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友生 by 饭山太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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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焉友生 by 饭山太瘦生
甜文宫廷侯爵文案:·很久之前的冬天,秦悯之在潭影寺上香,见过一个折梅的少年··那时秦悯之羡慕他笑得开心,便想着和他做朋友·秦悯之认得他,可是后来再没寻着他。
又是一年寒冬,秦悯之在雪中抬起头,只一眼便觉得自己掉进了春天··曾经女装大佬攻X温润()受,感谢他们没有错过彼此·文案&书名苦手,矫揉造作黑历史。
一枚小甜饼,HE··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含,秦悯之 ┃ 配角:郑琰 ┃ 其它:·第1章 01、雪中天·亭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亭内放着铜炭盆,驱散不少寒意。
周含独自坐在亭中看着久违的大雪,不由想起多年之前离开王都时的天气··那时父亲还是尚书,他是权贵人家的儿郎,有天生的好命数··开祐十四年冬雪初降,雪地中罄口腊梅香气浓倦,周含随奉了皇命的叔父打马至潭影寺折花。
少年眉眼弯弯,美如冠玉,让抱帚扫庭人忘了一地寂雪··也是那时,周尚书被指参与谋反旧案,挂印辞官举家南回,细细算来,离今已有四年··亭外有人说着话行来,周含收回思绪,饮了一口不再烫口的清茶,兰花焙过的茶淡薄甘柔,饮之如月光入喉。
亭外水汽氤氲,遮了来人的样貌··“雪岳海云亭就在前面,大人这边请,当心地滑·”他隐约看见小道姑说着话引一位紫衣人行了过来··“当年正一真人张道陵行至泰阿关,在摩天顶遇见一位神清骨秀的长生君子,二人约定五年后再会。
不料五年后,有精怪拖住正一真人,并化成正一真人的样貌,佯装渡劫失败骗走了长生君子的修为·”小道姑絮絮叨叨说着,紫衣人悄悄斜了伞为她挡住落下的大雪。
小道姑察觉雪小下来不知如何应对,结结巴巴道了谢才接着道:“正一真人来后,将身后的宝剑抛出向长生君子发誓,说若前日之事为自己所为,定叫这宝剑将自己一斩为二。
宝剑抛出之后,稳稳插在前面水中的抛剑碑处,剑下立刻涌出一口宝泉滚出热水,注满了摩天顶的巨坑,所以此地名为宝泉古观·”她停了步子一指山亭,“到了,大人可在亭中远观山岳,贫道先告辞了。”
紫衣人将伞递过去点了点头,独自从水雾中走了过来·他扫落肩上的雪抬起头,紫衣金冠眉目舒朗,眼中似含着一泓映了皓月银星的秋水·应是未料到亭中有人,紫衣人见到周含愣了片刻,二人目光相对,颔首一笑皆不言语,四周雪落之声簌簌可闻。
远处高山负雪暗云低垂,将日头晕成一轮清光·一阵阵夹着雪的寒风刮来,吹动亭周缭绕的水雾,雾气翻涌如怒,被风撕扯着散开·传说中瑶台十二层的风雾流动,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光景罢。
寒风带着水汽吹得人骨头都泛起疼意,周含倒了一杯温好的茶递过去,紫衣人从容的接了·二人不言不语看了半个下午的雪,仿若早已神交多年的故人,丝毫不觉无趣。
茶尽杯干,周含收拾完盒子先走了回去,想到今日的经历不由笑了笑·古人有云,愿杯中常满,愿座上不空·周含随父亲回乡,家道中落,略知宦海浮沉人生不定,所以不求座上不空,但求座上有人之时此人可为知己。
冬日天黑得早,道观中清静无人·周含借住古观已游览了几日,于是早早关了院门·屋中红炭将尽噼啪作响,冒出几股呛人的烟雾,他加了几块木炭推开窗子,但见冰轮在天,院里清辉遍地怪木覆雪,便有意去院中看一看。
好巧不巧,小院的门忽然响了·敲门声不疾不徐,可以想见来者是温文君子·他走了过去,透过门缝只看见一个精致的灯笼和摇晃的烛火··周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紫衣金冠的公子,舒朗俊逸,白净的手提着灯笼。
紫衣的公子看见他怔了片刻,随即笑着道:“是在下冒昧了,久闻宝泉古观的骨红垂枝梅开了景色极妙,今日小宴完闲逛时竟失了路,还敢向公子一问·”·“不妨事。”
周含道,“沿这条路直走,过西渠寒碧桥,有灯火之处就是梅林·”·“多谢·”那人看着他,眼里有着藏不住的温和,“在下秦悯之,字容顾。”
映着烛火秦悯之眉目温润··“秦君慢行,请恕不便远送·”周含并未报上名姓,他穿得不多,微微觉冷,只是察觉秦悯之一言不发垂眸看着自己,终于笑着补了一句:“周含,字涵芝。
雪滑,还请公子千万小心·”·“那便……后会有期·”秦悯之说完便转身走了··周含关门之时隐约看见拐角处有对灯笼一闪而过,心想秦悯之能亲自敲门问路,倒是待人诚恳。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出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才意识到这竟是叔父的同僚,只是不知官职··周尚书自辞官后,回了故里川左贺州的梅塘县,以教书为业晴耕雨读,而弟弟周延仍在王都任职。
周含此次独自北上至王都求学,便要借住叔父家中··泰阿关紧邻王都,关口两侧山陡如削,为王都之南第一天险·入关游山,冬末雪厚,寒松挂雪结出冰蕊,僧道多行于苍山云壑中取松尖雪贮藏,而以旧雪水烹香茶。
周含一路疾行,至此时时间尚显宽裕,又逢大雪留人,便于泰阿关小住了几日,待雪晴便要动身去王都叔父府中··第二日早起,天公作美夜雪初霁,周含雇了车马匆匆赶往王都,雪滑难行,临近傍晚才赶到叔父府上。
周延清贫,自己的府邸也不大,两扇未上漆的大门紧闭着,周含敲过后隔了半天才有人来··来开门的老管家揣着手从门后探出头来,一见是周含唱了个喏分外激动,连忙伸手推开门叫人前来搬东西。
“哟,少爷您来了老爷说少爷早早中了解元,因外祖母老夫人生病不肯离州,少爷您拳拳孝心,老夫人的病自然大好了,而少爷文孝有名得川左解举荐,要来王都念书,老爷早就要我们准备着我看下了几天大雪,人也懒困,猜少爷不会冒雪前来就没让人守着门,我的错、我的错。
少爷快进来、快进来”·甜文宫廷侯爵·“不要紧,我穿得厚·瑞伯依旧精神,新年恭喜发财·叔父为国分忧过年时也忙,没能回去,母亲让我带些年货过来。
不过府门关着,叔父这几日不在家吗”周含给了瑞伯一封红包··“哎——谢少爷吉言,少爷新年发财少爷快进屋说话,外面冷。
这几日大雪,朝廷给各位大人放了假,吏部秦大人就请老爷和几位大人去泰阿关赏雪去了,少爷你一准从泰阿关进的城,没遇见老爷可惜了·”瑞伯连连请周含进屋,脚下踩了雪不免步子一滑,周含赶忙扶住瑞伯。
·瑞伯见周含扶住自己,乐得白眉毛都要翘起来,“不过老爷昨日夜里传信回来,说一件本要七日后再动身的差事突然加急,趁夜就叫人带走了行李,信里特意说把您托付给了老爷的好友秦大人,要您直接去秦大人府上。
我心想这哪行,怎么着少爷也得先在这边休息小半月,等熟悉了王都,我给您置办好见面礼,您再妥妥帖帖的过去·”·“麻烦瑞伯为我- cao -心·”周含见瑞伯脚步轻健笑着道,“一年不见瑞伯,瑞伯鹤发童颜,精神愈发矍铄了。”
“瞧瞧还是少爷会说话,要是小姐见了我,估计又要说我老木回春·”瑞伯见众人将门口的东西皆搬进了屋中,挥挥手准备让人关门,“行了,关……”·“别、别关门”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周含看过去,只见一个白发叟牵着驴走了过去,后面半丈远跟着他抱着枝红梅的胖脸小孙子··一个少年郎从巷口猛的一拐冲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喊道:“管家,我家大人族里差、差点跑死马……咳咳,才、才送来了虎啸湖边刚摘的挂霜虎啸红,大人……要我们给周大人送来些尝个鲜,顺便接走小周郎”·少年郎身后有人驾着马车行了过来,马车盖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那少年郎赶忙上车将还带着寒霜的橘子搬了下来。
马车上随即走下一个着蓝锦直裰的青年,站定后向周含和瑞伯各一拱手,对着周含唱了个喏,道:“公子安好,我乃秦侍郎府中的管家照雨,奉大人之命,特来接公子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大吉,祝每一个点进来的小甜食都有好运~·第2章 02、小庭枝·天色渐沉,待屋中点上灯烛时大雪又纷纷飘了起来·炭盆里银炭无声烧着,瑞兽炉中新燃了庆寿香,沉檀乳丁麝调以安息香和金沙降,香气稳重安神,最适合在沉闷- yin -冷的雨雪天微微开着窗点燃。
照雨怕冻着客人特意掩了窗子,于是香气暖意一齐催得周含昏昏欲睡·周含深觉失礼,便捏捏鼻梁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窗下花木繁茂,他便随手拨了拨探过来的洒金梅。
隔着花枝有人踏雪而来,并未撑伞,仅披着领墨绿底白鹤穿云斗篷,姿容不俗·等他走近了周含才看清,来人竟是昨日在泰阿关宝泉古观遇见过的秦悯之··秦悯之进门后随手解了斗篷走过来,笑着止了他的问候,“失礼失礼,因还愿之事让涵芝久等,是我的错。
我与你叔父向来交好,他常常提起你,你报上名字我便知你的身份了·涵芝可觉得意外”·“自然意外·秦兄恕罪,我一直以为秦大人是秦兄的长辈。
不想秦兄年少有成,是我眼拙·”周含见秦侍郎原来年纪轻轻颇觉意外,秦悯之刚从寺庙回来,身上染着极淡的白檀心气味,沉静平和一如其人··“诶,可别这样说。
我昨日在亭中见了涵芝,不由一愣,眼中便只剩下一个你,误以为你就是小女冠话中那神清骨秀的长生君子,自己有幸一睹仙人面目,而涵芝本是凡人·你若是眼拙,我岂非目盲”秦悯之身上还带着寒气,引着周含坐下,“你和我不必见外,我与你的年岁相差不大,你唤我一声容顾即可,可曾用饭”·周含点点头,觉出他身上的寒意反客为主倒了一杯热茶过去,“秦……不,容顾府中照顾周到,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当做的·”秦悯之接了周含递来的透影瓷杯,泛凉的指尖摩挲着微烫的杯壁,侧首将立在一边的小厮招了过来,“浮烟,你去把那套琉璃棋拿过来,周公子的母亲可是当年的国手。”
正在一旁偷懒的浮烟猛的听见秦悯之叫自己,赶紧答了几声“是”,连忙跑了出去··秦悯之心情极佳的笑了笑,“椿萱自回乡后一向安好我在南方为官时,十分爱吃菱角,而春初新韭秋末晚菘亦滋味清美,不知何时再能吃到。
川左是个养人的地方·”·“劳容顾挂心,家父家母一切安好·冒昧请约,待到今年开春,家父给叔父送来春韭时,我愿请容顾去叔父处吃春韭虾仁团子。”
周含听闻秦悯之也去过南方,接了他的话,“川左菱角多,不失为一方独佳之味·我初次随母亲回乡探望外祖时,见水乡中家家有水田,田中种着莲藕菱角,菱花细白铺在水上。
小时候在外祖家过夏,总能闻着荷香吃菱角·”·周含言谈间并不生疏,秦悯之揉了揉眉心道,“后来我在王都之中,吃菱角时总觉得缺了一股水气,今日把涵芝接来,日后就可以讨菱角吃了。
对了,我还记得川左有一种红糖凉糕,夏日里经常有人推着车叫卖·我初次吃时大概八岁,随着姑母回虎啸湖,路过令府,便与姑父姑母前往拜会,那红糖凉糕还是老周先生为我买的。
只是王都偏北,大抵凉糕利薄,未见有人叫卖·” ·“想必那时我还在王都,不曾见过容顾·”周含得知秦悯之竟去过自己家中更觉惊讶,“南方红糖凉糕多,就我吃过的,以柘州城俞川桥外盛锦红记的红糖水最正宗,有机会定请容顾前往一尝,看看可有幼时的味道。”
秦悯之刚应了一个“好”字,小厮浮烟便端着棋盘和棋篓进了屋子,问秦悯之道:“大人,可放在桌上”·“放在炕几上,对了,点上蜡烛。
那就灭了门上挂的羊角灯,再关上这边的门暖一暖里面罢,我们一会过去·”秦悯之扭头看向内屋,示意浮烟将东西放在紫檀云石五屏榻的炕几上··甜文宫廷侯爵·浮烟将东西放好后点了纱灯,顺便拨灭了门上挂着的两个灯笼。
门上的灯笼一灭屋内暗了下来,外面天将黑尽,屋中还微微有些光亮,铜丝下罩着的炭火发出暖红的光··秦悯之的面目半隐在黑暗中,见周含亦揉了揉眉心,对浮烟道:“浮烟,你一会将这庆寿香灭了,屋内无风甚是暖和,闻久了勾人发困。”
“哎,大人稍等,我马上就来·”浮烟立刻搬了瑞兽炉出去倒灰··“我不喜欢家中人多,涵芝若有什么事,叫照雨来管就好·”秦悯之站起身,“坐久了不精神,咱们出去走走,回来再作方圆之敌”·周含“嗯”了一声,站起身准备随着秦悯之出去。
屋中没有他人,秦悯之将自己刚刚脱下来搭在夔纹牌子衣架上的大氅递了过去··“不用不用·”周含一惊,“我的身子康健得很,很耐得冻。”
·秦悯之没收回手,“屋中暖和,突然出去容易冻着,你披着就好·周大人将你托付给我,你若是刚来就被吹得不舒服,等他回来,我就只剩听他在我耳边念经了。”
“哈哈哈,我以为叔父只是爱和我念叨,原来是逢人便爱念叨·”周含听秦悯之提起自己叔父的念叨功力,深感赞同,于是接了秦悯之的氅衣披在肩上。
他们二人间秦悯之只稍高一些,衣裳披在周含肩上也显不出不妥·院中寒气逼人,秦悯之的氅衣上带着从寺庙沾染的白檀心香气,在四周冷意打磨下更显清淡悠长,周含闻着觉得很安心。
秦悯之突然叹道:“我和涵芝身量相仿,真好……真好·改日涵芝若能和我一同骑马去潭影寺折梅就好了·”他说着一笑,“我在很久之前的冬天,陪孟东王在潭影寺上香,看见过一个打马折梅的少年郎。
那时羡慕他笑得开心,便想着和他做朋友,我认得他,可是后来再没寻着他·我那年便在潭影寺许愿,希望他一直和乐,不过……让我再见他笑一次就更好了。
这个愿望没什么私心,只是见他笑得好看,我看了自己也莫名高兴·”·周含点了点头,玩笑道:“潭影寺的梅花开得好,每年都引人来折·我年幼时也曾去那儿折过梅花,只是这么多年,原来潭影寺的梅花还没被游人折光。
如今我再到王都,闲来无事,等容顾也无事时叫我就好·”·“好·”秦悯之又提起清思湖的霜天鹤唳等杂事,周含一一应了·二人就这样闲聊着在雪中站着醒了醒神,待到天完全黑下来回了屋中。
·第3章 03、泉月花·自周含初到王都时遇上的那场大雪下完,天上终于散了乌云挂了日头·秦悯之不能再过大雪休朝时的悠闲日子,每日公务繁重,只要天还亮着就忙得不见人影。
周含已在秦府住了六日,化雪时天气冷,他也不欲打扰秦悯之,除却第三日独自出门拜会了弘文馆馆主姜维珍,又依照父亲之言去杜文正公祠上了香,其余时候便收了心思读书。
秦悯之每日回来必找周含下棋,浮烟便在紫檀木卷珠足炕几上用白瓷盘盛一两个佛手放在一边,或在嵌云石面花几上摆一个养着水仙的火焰青窑变釉浅盆,而后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清谈闲聊,自己倒茶挑灯打瞌睡。
周含的母亲杞红夫人是当年的国手,曾败过大达吉朗国痴迷棋艺的王孙,闲暇时零零散散的教过周含·而秦悯之的围棋先生是供职翰林院的漱露居士,实力也不容小觑。
二人对弈几次,秦悯之棋差一着,常常失手·不过他有好脾- xing -,输了棋便为自己认识这样的周含而高兴,一定会把“涵芝真厉害”挂在嘴边说好几遍。
秦悯之当然不仅以夸赞周含为乐,待到第四日时已大致摸清了周含的路数,从他手中学了不少招数,昨夜二人对弈两局,周含没能赢他一次··今早周含依旧早起,没见秦悯之,便以为他早早去了吏部。
天寒气凛,照雨说秦府的后园有一雨雪漠漠湖,去年夏日新种了荷花,入秋之时秦悯之没让人拔去残枝枯叶,如今雪覆残荷萧瑟可观,便将早食摆在了湖边的清渠榭·周含听完一笑,往后园走去。
“涵芝早·”秦悯之披着件白狐集腋裘站在湖边上,乌发依旧一丝不苟的束了,站在远处如临风玉松,举止雅正·他手里攥着一把雪,见周含过来便擦干手唤了一声。
“欸,今日难道是我起早了”周含见秦悯之依旧在府中微微惊讶··秦悯之擦了手等周含走过来,“今日休沐,我才好安坐在这里陪涵芝用顿早食。”
他说着和周含并肩走向清渠榭,“冬日里人都贪暖疲懒,上年膳部郎中陈弘中陈大人告诉我,他冬日里爱晚些再起,在街上买一个炊饼边走边吃,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我听了他的话,也懒得早起,已和各位大人吃了十余次炊饼·月波巷巷口笑留香家的豉汁羊肉炊饼味道不错,葱取新摘葱白,我叫浮烟买了回来·”·“这炊饼容顾吃了多半个冬天依旧念念不忘,那我一定要尝尝,”周含道,听秦悯之提及陈弘中又不由一笑,“不过我倒是认得老陈郎中。
容顾大概也知道,陈大人给自己起了个诨名,叫百里王都陈老食·家父曾言未成家时,常与陈膳部同去莲花曲的酒楼喝酒,陈大人尝着佐酒的花生好吃,便在那家酒楼赊账喝了半个月的酒,以还酒钱为由,拖了半年软磨硬泡得了炸花生的诀窍,原来只用在过油前用滚水先将花生烫一遍。”
秦悯之听得这陈年轶事,觉得倒十分符合陈弘中的- xing -子,“这法子我记得了·听人说陈大人家祖居景州清凉台,现今家里养着二十个厨子,做得一手纯正的景州菜,金晶脆皮吊炉鸭、蜜拥宝剑糖渍蟹、桃花照水香梨醋都是一绝。
若有机会,我带你过去·”·陈弘中已年逾花甲,心宽体胖丰颊曲眉,在王都中是出了名的会吃·周含忆起往事,“对了,陈大人曾为王都的酒楼排榜,陈手美家的剪云析鱼莼菜羹和小天酥家的金银夹花平截蟹,因时令所限并列探花之位,青葫芦巷口的庆福斋以甜雪八方饼、荏炙光明虾等精致茶食夺得榜眼。
至于状元……”他说着卖了个关子,不提状元花落谁家··甜文宫廷侯爵·“哈哈哈,涵芝果然熟悉王都风物,可恨你我相遇太晚,及我入京,你已南回。
不过……这不难猜,”秦悯之心思一动道:“状元家的厨子,肯定在张榜之时早已进了陈府的大门·”·周含道了一声“分毫不差”笑着点了头,二人便进了水榭说笑着用了早食。
今日天晴,冬风却依旧凛冽,秦悯之让周含添了一层衣裳,叫人牵来马和他并辔缓行,去了王都北郊的潭影寺赏梅··甘露山山南的潭影寺中有一眼细细温泉,冬日里比别处暖和,带的潭影寺梅花早绽,花开得也更盛。
周含与秦悯之打马过来,远远见得寺外红得像是烧起来一般,一片红梅喷霞吐雾,艳若绯云··秦悯之之意并不在寺外之花,他早先曾随几位大人在寺中随喜过功德,得了在寺内折宝枝祈福的机会。
王都有十八宝景,潭影寺独占了三景,除泉花镜月榭外,龙根佛梅、凌云题诗壁皆在寺中的波摇梅蕊园·波摇梅蕊园为甘露山梦幻泡影泉涌出之处,泉边生着一株蓝眸僧菩提流支百年前种下的古梅,白瓣碧萼老干苍劲,遮了半个园子,三人合抱尚显不足,而不知何年虬结破土的根部竟长成了龙头之状。
年前潭影寺的玄想高僧自西域六国游历九载归来,讲完经弘完法后闭了门翻译佛经·近日又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寺中但求清静,香客游人风流云散稍显冷清·周含随秦悯之沿着凌云题诗壁步入园中,不过碰到寥寥几人。
·不知哪朝起,凌云题诗壁便每十年新刷一次,新刷之时自有书商前来,将旧诗誊抄付梓,刻印成册在书肆售卖,后来其中不少寒门举子都成了朝中重臣,所以此壁取旧诗中杜九华“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一句,名之凌云题诗壁。
不论何人,只要在上题诗便可得落花三朵,如今新壁也早已写满··“此句‘天涯若比邻’当是出自子建之《赠白马王彪》,”周含站在秦悯之一侧读着壁上的诗和秦悯之闲聊,“钟仲伟说子建之诗骨气奇高,词采华茂,可我以为其才不及文帝。”
“子建怀才难发,而文帝是皇帝,刘彦和曾言‘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如此看来,怀才不遇之人大多同情子建·”秦悯之走在周含前面道,“涵芝刚刚说作诗要有诗才,可翻陈出新不可泥古因循,但我以为,真诗还必须写真- xing -情。
此句倒是写出几分惊鸿一瞥好梦忽觉的意味——”·周涵芝凑过来,刚见粉墙上的“衣香人影太匆匆”七个字,一朵花突然砸在他头上,他便后知后觉的仰了头看花,而古树随之入目,不由赞叹一声。
秦悯之立在壁前,背挺得还是一如既往的直,被花枝筛过的日影照在他身上,风一吹,花影便明明灭灭,像是摇动着某种不可名说的情思··“收拾花影扫不去,几度开落钓白头。”
秦悯之念着粉壁上的一联诗,这落下的花未钓起白头,只是钓起了黑发的涵芝·他从周含的肩上拈起一朵掉落的白梅,“涵芝年幼时应当见过不少次这棵树,如今可觉得它又长了”·梅花的寒香沁入心肺,周含摇头笑道:“佛梅寿长,但长得比我慢,我如今看它,觉得它没我幼时看着高大了。”
“世事大抵如此,光- yin -如同花影,你我即使不动,它自流走·此生便如大梦一场,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我不知自己此刻是醒着,还是身在美梦中痴而不悟,又或是在一场大梦里另做了美梦。”
秦悯之将梅花放在鼻前轻轻一嗅,“这花气淡雅幽甜,涵芝挑两枝梅罢,我让人放在你我床前·”·周含唤过侯在一边的小沙门剪了两枝白梅,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丽姬之国初被晋献公攻破时,丽姬日日哭泣,而丽姬在得到献公宠爱享尽富贵后,又后悔自己当时大哭·容顾若怕人生是一场大梦,终要有梦醒之日,又岂知怕梦醒的你不像是当年的丽姬呢人生大梦醒后,未必只是凄苦。
哈哈哈哈,不过你我感叹光- yin -,这梦幻泡影泉的名字倒是应景·” ·秦悯之笑笑,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我若是丽姬,万望你是个专情的献公。”
小沙门剪完花枝,见二人已安排妥当派人将花送回府中,打了个问讯道:“二位檀越主已折得福气,请饮梦幻泡影泉泉水,以使生于水边的祥花瑞气识得二位。”
说完带秦周二人顺着水中石台穿过月洞门走到了泉花镜月榭··水榭中只有一位老僧人在和一个文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声论法,男子的样貌隔着镂花隔扇看不清楚。
那老僧站在隔扇外,衣着简朴,白眉长垂眼如琉璃,见小沙门和周含二人行来微微一笑打了一个问讯,秦悯之还了礼便拉着周含在临水处坐了··小沙门端过温好的泉水,周含轻抿一口白水举目望去,月洞门框住一方景色,景中有白梅怒放,一如挂在墙上的丹青。
他低下头,身侧的秦悯之影子映在水中,骨节分明的手正端着盏薄透的影青白瓷杯·倒影里的秦悯之看着水中的他,一愣神后又垂眸错开了目光,若无其事的举杯喝了一口。
秦悯之喝了水,发觉周含看着水面不由目光一滞,反而光明正大的看着他向他一笑,倒影里的秦悯之也朝周含的影子一笑·他道:“此时无风水平如镜,倒是合了这个水榭的‘泉花’,只是天色尚早,月轮不出,不能尽得‘泉花镜月’四字之妙。”
周含看见倒影里秦悯之,自己不由也弯了唇角,“我随父亲在冬日月明的晚上来过,那时花还开着,不用点灯烛也看得清楚·不过天太冷,梦幻泡影泉上有水雾,水里的花月和我朦朦胧胧的都看得不真切。”
他说着招手让秦悯之亦看向水面,“我当年听一个大师说,人世譬如倒影,世间少有双全之法,因缘具备才有此刻·今- ri -你我二人互为挚友,皆身在此处,而此处恰逢无风无雾之时,各种因缘具备,终于使幻影在水中之世相遇,何其幸运你我此时看水中之世,以为倒影,而岂知你我未必不是前缘具备后相遇的幻影。”
“要是这样说,影中无月我也觉得欢喜·”秦悯之望着水面,随口说道:“那我前世应该是做了善事积下大德,今朝修得圆满,终于凑足了因缘见到你。”
甜文宫廷侯爵·周含听完差点呛了水,“这可不行,我能遇见你也算是好运气,可不能让你默默攒因缘·”·“哈哈哈哈,”秦悯之笑了一声,“其实你和我不必争这个,我见你抑或你见我都是一样的。
那此世就是你我二人都攒了因缘,各出气力迈出几步,于是便能遇见·”·作者有话要说: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金刚经》·第4章 04、三皈依·泉花镜月榭四面向水,南有粉墙,墙上月洞门露出乌枝白梅,机缘巧合的晚上可见泉花镜月·水榭东西任泉水缓流,自东西两侧观景名曰僧眼琉璃净,而自榭北看去则以山为墙,可望见青松出云根的甘露山山巅,此景称为山浓佛头青。
十字连方纹隔扇后有僧人请走了老僧,秦悯之喝完杯中的水,提议由水榭之西绕一遍以观景,周含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忽听有人向着他们二人说话··那与老僧交谈的中年男子送老僧出了水榭,又折了回来,“刚刚有风送音,不慎听得几句二位所谈,还请二位见谅。
不过公子提及人生譬如幻影,我以为说得有理,想必今日相遇也是自己攒下了前缘·” ·那人说着自隔扇后走出,看样貌不过五十岁出头,眼窝微深消瘦清癯,自成一派风骨,见站着的人之一是秦悯之,一捋长须向他打了个招呼:“适才听得有人交谈,我当是谁,原来是秦大人,打搅打搅。”
秦悯之回了礼,“陆大人,许久不见·前几日听闻您老风寒不适,今日想必已经好了”·“不好不好,还有十天才能好。”
陆大人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只是玄想大师与我一别已有九年,月前论法并未尽兴,这才冒着风赶了过来·”他说着看向周含,对周含颔首一笑,“不知小郎君是谁”·“晚辈低名,不必报上。”
周含叉手行了简礼,也对着陆大人客气一笑,“大人既来佛寺,想必不执着于名姓外物·即使无名无姓,晚辈亦在大人眼前·”·陆大人眸光略转,“好,好一个名姓外物。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而不惹尘埃,自可尽着风流·我将与小郎君游于形骸之内,那形骸皮囊便一概不必再提·我在佛寺中遇见过几次秦大人,而听小郎君之言,想必也知佛理。
玄想法师提及西域六国笃信三皈依,敬守苦修渐悟之法,暑日以火炙身、寒日以雪寒躯,以苦行为功德,认为在苦难中思佛念经方是修为之本·不知秦大人与小郎君于此三皈依有何见教”·秦悯之听完看着周含微不可察的笑了,“陆大人问的时机恰到好处,前日我才与我这好友说过,如若不然,怕是要让你笑话了。
释教有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三皈依——皈依释迦牟尼即皈依十方诸佛,于是可以以佛言之法正心,有佛有法,再于是僧人才可以自律正行,超脱红尘不入轮回。
这些不必提,我以为劳身求法,乃本末倒置之行,而我这好友只有一皈依·”·秦悯之背后是山,山松有青黛之色,而他颀身玉立,丝毫不输背后的青山··陆大人哈哈一笑,“玄想言西域几国恪守三皈依,认为必有佛,才有佛陀所言之法,佛、法皆有之后才有僧人。
那小郎君的一皈依为何·周含与秦悯之并立,道:“请大人恕晚辈狂口胡言,此一皈依为晚辈与九榕寺有禅无最法师闲谈时所提,黄口小儿随意参禅,虽是大罪过,说出来如果可以博大人一笑,便当赎罪。
童子无知,大人亦不必深究·晚辈的一皈依,为皈依心,佛陀自在众生心- xing -之中,不必外求·”·高僧有禅无最自狮子国东来中洲,如今已继续东渡前往东瀛传法,在中洲几年间与周含亦师亦友。
周含六岁时因多病曾寄养于有禅无最法师门下一年,蒙法师赐“兰奢”二字,遂以“奢儿”为小字,病愈之后,每年归乡必前往九榕寺拜会法师··“小郎君有福气,有禅无最法师……我只得听闻未曾亲见,可惜啊……”陆大人叹惋完而后反问:“可你有皈依心,无佛、无法,那要最后一皈依——僧人又有何用照你所言,潭影寺自此之后可以废弃了。”
 ·“大人此言差矣,僧众清心静欲,以普渡天下为任,保有佛- xing -·所谓坐尘埃里,转大法\'轮,正是有心诚的僧众苦求佛道解救苍生,以大乘佛法普济天下,这滚滚红尘之间、利禄往来之世才有佛有法,是故佛与法正在心- xing -之中,不必以劳身苦行求得。
佛、法自在僧人心中,因此只一个心就可以苞含宇宙,三皈依不过都归于皈依心,灵根一点,豁然开朗·”周含说完拱手,“晚辈唐突·”·陆大人板着脸看向周含,“我当然不能恕你。”
他见周含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自己反而没忍住松了脸色,和颜道:“你没有错,说的有道理,我不能让你赔礼,因此上我不能恕你·”陆大人对着山色神情朗然,忽而一皱眉,“只是,苦行也不必么”·“既然佛- xing -在心中,自然不必再以身体之苦外求,”秦悯之替周含答道,“佛经有云身如车,心如马——车随马动,身随心动。
车不前行,自然不能鞭打这辆车,要鞭打驾车的马·”·陆大人捋着胡须点点头,“待下次与玄想论法,不知玄想可会给我当头棒喝·唉——想来秦大人师从钱老,钱老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实在幸运。
人皆欲宝树生于自家庭院,皆欲千里驹出于自己手中·我求不起秦大人,不过要是有小郎君这样的门生,做梦也就能笑醒了·”·“陆大人过奖,晚辈不敢当。”
周含连忙道,“一皈依细节全为容顾所加·容顾精通佛法,为人谦和,不计较我替他说出来·”·“王都群臣称秦大人年少有为,长相已绝了我这老头子与之相比的可能,而决断更胜长相,乃王都紫电霹雳笔——不但治案不苟决断分明,虽有百案也一日可决。”
陆大人说着一笑,“而小公子文德兼美,丰神特秀,我看假以时日,必可称为王都玉界尺·”·甜文宫廷侯爵·秦悯之听完赶紧接道:“陆大人这样夸我,我尚需勤勉终日,使名实相副。
而陆大人夸我好友,我却深知他当得起,便自作主张先替他收下这‘玉界尺’三字了·”他说着看向陆大人,“陆大人已多年不收弟子,今日遇见我之好友,若有机缘成为师徒,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而大人看重我友,也可见我识人功力了得·”·“哈哈哈哈,秦大人有这样的好友,我羡慕你还来不及·若有机缘,定不能负·”陆大人走出水榭,回身朝二人摆摆手,“不必送了,我要归家陪夫人用饭。
君子之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若有前缘,想必我定能得见日后的王都玉界尺·秦大人、小郎君,你们止步罢,陆某人先告辞了·”·周含与秦悯之送了陆大人几步,便顺着路走回了波摇梅蕊园。
陆大人出了园子,秦悯之拂开花枝看着月门道:“刚刚陆大人提及王都诸人的诨称,看见月洞门我便想起涵芝的叔父来·涵芝可知周大人的诨称”·“我倒是不知,不过……想必叔父的诨名与门有关罢。”
周含不知道叔父的诨称,只听人提起父亲周继年轻时与已故的秦葵阳秦大人、陆克礼陆学士合称杜门三君,又有秦渊周海陆元龟之称——秦才胜无底之渊,周怀如不尽之海,而陆学深厚,似聚学千载之灵龟。
“涵芝家风清正,当年周尚书在王都即有高名·周大人曾在周尚书辞官后外任甫州通判,为黎庶兴鱼盐之利而不为己谋,起调回京后老师与周大人写信,有‘门若周庭可称廉’一句,意即周大人两袖清风,门庭之内只有清风明月与茂草野木可观——于是这王都的第十九宝景,非周府的门庭不可,周大人也落了个周门庭的诨称。”
周含听完一笑,“我记得叔父养不活金鱼,院中却闲置着一个水缸,幼时我曾问叔父,叔父答我说为了让金鱼活命,自己往后只喜欢养石头·我一直钦佩叔父,常希望有朝一日能胸有日月,不论如何为国尽力。”
他说着看了看秦悯之,“而这几日住在容顾府中,见你待人接物,无一不从心底里喜欢·我也有了野心,希望自己将来能不落于你之后,而有朝一日和你比肩并提。”
·“我喜欢你这样的野心·”秦容顾听完笑了,“我等着那一天,并且希望它早些来·”                        ·作者有话要说:商业互吹三人组·第5章 05、看弓弯·潭影寺虽好,也有看完的时候。
绛台离潭影寺不远,本为愍帝废政嬉游之处,如今早已成为王孙子弟- she -箭练习之所在··秦悯之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周含幼时身子骨不好,所以极羡慕驰骋疆场的将军这件事,去潭影寺时便让浮烟背了一把牙雕古弓,出寺后特意带周含去绛台- she -箭。
朝中的几位大人可以作证,秦悯之的箭术极佳·不过当年秦悯之初入王都时,并不为那几位大人欣赏,更没人知道他的箭术如何··秦悯之为孟东王之孙,老师乃架海金梁钱瑰意,钱瑰意字奇行,为王都三皓之首、前任宰辅,自视甚高的刘鬯曾说:“自先生辞世后,我必以奇行为天下第二人。”
而钱瑰意十分推重秦悯之,称他“甚疑为海上星辰误坠人间,假以年月,其行其能必出我百丈·”又在袖中笼了秦悯之的策论逢人盛赞,并有言“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悯之”,使王都中一时皆以“逢人说悯”一词代称为某人美言。
因钱老与孟东王的推重,在秦悯之还没来王都之时,朝中有几位大人甚至怀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秦悯之是个妖怪——没人知道他是孟东王从哪里认来的嫡孙,也没人知道他在那策论笺上施了什么妖法,使言辞一向犀利的钱宰辅着了魔。
那年秦悯之为考科举初来王都,皇帝在上林苑游猎饮宴时,听得有大人闲聊提起他,出于好奇便将他召了过来,赐了炙鹿肉·而当日爰山之中有一头巨熊发了狂奔下山,拍死十余禁军带着一身伤冲进了上林苑,嗅着肉味奔到了皇帝离宫。
皇帝听见巨熊咆哮声手一抖掉了筷子,其他几个老臣皆哆嗦着爬到皇帝身边,以寻筷子为名避难去了·年轻人中,秦悯之一把抓起摆在一旁的帝王宝弓,和宫中侍卫冲了出去,三百步之外拉弓,任那巨熊尚在奔跑,也一箭- she -透了它的脑子。
秦悯之自此得了官职,而他当初写下的如于贫山开茶榷以茶税抵租等策论,也因后来各州报上的难处,一一施行了下去··“我带了一把二石弓,涵芝你可要试试。”
秦悯之解了狐裘站在周含身侧,狐裘下已换了件右肩勾着团金牡丹的墨地圆领衫,腰上的蹀躞带亦钉了金,领口处露着几层衣领,白色的领子贴着脖颈,发上束着嵌水沫玉卷云水崖金冠——这一身墨金倒显出几分秦悯之- xing -子中暗藏的霸道。
他说着戴上一枚碧玉扳指,接过了浮烟递来的古弓··周含望着台下的鸦睛靶捏了捏手腕跃跃欲试,“以前在书院时不教- she -御,我只在家与舅舅打猎时试过,二石弓应该有些勉强,倒也能开——不过我开弓后从没- she -中过活物。”
“没事,今- ri -你我只是试手,死物比活物好- she -中·”秦悯之说着稳住步子,手臂轻松使力,话音刚落一支白羽箭已“嗖”的飞了出去,靶心一箭独中。
秦悯之试完弓弦收回胳膊摘了扳指,将弓箭和扳指递给周含,“今日我教涵芝- she -箭,日落之前,涵芝若能- she -中离那支白羽箭二环之内的环数,这个扳指就归你。
若是不能,你常用的那支银云紫毫笔就输给我·”·周含戴好扳指用了力气拉开弓弦,笑道:“那容顾大概是输了”他说完松了手,另一支白羽箭飞了出去,稳稳插在靶心的那支白羽箭之下。
“厉害厉害”秦悯之看向周含的眸中似有星辰闪烁,“我低估你了,你总是让我想不到·”·“是容顾费心,为我的面子考虑,”周含坦诚的道:“你怕我失了面子,让侍卫将箭靶向前挪了不少。
这靶距我这么近,我不用使出全力拉满弓弦,当然可以- she -中红心·请秦先生将箭靶后移五丈,不辞辛劳赐教于我·”·甜文宫廷侯爵·“你若不服输 ,那我可是一个严师。”
秦悯之嘴上说着,已挥手叫浮烟去找人调箭靶··周含扭了扭扳指,向秦悯之一抱拳,“严师出高徒,我一定好好学,以免往后开弓时辱没了秦先生的教导。”
 ·“那得看你的资质,不好我是不收的,”秦悯之站在周含斜身后,左脚一勾周含要他双脚再分开少许,手上握着周含的胳膊抬起了弓,红着耳根却镇静自若的在他耳边说道:“我看小周郎资质尚可。
既然如此,你要是- she -不中,今天咱们就不回去了·”·周含一侧头,余光见秦悯之耳根通红,出于关心便问他:“容顾,你可有不舒服”·“要专心。
- she -箭要内志正外体直·”秦悯之沉着声音不疾不徐的道,“我穿的有些少,一会就去披上狐裘·”·不过严师秦悯之到底不冷,并且因嫌热到最后也没披上狐裘。
周含肯学,秦悯之自然乐意尽心的教,二人边学边比试,直到周含累得差点抬不起胳膊才从绛台出来,而后又到潭影寺用了素斋才往回走··夜色之中星汉耿耿斜铺苍穹,虽然不闻银河水流声,但觉天下夜凉胜水。
浮烟打马跟在二人后面,见周含偷偷在马上捏了捏胳膊,看了看四周对秦悯之道:“大人,前面是青葫芦巷,我听公子说庆福斋吃食`精致,今日中午和晚上你们都用的素斋,不如去庆福斋垫补些茶食。”
秦悯之一勒缰绳止了身下的马,打趣浮烟道:“你不心疼你家大人,却知道心疼别人,要不是有照雨办事,我可是身侧无人了·”·小浮烟笑了两声,“大人若是想要身侧有人,那不简单,只管娶来一位夫人便好了。
苏尚书家的小姐人就很好·”·“就算是襄王有梦,可无奈神女无心眷顾·何况襄王近来没做梦·”秦悯之身后的灯烛摇摇晃晃,将他的棱角隐在黑暗中,只显得格外柔和,他对着周含道:“涵芝胳膊酸了,你我买些吃食,正好吃着走回去。”
周含知道秦悯之心细,点点头翻身下马,“小时候母亲常带我来这里,我请容顾吃一样好吃的东西·”·“既然饭来张口,那我自然乖乖听话。”
秦悯之说着亦翻身下马,将马牵到一旁把缰绳递给了浮烟··周含先到了庆福斋门口,看着菜牌又想了想小时候吃过的茶点,点了火焰金粟糕、杏仁芝麻含浆饼和贵妃蒸饺。
店中圆脸的伙计将东西拿油纸包好,“吃食热乎,最适合冬天吃,公子一会拿住的时候注意别烫手·三样东西一共一钱·”·“稍等·”周含从袖中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月白地荷包,荷包上绣着紫芝仙鹿,绦子打得歪歪扭扭。
周含披着件黑地山海北斗披风,一身齐整,那略破旧的荷包便显得与他并不相称·他松开绦子取出银子交过去,秦悯之刚走过来,盯着他的荷包所有所思··“我见你不怎么吃甜的,只点了一个咸花糕。”
周含将用油纸半包着的火焰金粟糕递过去··秦悯之回过神点点头接了花糕,嘴角扯出一个笑道:“涵芝的荷包很别致,看样子也绣得用心,一定是哪个你珍视的姑娘送的罢。”
“嗯,我最喜欢这个荷包·”周含不做他念,点点头拿竹签插了一个蒸饺晾着,“绣荷包的人我也喜欢·”·秦悯之低低“啊……”了一声,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花糕,只觉得满天的星星一个个接连着掉下来,都砸到了他的头上,直把他砸得头晕目眩。
周含见秦悯之含情脉脉看着花糕,将晾凉的蒸饺递到他的眼皮底下,“别不舍得吃,我以后还给你买·吃蒸饺吗”·“你有荷包。”
秦悯之听见自己带着失落试探的问周含,“它有些旧了,我可以送你一个新的·”他说着一顿,继而险些结巴的问:“还是,涵芝你……有了……心上人这是她送的。”
“我舍不得换这个荷包,”周含见秦悯之闷闷不乐,以为他心中有求而不得女子,在苦苦的单相思,便冲他温柔的笑了笑,安抚他道:“容顾很好,一定会有人喜欢你的。
我比你凄惨,前几年在书院读书时读得有些傻气,不怎么见姑娘,更不怎么讨姑娘们喜欢,所以自己也没有什么心上人·这是我妹妹绣的第一个荷包,专门送给我做我十五岁生辰的贺礼,那时候她扎破了不少次指头,真是个傻丫头。”
秦悯之的耳朵里钻进了“妹妹”两个字,他故作低落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你妹妹绣的,你妹妹啊,一定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我这才羡慕你呢,我就没有这样的妹妹。”
他说着吃了周含递过来的那个已经凉掉的蒸饺,吃完后又尝了一口自己的花糕,想着涵芝只是有个妹妹,心中还没有什么思慕的姑娘,不禁心情转好··周含又插了一个蒸饺晾着,期待的看向秦悯之,“花糕什么味道”·“甜的。”
秦悯之咽下去乐呵呵的道,“味道很好·”·“嗯……甜的吗”周含怀疑自己错将给浮烟买的杏仁芝麻含浆饼给了秦悯之,他看看自己手中剩下的饼,忽然觉得可能是庆福斋的火焰金粟糕换了新馅料。
“大人——”浮烟站在墙边听着风闻着香味,眼馋的看他们二人吃来吃去,“你们赶紧过来,咱们快点回去罢·”·作者有话要说: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
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杨敬之《赠项斯》·第6章 06、谒金门·雪停冰融,天衢的杨柳才开始抽芽,远望枝上有一层朦胧柔绿·即使柳色新显,已有等不及三月柳的小儿折了柳条做柳笛——吹着自然是没什么声音的,只是吹的时候次次带着期盼,唤东君早几分放出春`色。
秦悯之依旧忙得白日里连影子都看不见,而周含已在秦府读书写字住了小半月·五日前秦悯之让人在他的床边新置了花几,几上摆了一个影青梅瓶,用来插新折的白梅,每日放下金帐钩闻着香气,不困也要被催出困意。
甜文宫廷侯爵·不过今日周含嗅着梅香起得比往日还早,他因川左解举荐入弘文馆才来的王都,而昨夜弘文馆馆主姜维珍终于派人传信让他过去了··弘文馆有学生数十,选皇族贵戚及京官子弟,师事学士受经史书法。
去年开春,详正学士刘鬯并另外几个大人被调去了篇留精舍讲学,弘文馆编修国史校理书册忙不过来,苦撑一年后终于从各州甄选,增收了三个灵秀之才··弘文馆学士与子弟多为互相往来之家,学生进馆之前大都已定下了老师。
周含因大雪来得晚,及至拜望馆主姜维珍时,学士中可选的只剩下连着五年拒收门生的陆克礼··陆克礼- xing -格耿直,年轻时与周含的父亲周继交好·二十一年前二人之师——有栖凤桐之称的杜文正公,因被诬与谋反的鹿里侯私相授受而入狱。
那时女帝尚在,因女帝身为女主一统天下,不知有多少宗室侯王日日不平,而女帝年事愈高便愈发多疑,猜忌朝中重臣与宗室勾结,将要篡权夺位·鹿里侯的谋反激怒了暮年的女帝,女帝因此迁怒百余名官员,于最后在位的两年酿成了数十起冤案。
杜文正公位高权重,入狱时周含的母亲刚刚有孕·周继为明哲保身,不但没去狱中探望老师一次,甚至也未上书求情·而陆克礼激愤之下为证老师清白,发誓往后只埋首故纸堆再不干政。
群臣纷纷为杜文正公请谏,女帝却越发恼怒,最后竟冷眼看着曾经帮自己登上皇位的文正公枉死狱中·而女帝薨逝的前几日,魂魄恍惚,半梦半醒间常见到当年的文正公,于是在周继的力促下,女帝扶病到文正公的故宅中手种一株无花果,并下诏在树旁立了栖凤桐碑,文正公因此沉冤得雪,并追谥文正。
可陆克礼一直怨恨周继在老师入狱时的薄情寡义,对周继抛下一句“我耻于和你同席”后再不私下来往·不过陆克礼对事不对人,恨周继的为人便再不与他有私交,碰见周含的叔父时,倒也点点头言谈几句。
今年弘文馆开馆时,陆克礼没有亲传弟子替他带门生,他便借口闹了风寒,拖得足足比其他学士晚来了十余日·馆主姜维珍与周含的父亲周继是故友,亦深知陆克礼的脾气,见他不来就让周含再休息几日,好以耽误人才之举拷问陆克礼的良心,直到昨夜,姜馆主才传帖告诉周含明日陆克礼会来弘文馆。
周含早起时以为秦悯之已经走了,不想秦悯之今日不用上朝,等着他一同用了饭,还以顺路为名,亲自将他送到了弘文馆··秦悯之只是将周含送到了弘文馆巷口,却不过去。
他不是漠不关心周含的事,只是不愿意听别人说他以权谋私照顾周含,而他也信得过周含的才学··“前面就是弘文馆,各位学士都很好相处。
人有时候会妄自菲薄,涵芝,我比你更知道你的为人,不要觉得自己不行·”秦悯之将周含送到巷口后驻足道,“我和陆学士共过事,他和你的- xing -子很合得来,见了面一定很欢喜收你这个学生。”
周含自勉一笑,“借你吉言,我过去了·”·“嗯·”秦悯之一点头,“往后不上朝的日子,你我就能同路过来了·”巷口又有人走了过来,他见人来便和周含挥了手告别。
弘文馆的墙亦是朱红的墙,瓦是青碧色的琉璃瓦,藏书三层的百年文翰阁即使不进去也能看见·周含整了整衣裳才进弘文馆,馆中院子很大,几株古槐下摆了张榉木桌子。
馆主姜维珍才开了馆门不久,并未开始讲学,只是和几个早到的学生在院里闲聊··“巧了,守谦刚进屋门,大周郎镇日里提起的乖侄小周郎也到了·”姜维珍看见周含呵呵一笑,不待他开口先走过去道,说着伸出手掌一指他,“周含,表字涵芝,与我同是贺州人,是去年川左道的少年解元。
你们比含儿早来弘文馆几日几年,便是含儿的兄长之辈,再看我的脸面,多照顾照顾我这同乡·”·几个学生中有不少皆是与周含相识的故人,何虞部幼子何连朔与其他几人再见往昔好友不由惊讶,纷纷与他寒暄半天问了好。
屋内一位中年人拿着书走了出来,燕颔鹤步,容貌清癯,唇下蓄着美须·他见到周含一愣,将有些霉味的书摊开,放在院中的桌上笑道:“这岂非秦大人的好友看来小郎君——你我前缘未尽。
我竟不知你原来是弘文馆的学生·”·他说着撇眉看向姜维珍,开玩笑道:“和随老兄,我晚来了几日,还麻烦你告诉我,馆里是谁收了这孩子——你不知我与这孩子深有前缘。
知了谁是这孩子的老师,我便与这位大人联诗百句一决胜负,我定然会胜,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收走小郎君了·”·姜维珍只道:“守谦,我深知你是文中英雄,为人嵚崎磊落,学问世间独步——我怕累到你,今年特给你寻了一个极为出色的弟子,丝毫不逊你眼前这位,你先得先收了你该收的人,再谢一谢我。”
陆克礼摆摆手,“我已多年没带过学生,怕耽误了那好孩子,反而辜负你对那孩子的好意·于情于理我不能收,你另请高明罢·”·“守谦可是真不收”姜维珍又一次问道,“你要是真不收,我就只能把那孩子送到太学,让他师从他人了。
自此他便当位学究名留儒林史,而非和你将来一般名留文苑传了·”·“我真的不收,那个孩子是姓周罢,我记得他好像与大周郎一个姓,也不知是不是同族。
可我老了,你看我都记不住他的名字·我老了,带不得没眼缘也没耳缘的人·我明日会去太学向他说明,然后特意为他找一个好老师·”陆克礼翻了翻有些发霉的书页,“好了,此事打住,你再说我就进去了。”
陆克礼一心将发霉的书压好,忽然想起来他的玉界尺小郎君,抬起头看着笑得莫名其妙的姜维珍,一捋胡子皱着眉问他:“和随老兄,这位小郎君的老师是谁,可妨透露”·“哈哈哈哈,要说小周郎的老师是谁,你不是要亲自去太学给他找一个吗”姜维珍忍不住笑了出来,“含儿可不只是和周大人同族,周大人是含儿的叔父,含儿的父亲……是承前。”
陆克礼的手顿了顿,只“哦”了一声,看着周含似是风轻云淡的道:“你原来是……是……承前之子,怪不得见了便让人心生欢喜,承前……以前也这样招人喜欢。”
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周继了,周继这个名字连着陆克礼的年轻岁月,陆克礼的话音有些抖,“想来故人星散,音问久疏·我年轻时心浮气盛,和他多年没说话,不知……他一切可好若是好,你就告诉我。
不好……就不必说了·”·甜文宫廷侯爵·周含立刻答了陆克礼:“家严一切都好·家严在家耕读,闲暇时或与家慈对弈,或嬉游山水,汲泉烧松闲烹苦茗,聊以自乐。
家严又知大人也一切安好,托晚辈代为问候·”周含向陆克礼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想来晚辈甚幸,来王都之前,家严叮嘱千遍,言若是能得陆学士教导,此生不亏。
不知往后可能得陆学士赐教”·陆克礼扶起周含,“叫老师·君子之交,虽道不同,必不诋毁·”他忆及往事,说得有些慢,“你是承前的儿子,学问一定不差。
我年轻时……与承前、固忠约好将来易子而教,我便收承前的孩子为弟子,承前教固忠之子,固忠为我儿之师……”他说着捋了捋胡子,不再开口。
当年王都人人皆知秦渊周海陆元龟,陆克礼那时年轻,还未蓄须·他珍视那段打马看雪- she -弯月、满是年少豪情的光- yin -,而秦渊出使边塞病死北疆,周海退隐山村沉寂无名,如今王都之中只剩下一个陆元龟。
他想自己的年纪可能真的有些大了,应该收一个合乎心意的弟子——如今他待在弘文馆,闲下来时竟也会偷偷觉得无聊了···第7章 07、春芜雨·秦悯之早上说要等周含一起回去。
已经临近中午,巷道中空无一人,春日的天晴亮澄蓝,秦悯之倚着骏马站在弘文馆外,马尾偶尔一扫,绕起一缕微凉的春风· ·陆克礼留着周含为古书作注,走得晚了些,周含出门便看见秦悯之站在拐角的朱墙绿柳下。
秦悯之穿的还是早上那身衣裳,和其他风流子弟一样没有将圆领衫扣到头,悄悄露出一段淡色里缎·柔柳轻晃春风吹衣,此刻他站在骏马旁等朋友,做着与年纪相符的傻事,不再是其他人口中稳成持重的秦大人。
“涵芝,”秦悯之见陆克礼和周含一起出来,眼神一亮叫了周含一声,而后才一拱手对陆克礼打了招呼:“陆大人费心了·”·陆克礼回了礼笑笑,“不费心不费心,君子三乐,一乐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二乐俯仰不愧天地本心,三乐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含儿是我的学生,这些只是分内之事。
啊,对了,今日既已耽误含儿和秦大人回去,我就不和秦大人客套了·夫人还在家等我,我先走罢·”·“陆大人走好·”·“老师慢走。”
周含送了陆克礼几步,顺着路走到秦悯之旁边,陆克礼对他们二人摆了摆手··秦悯之牵着马和周含并肩而行,“弘文馆附近景色好,在这里站着吹风倒也舒服。”
周含听他这样说倒笑了,不再说劳烦久等之类的话,“今日不忙”·“近日事少,但我猜想你们可能要忙上一段日子·”秦悯之也不骑马,慢悠悠的和周含一起走着,春风料峭,可日光晒得人只想眯着眼犯懒,“昨日早朝卢陵侯有奏入宫,言习州尚阳的旧世家顽固不化蔑视天颜,请陛下新撰《国朝氏族志》,考源氏族盛衰,以正天下世家,明皇室谱牒。”
周含“哦”了一声,“姜大人将文翰阁的钥匙给了老师,今日不在馆中大概就是因为此事·不过当今的卢陵侯因旧府震毁,迁居尚阳已有三十余年,为何最近才上奏此事”·“想必陆大人是去礼部了。
卢陵侯以前久居徐- yin -,尚阳离得远,事不关己他自然不会理会·”秦悯之讽道,“尚阳旧贵不愿嫁娶外姓,如不得已嫁女于外姓,必索巨额聘财以求吓退求亲者。
而卢陵侯自仗身为王孙,以为世子求亲,旧贵一定挤破头也想与他当亲家,不料求亲时也被以巨额聘财婉拒了,失了面子·”·一阵寒风吹过去,周含冷不防被吹了眼睛,双眸一酸含了层水雾,赶忙眨了眨眼,“三代卢陵侯皆住在习州,而习州的尚阳二氏族均起于前朝。
及至今日旧氏族若是还能在尚阳为所欲为,一则见其势力,理应警示;二则见卢陵侯不怎么得人心·”·“昨日退朝时,户部侍郎说习州这三年来年年水患,一路上思量着要上奏,请天子严斥卢陵侯。
苏尚书说他却不觉得这水患是卢陵侯失职——苏大人猜想大概只是因为卢陵侯眼睛不大,水如果不淹到尚阳侯府,卢陵侯因着眼小自然是看不见的,他既看不见水患,自然年年不管水利。”
秦悯之突然见周含眼眶泛红,捉住了他想要揉眼的手,“去年我在泰阿关吹着了眼睛,灵台寺的苦瓜和尚给了我一盒水波不兴膏,我回去给你找找·”·“我没事了。”
周含微微仰起头睁开眼,一片朦胧里看着秦悯之的脸,鬼使神差伸出左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点,然后沉着脸说道,“你脸上有一个东西·”·秦悯之拎起周含的左手一看,果然见周含的食指指尖上有一点石榴艳丹砂,周含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秦悯之蹭了蹭自己眉心,道:“我可是吏部的紫电霹雳笔,最讲求公道,这笔账我先记下了·不过,想必这是归鹤夫人制的印泥罢,陆学士常常拿来送给好友。”
“提起师母,我可想不到老师会做出什么来·前几日天还没这么暖和,老师一进馆定要先挂好自己的氅衣,因为师母在那氅衣磨破的衣襟上补了一只鹤。”
周含摩挲着手指笑了,“依我看,老师恨不得再不穿那件氅衣,只天天看着就能觉出无比的欢喜·”·王都里人人除了知道陆元龟之外,还都知道陆元龟娶了王都最会刻印的归鹤夫人。
陆克礼经常带着归鹤夫人给他的漳水艾绒印泥,印泥的朱砂里加了金箔、珠粉、冰片,艳胜彤霞不输榴花·陆克礼和周含一起关门前,让周含点了一点品闻色味,还告诉周含这印泥叫圣檀心,色久不掉,沾在手上至少能留一日。
“陆大人有福气,有夫人等着他回去吃饭·我昨夜回去得晚,路上正想着府中无甚宵夜可吃,忽然闻见了香气,便想起了随风香家的咸金蛋黄糍糕和笋蕨馄饨。”
秦悯之捏捏写了一上午字的手腕,“涵芝的眼睛既然没事,你我就先不回府了·可有什么想吃的”·周含道:“只要是容顾你想吃的吃食,我便想尝。
我要是没记错,随风香家在红绫街上,铺子是临街望楼,可以上去用饭·等夏天的时候他家卖冰凉樱桃酪,稠牛乳里放加了香料并糖一起渍的樱桃,再调上蜂蜜,用冰碗盛着——浮烟应该会喜欢。”
甜文宫廷侯爵·周含记得秦悯之不嗜甜,除了那次吃花糕居然吃出了甜味外,一般不碰带甜意的吃食·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两人不碰甜食,一是秦悯之,一是表姐。
他的表姐因幼时意外吃过有毒的糖莲子,险些丧命,所以再也不碰心爱的甜食·可秦悯之似乎是天生不爱甜意··周含又道:“随风香家的椿根涅槃兜和盐豉莼羹也不错,上次我错买了甜花糕,一会请容顾吃涅槃兜如何西晋陆士衡曾说,北方的羊酪比起川左佳味,只算是‘千里莼羹,未下盐豉’,莼菜最好的时候,再请你尝莼羹。”
秦悯之听完周含那一句自己想吃的他便想尝,只觉得这吹面的风里掺上了桂花甜酒,教人沉醉,“咳咳,其实上次那个花糕,吃着是咸的·因味道不错,所以吃的人心里觉得甜。”
若是再算上椿根涅槃兜,只觉得更甜··而秦悯之果然没说错,几日后弘文馆和集贤殿分领了考订《国朝氏族志》之任·弘文馆分出五位学士赴外州查谱,留在王都的如身兼校书博士的陆克礼,除了要忙《国朝氏族志》编纂,还要与太学争鸣,一馆之中不见闲人。
《国朝氏族志》考订事毕天已和暖·不久前杏花才含苞枝头,粉白的花偶尔才开一两朵·风暖之后,弘文馆里的杏花已开得极盛,微风一过,落下的花便能扫起一簸箕。
其间周含与父亲写过信,已登老师之门三叩九拜成了陆克礼的关门弟子··明日《国朝氏族志》将雕版,姜维珍和陆克礼去麟趾馆最后核对版书·麟趾馆在弘文馆正北,二馆之间隔了一个凝碧湖。
周含随老师将手本送去麟趾馆,回来时恰好遇上了今年的第二场春雨··他走在复道上,春雨细细绵绵下了起来·雨丝斜斜落入一池碧水,细听竟有人倚在池边的一株杏树旁哼歌,隔着重重花影,周含只看见他醉意醺醺的迷离眼神。
“……江花玉面两相…香风起、白日低,采莲曲……使君迷……”几瓣打- shi -的杏花落在那人的脸上,那人轻轻舔下了唇上的花瓣。
“小心”周含提着心看着他··花下的人站直对周含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噗通”一声栽入了一池碧水——不过周含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容长脸、弦月眉、瑞凤眼,眼中二分醉三分笑,将风流尽敛在眉梢,由于醉酒颊上飞着淡淡的红,不笑也面胜桃花。
周含急匆匆往回退下楼跑到池边,那人早就爬了上来··“多谢提醒……在下郑琰,表字成晦·晦是……风雨如晦的晦·”在水里泡过之后郑琰显得清醒几分,软着手腕拧了拧- shi -淋淋的衣摆,“·“郑琰”周含不禁皱起眉头,看他醉成这样,生怕他再掉进水中醉死过去。
“虎行似病,鹰立似睡,我……看起来醉了,其实心里跟明镜一样·”郑琰伸了个懒腰,脚步不稳··周含看他的样子还是赶紧拉住了他,也不在意被弄- shi -了衣服。
“我没见过郎君,不知、郎君……如何称呼”郑琰扶着周含的胳膊歪歪站着,身量与周含相仿,“你说话的声音真好听,便是清风过松、玉振天声……想必骂人也好听。”
“周含·”周含被郑琰带得脚下不稳,便向后推开了郑琰,郑琰撞在杏树上,雨丝很轻,夹着撞落的一树花瓣笼住了他··“周含——”郑琰拉长了调子念了一声,然后自己痴痴笑了起来,“我有个朋友就是这个名字呢,他妹妹特别好。”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玩家秦悯之获得圣檀心*1·请选择使用方法:·A.明天邀请周含作画,趁机将圣檀心点到周含眉心上·B.夏天等待周含午睡,趁机将圣檀心点到周含眉心上·C.藏到自己床头,日kk后将圣檀心点到周含眉心上(划掉)·第8章 08、半肩香·二月里杏花最早开,挂着晨露的浅淡粉色映着红墙,打眼得紧。
再过一阵便有清透的天,微风一吹地上便添一层白,白的多是梨花瓣,铺在地上如同碎琼··文华殿在弘文馆西边,墙依旧是红墙,檐下也施金,而檐上以蓝琉璃覆盖。
文华殿中有王都十八宝景之一的细花梨云雪,春来之时繁枝半遮住金蓝画檐,景色极妙·姜维珍大清早过文华殿,开了弘文馆的门后赞叹了句路上的梨花胜雪··陆克礼平日来的不早,常常是陪归鹤夫人到了画苑再绕过来。
这几日夫人想看文华殿的梨花,他就早早起来,送完夫人也早早来了弘文馆··他从杏花枝子底下踱进馆门,“和随,若是天公批风挥下满城杏花雨,那弘文馆的杏花落下时,应是一场绛雪。
昨日我家夫人对含儿说‘月华溶梨白’,我也忽然觉得这梨花本由月魄凝成,花色空灵溶溶含光,此解倒是甚妙·”·“真巧,陆大人的含儿我也认得的。”
郑琰毫不生疏的跟着陆克礼进了弘文馆的门,把几包贺州珍珠莲子和绽冰龙眼干放在院中的桌上,对陆克礼和姜维珍一拱手,“陆学士、姜馆主,许久不来,久疏问候。
郑某人即使身在外州也日日不忘王都,只是不知二位学士可曾思及郑某人”·姜维珍拂落了桌上的花,准备等日头盛的时候晒书,听出郑琰的声音也不抬头道:“多谢郑校理,我们几个老头子不知想了你多少次,只盼着你晚回来几个月。”
说完哈哈一笑抬起了头··陆克礼听完也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不过刘大人心心念念盼着郑校理回来·郑校理前一阵把刘大人的无花果树砍了,亏得刘大人去了精舍讲学,而你又离了王都,这才没抓住你。”
弘文馆的杏花盛极将颓,郑琰伸手折了枝半颓的花,整理好插在了自己并未系上的银兔踏云衣扣中,“哎呀呀,我最近记- xing -不好,竟忘了是哪位大人和我说无花果树需要修剪几次才长得好,哄着我砍了老师的树,陆学士还记得吗”·甜文宫廷侯爵·陆克礼听完咳了几声,“郑校理比我年轻得多,年轻人尚且记不住,何况我和姜兄。”
周含和何连朔自馆外走了进来,黑发用银冠束着,穿一件窄袖的缥色底抹银锦缎衫,雪白的衣领贴着后颈··“姜馆主,老师·”周含和何连朔向两位长辈问了安,这才发觉树下还站着一个白净的郎君,微微挑起的眼角蕴着不经意的风流——正是昨日掉在凝碧湖中的郑琰。
“周含”郑琰说着侧首看向陆克礼,“陆学士,你的含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耽误你片刻,感激他几句行不行”·陆克礼一笑,点点头,“我怕我若是不许,郑校理就要掀了我们弘文馆,那岂不是我的罪过”·“哈哈哈哈,那就多谢陆学士了,赶明我送给您一枝文华殿最好的带露梨花。”
郑琰道了谢,见陆克礼放周含和他说话,一整衣袖对周含道:“多谢小周郎日救命之恩,某将长记于心没齿难忘·昨日忘了提,某供职于麟趾馆,因往南方寻青檀皮造纸,已有一月不在王都。
而某又见小周郎面善,不知小周郎可否给某一个认识的机会,晌午一同用饭”·郑琰装作不认识周含,周含也顺着他的话接了过去,昨天郑琰和一只乌龟一样从池子里爬了出来,周含只是扶了一把,万万算不得救了他的命。
周含道:“我看郑大人也觉得面善,而大人既然供职麟趾馆,想必与我以后常见,若要相识也不急在晌午片刻·”·“小周郎叫我成晦就好·”郑琰退了几步靠着杏树,整了整自己衣扣里的杏花,站直身子笑道:“哈哈哈哈,你竟与我生疏了”·“彼此彼此。”
周含笑了笑,只觉得郑琰的- xing -子没什么变化·他与郑琰算不上熟识,年少时未得深交,因郑琰的老师与周含的父亲相交甚笃,才有机会见过郑琰其人。
周含后来听说王都中有酸甜词画,知道其中的甜便是甜杏公子郑琰·郑琰年纪轻轻已是习艺博士,师从刘鬯,书画皆为一绝,于画功上融- shi -衣出水飘带当风两种画法,有画人十六描,画人如生,毫发毕肖,只是不知哪年立了誓再不画活人。
“我并不是特意来弘文馆的,只不过昨日春困在树下午睡,恍惚间竟走到了天边,天边依着云栽了一片红杏,其下有一位仙子,托我今日来弘文馆替她看一看小妹·我本以为只是梦境,不料醒后发现自己竟抱着一枝红杏。
仙人之托,不可辜负·花已看过,郑某人告辞了·”郑琰朝姜维珍和陆克礼示意,朝门口走了过去,“改日再见·”·“成晦慢走。”
周含把郑琰送出门,郑琰一伸手拔下插在扣眼中的杏花枝子递了过去··“我把这枝杏花还回去了,等结了果子,麻烦小周郎代我转交令妹,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周含接了花枝,郑琰又顺手塞给他一包盐渍梅子,“哈哈哈哈,开个玩笑·我听说小周郎来了王都,以为淑离也回来了·这是我从贺州带回来的梅子,陈膳部说煮到酒里味道不错。
你不必送我,我比你认得路·”·周含谢了郑琰,看他走出巷子便回了馆中,从陆克礼那里又得了一包郑琰送来的龙眼干··陆克礼近日忙着审定《十三经》的注疏,傍晚时叫上周含陪他去集贤殿选了几版前朝和大前朝印的《尔雅》。
两人往回走在复道上,周含不经意偏头向下看了一眼,昨日郑琰就在这凝碧湖边醉酒掉了下去,今日树下倒是没了喝醉的人··周含抱着书走在陆克礼侧后,陆克礼在前面慢慢走着,一袭白襕衫,满身清正,长幞脚垂在脑后随走动恣意轻摆。
陆克礼本姓海勒图得,幼时随做生意的祖父来王都,见女帝一统万国来朝,盛世气魄包容百象,便心生敬仰发奋入了太学,后在杜文正公门前顶着雪站了三日,成了文正公的弟子。
“我当年就是在这样的时节来的王都·第三年的时候,在凝碧湖边见了文正公,那时我就决定,一定要拜文正公为师·”陆克礼止步接过周涵芝怀里的书册,乜了一眼池畔杏林中的隐隐灯火,笑吟吟的接着道:“今日又耽误了你回去,含儿莫跟着我了,年轻人先走罢。”
“老师慢走·”周含目送陆克礼走远才走了下去,打算从凝碧湖边穿回巷口·凝碧湖的水是青葡萄新醅一般的深碧色,细风残明下,池边的杏花花色浓深几欲沾衣。
半黑的天上已挂了一钩早月,白日里杏花明灭引人游赏,一地残瓣上孤零零躺着一支从佳人发上滑落的麒麟宝石插梳,金梳恰恰弯如残月——残月黄金梳,公子掇之赠彼姝,周含捡起黄金梳放在了显眼的枝上,打算过杏林从麟趾馆门前回去。
他拨开被花压得半弯的枝子走着,晌午时嫌发冠沉换了发带束发,而垂在脑后的玄燕穿云发带不慎被枝子挑起,枝上挂了一缕发丝·周含解了发带,见有一人提灯自花下来,惹了半肩残香。
周含乌黑的瞳仁微微扩散开,惊讶得忘了绑住自己的头发,“容顾”·“嗯——”秦悯之见他笑得弯弯的眼,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最终只把灯笼递了过去,“清风随我月下提灯照杏花,等一个一直不回去的人。”
 ·周含从集贤殿回来走了有一会,早春的晚上天还有些冷,而有人吹着风等了他很久·他将黑发松松绑在脑后,挑起灯笼不着痕迹的凑近秦悯之,“不知道容顾看到谁了,耳朵红了。”
“风不太暖和,吹得我耳朵红了·”秦悯之看着周含轻轻一挑眉,似蕴着水的眸中映着灿灿灯火,“不过我来得这么晚,除了你可没有再看见谁。”
                       ·作者有话要说:残月黄金梳,我欲掇之赠彼姝·——郭沫若《离别》·第9章 09、老梧桐·雨淅淅沥沥下得漫不经心,不觉已是下午的光景。
陆克礼下台阶时扭了腰,周含将老师送回去后陪老师看过太医,无事便回了秦府·照雨才给屋中的金鱼换过水,一出屋门就碰见了冒雨回来拿伞的浮烟··甜文宫廷侯爵·周含替浮烟拿了伞去接秦悯之,临近傍晚雨意渐浓,雨丝连起天地,将梧桐和楼阁都笼在一片朦胧中。
秦悯之从吏部出来得很早,隔着濛濛的雨,看见周含斜对着自己撑伞立在门外,穿着一件素净的水绿直裰。春雷低闷,周含伸着一只手微微仰头看着雨,老梧桐上的雨水落在他的手心里,几滴水珠溅在他的睫毛上,他便垂了眸子——秦悯之见他眨了眨眼,才回避般错开自己的目光,唤了一声“涵芝”。
秦悯之接过周含递来的伞撑开,走进了雨中,“要是不下雨,天应该还亮着,涵芝今日怎么回去得早了” ·周含走在秦悯之的身侧,只用一根青色纱纚绑了马尾,青纚乖乖的垂在脑后,纚端绣着朵忍冬花,“下了雨路滑,老师下台阶时扭了腰,不过没有大碍。
我想着你说过的那局残棋,送老师回去后没再回弘文馆,又恰好碰见浮烟回去拿伞就带着伞过来了·我没见其他大人出来,容顾怎么出来得这么早”·秦悯之听他说完笑了,“不用担心,我出来自然是到了可以回去的时辰。
我和苏尚书如果没事却一直待在吏部,倒使得办完公事的大人不好意思按时回去·那残局涵芝可想出了解法”·周含摇了摇头,“白子气脉已断,那黑子狠厉至极,恨不能自损一千伤敌八百,我……暂时还没有想出破敌的对策。”
“涵芝不必着急,我也解不了白子的困局·这件事为难的不是你一人,翰林院的棋待诏和学士们当然不是摆设,他们才应首先想出法子·”秦悯之说着,一阵微风将周含的青纚吹起,蹭过了他的脸颊,真是一阵多情的风,“去年国手比试线香燃尽的时候,辉悦君堪堪落下了那枚压住白子气脉的黑子。
今年再来,不知多得意·”·周含叹了一声:“和国手下棋真难呢……要是是我和辉悦君下棋,非得费神到大把掉头发·”·秦悯之看着周含乌黑的马尾,想不出他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的掉头发来,“哈哈哈哈,涵芝的母亲是当年的王都第一棋,涵芝和母亲下棋,头发不也没有掉光吗” ·周含摇摇头,“我学问浅薄,不是聪明绝顶之人——不过容顾比我聪明。”
他看着秦悯之的头发打趣道,秦悯之无奈的一挑眉··“我和涵芝谁聪明这件事不提,不过在用情一事上,不知道我会不会逊你三分·”秦悯之说的不经意,自己也不知晓答案。
“容顾的欢喜是大欢喜,深情是大深情,情之所钟是家国山河·待我成婚儿女成行时,我大概一个慈父——我的这种深情和你相比,怕是不值一提的。”
周含听见自己说道,因为他丝毫想不出秦悯之妻子在侧时的模样··“涵芝错了,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秦悯之骨节分明的手攥紧了油纸伞,侧过伞遮了自己,肩上却被雨水淋得- shi -了一层,“我……”他顿了顿,仿佛是感受到了肩上的凉意,终究没能说下去。
天边的春雷闷闷响了一声,周含见秦悯之将自己遮了起来,笑道:“我错了,容顾有血有肉·嗯……我是真想不出容顾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过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就像……”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个姑娘会像王都里哪位声誉极佳的夫人,便转了话题道:“险些忘了,老师本想在后日与弘文馆诸位同去高尾山,姜馆主见老师扭了腰,将日子向后挪了十天。
因我直接回了府,还没告诉打算一起跟着去的郑校理,我明日得告诉他·”·“郑校理,可是郑琰”秦悯之听着这名字觉得熟悉,见周含点了头,继续道:“郑校理当年拜师时,送给刘大人一幅折枝画,画上画了一枝红杏,枝子底下有一个翻白眼的鹌鹑。
刘大人说那只鹌鹑神似郑校理,便给他起了小名叫杏儿·”·周含顺口便问道:“那容顾有小名吗”·“有·”秦悯之想了片刻才点头,“你想想。”
第10章 10、纵马游·郑琰是一个- xing -情中人,四年前名动王都的软剑舞妓花慈奴去世,去世前叫来了郑琰·花慈奴说他将人画得这样好看,可等她死了便不美了,郑琰也就再不会画出来好看的她——于是那时还身为画苑学徒的郑琰握住她的手发了誓,往后再不画活人。
有如此- xing -情的郑琰和周含约在安定门相见,同去踏青,周含过去时郑琰还未到,何连朔本也要去,不过说好后又突然给郑琰传信爽了约·城墙外的青骨杨柳顺着风微微摆动,杨枝缺处远山隐黛,周含望着浓浓绿意出了神,春风多情,拂着树枝搅乱了绿波。
郑琰牵着白骏马走了过来,特立独行的着了袭红白菱格圆领衫,外罩一件纱衣,引得众人侧目·初日于他身后破云出光,他远远见了周含,高兴的朝周含挥了挥手。
周含想着今日秦悯之被苏尚书叫了去,被郑琰一叫才回过神··“涵芝,效骞有私事不来了”郑琰翻身上马,一拽缰绳和周含并辔而行,“王都佳人多病体,笑如龋齿,行如折腰。
今日出去走走,我好欢喜啊·”·他说着抬手摘了一枝桃花,一牵缰绳改了方向,俯身将花给了尚在母亲怀中的讨花稚子,“涵芝,我听陈水部说你马术极好,秦侍郎百步外- she -落一朵桃花,你也能打马接住。
可是我是不认输的人,现在行马道上人少,不如和我比试比试”他说完不待周含回应就打马而去,任风掠过脸侧··沿途鸣鸟不绝,野花尽开棠梨如雪,周含不服输的追着那道人影奔了过去。
而郑琰宝贝自己的手,拽缰绳的时间久了手心泛疼,便赶忙勒住马缰叫停周含,任胯`下的马向着白云叆叇青山嵯峨之处缓缓而行。·高尾山山下多奇木,枝叶疏密交荫,皮干苍劲偃蹇,条条杨花落了一地,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轻响,二人闲聊着到了古柳根马驿,拴好马便顺着流水进了山··湜水从墨匣潭中奔出,初时叠嶂承流水声潺湲,到墨匣潭之前,碧水自崖上跌落,喷珠溅玉惊人耳目。墨匣潭水色深碧,碧如鸭头又如琅玕,虽不宽阔却深不见底,传闻中有巨鳞不可冒犯。
潭边有一卧佛石刻,佛像久经水汽覆了一层青苔· ·甜文宫廷侯爵·郑琰研习佛画多年,对佛家造像之术颇有心得,对着卧佛看了半天,开玩笑道:“此佛宽衣缓带灵秀瘦削,应是百余年前猃狁犯境时刻下的。
我猜那时人世悲苦,此佛是因疲于救人才累得合目而卧的·对了,我听说这水中有厉王尸骨,可我不是王都人,到底不太清楚,涵芝可听过”·周含幼时长于王都,自然听人讲过王都附近的神怪故事,轻轻“嗯”了一声,“《续齐谐》中载,上古之时,有大鲲跳出南冥,一跃而渴死于此,骨化为山川,肉化为草木,眼化为墨匣潭,泪化为湜水,夏日高尾山多雾,风来雾往则是大鱼亡魂吸呼。”
他说着撩了撩碧水,并不觉得这一潭深水有多寒凉,“至于厉王之事,幼时有一次在叔父家乘凉,听叔父讲过,不过我忘了是哪个宝卷里记的·传闻当年厉王被臣子逼宫,跳入墨匣潭自尽,死后化为巨鳞,诅咒苍生倾覆。
后来猃狁与其他夷族一同犯境,百胡乱朝裂地称国,于是蓝眸僧菩提流支在此化为卧佛,镇住了水底的厉王·”·“所有神怪故事若是在白天讲,那就先少了五成诡异。
讲这种故事,还是涵芝的叔父会挑时间·依我看,讲故事最好要在下雨的晚上,挑一个瓜架子底下,吹着风淋着雨才好·”郑琰往潭中打水漂石,石子跳跃三四下便沉了下去,“看来厉王被镇住了,不愿意出来。
你我上山罢,山上有神龙雩台和上清宫,不知你我走过去可会蜕解俗骨·”·周含听完笑了,“想必我是没办法蜕解俗骨了,我小时候不知去过山上多少次,至今也没成仙。
而成晦要是羽化登仙,我还要牵着你的马回去,倒是费事·”·郑琰听完立即摆摆手,“涵芝此言差矣,我怕死,可是更不愿成仙——我最喜欢自己的凡心,我这一生爱恨都要痛快。
神仙长生,不过是不死异物·正是人会死,才有七情六欲无尽烦恼,以及无尽快意·没了烦恼,我便不知道什么是快意了·我实在是贪恋这世间,就算世间有千百种不好,我也喜欢。”
周含听了郑琰的话一怔,秦悯之也说自己喜欢人间,但秦悯之说自己将这山川河流放在最后喜欢,比山河更重要的是活在这山河间的人——其中也有他将来的心上人。
容顾的心上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周含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摇摇头和郑琰走回大路,沿路上了山··天穹清朗,纤翳不存。
神龙雩台在高尾山山腰上,供着云君屏翳·王都十八宝景,在高尾山的就有四景——快雨时停,自高尾山山巅东望,空冥烟青第七峰有百里春涛;秋初木落,金风吹过时,绿渊镜池有微风漾波;而一年四季自神龙雩台下望,都可见万壑松风。
神龙雩台的牛乳杏仁茶味道极好,饮之只觉满口生香双颊酥润,周含买了两碗杏仁茶,递给郑琰一碗··郑琰倚着庭中的偃盖老松下喝茶休息,“涵芝,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吗”·周含不解,“怎么这么问”·“我记得有一次你父亲把淑离背在肩上背上了山,老师和背着淑离的周大人走在前面,我那时候没力气,走不到山顶,是你把我推上去了。”
郑琰捏了捏自己的肩,接着道:·“你不是有个姐姐的吗,在你祖父家里住过几年,是你姑母的女儿,大你三岁,不会说话但是写字很好看,你十三岁的时候她得病死了。
她死了之后你哭了好久,哭得整个王都都知道了,那时候我刚刚认识你,和你一起来高尾山,你什么都不说,只低着头走路·”郑琰转头看着天道,“我看你那么难过,又听你说你姐姐长得好看,就在心里记了好久,想见一见……后来,我见到了,好看是好看,就是……这该怎么说。”
周含笑了笑,他小时候将阿姐引为知己,以为两小无嫌便是说他与阿姐之词,对着阿姐说完喜欢自己脸红了半天——他记得自己那时不会安慰人,胆子却格外大,和阿姐说:“就算阿姐你不会说话也不要紧,我去告诉母亲我喜欢你,想要娶你。
我娶了你你就一直陪着我啦,到时候谁说你不好我就去骂谁·”·只是阿姐去世太早,如今周含已记不大清她的样貌,只记得他的阿姐个子很高,体态风流,素面如玉,施脂则涴,一手好字不输男儿。虽然周含已忘了阿姐的样貌,却仍记得自己说出心意时的悸动,再想起早亡的阿姐,只觉得难过。而族中人说他的姐姐染了瘟疫,死后也不宜去探望,一直不肯告诉他阿姐葬在了哪里,于是周含只得空叹,清明踏遍北邙地,不知何处祭卿卿。·周含道:“谢谢你记挂,想必你和阿姐是在梦里见的。”
郑琰咳了几声,“你不觉得秦大人和你姐姐长得像吗”·周含一愣,“姑母……我没有表兄弟,姑母只有两个女儿。”
“秦大人是杜文正公的外孙,当年文正公被诬谋反下狱,自尽在狱中·孟东王和周尚书担心文正公的外孙被牵连,周尚书就将文正公的小外孙扮成女孩儿归到了姐姐名下。
后来先帝为文正公平反,找了好几年没找到文正公的外孙,又后来反贼残党作乱,平反的几家——除了再没人丁的杜文正公一族,又被牵连·此次冤案直到本朝开祐八年才又被平反——开祐九年孟东王就找回了自己的嫡孙。”
郑琰轻描淡写的说道··周含看郑琰说的随意,并未将郑琰的话放在心上,“老师说朝中人有一个心照不宣之秘:容顾是文正公的外孙——秦葵阳秦大人的儿子、孟东王的嫡孙。
容顾应自小是跟着祖父长大的,只是孟东王没有说出来·”·“才不是·我记得你姐姐长得好,前几年总记着清明时给你姐姐烧些纸,怕她在- yin -间没人记挂。”
郑琰懒懒的倚着松树,“可大前年我去给你姐姐烧纸,碰见了去给文正公扫墓的秦大人,他竟然提起了你——我以为他不该见过你,也不知说些什么,便说你有个姐姐,我给她烧些纸。
秦大人谢了我,说我不必再烧纸,他长得和你姐姐一样·”·“一样……是什么意思”周含呆愣愣的看着远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甜文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续齐谐》纯属虚构~·枝叶疏密交荫,皮干苍劲偃蹇。
——薛瑄《游龙门记》·踏遍北邙三十里,不知何处葬卿卿·(没记错的话原文是这个)——苏曼殊《断鸿零雁记》·第11章 11、明月夜·春日天黑得早,周含和郑琰下山进城时天已黑了下来,天衢街挂了花灯,天上的上弦月都被街上点起的花灯比下去了三分明。
郑琰将马交给等在城门后的小厮,拉着周含挤到了看灯踏歌的人堆里·灯影重重透纱明,灯下的霓裳珠玉金宝钗折出满眼流丽的光华,直教人不知该看向何处··“哥哥”有个小娃急忙自周含身边跑了过去,由于长得太矮,梳着两个抓髻的小脑袋刚刚碰到了周含垂着的手。
周含听见有孩子往前面挤着唤人,赶紧抱起了那小娃··他怕吓到怀里的孩子,和着声音问道:“你可看得见你哥哥”小娃不怕生的摇了摇头。
“涵芝,你抱着她她可看不远·”郑琰说着接过那小娃,一把背在了肩上·“可看见了好,乖乖别晃,我知道了,这就送你过去。”
说完看向周含,“涵芝,我看前面的人更多,你回去不顺路,别过去了,你的马我明日差人给你送回去·我送她去找哥哥·”·周含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回府,成晦路上小心。”
“嗯,我走了·”郑琰捉住小娃的手让她抱住自己的头顶,“我带你找哥哥去,找到了你怎么感谢我”·“我可以……让哥哥亲亲你,只能亲一下”小囡抱着郑琰的头奶声说道,一大一小说着挤进前面的人群走远了。
周含目送二人走远,笑着转过了身,准备绕开开满梨花的甜水街走回去·王都十八景之一的花歌灯影甜水街,只在今夜可见,街上的人自然不少·甜水街上的梨花开成一片伤心白,地上铺了一层花瓣。
春日夜风多温情,街上有着少年人的风流·佳人才俊眼波流转,提了灯笼走在枝叠如云花稠如泼的梨树下,灯火照花影上衣,花间披帛薄,花下玉肌骚··前面围了一群人,酸甜词画中的酸梅郎君舒乐师立在梨花影下,蒙着双目自顾自吹着尺八,教坊苏善才倚树弹琵琶为和。
苏家小囡苏阿纯不过三四岁,搬着小竹凳坐在苏善才对面,小小的一团穿着洒金棠红褶裙、浅粉半臂琼白上襦,撸起袖子露出戴着银镯子的圆白手腕·她看也不看父亲一眼,不自觉的撅着嘴,拽起襦裙专心数着裙上缝的珠子。
“父亲,”小阿纯松开裙子摸着自己的小丫髻,靠着母亲的腿软软的喊了一声,“裙子上有小珠珠·”·苏善才被女儿这一唤唤得心都软了,随着尺八声轻扫琴弦停了手中的琵琶,一弯身把女儿抱在了肩头。
他抬头看见了人群中的周含,便朝周含颔首一笑作为示意·小阿纯坐在苏合肩头,学金鱼般眯着眼朝周含鼓了鼓腮帮子,周含戳了戳自己的脸颊逗她,阿纯既羞且乐,挥着手拍了拍苏善才的脸。
“哎呦,我家阿纯要拍花父亲的脸啦——”苏善才苦着脸喊了一声,阿纯便低下头吹了吹他的脑袋··“父亲吹吹·”说着阿纯又拽住了苏合的幞脚,苏合赶忙把阿纯抱在了怀里,阿纯躲在他怀里笑出了声,一双小手一张一合,“母亲让我给父亲看星星闪闪。”
周含看着父女相乐悄悄转过了身,苏善才二十三岁时成亲,而秦悯之在这个岁数还是一个人·周含没想到自己,只是觉得秦悯之年轻有为,不知被多少大人看重,想必成亲也不会太晚的罢。
他走着走着,没成想碰见了何连朔·何连朔站在灯影里,失魂落魄的往前看看,又向左右投去几眼,却不看人群,顺踏歌的人群走在最外侧,不留神撞了周含··“抱歉……”何连朔把头扭过来,看见撞的人是熟人,如惊弓之鸟瞬间结巴了起来,“涵、涵芝我……灯挺好看的。
哈哈,你看……那个五彩络子花灯,上面画的凌波仙子和真的一般——我看得走神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含顺着何连朔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明明只有一架无骨洒金纱灯,“效骞不必着急,那些灯跑不了。
成晦说你有些私事,想必顺利办完了罢”·何连朔这才想起来周含身侧还该有一个郑校理,“真是不好意思,我爽了约·我没什么私事,只是父亲嫌我不用功,训了我一顿,白日里要我在家读书。
唉,涵芝…你也知道,我从幼时起就想征战疆场,不想做一个台阁学士·因为哥哥的事,母亲再不想我出什么意外·对了,不说这些,不知成晦去哪了,他该是去买东西了罢。
你们今日游山可尽兴”他说着渐渐低下了头,避开了周含的目光··“成晦带一个和家人走散的孩子寻哥哥去了,我正要回府·高尾山还是那么好看,和以前一样。
我买了甜桂花流心果子,想着给你带过去·”周含看何连朔失落的点了点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让他开心,“效骞……要是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可用我陪你去痛饮一场”·何家皆是文臣,何连朔的哥哥随大军征战瀚海千丈山时遇到了埋伏,为掩护将军被箭- she -中,从陡崖上滚了下去,连尸首也没留下。
何虞部听闻消息时没掉一滴泪,只说长子死得其所,浑然不觉手上的白玉毛笔已被自己折断了·何夫人受不住刺激,听闻后种下了心魔,一见幼子舞刀弄棒就要吓得昏死过去,醒来接连几日都恍恍惚惚不认识人。
“涵芝你喜欢读书,我要是和你一般……其实都是我不好,我不难过·不知有多少人瞧不上我,明明是我自己不用功读书,还要找借口,”何连朔无奈的笑了笑,一拍周含的肩,“母亲已经好多了,哥哥……她偶尔想起来,也不再一直哭,还能记起几件他小时候发生过的一些小事。”
周含见何连朔还安慰自己,倒更替他觉得难过·何连朔从小就受得打骂——作客时拔将军的刀、秋天在后花园烤蚂蚱差点烧了整个何府……他自小早已不知被何虞部训斥过甚至打过多少次,可也从没像今天这般失落——何连朔这样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照在他头顶的灯烛被他的神情一衬,都变得黯淡几分。
甜文宫廷侯爵·“父亲说我只保有‘初心’二字的‘初’,还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那种‘初’,又从不肯留心。”
何连朔站直了身子,“前几天,有一个……人,她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当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戍边十载惯看黄沙——她一定是觉得我不够真诚。
我如果真的想,就应该为当一个将军而努力,而不是既不敢面对父亲,也不敢面对学士,这样我都会看不起自己·”何连朔说着,眼中添了几分神采,可他的眼神瞥见前面的人群又赶忙收了回来。
周含见他目光闪躲,抬眼看了过去··第12章 12、诉衷情·“迎面相逢短、徒留衣香,姮娥美意,教佳人踏花、觅遗簪。”周含望着前面,忽然想起郑琰写的词来。
暖风醉人,吹过架上的薄纱灯笼,烛火摇动洒了半街浅金,风卷着凋落的梨花落在游人的肩上··“效骞,前面的灯好看吗”周含眯着眼问一边默不作声的何连朔,夜风将他脑后的松绿底碧水红鲤发带吹在脸旁,扫着他的侧颊。
何连朔点了点头,似是漫不经心的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抚平了绣银白襕衫上的褶皱,“我头一回这么羡慕成晦,他……想和哪个姑娘做朋友,走过去就能有话说。”
一位身姿窈窕的姑娘走在前面,提着只绘了凌波仙子的五彩络子纸灯笼,鸦发绾成闺中少女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发后插着一支振翅蝴蝶簪,垂下的琥珀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肩上松松披着缀了琉璃珠的榴花红披帛,穿姜黄线绣鸾鸟的酡颜上襦、象牙白大褶齐胸襦裙,锦绸宝石映着灯烛,转光流丽却不显媚俗··刚刚何连朔正是因为看画着凌波仙子的五彩络子花灯才走了神,失魂落魄的撞了周含。
周含道:“哦,彼姝人兮,实乱我心,将欲求兮,徙倚无言·效骞啊,你想当将军的初心解决了,相思的心可曾解决”·“相……”何连朔瞬间瞪大了眼睛,剑眉高挑,而脖子到脸颊已红成了一片,他掩饰般捏了捏自己的脖子,仰起头假装看着月亮,嘴硬道:“咳咳、咳,我、我只是……只是出来散心。
涵芝,你不要自己猜……我走了”说完抬着头就要往一侧走,却被周含拽住了袖子··周含没用力,何连朔要是真想走,一使劲便能挣脱。
何连朔一时震惊,说话的声音不小,引得那姑娘回过了头,甚至走了过来·周含见何连朔欲迎还拒,遂了他的愿,等那姑娘走近才松开了他,“效骞别急着走,这儿的灯比别处好看,你不看看” ·那位姑娘提着灯走了过来,身侧还跟着一个穿着黛蓝锦衣的公子。
周含的余光瞥见那抹映着灯火的黛蓝色,渐渐止了笑··秦悯之穿着件黛蓝窄袖胡服,扣起的左领侧用金线绣了一枝五瓣梅,既无褒衣博带的风流,也无纶巾鹤氅的清闲,和平时去吏部时穿的没什么两样,应不是专程陪着姑娘出来玩的。
“涵芝”秦悯之有些意外,说了句“好巧”,又看见一边脸红得像要熟透的何连朔,便问了一句:“何公子也在,可是不舒服”·何连朔一个七尺男儿,被秦悯之一句话问得恨不能再长高八百尺,好把自己的头伸到云里不叫别人看见,也好一脚把看见自己的人踢走。
可是他看见秦悯之身侧的人,即刻站得笔直,绷得额角的青筋都隐隐现了出来·何连朔棱角分明的脸依旧红得吓人,可他眼中的光彩将整个甜水街的花灯都比了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鼓足底气突然说道:“秦侍郎,你身侧的姑娘,我……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她……”何连朔感受到自己颊上的烫意,恨不得让这烫意如大火一般烧起来,一直烧到他的五脏六腑中、烧到他的心底,他使劲一闭眼,“我是不会把她让给你的”说完不待众人反应,便快步如飞急着逃走了。
周含仔细一看,他却又放慢了步子,在人群里不愿走远··周含看秦悯之和那位姑娘站在一起,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转身走开·他不大愿意看秦悯之,在心里想着——郑琰是一枚近乎完美的核桃,心里的人一个不缺,而何连朔……大概是一个实心的冬瓜罢。
周含只想拽住何连朔告诉他,要是问他想做什么的那个人是位姑娘,他就不应该说自己要戍边十年,好像没有姑娘愿意白白等一个十年不归的情郎··秦悯之见周含傻站在一边皱了皱眉,掩了唇边的笑意。
他这才信了周含说的自己读书读得有些傻气,见了女儿家,周含便只顾低着头了,于是他先说了话·“涵芝,我与你一同回去·”·“不、不用。”
周含察觉自己失态,抬头看着秦悯身侧姑娘的簪子道:“容……秦侍郎应该怜香惜玉,先把佳人送回府中·失礼了,弘文馆周含敢问姑娘芳称。”
“不敢称芳,苏府怀琼,幸会·”怀琼并不生疏笑了笑,露出一个浅浅梨涡,在灯下美如杜若生清露,“秦侍郎说了公子一天,城中又传了半日小周郎纵马追花,道是‘棠梨春风道,白马小周郎’,我早就知道小周郎了。
且郑校理是我的表兄,小周郎不必同我害羞·”·她说着侧下身子,将肩微微靠向周含提起了灯,用一双晶沁含水的眸子饶有兴味的看向周含,说悄悄话般问道:“小周郎今日和我表哥玩得可尽兴”·“成晦是个很有趣的人。”
周含被怀琼看着,又嗅得她衣上的白雪龙涎香,脸皮发烫手足无措,心中不住后悔自己刚刚拽住了何连朔··怀琼正回身子,忍住笑装作一本正经道:“小周郎可不要被我表哥样子骗了,他这个人有些多情,又有些自作多情,总说我应该喜欢他那样的人。
可我不喜欢我表哥那样爱美色的人,不喜欢秦侍郎这样的爱天下之人,只喜欢小周郎这样的老实人·”·长街灯如昼,玉人照梨花·一阵春风吹过,地上滚过几瓣梨花瓣,旋即被游人和着尘踩在了脚底下。
周含只听得苏姑娘说她不喜欢秦侍郎,不由抬起头来去看秦悯之的神情··甜文宫廷侯爵·秦悯之神色如常,望着他的眼中似含着一泓银汉之水,比得上这世间的日月星辰,“苏小姐不能喜欢涵芝,”秦悯之说道,虽然是说给怀琼听,看的却是周含,“你要是喜欢涵芝,我就只能茕茕一人形影相对了——我后悔与你提到了他的好。”
怀琼拎着灯笼将手背在身后,弯着嘴角“嗯——”着点了点头,“秦侍郎虽然心中有天下,也有另外一个位置,不过不是为我留的·我虽然不算很出色,也不愿意放低身份去要一个实在得放不下我的心。”
她又笑了笑,不着痕迹的向人群中看了一眼,微微扬起脸继续道:“而我的心里也有一个那样的位置·有一个今天跟了我半天的傻瓜,虽然以前他做了很多傻事说了很多傻话,可只要明天他亲自来问一问我,我就告诉他,我心里的那个位置有什么。”
周含听着怀琼的话一时愕然,只觉得这个姑娘微微扬着脸说话时好看极了·而秦悯之如果喜欢一个人,可也会说出来周含朝秦悯之看了过去,一时间竟不知他到底是谁——他是朝中的侍郎、是孟东王的嫡孙,却是自己不记得的故人。
周含就这么愣愣的望着秦悯之,秦悯之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心上··“川左一别,梅下再遇,你有七年未曾见我,我也有四年不见你了,”秦悯之道,说着叫了他少有人知的小字,“奢儿。”
秦悯之说话的时候,好像天穹忽然倾倒,漫天的星一瞬都掉了下来,落在了周含的眼里·                        ·作者有话要说:周含:是差两个月才七年……阿姐=_=·秦悯之:是阿解,解民倒悬的解,我的小名。
始云同宗,终焉友生·缅邈岁月,缱绻平生··说人话:一开始我以为我们只不过是同宗的兄弟,最后我们成了比兄弟还要亲密的朋友·(大雅棠棣: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因为懒得写,所以腰斩了原来的想法,改成了[逻辑死剧情死]小短文~尽量删除了zz势力的暗流涌动和存在隐患的故事后续,这不是一篇平和的甜文23333,有好奇故事本色结局的小甜食可以问的,评论回复,防止放在这里让不想知道的小甜食看到。
前一阵看完某现代大神的短篇,得出结论:人甚至一刻也不能和他人心意相通,他人即地狱·绝望.jpg·如果读者小甜食能从这篇流水账里感受到一点点人情的温柔,也就达到目的了。
应该会有很多番外,比如秦周表白、消夏和郑琰的悲惨罗曼史(ps.接受命题番外)·喜欢可以收藏,有缘下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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