪一桩不是两厢情愿,奈何世事无常才致分离,跟现在的情况也太不一样了。
他倒是看过男主人公飞黄腾达以后义正言辞地拒绝投怀送抱的郡主的场景,可这要是照搬到殷长焕身上,画面必然惨不忍睹··凭他览书无数的阅历,就算再怎么担心打击到对方,这种事情,现在不说清楚,日后只会更痛苦。
殷长焕抿着嘴不说话不看他,光站在原地,既没有向他靠近一步,也没有挥手让他下去··荀未估计他脑子里也是难得一团乱麻·说起来这件事他一直震惊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皇帝那么高高在上一个人,到底是哪只眼瞎了就看上了他·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很莫名其妙。
他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知道了·以后,”殷长焕最后道,“别再说以死请罪的话了·”·荀未愣了一愣,这是放过他的意思吗·他连忙见好就收跪下来行礼,道:“谨遵圣旨……臣告退。”
殷长焕背过身去走回座位边上,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在手里漫无目的地翻了翻,似乎从荀未退后起,他就再也没有把视线移到他身上··“我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就当我没说过,你也不知道。”
退出去前,皇帝忽然没头没脑这么说了一句,隔着中间空空荡荡的一大片昏黄的斜晖和流水般的琉璃砖,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宁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别再不开心了。”
荀未只觉某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击中了一瞬,待要抓住时,又流逝得太快,什么也不剩下了··他手指扳着朱红的门沿,光线像是一把利刃从中切入,直直穿透了他。
荀未垂下眼睛,哑然道:“是·”·他出了皇宫,闷头走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方向·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茫然四顾了半晌,忽然浮出来一个念头,镜仙是不知道身在何处了,不如去问问晏离,一个两个的,都把他当傻子一样瞒,他倒要好好问问,殷长焕这情劫是怎么回事。
·此刻晏离府上,懒洋洋的老爷正无所事事间,忽然就被不速之客破门而入··荀未一路大步走进来,身后跟了一串疾步的侍从,愣是没有一个敢拦他··“你们家大人呢把他给我叫出来。”
“回太傅,老爷见客是要拜帖的,您这……好歹等小的去通报一句……”·荀未懒得惯晏离这破毛病,索- xing -走动间便扯着嗓子喊了几句。
“晏离,晏大人人呢离火”·他最后一句话音才方落,就见晏离凭空出现一般,抱胸靠在回廊转角处,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微微眯起眼,“你叫我什么”·下人见此情景,都识趣地退下去,回廊内,只剩两人各站一边,互相瞪着对方。
荀未先开口道:“离火·”·晏离神色松动了一瞬,忽然站直了向他走来,“你记起来了”·荀未心想记你个头我脑子现在乱着呢。
他一时灵光一闪,忽然想到,晏离这样子一看就是知道点什么事,不说完整的前因后果了,至少皇帝这莫名其妙的劫数应该是早就了然于胸,直接问他肯定不说,正好这家伙一开口便误会了。
不如趁此机会试探一番··他揣摩了一下自己从前的形象,晏离说他不敬苍天,那应该是很倨傲的感觉··于是他冷起面孔,模棱两可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你哪只狗眼看到我激动了,”晏离停在几步外,上下打量他几眼,听见这句话给了他个白眼,“你都想起来什么了一魂一魄还在天庭神龛,你是怎么想起来的”·荀未听罢心里无比震惊,脸上差点就绷不住了,亏他他一直以为剔除的魂魄已经毁去了,谁能想到竟然在在神龛那不是供奉已经化归天地间的上仙的牌位之处吗他何德何能,竟能凭残魂得以跻身在那里。
晏离还等着他的回答,荀未全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端倪,他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模糊地有些印象·”·“难道是因为那一刀”晏离摸着下巴,自顾自思索道,“二体同心,护佑的禁咒起了作用,你们也跟着被影响。”
你……们荀未拼命忍住不问出声,他原先想的太天真了,晏离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懂,谈什么知道前因后果··他决定豁出去一试。
“皇帝要历的,其实不是亡国之劫,对不对”·这很险,没准晏离就戳穿他压根什么也没想起来了··但那人神色凝重了一瞬,忽然严肃道:“你会这么问,是连阙对你说了什么”·连阙第二次听这个名字了。
等等,晏离这句话里的意思……荀未猛地反应过来··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字了,难怪当日觉得耳熟——·那根本是昔日大名鼎鼎的司法天神的名讳。
也就是说,连阙,就是殷长焕··第30章 情劫(三)·荀未忽然想起一事,当日他睁眼醒来,皇帝说他迷蒙间,竟然叫了这个名字··这是为何他对那人的印象实在淡薄得很,连本名都记不住,更别说梦里脱口而出了。
“连阙……”荀未皱眉缓缓地念了几遍,未曾有什么熟识感,心里也没有涌动出任何情绪·只是那种空洞得伸手一捞,什么也捉不住的感觉,隐隐令人觉得烦躁。
他注意到晏离还在等他的回复,眼底已经升起了一丝怀疑之意,立刻收了收情绪,装模作样沉吟两句,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道:“你管他对我说了什么,现在是我在问你,方才所说护佑的禁咒是什么”·晏离听罢,忽然就收起了探究的神色,换上一副不紧不慢的表情,连身子都放松下来,闲闲地搭了一只胳膊靠在栏杆上,半理不理看过来的目光分明在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荀未:“……”·感觉,好像被识破了……·晏离:“算了,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了,要是你真的想起来他是谁,哪还能是现在这个反应连阙的确是该有亡国之君一劫,可是还有一劫,连你也未曾告诉。”
荀未怔然听着,喃喃道:“情劫……”·晏离眯起眼睛:“对,就是情劫,你今日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他向你……”·荀未听得心底猛然一沉,垂头丧气打断道:“别说了。”
这……从何说起呢·跟当初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让他当女干臣也就认了,让他去欺骗别人感情,何况还是个从来不知情为何物的家伙,简直就像诱拐纯良无知的小孩一样充满罪恶感,无论如何说服自己,也是做不出来的。
晏离:“你那是什么表情既然是命中注定该有此劫,难道还妄想逃脱”·命中注定……荀未咂吧了一下这个词,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等,等等……“他像被雷劈了一般,“前世不动情,他今生哪来的情劫啊”·天庭……折磨人的花样也太多了吧·晏离怜悯地看着他:“谁说他前世没有动情。”
荀未愣住了··不可能,不可能……他根本没那条件啊··不像有些神仙原本是凡人悟道而来,或许会存在六根尚未清净的情况·灵石孕育,与天地同生,生来就是铁面无私执掌天规的料,那人根本没有情窍,怎么可能动私情·“怎么会而且他跟谁啊”荀未难以置信,哪位仙女姐姐能收得了这货·“不是我说,他的情劫扯上我做什么我又没有私动凡心”··晏离被这个人谜一样的自信震惊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想:“是不是傻,都说到这地步了,再透露下去我就要挨罚了·”·无奈他模棱两可道:“总之,别管信不信吧,反正历一个劫也是历,两个也是历,一起了结了还省事,左不过是这几天了。”
荀未这个时候突然就敏锐了:“什么叫左不过就这几天”·晏离:“当然是亡国了,不然还有什么·”·这个没几天,后来证实,不多不少,恰好七天。
这一年京城的春天来得极迟,百花瑟缩,万物萧条,庙宇间常有人徘徊不去,祈愿早日可播下五谷,老弱者熬不过冬天,就这样埋葬在春天一步之遥的日子里··塞外狂风呼啸,风雪冰封,守卫的将士们遥对故城点起狼烟,他们隐隐知道,这会是个不寻常的冬日,过去了,就是春暖花开,过不去,便埋骨沙场马革裹尸,飞雪为葬。
夜里羌管仍起,春风迟迟不度玉门关··千里之外,摊开的巨大的图纸前,一双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柄匕首,中指套着的猫眼石泠泠闪光··那是把胡刀,刀柄与刀身相衔处做成了狼吻的形状,獠牙扣住锐利的刀身,眼睛的地方镶着明晃晃的宝石,如同刀锋一般泛着冷意。
在指间来回转动得直令人眼花缭乱,却果真就如在主人脚下驯服的一匹狼,遇敌可见血封喉,唯有此刻服帖地不伤分毫··帐外北风呼啸,帐中人坐没坐相地架着脚在桌子上,懒洋洋开口道:“图纸确定无误”·这是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样貌一看便知道绝非汉族,眼瞳微微带点宝石绿,在跳动的篝火映衬下,显示出一种属于异族的俊美。
另一人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旁,磕磕巴巴地答道:“回殿下,那人保证过的,他说……咱们军师,可以作证·”·本来他们一族随心所欲,放`荡不羁,从不拘这些莫名其妙的汉人礼仪,可自从那柔弱得跟女人似的什么汉人军师来了,就什么都变了,连说话也要别别扭扭学着说汉话。
殿下简直像被妖怪迷了心一样,说什么是什么··被属下腹诽的西北王殿下一脸无知无觉,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下,苦恼道:“可军师现在又不在这啊·”·属下恨铁不成钢道:“殿下不要太依赖军师了,偶尔也自己想想办法吧”·而且汉人那么女干诈,凭什么帮咱们打天下殿下就是太天真了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啊·西北王一点也没有接收到对方内心的悲愤,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知道啦知道啦,晏离走这么多天,不是本王一直在自己处理事情吗”·属下:“……”·你都处理了什么啊你这么多天一场仗没打好吗·他欲哭无泪,“殿下,图纸的事,您认真点对待吧……不然军师回来我们输了,可怎么有脸去见他”·西北王听罢心想,“说的是啊,晏离说他要完成什么任务的,失败就糟糕了。”
他好好地把架起的一双腿放下来,坐正了,严肃道:“交给本王,不要担心·”·属下:虽然您说得这么笃定但其实一点信服力也没有……·西北王挑着问了些送图纸来的那人的情况,不由疑惑,再次确认:“这个人什么也不要高官厚禄,钱财名声,什么都不要”·属下道:“是。”
“那他安的什么心啊”年轻的异族王迷惑了,“汉人会这么恨自己的朝廷吗”·他沉静下来想了想,道:“而且听他意思,还认识晏离,可惜他不在这,问也问不了……”·西北王嘀咕到这,心里不由有点烦躁:“都去了这么多天了,也不传个信回来。”
当时说是汉人京城若是不日将被攻破,有个朋友在那太危险,所以想把他带到西北来,可这都去了这么多天,什么朋友这么要紧啊·西北王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刀,忽然自己想通了。
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什么义吧草原上的人也懂的·小时候学汉话,最先会的成语就是两肋插刀·他当年想象了一下那种血腥的场面,被刺激得一记好多年,现在还能时不时从脑子里蹦出来。
他自我安慰的工夫一向一流,这会豁然开朗,便又开始琢磨起了之前的问题··“管他呢,先前他给的图纸不也没错吗”西北王道,“把那个汉人叫过来,本王亲自问问他。”
他扬起手,匕首在手中转了几圈,精准地插在了图纸上帝都的方位,只余刀柄微微颤抖··与此同时,京城中,晏离闭目端坐在漆黑一片的房内,寂静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了一丝气息,微弱到难以辨识,自非常遥远的地方而来,但是足以借此推断,气息的主人有多么强大,从过去到现在,他所知道的人物里,“这一位”几乎可以和司法天神媲美。
“连城”他蹙起眉头··天帝所选派的人,竟然是他·好大的手笔啊·这是非置那两人于死地不可了。
这平和的假象之下暗潮汹涌,天人势力各自汇聚,帝都风起云涌龙争虎斗·应劫之期之前,已经没有多少安宁的时间了··门窗被寒风吹得砰然作响,灰云密布这一方天地,春天仿佛不会再来了。
他长叹闭目,仿佛可以听见大地上千家万户,野鬼哭嚎··神无情,却会悲悯·但有时候,连神也无能为力··第31章 番外 从前的事·他跪在轮回镜前,静静闭着双眼。
已经不记得跪了多久,四周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寂静,甚至连风流动的声音,也传不到这里·久而久之,仿佛还未魂飞魄散,就已经不存在,同化在天地间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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