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十七年 by 金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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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十七年 by 金麒麟
文案:·金阁都尉府两个小孩子快乐成长然后一前一后死掉,然后所有人都死掉坏人活得很好的故事·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慎钟显尘 ┃ 配角:周聪韩留仙 ┃ 其它:大家都死了不用看了·第1章 北鸟栖胡树 夜夜啼西风·隔了二十七年,长宁殿的门又一次大开。
宫人们合力推开朱红大门,渐开的大门牵动地下的铜丝,催醒了殿前黄铜胡柳树上的机括黄雀,黄雀又一次扇动着翅膀唱了起来··北安黄雀鸣,有女将西行··等长宁殿的门完全打开,内侍们先进殿点灯,从今日起直到公主出嫁,长宁殿前的九盏海明灯要日夜长明。
点完了灯,在行走通路上铺好凤纹毡毯,一众宫女提着银鱼灯在院中一字排开,持着碧玉笏的探路女官先行,送嫁的朝女官搀着盛装的公主跟着进了院子·一行人默然地往前走,院子里除了脚步声,只听到那只黄雀的啾啾声。
“等等·”顶着凤冠的公主突然停了步,隔着面上的珠帘盯着那棵黄铜胡柳说:“我要去看那只黄雀·”站在左边的朝女官低头附在她耳边说:“殿下,这不合规矩。”
“我要去看黄雀·”公主异常地倔强,一动不动地盯着树上的黄雀·那只黄雀的确打造得精巧,红宝石镶的眼睛,祖母绿镶的嘴,烧蓝的翅膀,一身金箔,平日都藏在绿珐琅叶子底下,只有引动了机括才蹦出来,在枝头扇动两只小小的翅膀,从喉头鸣出清音。
公主又说了一句:“反正以后我也看不到了·”·那位朝女官也是个刚入宫的少女,听到这句话,心里一软便松开手——这位公主要去的地方,恐怕连树都稀少,在她出嫁之前,让她多看看自己想看的东西,也算留点念想。
公主进了长宁殿,皇上的赏赐如同流水一般送了过来,院子里的人来了又走,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两个朝女官忙着迎来送往,安排人将赏赐入库,偶尔往那棵黄铜胡柳下面望一眼,公主已经在树边的石凳上坐下了,抬头望着黄雀,脸孔隐匿在面帘之后,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陛下,人已经在长宁殿安置下了,只是礼部的人还在外面等着陛下赐名……”海德泉知道这会儿是批奏折的时辰,只是事情来得急,没办法··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却看见一只白得发青的手紧紧地攥着高案上的绣金黄绸,海德泉知道这是陛下头疼又犯了,赶紧往一边的香炉里添了一丸伴星眠月,只一会儿,一股甜香在殿中散开,确实是香如其名,让人熏熏然几欲好眠。
过了许久,海德泉才听见坐在上面的人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先皇送皇妹出嫁的时候,是不是也发愁给皇妹赐个什么名号”·海德泉不敢接这话,可李棠棣没打算让他装聋作哑,啪地一声把一本折子扔到他脚底下:“朕看这群人都是狼心狗肺平日里在朱鸾台上,西北战报送来的时候没见他们说一句,现在送个公主和亲倒是一个个如丧考妣,说朕要再送一个琼崖过去” 李棠棣恨得拿起案上的朱笔就摔了下去,海德泉一哆嗦,飞扑过去接住朱笔,自己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沾了一手一脸的朱砂也没敢擦,赶紧爬起来跪好,双手捧着朱笔对李棠棣磕头:“陛下,这朱笔是圣祖爷传下来的,可摔不得,陛下要是心里有气,就把奴才摔一摔,可别摔了祖宗宝贝”李棠棣看他捧着支笔,满脸鬼画符一样的红色,气得笑出来:“朕摔你有个屁用还不起来把你那脸擦一擦”海德泉一听这话,知道皇上气消了几分,赶紧爬起来把朱笔放在案上,退出殿外去找水洗脸。
刚一出大殿,海德泉的心又咯噔一声悬了起来——大殿屋檐下站着个人,藏在屋檐的影子底下,像是一只暗夜里的鸦·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清冷冷的眼睛对上海德泉,老太监又是一哆嗦,挤出个笑脸来:“小周爷今个儿这么早”海德泉看见他点点头,知道这算是招呼过了,赶紧退到一边的角门让人打水过来洗脸。
端水过来的是海德泉的义子海福子,今年才十一岁,年纪小,难免就毛躁,端着水盆儿还不忘偷瞄站在大殿外的那位,海德泉擦了脸,看见福子眼珠子乱转,把手巾往水盆里一扔:“又瞎看什么”福子被溅了一脸水,吓得跪了下去,一盆水泼了一大半在自己身上,海德泉戳着他的脑门子恨铁不成钢地说:“要到哪天被人挖了眼睛你才记得住是不是”福子听了抖得像个筛子,抱着半盆水道:“爹爹可怜可怜我。”
海德泉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爷还在·他附在福子耳边说:“福子,记好了,那是金阁的统领,你惹到宫里人,爹爹还能救你,惹到这一位,就只有一个死了。”
福子懵懵懂懂地看着那个人,拼命点头,海德泉松了手,整整衣裳正要过去,却见那位终于动了步子,自个儿推开大殿的门走了进去··海德泉叹了口气,福子壮着胆子问:“爹爹,您不是说宫里不能叹气吗主子听见不高兴。”
海德泉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该记的规矩一个记不住,不该问的倒是天天问,回去换衣服去”·福子灰溜溜地抱着铜盆走了,海德泉望着承德殿紧闭的大门,又叹了口气。
这宫里有句老话,金阁报冬信,几家添新坟,不知道等小周爷从这门走出来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要死在西茶房里··“……河德,三石,梅城都有迹象,京城最近也有几个潜进来的探子,铁五关那边的信还没到……”这会儿天近黄昏,金红的光从侧窗漏进大殿,落在大殿正中的周慎身上,李棠棣一时间有点恍惚。
眼前的年轻人跟他爹周坤少年时简直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像,听着他说话,李棠棣就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周坤在这大殿上的时候,这才过了多久,来跟他报冬信的就已经变成了周坤的儿子。
“你……今年多大了”·周慎正对着手上的折子念,冷不防听见皇上问了他一句,他愣了一下,合上折子垂下眼答道:“回陛下的话,微臣今年二十三。”
·皇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从大殿上飘下来:“你在金阁多少年了”·“回陛下,六年·”·“六年……”李棠棣沉默了下去,周慎也没说话,他们都知道六年是什么意思,只是谁也不愿意再提。
李棠棣闻着殿里的香气,那股压不住的头痛又隐隐要翻上来,他对周慎说:“接着念吧·”·海德泉在大殿外面守着,想了一想,又嘱咐人去告诉司膳坊预备香罗雪,每次小周爷来,走的时候皇上总是要赏一盒子香罗雪,也不知道小周爷那么冷峻的一个人,为什么喜欢吃这种软甜的糕饼。
日头渐渐往西坠下去了,周慎念完了手上的折子,向李棠棣跪下叩首:“陛下,金阁冬信已报·”李棠棣闭着眼问了一句:“韩督总可有消息”·周慎顿了顿,开口道:“已经追查到梅城县内,韩大人最后一次传书,应该就在梅城县内。”
李棠棣沉沉地嗯了一声,朝他挥挥手:“你且先去吧·”·李棠棣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他起来的动静,他睁开眼,见周慎伏在地上,又对他叩了一个头:“陛下,臣想去看看小梳殿下。”
 ·李棠棣撑着头笑了出来:“朕还在烦闷要为公主赐号,你倒是记得她的乳名……也怪朕这么多年疏忽,也没给她起个大名,倒是让你们小梳小梳喊了这么多年。”
“你且去吧·”李棠棣话说多了,咳了两声,海德泉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这声音,知道是该奉茶了,便亲自端了茶进去奉上·李棠棣就着海德泉的手喝了两口,又问:“点心预备下了”海德泉笑道:“回陛下,备下了,今年的糯米和藤萝都好,司膳坊说做出的香罗雪比往常的要好呢。”
“是吗”李棠棣指着周慎对海德泉说:“那就给周大人多装一盒,要他们现做的·”皇帝在笑,海德泉也在笑,周慎伏在地上谢恩,背上的绣金在夕照里泛着一点暗芒,一闪即逝。
等周慎提着食盒走到长宁殿大门口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长宁殿里灯火通明,院子里那株黄铜胡柳映着灯火,在地上投出深深的影子··小梳仍然坐在胡柳下面,头上的凤冠已经取了下来放在石桌上。
她自己披着头发坐着,身上的大礼服明显不合身,袖子太长了,勉强露出手指尖,她又生了一张孩童一般的精致面孔,远远看上去,倒像个女娃娃··周慎走过去,把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小梳楞了一下,等抬头看清周慎的脸,又是一愣:“周十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周慎没答话,站正了身子向她行礼:“臣金阁都尉府居牙统领周慎向公主殿下请安,愿公主殿下安康。”
小梳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也端坐着受了他这一礼:“周统领就别多礼了,反正你也知道,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就得出去送死了·”·周慎望着她:“殿下不要这么说。”
小梳伸手摸着桌上的食盒,扬起下巴斜睨了他一眼:“周统领,是你先跟我论君臣的·”周慎不接她这话,小梳把食盒打开,看见里面排得整整齐齐的一碟子香罗雪,雪白软糯的糕饼上印着一簇一簇的淡紫色小花,雪地藤萝,极美极雅。
小梳看着这一碟子点心,又转头看着周慎,突然笑了:“我那皇上爹还在赏你这点心呐,还真是一年都没断过·”周慎避开她的眼睛,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个旧荷包递给她:“殿下,这是您出阁的贺仪,臣恭祝您一路平安。”
小梳接过荷包打开,从里面倒出来一个金铃铛和一个玉锁,小梳看了一眼,转头望着周慎:“当年还说好了,等我出嫁的时候,你们两个都会亲自来送出阁礼,如今你来了,他呢”·周慎站的地方正对着那只黄雀,黄雀还不知疲倦地扑闪着翅膀唱着歌。
当年他们三个人,最喜欢偷偷爬墙到长宁殿来看黄雀,那时候黄雀不会唱歌,那时候他们还小,他更是什么都不知道,连这树的来历都是那人告诉他的··这棵黄铜胡柳是当年先帝为了排解宁妃阿茹娜的思乡之愁特意命人打造的。
宁妃是塞外北昌安安达大汗的小女儿,当年北昌安兵强马壮,是先帝爷去求娶的阿茹娜,娶回来之后专门为她修了长宁殿,又找能工巧匠打造了这棵树以示恩宠,一时间阿茹娜风光无限。
可世事无常,北昌安大汗死了之后,几个皇子内讧,北昌安的国力几年之内就败落了下去,一夜之间,长宁殿里的阿茹娜也失了宠爱··几年之后,阿茹娜只留下一个女儿就香消玉殒。
而那个小女儿,就是如今人人谈之色变的琼崖公主··周慎有些恍神,自琼崖外嫁之后,中宁历经中兴,没有再往外嫁过公主·可谁又曾想过,那个年纪小小就死了娘,在宫里受尽欺负,最后更是被先帝送回北昌安的小公主,会在这二十七年里又把北昌安各部族重新联合了起来,隐隐有昔日安达大汗在位时的模样。
不和亲,一直是皇帝李棠棣的自得之处,但这一次,情势逼人,他也不得不低头,尤其还是要给自己的公主妹妹送儿媳妇,由不得他不窝火··小梳把食盒往周慎那边推:“这点心你拿走,我不吃你带的东西。”
周慎听到这一句,抬头看了小梳一眼,接着默然地提起食盒就往大门走去,小梳霍然站起来冲他的背影喊:“周十五”·周慎转过头,小梳咬了咬唇,说:“周十五,你要是还记得咱们年幼时候的情分,以后你找到钟显尘,无论他是死是活,你千万找人捎个信给我。”
 小梳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大礼服,扬起两只袖子给他看:“你看,我最后还是逃不过,穿上了这一身衣服·周十五你答应我,记得给我捎信,万一我在北昌安熬不过去死了,我也知道要不要在奈何桥等他。”
小梳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两个朝女官,她们带着宫女们从回廊上赶了过来,小梳睁大一双眼睛望着周慎,等着他回答··周慎看着越来越近的朝女官,最后还是冲小梳点点头,小梳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两位朝女官围了上来,很快就被带回了内殿。
周慎见小梳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大礼服,走一步踩一步裙子,还要努力回头看他,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拇指捏着小指,竖起三个指头冲小梳挥了挥,这是他们年幼时候约定的暗语,发誓赌咒,说到做到。
·小梳看见了,遥遥地对着他点了点头,接着就被一群人拥进了内殿,再也看不到了···第2章 几户捣衣声,谁家望明月·书房里,李昭序看着面前盘子里的东西一脸好奇,问一边站着的少年:“周侍卫,这就是民间的琥珀子”·周聪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声答道:“回禀太子殿下,这玩意儿在民间不叫琥珀子,叫糖葫芦,也叫糖裹山里红,都是小孩儿才吃的玩意儿。”
李昭序急得去捂他的嘴:“你这么大声作什么一会儿把刘公公招过来,我这好不容易得的东西又得被收走”·周聪被他捂住嘴,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周围,没见到刘公公过来,又听了一听,就把李昭序的手扒拉下来,在他耳朵边小声说:“这书房四周没人,刘公公不在。”
李昭序的手被他捏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聪的手因为常年练武,宽大粗厚,骨骼分明,手心还有茧子·不像他的手,太过秀气,又太白净,像个女子的手。
李昭序把手抽出来,拈起一根糖葫芦放在嘴边要吃,却被周聪夺了过来:“太子殿下,这玩意儿不见得多干净,你看看就行了,吃就免了·”李昭序正想夺回来,却见周聪脸色一正,望着院门说:“刘公公过来了。”
说着就把桌上的纸包收进怀里,李昭序被他这样捉弄也不是一次两次,正想发火,却听见刘公公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他不敢推门,只在外面说话:“太子殿下,周统领在前殿,要带周侍卫回金阁呢,还请周侍卫随奴才到前殿。”
李昭序一下子就没劲了,绕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你去吧·”周聪跟他行完礼往门外走,李昭序又叫住他:“明儿还是你来吗”·周聪摇头:“回太子殿下,不知道,臣要听统领的。”
李昭序没力地冲他摆摆手,让他去了··周聪出来的时候,周慎正背对着殿门站在屋檐下面,周聪乖巧地上去给周慎行礼,周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句走吧,就先迈步下了台阶。
周聪见他手里拎着个食盒,知道是皇帝陛下又赐点心了·以前他还小的时候不知道,想帮大人做事,就去拎那个食盒,结果被周慎打肿了手心,打那之后他就知道,这点心盒子,只有他师父一个人能碰。
他们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侍卫们对着周聪还要盘问两句,对周慎就噤如寒蝉了——谁敢查金阁统领,没看到那一身三叠秋霜衣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手里不死个几百条命,染不红那三叠秋霜,查周慎,纯属嫌命长。
出了宫就可以骑马了,师徒二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回了金阁都尉府·周聪把两匹马牵去马厩,再回来时,却看见周慎被人拦在了院子里··“周大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烧了点你爱吃的菜,给你端到书房里吧。”
拦着周慎的是督总韩怀章的女儿韩留仙,她的丫鬟入镜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小菜·周慎没什么表情,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食盒:“不用了,我这儿有东西。”
韩留仙被他堵得有些难堪,但想到要问的事情,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周大哥,我爹有消息吗”周慎也没为难她,把对皇帝说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周慎说完就走,只给了韩留仙一个背影。
入镜望着周慎走的方向,气呼呼地说:“不识好人心小周大人脾气越来越大了”说罢又看了看手里的菜,忍不住问韩留仙:“小姐,这菜……”韩留仙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一丝哭意:“没事,拿下去分给厨房的人吃吧。”
入镜答应了一声,端着盘子去了厨房··韩留仙站在院子中,现在已经入了冬月,天到底是冷下来,她才站了一会儿,风就有些刺骨寒了·她裹紧了披风,走到院子西边的怀雪轩下去避风。
怀雪轩是她爹韩怀章的书房,正对着金阁的院子里那棵海棠··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金阁都尉府院子里有一棵品相极美的垂丝海棠·这棵海棠一到三月,就绽出一簇簇浅紫粉色的花,因为花梗细弱,花朵低垂,好似羞怯的豆蔻少女,看着就惹人怜爱。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爹韩怀章总喜欢坐在海棠底下自斟自饮,一杯黄酒,清风相陪,海棠作伴,偶有落花三五点,入眼便成两行诗··可现在海棠还在,她爹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留仙的娘早些年就病得不知人事,成日里药不离口,都是她爹亲手熬好了喂给她,韩夫人整日糊里糊涂,说话颠三倒四,除了抱着个枕头喊她的乳名,什么都不知道,连吃饭穿衣都要人伺候。
从韩留仙记事起,就是韩怀章一手把她带大的,大概是可怜她没有娘照顾,他对这个女儿就有些溺爱,她不爱女红,随了韩怀章的- xing -子爱练武,韩怀章就特准她在金阁里跟武师学武。
韩留仙站在怀雪轩前,看着海棠枝被夜风吹得一摇一摆,突然就想起她爹失踪前一天,那天太阳正好,韩怀章又坐在海棠底下喝酒,她新做了梅子糕,就端过去给爹爹吃。
韩怀章接了糕却没吃,倒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韩留仙不自在起来,他才说:“留仙长大了,也该嫁人了·”·韩留仙每年都要听这句话,眼看着都听了快十年,也没了羞怯之情,动手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爹爹只管喝酒就好了,说嫁人多扫酒兴,我要是嫁了,谁给您做梅子糕下酒”·韩怀章接过杯子,慢慢把一杯酒喝干,放下杯子又看着她:“留仙,显尘的事情不怪你,爹爹不怪你,周慎也不怪你,你别苦了自己。”
韩留仙借着给她爹布菜低下头去,掩住自己红了的眼睛,她夹了一块梅子糕到韩怀章碟子里,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说:“我怪我自己,要不是我,周大哥他们该不会过得这么苦。”
也许该是报应,当年因为她害得钟显尘生死不明,失踪了三年,现在也该她尝尝这至亲失踪的滋味··韩留仙站了一会儿,脚有些冷,便转了个方向走动起来,这一转,倒是看见周聪站在那边幽幽地盯着她。
她心里一窒,看着周聪勉强笑了一笑,周聪沉默着远远地朝她行了个礼,便往周慎的书房去了···入镜从厨房送菜回来,在院子里跟周聪擦身而过,差点被他撞了个踉跄,周聪却停也不停,抬脚就走,气得入镜一路走一路嚷:“真是什么人教什么徒弟大的脾气大,小的心眼小亏小姐还对他们那么好”·韩留仙自幼- xing -格刚毅,又从小跟着武师习武,身上倒没有多少闺阁习气,最不喜欢在人背后说长道短。
听入镜这么说,喝住她:“还不闭嘴”入镜委屈得很,眼里都有泪了:“小姐,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要是旁人,打死我也不说一句,我也犯不着。
可咱们几个从前多好啊,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就是为小姐不值,那事儿又不是小姐的错……”入镜越说越委屈,说到后来干脆哭了起来,韩留仙被她哭得心里酸酸的,伸手拍拍她的背,软声对她说:“你别哭了,外面天冷,再站一会儿我可要伤风了。”
入镜赶紧抬头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伺候着韩留仙回屋去了··到了屋里,入镜帮韩留仙放好洗澡水就退了出去,她知道韩留仙的习惯,从不让人伺候洗澡。
·韩留仙脱了衣服,整个人浸泡在澡盆里,她不敢让人看她的身体,虽然她是个女孩子,但是她的胸平得像块石板,她也从没有过月信,不管吃了多少药,都没有用,她也不敢跟她爹说这些,而娘……她像是从来没有过娘一样。
韩留仙呆呆地泡在浴盆里,水汽蒸腾而起,慢慢隔断了她的视线··周聪躲在拐角处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走远,入镜的话他都听到了·周聪也不是木头人,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不像以前,他们这群人的过去和现在之间,夹着一个不敢提的名字,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周聪一直看到她们俩进了内院,才去找他师父·到了周慎书房门口,正巧碰到厨房的刘伯来送份例的晚饭,今儿是冬月初一,中宁人进冬月第一天要吃羊肉面,可周慎的门闭着,他又不敢敲,一转头看见周聪过来,刘伯乐得眼不见牙地把面交给周聪,又塞了两块糖给周聪,倒是把周聪弄得尴尬——刘伯还当他是当年的小孩子,每次见他都给糖,他又不吃,攒了一堆在屋里头招蚂蚁。
周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窗户上映着他师父的影子,他晓得他师父又是一个人对着那个食盒坐着,他也不敢轻易打搅师父,可是现在端着两大碗羊肉面,他觉着手酸,而且这面冷了就是一层羊油,到时候又腥又膻,只能倒掉。
周聪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八年前周慎把他从街上捡回来,那时他已经在外面讨了两年的饭·他饿急眼的时候,抢狗食掏泔水,有什么他没干过,人一旦饿过,以后即便有锦衣玉食,也还是怕吃不饱。
“师父,”周聪怕面冷了,隔着门喊周慎:“师父,刘伯送了羊肉面过来,再不吃冷了就要倒掉了·”窗户上的人影动了,随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慎立在门后面看着他。
周聪有点心虚,干咳了一声,把面举高点:“师父,今儿冬月初一,按理该吃一碗羊肉面·”·周聪因为吃,没少被周慎教训,这会儿也没敢抬头看他师父的神情,正惴惴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周慎说:“你就在这屋里吃,吃完了顺手收拾行装,后天让廉七那队人三更的时候在城北钟楼底下等着。”
周聪从托盘后面抬头问:“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周慎没理他,回屋里提起那个食盒往外走,临走时瞪了周聪一眼,周聪这回学乖了,进屋吃面,一句也没多问。
周府在城西,跟大多数在城中的府邸不搭边,这也是圣祖皇帝的安排·周家从开国以来就做的是缉捕策反抓人下诏狱的活儿,也算是世代行走在暗里的人·所以周府就建在文州都白虎位的眼睛上,算是替皇帝镇守西边肃杀之气。
周慎刚骑马到了周府门口,就有人进去报给夫人,周慎把马交给门口的小厮,自己走进二门去见给母亲见礼··周夫人还是老样子,素衣素面,头上只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头发。
她得了信,就在窗边坐着,从窗户里看见周慎进了院子,便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等着··周慎已经十多天没回来,猛一见母亲,又觉得她脸上多了几分暮气·周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文州都十八姝之一,眉目如画,艳如玫瑰,原本应该和城中那些官夫人一样,面上不见风霜的,只是可怜她是周夫人,别人有的安逸她没有,别人没有的苦楚她却全都有。
周夫人拉着周慎在桌前坐下,在灯下细细看着周慎:“慎儿有些消瘦了,可是公务太多累着了”·周慎其实生得像周坤多一些,只有眼睛和周夫人一模一样,是双一笑生桃花的凤眼,只是周慎从来不笑,做的又是诏狱,于是别人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里有彻骨寒意,使人心惊。
周慎往屋里四处打量了一番,在床角看到一件做了一半的小孩儿衣裳,周夫人也看到了,有些窘迫:“……这几天我总是梦见绩儿说冷,就做件衣裳给他,我没再……咳咳……”周夫人说急了,咳了起来,周慎默默地给她拍着背。
等她安静下来,周慎握着她的手,不去看她手腕上横七纵八的伤痕:“母亲,我后天要出京去梅城一趟,先回来看看你·”·周夫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抽开手,立刻又用力握住了周慎的手:“你说哪里”周慎望着她,眼里有一点不忍:“母亲,我要去梅城。”
周夫人的手一下子捏紧了,面色瞬间变得灰白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周慎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死一样的绝望:“你不能去,我就只剩你一个了,你不能去·”·梅城是周府这六年来的禁语,六年前,周坤的尸首在梅城被找到,死状惨不忍睹。
周慎亲自去梅城接的棺材,为了不让母亲看到父亲的死状,他用铜水封死了棺椁,母亲再哭再闹,他也没松过口,告诉她父亲到底怎么个死法·自那之后,梅城就成了周夫人心里的洞,白日淌血,夜有哀嚎。
梅城有她枕边魂,她是梅城未亡人··周夫人拽着周慎的袖子哭,周慎安安静静地搂着周夫人的肩膀,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哭·他记得周夫人以前是很爱笑的,他三四岁的时候,周夫人还跟他一起藏在门后吓周坤,还带他去爬假山,去水池边捞爹养的鲤鱼,他爹再生气,只要她一笑,就好了。
后来她还是在笑的,后来她给他生了个弟弟,叫周绩,后来弟弟被人掳走了,后来她就不笑了·再后来,周坤也死了,她就变成了一个只会哭的周夫人···周慎不想骗她,他们骗了她很多年,说一定会找到周绩,后来他也骗她,咬着牙说爹爹死得安详,这次万一他一去不回来,以后又有谁来骗她呢·周夫人哭累了,在周慎怀里睡过去了,周慎伺候她在榻上睡下,把她交给安妈妈。
安妈妈看着周慎,抹着眼泪呜咽道:“大公子,是奴婢不好,前几日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让夫人看到了小公子的旧物,又勾得夫人伤心……”周慎给周夫人盖好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安妈妈,让人把雨霁阁收拾出来吧。”
·第3章 何人慰我心安 何人知我寒暖·雨霁阁是周慎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就算他十七岁正式入了金阁,承了他爹的衣钵,照规矩该在金阁长住,他也会时常回来到雨霁阁坐一坐,直到三年前,他才彻底没有再回来过。
今天他来得突然,府里的人虽然时常有打扫,但长时间不住人,难免有潮气,安妈妈让人烧了四个火盆,旺旺地把雨霁阁里烤干,一定要让大公子睡个暖和的安生觉··周慎走进雨霁阁的时候,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窗户边的胡床,这是他自幼年起养成的习惯,恐怕这一辈子也改不了。
周慎在门口站了一刻钟,这屋里屋外,风吹树梢声有,炭火声有,窗棂微颤声有,连烛火噼啪声都有,偏偏没有那人的声音··他走到桌前去,把拎了很久的食盒放在桌上,他把食盒打开,端出那碟已经冷掉的香罗雪,放在窗边胡床的高几上。
他第一次跟他爹进宫的时候,带了一攒盒点心回府,那人别的都不碰,就挑着香罗雪吃,从那以后,他每次进宫都要带一盒回来给他吃··香罗雪静默地列在高几上,周慎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甜得发苦。
周慎踢掉鞋子躺了上去,胡床很大,他睡高几这一边,那一边,应该还躺着一个钟显尘··他们从小就是这样睡,一人一边,偶尔醒了,或者睡得不老实,就会在高几下面摸到对方的手,或者踢到对方的腿。
周慎闭上眼睛,手慢慢往高几另一边摸过去,可除了一片虚空,他什么也碰不到··周慎翻过身,对着那片黑睁开眼睛,那是钟显尘睡了好几年的地方,好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他俩第一年一起住的时候,周慎六岁,钟显尘五岁,周慎很烦钟显尘,觉得他动不动就哭,娘们唧唧的,又得大人宠,爹娘都疼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偏偏钟显尘又特别喜欢粘着他,恨不得吃喝拉撒都跟周慎在一块,把周慎烦得牙根痒痒。
钟显尘睡觉爱磨牙,周慎天天喊他耗子精,把钟显尘气得直哭·可有一晚上周慎喝水喝多了尿床,钟显尘反过来说他是漏底夜壶,他俩就吵起来,后面还打了一架,钟显尘打不过他,又哭,哭得周夫人都赶过来看。
钟显尘生得秀气,粉雕玉琢的惹人疼,一哭就更招人爱,那时候周夫人生完周绩没多久,最见不得孩子哭,就抱着钟显尘哄他·周慎本来就有气,现在又看周夫人抱钟显尘不抱他,还骂他,他气红了眼,扑上去拽着钟显尘的手就咬,他年纪小力气大,把钟显尘痛得吱哇惨叫,周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对周慎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周慎就是不松口,后面还是他爹周坤赶过来硬捏开他的嘴,他才松口。
这事儿俩人都没落下好处,周慎被周坤抽了一顿家法,又被罚跪,而钟显尘被咬得皮开肉绽,手肿了半个月才好,后面还留了个大疤··周慎本来被罚跪七天,每天一个时辰,他小孩子肉嫩,跪到第三天的时候膝盖已经肿了,可他生- xing -倔强,死不认输,忍着痛也要跪。
那天下了雨,周夫人心疼儿子,抱着周绩求周坤改天再跪,周坤不答应,周慎见他爹这样,心里委屈,想哭又觉得丢人,咬紧牙死撑着··俩大人在屋里争,谁也没想到钟显尘这会儿从后院里出来了,用他那个包得像棒槌的手扛着把大油纸伞,歪歪扭扭走到周慎身边给他遮雨。
五岁的小孩儿能撑多久的伞,一会儿伞就倒了,俩孩子被雨淋了个透心凉·周慎恶狠狠地看着他,觉得他假情假意,钟显尘撑不住伞,就拿那个棒槌手给他遮着,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不生气好不好,你以后还跟我玩吗”周慎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发现钟显尘不见了的奶娘找了出来,一看这场景就是一声叫,屋里俩大人这会儿终于也发现他俩一站一跪在雨里淋着,周坤立马奔出来一手拎一个,塞给奶娘去泡澡喝姜汤。
周慎底子好,淋雨不算什么,泡个澡喝了碗姜汤打了俩喷嚏,又生龙活虎了,可钟显尘就遭罪了,本来就有伤,又被雨淋,伤口泡了水,得拆开重新包··周慎本来裹着个被子坐在高几另一边,看着钟显尘被大夫一层层拆开裹布。
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大夫啧了一声,果然肉和布粘连在一块了··这大夫是个老头儿,长得慈眉善目的,可下手狠,刺啦一声就撕了一块下来,疼得钟显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慎听着他喊疼,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没觉得痛快,倒是看着他咬着嘴一脸泪的样子有些难受。
大夫还没等钟显尘缓过来,又是刺啦一声,钟显尘受不了了,哭得更惨,手脚都挣扎起来,奶娘都有些按不住·周慎一把掀开被子,跳起来对大夫大声嚷:“他疼你轻点行不行”大夫犯难,看着他:“小公子,慢慢撕更疼啊。”
周慎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就从高几底下爬过去,一把搂住了钟显尘,把自己的手放在他嘴边:“给,你疼就咬吧,我咬了你一口,你也咬我一口·”钟显尘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还是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捏着他的手说:“不咬,哥哥疼。”
周慎没法子,只能抱着他说:“那你忍着吧,就剩最后一条了,撕了就不疼了·”钟显尘死命地捏着他的手说:“哥哥我害怕呀·”·那大夫也是个鸡贼,看他俩说话,又刺啦一声,把最后那条给撕了,钟显尘又哭开了。
周慎把钟显尘抱得紧紧的,也不嫌弃自己糊了一身的鼻涕眼泪,学着平时奶娘的样子安慰他:“好了好了,都好了·”·钟显尘一直抓着他的手没放开,周慎就一直抱着他,直到大夫换好了药重新包好了手,俩人也没松开。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钟显尘缩在角落里像个猫崽子,周慎没睡着,听见他轻轻的抽气,忍不住问他:“耗子精,你还疼吗”钟显尘带着哭腔说:“我不叫耗子精,我叫钟显尘。”
周慎闷闷地说:“好嘛,我以后不叫你耗子精了,那你还疼吗”钟显尘就不说话了,周慎半天没听他回答,没忍住,从被子里爬出来,轻车熟路地从高几底下钻过去,戳了戳钟显尘的脸:“我问你呐,还疼不疼”··钟显尘嗯了一声,周慎只穿着里衣,外面又在下雨,忽然觉得有点冷,就掀开钟显尘的被子钻了进去,把钟显尘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睡吧,我娘说睡着了就不疼了。”
钟显尘缩在他怀里,瘦小瘦小的一团,身上的骨头摸着还硌手,周慎有点后悔把他抱着了,硌得他身上疼··周慎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就在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钟显尘小小声说:“哥哥,我爹娘都死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周慎困得眼皮子都耷拉下来,把他的脑袋拍了拍,迷迷糊糊地说:“没事,还有我·”·那之后他们就在一块睡,起初是一个被窝,后来俩人长大了,就在两边睡,大概是养成了习惯,钟显尘睡着之后总是往周慎怀里钻,冬天还好,夏天把周慎烦得不行,有一回夏天钟显尘赶着周慎睡觉,把周慎挤下床,脑袋撞出一个大包来,周慎还没发火,钟显尘就扬起手,指着手上的疤让他看:“你欠我的。”
周慎吃瘪,恨恨地瞪着他:“我他妈确实欠你的·”·再后来,也是在这张床上……他没法再想下去··这三年他没再踏进过雨霁阁,他怕想起他,又怕想不起他。
外面的风还在刮,屋子里炭火也还在燃,周慎静静闭上眼睛,钟显尘,黄泉碧落,天上地下,死了也好,活着也好,让我再见你一次··钟显尘,这一次,我什么都答应你。
·第4章 沅有芷兮汀有兰,我思君兮未敢言·庆隆六年,梅城斩了一个花魁··梅城上面是通州,通州知府的小儿子张世杰死在了花魁的房里,半个月之后,花魁就被判了斩立决,在城西的菜场被砍了头。
当年看过斩花魁的人们都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就算一身囚衣,可她依然美得动人心魄,尤其那双眼睛,跟雪水一样干净,看的人都不信她会杀人··花魁的尸首被挂在城门上三天,接着被扔到了乱葬岗。
花魁死的第二天,她从前在的温香楼就起了大火,烧死了不少人,人们都说是她回来索命·之后不停有人在那条街上看见她,慢慢的,从前最鼎盛的素春花街便萧条了下来,老鸨们把主意打在了城中的锦阳湖上,做起了花船买卖,而素春街,就彻底沦落成了乞丐和流民的地盘。
“不过说句实话,这么多年,梅城又出了这么多花魁,真是没有一个比得上白香卿,那才是倾国倾城,配得上花魁二字啊·”胡老保给面前的人斟上酒,又殷勤地为他布菜,把一只碟子推过去:“您尝尝这个,这是我们这边的特产,叫金茶丝,是选当季新出的豆腐干儿,用新茶汤煮过,晒干了用高汤吊味儿,之后再三晒三晾,最后才下锅用各色干货炒香,吃的就是这一口嚼头,我们梅城有句话,叫金茶丝儿配黄酒,神仙也要抖三抖。”
推过去的碟子里整齐地堆着一小堆泛着蜜色的茶丝,对面的人伸出筷子来,在烛火下露出一只手来,俗话说富吃鱼目贵看手,胡老保一看这手,就知道是被养得极好,才会整只手都泛着莹润的光,胡老保眯了眯眼,又呷了一口酒——这人果然非富即贵,是个人物。
“照这样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怎么最近又开始有传闻呢”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金茶丝,一开口,就是一把玉润的嗓音,听在人耳中无比舒坦。
胡老保也挟了金茶丝来吃,一面嚼一面说:“汀有兰这支曲子您听说过吧”·汀有兰是盛行了几十年的相思小曲,对面那人自然是听过的,胡老保见他点头,便拿手轻敲桌案:“这汀有兰全国的花楼都在唱,可在我们梅城,哪家花楼也不敢唱。
当年白香卿唱完这支曲儿就被知府的儿子一眼相中,结果是什么下场您也知道,后面梅城的姑娘们都不唱,怕晦气,可您猜怎么着”胡老保凑近了说:“最近两个月,那条老街上半夜又有人唱汀有兰,有当年听过白香卿唱曲的人说,声音和白香卿一模一样,这不是闹鬼是什么”·“老倌儿也信鬼神之说”那人停了杯,抬头望着他。
胡老保嘿嘿一笑:“有些东西信不信,都在人心,要是觉得有鬼,多半是心里有鬼,您说对不对”·二更天的时候胡老保才从酒馆出来,这一顿饭算是吃得宾主尽欢,贵宾打听了消息,他得了银子。
现在是冬月,外面还冷得刺骨,胡老保冒着冷风脚步蹒跚地走出酒馆门老远之后,才悚然地稳住脚步往回望了一眼,那酒馆门口的一盏灯昏昏黄黄地亮着,贵客仍然像一柄剑一样立在窗口,那双眼睛似乎还盯着他。
胡老保的心剧烈抽动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冲上头——刚才喝酒的时候,他瞥见那位客人袖口上绣的东西,一层黑一层银一层金,绣的是枫叶金刀,这有个名号叫金刀斩秋,别人认不出,但他胡老保见过,这是金阁都尉府里的衣裳。
金阁都尉府,阎罗鬼见愁··胡老保只觉得整个人抖了起来,梅城的天要翻了,金阁的白狼已经嗅着味道来了··周慎看着胡老保走远,低头将外袍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层暗纹。
周聪翻身从房梁上下来,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大人,恐怕那人认出金阁了·”周慎无谓道:“随他去,想摸鱼,总得先把水搅浑·”·他站了片刻,乔装成店小二的沈虎牵着两匹马走到窗前:“统领大人,马已备好了。”
周慎就着窗前的灯看了看天,夜风里已经有了细雪,针尖一般大小,飞在乌压压漆黑的夜里,刮得人脸疼·周慎披上风帽,从酒馆里走出来,沈虎把头压得更低,不敢抬头望他。
周慎翻身上马,勒着马索在原地踱了两三步,又从怀里摸出个令牌丢给他:“你不用等在梅城,留下廉七他们待命,你回去用这令牌调三支白狼哨卫过来·”·沈虎行礼道声遵命,周慎冲他一颔首,接着一夹马腹,向着风雪中往南去了。
城南是素春街所在,等周慎和周聪披着一头一身的雪到素春街时,夜已深沉,雪也大了,素春街上零零落落地生着几堆火,乞丐们聚成几群围着火煮食,余下的就是几条瘦狗在街上转悠。
素春街不愧是当年最繁华的花街,一水儿沿街而建的楼坊,用的都是青砖,一栋栋飞檐挨着角壁,一层叠一层,各家门上刻的都是各色花样,每户门前挑出的花牌钩儿镀着黄铜,虽然已经生了绿锈,但也能看出上头刻着牡丹花儿,光站在这里,就能想出当年这一街的香脂浓艳粉面玉臂,一街的活色生香钟鼓丝竹,是何等光景。
·而如今只剩一街的空楼,一街的风雪··周慎牵着马走向街正中,出了绝色白香卿的温香楼,就在此处··原先白香卿死了第二日,这里就失了火,后来又被人重建起来,仍然是原来的格局,四进大院,三层楼台。
温香楼与其他的花楼不一般,专门将三层门楼盖在临街的地方,又辟了一间临街的屋子,每天让不同的姑娘窗口抚琴唱曲,唱完便掷一朵时令的花下楼,下面的人若是捡到,便可以凭花进楼,品着茶听掷花的姑娘再细细唱一曲,这时间久了,温香楼的花也有个雅称,叫惜花听音。
白香卿那年就是坐在窗前唱了一曲汀有兰,掷了一朵海棠被张世杰捡到,二人一见就情根深种,想当年羡煞多情,谁料想后来是那样的结局··如今梅城已经久不唱汀有兰,也不见惜花听音者久矣,周慎望着那三楼上的临街小窗,风雪大了,从窗棂上飘出早就朽烂的纱帘,几条烂纱飞舞在空中,衬着这条街,说不出的可怜凄凉。
周聪听着一街的风声,看着这黑洞洞的门楼,不由就有些发憷,搓了搓手说:“师父,不会真的有鬼吧”·周慎淡淡地答了一句:“说不定真有。”
周聪干笑:“师父别吓我·”·周慎指着那个窗户角落让他看:“你自己看·”·周聪仔细一看,那窗台上最角落的地方露着四根灰白色的手指,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还真有鬼”·周慎环顾了一遍四周,没见到人影:“装神弄鬼而已。”
他们金阁出身的都有一身好轻功,周聪只觉得眼前闪了一下,就见周慎已经蹬着墙角往青砖墙上去了,只是三两步的功夫,周慎已经轻巧地落在了三楼窗台上··周慎伸脚拨开缠在那只断手上的烂纱,低头细细分辨——原来是只假手,只不过雕刻得精巧,远看倒能以假乱真。
周慎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包起那只手,拿起来的时候发现底下还压着东西,他拔下腰上的刀,用刀尖挑起那东西细看,原来是块女子用的手帕,只是年岁似乎已经很久远,手帕已经泛了黄,但还能看出角上细细地绣了一丛白海棠。
周慎收了假手与旧帕,又四处翻检了一遍,他在上面四处看,下头的周聪却突然叫他:“师父你听见什么动静没”·周慎停了翻检,屏住呼吸细听,果然听到有很轻的琴声,在万籁俱寂的雪夜,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曲不成曲。
什么鬼魂什么冤孽,周慎从来不信,不管这人什么来头,装神弄鬼折腾这么多花架子,他敢来,周慎就要去会一会··周慎听了一会儿,从窗口蹬了一脚,人直直地向琴声来的方向掠了出去,在漫天的雪里像一只黑鹞子一般翻飞了几下,很快就不见了。
周聪一声师父还没喊出口,就已经看不见周慎的人影了,周聪一跺脚,牵着两匹马朝周慎走的方向追过去··周慎沿着琴声追过去,街尾原本有一群围着火的乞丐,这会儿都倒在地上,周慎停了脚探探鼻息,倒是都活着,怕是被什么药迷晕了。
到了街尾,琴声又大了些,周慎又追了两步,琴声忽然就停了·夜深雪重,只有远处的锦阳湖上还有一点点光,有几点渔火,还有几条花船,周慎四处看了看,素春街尾原本是一片十里的荷花池,隔着一座石桥就是锦阳湖的西码头,听胡老保说,当年素春街还有芙蓉夜,每年到了中秋节,各家的花魁都要游街,最后在这荷花池边选出一个芙蓉娘子。
那时候人声鼎沸的荷花池,经过这些年的废弃,如今已经成了流民们洗菜洗衣的池子,荷花早就没了··周慎沿着街尾的荷花池走了几步,那琴声又起了,这次周慎听出来了,真的是汀有兰。
这支本来是相思的曲子,弹得快了是情窦初开,弹得慢了是缱绻刻骨,可这支汀有兰弹得哀婉切切,几个音调一起,听得人心里一片酸楚··周慎不动声色,往琴声的地方走,忽然就有歌声合着琴一道响起。
“沅有芷兮汀有兰,我思君兮未敢言,君如明月在云端,我思君兮摧心肝,将琴代语兮写衷肠,何日见君兮,慰我彷徨·”那声音很轻很慢,唱的是相思,却叫人听了沁寒入骨。
周慎左手压上腰间的刀,右手捏出一枚镖来,听音辨位是金阁的入门武艺,他听了一会儿,却发现这声音四处游走,周慎将手里镖尾的扣环抠开,镖就散成了九根钉·那声音还在一遍一遍唱着,周慎稍微压低了身子,将九根钉往四面掷去,他身上有九枚这样的镖,就是八十一根钉,周慎沿着荷花池游走,手上不停,荷花池边堆满了流民们砍来的柴,周慎的不少钉全打在柴垛子上了,等拆了第四枚镖扔出去的时候,周慎终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入肉声,接着就是踩落木柴的声响,他一跃而起,循声跳了过去,只看见那堆半人高的干柴垛子后面有影子晃动了一下,顷刻就没了动静。
周慎拔出刀,压着步子绕到干柴垛子背后,只看到地上散落的几根枯枝,离他最近的一根枯枝上缠着一丝琴弦·周慎蹲下去看那根琴弦,弦在雪光底下泛着青色,看上去像是用精铁拉成的细丝,难怪发出的琴声这么沉。
这几年江湖上没人用琴,最负盛名的以弦杀人的徐三听也早就销声匿迹了,不知道这突然出现在梅城弹琴的是什么来头,周慎盯着那根琴弦上的血迹,至少现在他知道,梅城没闹鬼,闹的是人。
鬼神不归他管,但人的事情,归他··周聪牵着马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周慎:“师父,抓到了没,是个什么玩意儿”·周慎把琴弦装进腰包里,顺手把从温香楼上拿到的假手和帕子递给周聪,周聪这会儿也不怕了,接过来捏了捏:“嗬,软木做的,看着还挺像。”
周慎站起来对着锦阳湖的方向望了望,对周聪说:“明个儿咱们去花船上查查·”·周聪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师父,您要带我去逛窑子”··第5章 犹有一点香 当时依稀在·周慎来梅城的第一晚去了素春老街,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城西的梅庄,他要来拜一拜他爹。
周聪站在周慎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手里还抱着一柄黑色的刀,他知道这把刀其实不是他师父的,是小钟大人的,他师父的刀,挂在小钟大人卧房的墙上···他被师父带回金阁的时候才七岁,刚被洗刷干净要吃饭,因为师父要收他当徒弟,周督总说他狂妄,两个人又吵了起来,他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吓得抱着饭碗缩成一团,还是小钟大人抱着他,他才敢把饭吃完。
那时候他师父和小钟大人都在宫里当侍卫,他俩经常去宫里的南食所院子里偷果子,吃不完就带回来给韩留仙和他吃·当年大家都起哄说韩留仙长大了一定会嫁给他师父,人人都说他们有夫妻相,站在一起看着就般配。
周聪摸着怀里的刀,这把刀的刀脊旁边刻着谨言两个字,是小钟大人的花名,他师父那把刀的把手上刻着十五·去年冬天他也得了一把自己的刀,他请周慎给他刻字,他师父想了一想,唰唰在刀脊旁边刻了三个大字——吃得饱。
在金阁,刀上的字就是花名,于是整个金阁都知道新的白狼哨卫里有个吃得饱,周聪被人从去年冬天笑到今年冬天,笑着笑着他也习惯了·他这把刀也被李昭序看过,有一次李昭序跟他比划的时候,抽了他的刀去看,结果看到吃得饱三个大字,哈哈大笑。
晚上他回金阁的时候,李昭序还特地让人给他带了一笼包子,喊他吃饱些··周慎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装的是从京城带过来的八宝楼的酱肉·周坤死的时候他才十七岁,在那之前,他因为不想进金阁,跟周坤闹得不可开交,父子俩天天吵,他挨打罚跪是常事,但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爹会死。
接到周坤死讯的那天,他和钟显尘正一块在宫里偷柿子·白狼哨卫找到他时,他揣着一兜的柿子从墙上往下跳,他向来爬高钻低从不摔跤,那天却摔了个四脚朝天,熟透的柿子糊了他一身,他正狼狈着,那个哨卫忽然对他说:“小周爷,督总找着了。”
周慎没在意,他爹常年在外面,几天找不到是正常的事情·他心里正窝火,平白无故弄得一身黏糊糊,他一边从身上捡柿子皮一边压着火气说:“找到了就让他回来啊,跟我说干嘛,他那么大个人……”哨卫打断他:“小周爷,您得去扶棺,把督总运回京城。”
·他捡着柿子皮儿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那哨卫的时候脸色已经跟没了血色:“你说什么”·他听见那个白狼哨卫说:“督总在梅城遭了毒手,没了。”
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跟着哨卫去了梅城,坐在狭小的马车里,他闻到自己身上全是柿子甜腻的味道,怎么闻怎么像血的腥味,他没忍住,把头伸出窗外,几乎是吐了一路。
打那之后,他再也没吃过柿子··等他见了他爹的尸首,他没撑住,一口血吐了出来··周坤全身骨骼被一寸寸折断,肚腹被剖开,里面塞满了碎掉的肋骨,他还穿着三叠秋霜的官服,绣金的衣裳已经全部被血浸透了,周慎想走过去看他,但是脚已经动不了了。
哨卫们把周坤抬了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他爹的脸·他爹离开京城的时候,被他气得上火,嘴角长了一个火疮,现在那个火疮还没好··周慎尝到自己嘴里血的味道,他把嘴咬破了。
他往前扑了一步,捞住了他爹的手,周坤的手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从他手中间滑落下去,周慎抓都抓不住——这不是他爹,他爹是活的,是能站起来骂他打他的爹,不是躺在这里的这个人。
哨卫们看着周慎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带着一嘴的血··周慎再醒过来的时候,韩怀章已经赶到了,那时候韩怀章还只是统领,他赶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块空牌位,韩怀章把空牌位递给周慎:“这地方小,找不到好木头,勉强找了一块。”
周慎默默地接过那个空牌位,他晓得,扶棺回乡要捧着牌位,要不然亡魂找不着回家的路··韩怀章走了之后,周慎在桌前正襟危坐,蘸了浓浓的墨写他爹的名字,从小他爹就教他魏碑,说写着端正大气,他非要学柳体,因为他爹最讨厌柳体。
他们两个人从来没对过头,其实他爹不知道,他魏碑写得比柳体好,那是小时候周坤手把手教他一笔笔练过的,他又怎么会忘记··他一直以为有一天他写周坤的名字,是等他上了沙场拼回军功,请回爵位为他爹请封的那天,却没想到,这一笔下去,已经是生死茫茫。
早知道他爹离京来梅城的那一天,他应该提前把那坛好酒给他就好了,再买他喜欢吃的八宝楼的酱肉,好好跟他喝两杯,好好叫他一声爹,早知道……·牌位写好了,他爹最喜欢的魏碑,周慎停了笔,穿上麻布孝衣,捧着牌位出门,扶棺回京。
从此,他周慎身前有雪雨风霜,身后却再无依靠··周慎在梅树底下站着,他知道他爹有一部分血肉留在这里了,跟这棵梅树长在了一起,他看着梅树,梅树上积着雪,风一吹,飞花一样散开了。
锦阳湖的夜,是解语花的夜··周聪坐在船舱里间,浑身不自在,这房里脂粉味太重,熏得他想打喷嚏,反倒是他师父悠然自在,一个人端着杯酒,有滋有味地喝着。
这艘花船的老板娘就是当年温香楼的老鸨蝉娘,白香卿死了没到半年,蝉娘就托人做了梅城第一条花船,先在锦阳湖上做起了生意,可见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强手··周慎还在不紧不慢地喝着酒,见屋里有个伺候毛巾茶水的小丫头,就招手喊她过来,小丫头年纪不大,却生得很机灵,走过去没说话先笑:“大爷好,可有什么要的”周慎把酒杯推了过去,小丫头利索地给他斟酒,周慎喝了一口,指着对面的一艘花船说:“我看那艘船比你们这里热闹,那么多人。”
小丫头看了看那艘船,捂着嘴笑了起来:“爷,这是给新来的清倌人开琴会呢,当然热闹,过两天我们这儿也要开,到时候爷过来看,保管比这个还热闹·”·周慎点点头,摸出一块碎银子给小丫头,算是赏钱。
周聪一直躲在窗户边,把头对着外面吸气,忽然听见周慎碰了几下茶碗,这是他们金阁的暗号,那几下敲盖碗是让他出去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周聪巴不得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借口屋里太闷,出去转一转。
周聪出去之后,周慎就闭上了眼睛·这满屋子的香味儿,闻着像是木樨,跟南食所外街上的那几棵木樨开花时味道一样···他十四岁的时候被周坤塞到御前当侍卫,金阁和寻常的人走的路子不一样,像周家这种子承父业的,基本都要进宫当几年侍卫。
钟显臣也算是金阁的后代,他爹钟源是周坤的副手,所以干脆一起被送了进来··周慎不愿意进金阁,因此这个侍卫当得很不规矩,该巡查的时候基本不动,靠在墙上装死。
钟显尘拿他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去··他俩在一块第七年了,对钟家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钟显尘他爹钟源是为了救周坤死的,算起来是他家的恩人,钟显尘的娘殉情随着亡夫去了,钟家只剩他一个小孩子,周坤就把他抱回来养,也算对钟源有个交代。
小时候他们都还看不出太大区别,慢慢长大了之后,钟显尘长成了一块温润的玉,眼睛里有秋水三千,嘴角上带着春风十里;而周慎却生出了凛凛的锋芒,往那儿一站,就是压不住的清俊风流,藏不住那一点眉眼如刀,看过就刻在人心上。
周慎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数砖缝,冷不防一个东西砸了过来,周慎自幼习武,反应极快,一伸手就抓住了,定睛一看,原来是颗话梅·周慎烦闷地揉揉脑门,四周看了一圈,看到附近的墙上挂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一身桃红的裙子,头上扎着双鬟,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挂在墙上正冲他努力地挥手:“周慎你过来,我有事儿找你”·周慎一看就觉得大事不好,这祖宗又出来了。
这个小姑娘的身份很尴尬,正经来说,应该算是李棠棣的女儿,但是皇帝压根不记得这个女儿,她娘只不过是个管花房的宫女,在宫里无权无势,被皇帝临幸了之后,也不过就是个美人,后面郁郁寡欢,生下女儿不到两年就去了。
小公主没娘,报给皇帝的时候又遇上跟南边开战,皇帝没心思管这个便宜女儿,随口说了一句交给皇后就不管了·皇后对她们这些宫女生的孩子没什么好感,只不过皇上说了,就喊人抱来看看问了几句,公主的奶娘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皇后就更烦了。
那天正巧内务府送了一套金十八件来,就放在奶娘手边的桌上,公主抓了一把金梳子不撒手,皇后随手就赏了她,又问叫什么名字,奶娘唯唯诺诺地说还没给起名字,现在就按排行叫六公主,皇后玉手一挥,说她既然这么喜欢这把金梳子,就叫小梳得了。
之后宫里就多了个小梳公主,小梳跟奶娘一直住在南食所附近的秀屿宫里,宫里按时送份例来,小梳饿不死,冻不着,却也实在没过得多好··因为没人管,小梳天天在南食所附近瞎转,有一次刚好碰上周慎和钟显尘在院子里偷果子,三个人就算认识了。
这会儿小梳挂在墙上拼命冲周慎挥手,连喊带叫,周慎怕人听见,只能走过去站在墙底下问她:“祖宗,你又怎么了”小梳冲他扬扬手里的纸包:“话梅吃完了,我还想吃油炸盐酥卷子。”
周慎犯愁:“祖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被你吃完了·”小梳左右看了看,她爬的高看得远,一眼看到自己奶娘正在往南食所这边走,她盯着周慎说:“那我不管,你自己说可怜我,要我以后想吃什么都跟你说的,你可记得我的盐酥卷子”说完她利索地跟周慎挥挥手,踩着酱缸下去了。
周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就不该以为她是挨饿的小宫女,做滥好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他看看天,按道理讲,这会儿钟显尘应该早就走完了一圈回来了,等他回来他们就能回家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慢。
他提起刀,顺着巡查的路一路找过去,在最偏的拐角上那棵玉兰树下面,他听见有些不寻常的声音,他又不是傻子,这一听就知道见不得人,他不想惹眼添是非,正准备快步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虽然含糊不清,可他听了七年,绝不会错。
周慎开始还以为钟显尘终于开了窍,自己学会勾搭女人了,还在感慨小弟有出息·可越听却越不对劲,他可没听说过有能勾搭出这种愤恨的声音·周慎快步转过去到木樨树底下一看——“我□□大爷胡伦”·白羽营的队长胡伦正死死地掐着钟显尘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扒他的里衣,一张猪嘴还在钟显尘胸口上蹭来蹭去,钟显尘被脸涨得通红,两腿被胡伦别开,一只手死死地扣着胡伦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伸出去想够自己的刀。
周慎呲目欲裂,一点没客气,上去照着胡伦的肥屁股就是一脚,踢得胡伦结结实实一头撞在树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过去了··周慎又去看钟显尘,更是气得快炸了,钟显尘的外衣已经被扒开了,里衣也开了,露出来的皮肉上一块青一块紫,再往下看,周慎一股火轰地一声冒了出来,拔出腰刀就要往胡伦身上招呼,钟显尘一看不好,爬起来抱着他的手喝道:“你要做什么你疯了”他裤子也被胡伦扒了,猛地站起来,露着两条光腿,周慎举着刀对他吼:“你还不赶紧穿衣服”钟显尘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两三下把衣服套好站在周慎身后。
 ·周慎看着钟显尘脖子上被掐出的手指印一阵后怕,胡伦是出了名的好男风,而且荤素不忌,手段又凶残,城里好几个少年被他弄残了,他都不敢想,万一钟显尘被胡伦得手了,钟显尘这后半辈子恐怕也毁了。
钟显尘脸上也有伤,周慎看着他的脸,又是一股火起来:“你没脑子吗你的哨子呢”·钟显尘刚才还没什么,现在平静下来了,想着方才胡伦做的事情,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周慎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却听见胡伦□□了一声,慢悠悠地醒了过来,钟显尘明显抖了一下,伸手捏住了他的手,周慎知道这是他害怕了,从小到大,他一害怕就会捏着自己的手。
胡伦醒过来摸了摸头,头上好大一个包,他是御林军侍卫统领胡联的亲侄儿,平时靠着这个身份在宫里侍卫面前耀武扬威,无往而不利,这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亏,他刚扶着树站起来骂了一句谁他妈打我,就听见一道破风声,胡伦惨叫一声,又晕了。
周慎收回脚,看着地上死猪一样的胡伦,心里仍然不甘,还想再补一脚,却被钟显尘拉住了,周慎回头看时,发现他脸白得吓人,钟显尘捂着肚子说:“咱们回家吧·”周慎点点头,钟显尘往前走了一步就歪了下去,周慎蹲下去把他背起来往前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了几步,周慎忽然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他脖子流了下来,钟显尘趴在他背上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裳,抖得厉害却没出一声,周慎把他往上托了托,假装不知道他在哭。
 ··周慎就这样背着他顺着宫门外的街走·宫门外种了几棵木樨树,正开着花,满街的木樨清香,花都在枝头上,云都在天上,而钟显尘,在他背上···第6章 乡关何处是,蝉来引秋风·公主的封号赐下来了,小梳跪在院子正中接旨,给她的封号是淑宁,小梳在心里笑了笑,她哪里淑,何处宁,一个在宫里混了二十年的野丫头,到现在连大宫礼都行不好,何必这样自欺欺人   ·要她说,还不如就像当初先帝赐给琼崖封号那样,琼崖也是在宫里无依无靠长到十六岁,忽然北昌安的人来求亲,先帝就让使者把她送了回去,血归血,土归土,北昌安出来的血脉,就回到北昌安去。
就算来求亲的使者跟他讲明说现今的大汗,其实算是琼崖的表伯父,先帝也没管·先帝说你母族出身琼崖,那就以琼崖为号,我也算了了你母妃的心愿,送她的血脉回了故乡。
 ·那说起来她这个公主又算是什么,送去给她琼崖姑母消气吗圣旨已经念罢,可小梳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她不起来,剩下的谁也不敢动,宣旨的公公只得半矮下身子喊她:“淑宁殿下淑宁殿下,可以起来了。”
小梳回过神,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宣旨太监倒被吓了一跳··宣旨太监走了之后,按规矩院子里的女官宫女太监要来贺喜,大家按规矩在院子里整整齐齐跪下叩头:“恭喜淑宁公主殿下,贺喜淑宁公主殿下。”
小梳猛地抓起手边的杯子摔在地上,厉声叫起来:“谁都不准叫这个谁都不准”·李棠棣收到小梳院子里的消息,也只是摆摆手:“随她去,不用管。”
海德泉从外间小心翼翼地抓着一只鸽子进来了:“陛下,周统领有信来了·”·梅城的雪还在下,锦阳湖的水刺骨的冷,有些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周慎坐在岸上,一身蓑衣,头上戴着斗笠,一边的周聪也是一样的打扮,远远看去仿若两个垂钓的渔翁··“提起来·”·周聪把沉在湖里的绳子收起来,绳子那头拴着的不是鱼,是花船的老板娘蝉娘。
蝉娘在湖里冻得脸色铁青,全身僵直,气都喘不上来··周聪上前把她的手搓了一搓,果然搓下不少暗黄的东西来,新露出的皮肤饱满娇嫩,一点不像个四十岁的人该有的。
周聪对周慎点点头,蝉娘被呛了一肚子水,正往外呕水,就听周慎的声音飘过来:“蝉老板做这一行快二十年了吧,想不到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看来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那蝉老板能不能赏周某个薄面,跟我说说你们船上那个清倌人到哪里去了”周慎抱着手炉闲闲地说:“不知道我听够了,跟我说点别的。”
蝉娘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又呕出许多清水来,她望向周慎,却发现周慎看都没看她,他压根没拿她当人看··一片雪花落在周慎手背上,周慎抬手吹走那片雪,转过头来看着蝉娘:“蝉老板,我在温香楼里搜出这两样东西,你自己也看看。”
周慎把那只假手和白手帕丢到蝉娘面前:“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不是一直派人在守着那里你雇的那帮乞丐我已经拿下了,都交代了。”
素春街上的乞丐有一半都是蝉娘雇来的,谁也不会没事儿去盘问乞丐,把眼线放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确实是步险棋,不过也是步好棋··“恐怕当年素春街闹鬼那事儿也是你放出来的风声吧,”周慎放下手炉站起来:“不过那些我们可以以后慢慢说,我现在只问你,你船上那个新来的清倌人藏在哪儿她中了我钉上的药,经脉会慢慢麻痹掉,肯定不会走远,城里这两天又全被我的人守着,也没有人能出城,所以我就只能问问蝉老板,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蝉娘打了个寒颤,还是沉默着。
周慎挑了挑眉:“看来蝉老板是没想好,周聪,喂蝉老板喝茶,让蝉老板清醒清醒·”·周聪提着水桶走过去,捏开蝉娘的嘴就拿水瓢往里倒,蝉娘被呛得一阵咳嗽,周慎扬起手:“停手。”
蝉娘刚喘了一口气,就见周慎摸出一个小巧的铜漏斗给周聪:“用这个,蝉老板是妇人家,不能那么粗鲁·”·周聪接过漏斗把蝉娘拽起来,卸掉她的下巴,然后把铜漏斗插进蝉娘的喉咙,蝉娘剧烈地干呕起来,周聪没管她,手一丝不抖地把漏斗插了进去,然后一瓢一瓢地往里灌水。
蝉娘的肚子很快就胀了起来,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两眼渐渐翻白·   ·周慎示意周聪停手·周聪拔出了铜漏斗,蝉娘一肚子水,下巴又被卸了,想吐也吐不出,肚子里的水涨得她几乎没法呼吸,只能张大了嘴吸气。
周慎给周聪使了个眼色,周聪上去把蝉娘的下巴装回去了·周慎看着她鼓起来的肚子,声音清冷起来:“蝉老板,那个人在哪里”蝉娘艰难地喘着气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慎看了周聪一眼,周聪一脚冲着蝉娘的肚子踢了过去,蝉娘来不及惨叫,就喷了一地的水,到后来,吐出的就是淡色的血水·蝉娘一边吐,一边在地上爬,十个指头深深地抠进地里。
周慎看着她在地上像虫一样爬,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抱起手炉,他对蝉娘说:“蝉老板,你也受苦了,我就不问你了·”蝉娘几乎要厥过去,泪眼模糊中,却看见周聪朝身后招了招手,便有两个黑衣哨卫抬着一顶小轿过来,从里面拎出来个绑得结结实实的人丢到周慎脚下。
蝉娘看清那人,也顾不得肚腹之间的剧痛,爬起来就往周慎扑过去,周聪又是一脚把蝉娘踢得瘫倒在地··周慎看着地上一脸泪水不断挣扎的少女,她有一张和蝉娘六分相似的脸孔。
周慎示意两个哨卫按住少女,周聪把放在蝉娘身边的水桶提过去,捏开少女的嘴,又拿出那个铜漏斗捅了进去,少女挣扎得更剧烈,但却始终没出声,周聪第一瓢水下去的时候,蝉娘从嗓子里挣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大人”蝉娘拖着身子往周慎脚下爬去,一边爬一边喊他:“大人,您放了她,她不会说话……”·周慎没发话,周聪手上也没停,又是一瓢水灌下去。
蝉娘爬不动了,趴在地上给周慎磕头:“大人,大人您放过她,我说,我都说!”周慎站起来,周聪便停了手·周慎走过去低头看着蝉娘:“蝉老板,不急,我们慢慢说。”
·小酒馆里,胡老保正坐在窗边往外看,雪越下越大了,胡老保面前的酒早就冷了,他一直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风往里灌,酒馆里有人就骂他:“胡老保把窗户关上冻死个人了”胡老保回头瞪他:“滚你爷爷我要开着,管你冷不冷,不爱呆别呆”胡老保喝了一大口冷酒,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正哆嗦着,胡老保听见一声极短促的哨声,一转头就见窗外那棵大榆树底下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胡老保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就蹿了出去··胡老保对着周聪笑得一脸褶子:“大人,我说的没错吧,那蝉娘天天半夜往那个破院子里钻,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儿,怎么样,抓到了吗,是女干夫还是啥”·周聪往他怀里丢了一个钱袋子,胡老保一入手就知道不少,乐得眉开眼笑地凑上来拉周聪的袖子:“大人太客气了,不如大人歇歇脚,咱们去喝两杯好酒可好”周聪不想跟他纠缠,拽了袖子想走,没料到胡老保抓得牢,袖子一扯,从里面掉出个金链子挂的铜哨子来,落在雪地里叮当一声。
胡老保一见,讨好地蹲下去把哨子捡起来想放回周聪手里,却看见哨子上繁复的花纹,不由得愣住了··周聪伸手来拿,胡老保却把个哨子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周聪看他这样,知道这里面说不定有事儿,就问:“怎么老倌儿见过这哨子”·胡老保把哨子还给周聪,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打哈哈:“大人说的哪里的事儿,小老儿不过是觉得这哨子好看精巧,哪里见过”周聪常年跟着周慎提审犯人,一看就知道胡老保瞒了什么事情,也不跟他废话,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拎着上了马就往周慎处去了。
蝉娘和那少女被周慎从湖边带回来之后,就安置在哨卫的院子里,周慎手下有一批人是会医的,给蝉娘把脉上药,喂了补血滋养的药丸,又熬了药送进房间,蝉娘被冻了半天,又遭了大罪,早就动不得了,她疲累至极,只是眼睛还盯着外面看,不一会儿却看见周慎转过屏风走了进来。
蝉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周慎见她床边放着碗药,就找了个凳子在她床边坐下来,把那碗药递给她:“把药喝了·”蝉娘盯着那碗药不接,周慎把药凑到她脸前:“没毒,你只管放心喝。”
蝉娘还是不接,眼睛盯着外面问:“她怎么样了”·周慎又递了一次碗:“喝了就让你见她·”·蝉娘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周慎敲敲桌子,就有两个哨卫送那少女进来。
那少女一进来见到蝉娘眼睛一红,就趴到蝉娘怀里去把脸藏起来·蝉娘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支歌,周慎听着不像是中宁的曲调,偶尔唱出的几个词他也没听过。
少女似乎很习惯蝉娘这样的行为,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蝉娘往里面让了让,让她睡得舒服些,又抬头望着周慎:“在我说之前,我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周慎不置可否,看了她一眼:“你是在跟我谈条件”·蝉娘苦笑:“不,我是求你。”
蝉娘手在少女脸上轻轻抚过,少女有一张昳丽明艳的脸孔,头发虽然梳成了中宁的式样,但还是看得出泛着隐隐的红色,天生带着卷曲··“我们都是萨尔曼部族的公主,她叫阿木雅,我是她的姐姐。”
蝉娘摸着阿木雅的头发说:“我已经不配做萨尔曼的公主了,名字也就不用提了·不瞒大人,我如今难逃一死,我认命了,但是还请你把阿木雅带走·”周慎看了一眼那少女,又看向蝉娘:“接着说,我带不带她,看你。”
蝉娘摸着自己的脸,眼里落下两滴泪来:“你们那位琼崖公主,不,现在应该叫琼崖大北了·”大北是北昌安对皇太后的叫法,周慎在朝中行走多年,对北昌安也知道几分,琼崖公主现在确实立了自己的儿子做大君,自己做起了太后。
“柯沁草原上的人都以为当年嫁过来的是一只羊,谁也没提防这个女人·她嫁过来不到三年,大汗就死了,她又嫁给了大汗的儿子·”蝉娘死命地抓着被子:“她现在做的这个大北,不知道背后死了多少个男人,她嫁了多少次,数都数不过来。”
琼崖公主生了十七个儿子,这群皇子之间不知道以什么相称,兄弟不算兄弟,叔侄也不能叫,大皇子的爹是五皇子的舅舅,二皇子的爹是八皇子的伯伯,可琼崖不在乎,不叫就不叫,大家都叫皇子,谁知道你爹是谁。
琼崖最开始跟着大汗的时候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生得像极了阿茹娜,阿茹娜没嫁给先帝做宁妃的时候,是柯沁草原上最耀眼的宝石,十个青年里有十个都爱阿茹娜··琼崖继承了阿茹娜的美貌,却生了一颗毒蛇心。
她嫁给萨仁大汗之后,萨仁没到两年就死了·这位大汗到底怎么死的,到现在也没有定论,大家都说当时世子赫尔脱和琼崖早就勾结在了一起,大汗死前喝下的那杯酒,就是世子献上的。
  ·后来赫尔脱继位,又娶了琼崖,琼崖大着肚子当了皇后,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萨仁的,还是赫尔脱的··赫尔脱体质一直都弱,继位之后不到一年也死了,琼崖又带着孝嫁了大汗的弟弟孟和,两个人在一起倒像是真的,和和美美过了三年,后来西面的克乌鲁部族首领哈森格起兵造反,孟和带兵出征,死在了战场上。
琼崖抱着孟和的孩子坐在帐篷里等着哈森格来,一夜之后,哈森格就娶了琼崖·从此之后,琼崖也被人叫做特穆尔,在北昌安语里,就是铁的意思,这个女人,心是铁做的。
哈森格也没逃过命运,从大帐里传出来的风声说,琼崖深夜去找克乌鲁的死对头阿古尔的首领查干哭诉,然后在下一次进宴的时候,哈森格喝得酩酊大醉,被查干埋伏的精兵砍死在大帐里,而琼崖就坐在哈森格旁边,溅了一身的血,等查干进来,她脱下血衣,浑身□□地迎接查干的到来,喊他大汗。
再后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演,人们都说琼崖的丈夫多得像铁线河里的石头,而他们的尸首也填满了琼崖山谷·而琼崖却靠着嫁人,一次又一次蚕食了各部族的军力,终于为自己养起了一匹草原上的恶狼,她的大将军哈丹和哈丹手下的黑狼骑军。
周慎知道黑狼骑军,五年前他刚进金阁的时候,接到过一个兵部派人送过来的黑狼骑兵,拷打了三天也没撬开他的嘴,到现在还关在金阁的地牢里···“我们萨尔曼一直是草原最东边的小部族,四年前哈丹却带着兵马把我们部族的人全抓了起来……”蝉娘低下头竭力忍着抽动的肩膀:“……我们萨尔曼人,天生和中宁人生得相似,哈丹就问我们愿不愿意潜进中宁,我爹不肯,他就砍了我爹的脑袋,我额吉尔上去打哈丹,也被哈丹杀了,阿木雅看着爹娘被杀,从那天起就不会说话了,也傻了。”
 ·“……只要说不愿意的人,他们就杀,他们问到阿木雅的时候,阿木雅只会叫,哈丹说……阿木雅是萨尔曼的公主,要赏给黑狼的人尝尝鲜,他们要把阿木雅拖出去,我就说我愿意去中宁……”蝉娘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抖得厉害:“……哈丹……哈丹说已经答应了兄弟们,不在乎是哪一个公主,就把我丢给了黑狼的人……那之后,我被抓去动了脸骨,三年前被送到这艘花船上顶替之前的蝉娘,直到两个月前,那边有人送信来,给了我两样东西让我在素春街放出闹鬼的消息,这个清倌人也有人派过来,在我这船上住着,她平日并不跟我多说话,连这次她受伤回来,也没让我碰她,只是让九针坊的李老板来过,之后她就不见了,所以她到底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
“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蝉娘凄然地对他笑一笑:“阿木雅她干干净净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还请您给她个去处·”周慎正沉吟着,有哨卫进来跟他禀报周聪带着胡老保回来了,说有要事要回报。
周慎看蝉娘还守着阿木雅,并没有什么异样,交代房里的哨卫看好她们二人便出去了··蝉娘早已困倦至极,搂着阿木雅沉沉睡去,梦里她还小,额吉尔牵着她和阿木雅的手走在开满花的草原上,额吉尔唱着歌,在她和阿木雅的头上插满了花儿,而她们身后,是永远都回不去的故乡。
·第7章 渺渺未归人,遥遥隔山海·胡老保被扔在前院堂屋的青砖地上,摔得惨叫一声··“大人呐你们不能乱抓人啊”·胡老保趴在地上干嚎,嚎着就见一双黑靴子停在他面前,抬头看时,果然是周慎。
胡老保声音渐渐小了,周慎让他趴着,在周聪耳边交代两句,周聪出去安排,他也不看胡老保,转身到椅子上坐下··周慎越是不说话,胡老保心里越打怵··“大……大人,不知道您叫草民来有何事”·周慎把周聪的那个铜哨子扔到他面前:“说说,是不是见过这哨子”胡老保低着头眼珠子乱转,小声说:“没,是那位大人误会了,我就是看这哨子贵气,看着好看,就多看了两眼。”
一会儿周聪又进来了,把手里的东西给了周慎··周慎把东西扔到胡老保面前,“唬了他一跳,胡老保抬头看时,脸上的人色唰地一声退了个干干净净。
周慎盯着地上的匣子问他:“你每天坐在酒馆看着那棵树,就是怕这个被挖出来”·胡老保冷汗大颗大颗地流下来,他都不敢去看地上的东西,干脆别过头去。
·“张少安,这个名字你熟悉不熟悉”周聪给周慎端了杯热茶来,周慎抿了一口,又看着胡老保说:“十九年前,金阁办了一个朝廷大员,在押解家眷的时候,一个哨卫女干污了那家的两位小姐,那哨卫被抓了之后关在西茶坊等着受审,却趁着西茶坊换岗的时候缩骨逃了出来,从此就杳无音信。
没想到在这里能再见到,也算是你我一场缘分·”·胡老保如遭雷击,半晌才说:“我不是……我是梅城人呐……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周聪趁他分神,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掏出匕首就往他喉头抹去,胡老保的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了下去,滑出了周聪的手,同时腰往下一沉,整个人上半身塌了下去,避开了他手上的匕首。
周慎啪啪地拍了两下手:“精彩精彩,好一个缩骨分筋张少安,看来功夫还是不减当年,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胡老保回过神来,懊悔得一头汗,最后扑通一声给周慎跪下了:“大人,我无话可说,只求您给我个痛快。”
他是金阁出身,知道金阁的叛逃者再被抓到,无非就是把金阁的酷刑全部上一遍,最后死了也要挫骨扬灰··周慎喝着茶,看着张少安一个人在那里脸色青白变换不停,最后面如死灰歪倒在地上,才开口道:“本来我也要佩服你,一点马脚都不露,如果不是你太殷勤来找我们卖蝉娘的消息,我也差点被你骗过去。”
张少安霍然抬头:“怎么会……”·周慎望着他:“你出身金阁,当年又是哨卫中最有前途的一个,如果不是你贪色,恐怕今天金阁的统领也是你的,这么一个青年才俊,却被迫要隐姓埋名装成一个酒鬼,在这小县城里呆了将近二十年,一个人闲来无事,能做的无非也就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你张少安最强的不是缩骨与武功,而是搜集线报与入室潜伏,前者,你是这梅城县的线报贩子,我来第一天就是找的你,后者,我们去拿人的时候,房梁上一点灰都没有,倒是门上有一小截极细的断丝……”·“别说了,我认……”·张少安伏在地上,心里无限地悔恨,周慎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确实是疏忽了,还留着金阁时候的习惯,潜进蝉娘那个院子里的在院门上拴了一根极细的丝,这丝连在他小指上,动了就是有人要来。
当年他在金阁因为用的丝最细,功夫最好,也被人叫蛛丝张,却没想到最后也败在这根蛛丝上··“小人知罪,但凭大人发落·”·张少安对着周慎拜了下去,心里感叹周坤后继有人,周慎比他爹当年年纪更小,却更有城府,也比周坤狠辣,败在这人手上,他无话可说。
“发落倒是谈不上,”周慎站起身来,走到张少安面前:“倒是有几件事情要你出力,你若是做好了,我就当昨日之事一笔勾销,你还可以做你的胡老保,我就当没见过张少安这个人。”
·张少安听了这一句,心里顿时惊涛骇浪,抖着嘴唇看向周慎:“周统领可愿以金刀为誓”·周慎伸出右手,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两行繁复的文字,比出二指指天道:“周慎起誓,如有虚言,金刀加身。”
张少安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撕下贴在手腕上的假皮,也露出两行一模一样的字来,他跪在地上冲周慎起誓:“我张少安从即日起,统领大人但凡有话,我绝无二心,如有虚言,金刀加身。”
金阁里供着一柄金鳞子母刀,母刀名断尘,子刀九柄,各对应人身上的九个部位,金刀加身,就是要受剜眼断鼻割舌剖腹折肢开颅之苦,最后用母刀断尘,魂飞魄散。
所以金阁里的人用金刀起誓,是最毒的··周慎与他既然以金刀起誓,现在也不废话,又指着地上的铜哨子问他:“可见过这哨子”·张少安正色答道:“回大人的话,草民见过,三年前在锦阳湖东码头,船娘鲍三妹在船上捡到过一个哨子,拿去当铺的时候草民也在,还就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因为花纹特别,所以记得特别清。”
周慎面上波澜不惊,背后的手早已捏得死死的:“那哨子什么样子”张少安如实答道:“乌木镶银哨子,周身嵌着八块金花,有一块花纹就是这位大人哨子上的图案,还有几块金花,似乎是伞与树,还有其余,小的并未看清楚。”
周慎身子晃了一晃,嘴里一片腥甜,牙已经把下唇的肉咬烂了··周慎嘶着嗓子问他:“那鲍三妹把哨子当了”·张少安摇头:“当铺说哨子是乌木的,不值钱,金子也少,只出了一两银子,鲍三妹嫌少,又喜欢哨子精巧,便说以后当她的嫁妆。”
周慎咬着牙问:“鲍三妹在哪里”·“一年前现在已经嫁了人,嫁给城西包子铺的刘猛……”张少安话音还没落,就只觉得一阵风,周慎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鲍三妹,现在该叫刘娘子,正在包子铺门口打瞌睡,他们做出的包子不舍得放油,吃着馅儿干,又不香,但是好在便宜,生意虽然不好,勉强也能度日··刘娘子睡意沉沉,抱着儿子坐在蒸笼后面,正要睡着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刘娘子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却看见一群穿着黑大氅的人乌压压地围着她家的包子铺。
刘娘子抱紧了儿子哆嗦起来,听到领头的那个男人问:“你捡的那个哨子呢”·刘娘子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这男人长得真俊,就是看着好吓人,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那男人又问了一遍,刘娘子还只顾着看他,那人沉着脸一挥手,瞬间那一群人就进了她的家,只听到一阵乱响,从屋子里丢出无数的东西,被子枕头小孩儿尿布,又听到翻箱倒柜砍木头的声音,大概是打不开,直接给劈开了,不一会儿,有个黑衣少年拿着一个东西出来,给那个领头的男人看。
她目瞪口呆,看着一院子的狼藉,抱着孩子哭骂了起来,正骂着,却被人提了起来,她一抬头,正对着那个少年,他手里提着那个东西问她:“这是从哪儿来的”·刘娘子看着那东西,是那个哨子,那人见她又不说话,冲着她吼了一句:“快说”刘娘子看见他眼里的杀气,抖了一下,终于憋出一句话:“船上,船上捡的”接着就又抱紧孩子大哭起来。
周慎拍拍周聪的肩膀:“放她下来,让她好好说·”·周聪把刘娘子放下来,刘娘子腿软了,歪在地上起不来,周慎蹲下来问她:“你这哨子当时在船上怎么得的”·刘娘子早就吓破了胆,一边哆嗦一边说:“这这都好几年了……”·那时候刘娘子还是鲍三妹,她爹娘死得早,她一个人撑着她爹留下的渔船在江边讨生活,她长得五大三粗,又是孤女,长到二十三还没人提亲,她为了多挣钱攒嫁妆,有时候也接送人过江。
那天夜里她已经睡下了,又被人喊起来,她开门一看,是一个老伯和一个姑娘,那姑娘看着就病歪歪的,一直靠在老伯身上,老伯说这是他女儿,生了病来梅城瞧,瞧不好,准备连夜去隔壁的雍州那边看,她不愿意搭病人,觉得晦气,老伯说愿意出三倍的船钱,她才起来送他们。
路上她偷偷看那姑娘,生得真好,虽然脸上不见血色,可是眼睛眉毛嘴巴都好看,生得像个仙女,惹得她一边摇船一边偷看·摇了一个时辰,到了雍州边界的榕城,她跟老伯收钱,老伯给了钱就架着那姑娘走了。
她一直盯着那姑娘,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姑娘下船的时候,像是晕了过去,手垂下来,从手心里落了个东西出来··“就是这哨子咯,当时我看她长得好,没想到手上有个疤,那么白的手,可惜了。”
刘娘子一边说一边啧啧叹息:“也不知道那姑娘得了什么病,看着一点人样子都没有了……”·“什么样的疤”·周慎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异常,他要费尽力气才能压住自己发抖的手捏住那个小小的哨子。
刘娘子想了一想,抬头对他说:“是个牙印儿·”·那群人跟来的时候一样迅速,说走就走了,刘娘子抱着孩子,手里握着一锭金子还不敢相信,就一个当铺都不想要的哨子,居然能换这么多金子,看来那个人长得虽好,但却是个傻子。
周聪担心地看着周慎骑在马上的背影,风雪里,他师父不带风帽,敞着大氅,很快就堆了一头一身的雪,等他们到了暂住的小院儿门口,他看见他师父晃了晃,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
周慎听见人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听见周聪吼着请大夫,听见有人跟周聪请示说把九针坊的老板和那个清倌人都抓到了,听见周聪打张少安问他是不是害了自己,在最后陷入昏迷的时候,他听见钟显尘的声音:“这是什么”·“哨子。”
周慎红着脸说··“又给我哨子做什么我那不是有小梳给的吗”钟显尘拿着哨子看,“那个又没坏,我用不着。”
周慎伸手:“把那个给我看看·”··钟显尘把挂在腰上的哨子给他,周慎接过来用足力,咯嘣一声给掰断了:“现在没了,你用我给的。”
周慎一脸正经地看着他说:“她给的什么破哨子,一点都不响,上次差点害死你,用我这个,我这个吹得响·”钟显尘一把抓过他的手,铜制的哨子断了之后割手,果然周慎的手上被割了个小口子,正往外淌血。
钟显尘冒火了:“周慎你最近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你要是不顺眼就直说,你弄坏我多少东西了”·周慎也冒火,抽回手瞪着他:“小梳给的东西特别好是不是你这半年身上多了多少东西,怎么了,我们周家给的东西你嫌弃”·钟显尘气得瞪着他:“你瞎说什么”·周慎跟他互相瞪了一会儿,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钟显尘在后面喊他他也不理。
钟显尘气他莫名其妙,把他送的哨子拿起来看了看,也是个铜哨子,就是哨子上多了点花纹,还特别丑,看上去像是周慎自己刻的·钟显尘摩挲着哨子上的花纹,哭笑不得地追了上去:“喂,等着我一起走啊”·周慎在前面其实走得很慢,听见钟显尘追上来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又马上绷住脸,赶忙走快一点,让钟显尘追不上。
钟显尘走快他就走快,钟显尘走慢他就走慢,他总是让他追不上,气得钟显尘在后面跳脚··其实那个时候他应该多等等他,一起走··两年之后,他们还是进了金阁都尉府。
周慎能抗得过他爹,却抗不过他娘,他娘一听他要去从军,吓得魂儿都没了,又听周坤说进了金阁就把他俩都安排在京城,不让出门,只做文书不做白狼哨卫,他娘就天天对着他哭,最后闹得绝食。
周慎不情不愿地进了金阁,钟显尘倒是有些高兴,他自幼没了爹娘,金阁是他爹呆过的地方,他总感觉能进金阁,就离自己的爹又近了一点··进了金阁,周慎发现他爹说话像放屁,什么只做文书不做哨卫,他俩照旧被他爹- cao -练得像两条狗,虽然没有哨卫的名分,却还要学哨卫的一套活儿,侦查逼供乔装,他爹还把他俩关在书房里,让他们背完金阁都尉府至今的所有卷宗,周慎很愤恨,又不能回家跟他娘告状,周坤说了,如有泄露,他就立马让他去做一辈子的御前侍卫,而且立刻给他定亲,让他娶王尚书家那个特别难看的闺女。
周慎不敢,只能继续按他爹说的背卷宗,时不时再被他爹叫去当旁听看审犯人,看了一天下来,脑袋都大了,尤其是遇到用刑的日子,闻一天的血味儿外加听一天的惨叫,饭都吃不下。
有时候他回来晚了,钟显尘已经睡下了,他踢掉鞋子爬到床上,心里翻腾的时候就伸手去够钟显尘的手,钟显尘即便睡着了也会把手伸过来,翻个身对着他接着睡··十六岁的周慎看着烛火下面的钟显尘,这是他看了十年的脸,前两年他娘给他们分了两间房,刚分完房,钟显尘就被胡伦吓破了胆,半夜做噩梦,又不敢跟周夫人说,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里抖,后面受不了就跑到周慎房门口,也不吵周慎睡觉,就安安静静坐着。
周慎起夜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钟显尘坐在门口打瞌睡,他也不说话,把钟显尘抱起来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抱着他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周夫人就看见两个小孩儿搂在一起睡得香,周坤知道了就说也别分房了,过两年长大了两个人都成亲了,有了媳妇谁还搂着老爷们儿睡觉。
周夫人就把他们又搬回来,这两年他们确实吵了不少架,有时候也动手,周坤的爹知道之后跟周夫人说:“我说什么过两年自己就不在一块儿了。”
周夫人还是给他们留了房间,有时候吵架打架闹大了,周慎或者钟显尘其中一个总会被周夫人喝令去房间单独睡,但是半夜那一个总会跑回来,有时候是接着吵白天的架,有时候是白天没打完,两个人打着打着打累了就睡了,周夫人没办法,干脆由他们去了。
·周慎伸手去摸钟显尘的脸,这两年他们吵架都是为了小梳,这两年小梳忽然长大了,她也突然有了一点少女的小心思,每次不再跟他们去偷果子了,而是穿着她最好看的衣裳,想办法给钟显尘送东西。
她喜欢钟显尘,天天缠着他,三个人在一块的时候,还想办法把周慎支走,周慎窝火,对小梳不客气,对钟显尘也不客气·后来小梳偷偷跟钟显尘说她虽然是个公主,可是很向往平常人家的日子,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就很知足。
钟显尘没听明白,回来把小梳的话跟周慎学了一遍,还跟周慎感叹说小梳也不知道能不能嫁给她喜欢的人·周慎一听就明白了,腾地一声肝火上升,吼了钟显尘一顿:“你凑什么热闹,她爱嫁谁就嫁谁,你掺和什么”·钟显尘莫名其妙,又跟他吵了一架。
后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慎听钟显尘睡着了,睁开眼偷偷看他,钟显尘从小到大都是干干净净的,他突然没法想他有一天成亲了,身边躺着别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他陪钟显尘睡了这么多年,每次钟显尘做噩梦都是他不辞辛劳起来拍着他睡觉,这个人差不多是他看着长大的,难道这么多年下来,他最后还要看着钟显尘跟别的女人睡在一起,等着那个女人做噩梦了,他拍大的钟显尘再去拍别的女人·不行·后面他就把钟显尘的哨子掰了,小梳看到的时候还问:“显尘哥哥,我送你的哨子呢”周慎抱着手,懒洋洋地看着她说:“我给扔了,什么破哨子,一点都吹不响。”
小梳就哭了,钟显尘又去哄她,周慎晚上回去又跟钟显尘打了一架··两年就这么打打闹闹地下来了,现在他十六岁,他从那些犯人的哀嚎中走出来,从那些血肉模糊中走出来,只想在钟显尘身边,牵一牵他的手,在钟显尘睡着的时候,摸着他咬出来的那块疤,心里莫名地有个声音在说:“这是我的。”
·第8章 知君切切意,报以长相思·金阁是要起花名的,免得在外面叫名字遇到熟人,泄露了行踪·原本他们两个都不用,连哨卫都不是,但周坤很坚持要他们起花名。
钟显尘一直不知道要叫什么,倒是周慎早早起好了,叫十五·钟显尘问他:“你叫十五什么意思”·周慎说不出,脸有些可疑的红,钟显尘不停问他,他被问烦了,抢过他的花名帖写了谨言两个字。
·钟显尘急了:“诶我还没想好你写的这是什么,这什么,一点都不霸气·”·周慎收起他的花名帖就走,钟显尘一直追他追到书房外面,周慎嫌他吵,伸手捂住他的嘴:“谨言就是让你少说话,像你这么吵,早就暴露了。”
钟显尘一想也是,就看着他把名帖递了进去··等到新的白狼哨卫配了刀,他俩的刀也到了,周慎是青麟映雪,钟显尘是月沉星子,都是好刀·周慎把自己的花名刻在把手上,钟显尘也要刻在把手上,被周慎拿过来刻在了刀脊旁边。
钟显尘被他霸道惯了,嘟囔了两句也就不说了··周慎进金阁的那年冬天,周坤一定要带他去查案子,瞒着周夫人把他带着去了一个赌场,线报说里面藏着一批军火,后面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赌场里的人埋伏了一大队人马等着他们来,周坤和周慎几乎没死在里面,好在周坤一向谨慎,留了一队人马在外面,要不是这队人,他们父子俩要被乱箭- she -死在赌场里。
不过结果算是好的,赌场地下真的藏着一批火铁器,还有组装火器的图纸,金阁算是立了大功·对周坤没法在明面上褒奖,李棠棣把周坤叫进书房密谈了很久,周坤出来时面上难得有了些笑容。
周慎没那么幸运,替他爹挡了一刀,当胸被砍了一道口子,他也不想他娘天天对着他哭,也不想让钟显尘担心,就躲在金阁后院的厢房里养伤,养伤的日子都还好过,只是没看到钟显尘的时候有些牵挂。
不知道小梳是不是又在缠着钟显尘,也不晓得这个蠢货到底是不是还是那么没心没肺··钟显尘确实被小梳缠住了,除非有事,他们三个每逢五就要在南食所的墙外面碰个头,给小梳带点吃的玩的,小梳也把攒下来的好东西给他们。
其实也就是一些司膳坊的点心,做的精巧些,钟显尘和周慎都知道她在宫里不容易,虽然是点心,也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初十这天,钟显尘又到南食所宫墙外面等着,他给小梳带了些她喜欢吃的东西,小梳踩着酱缸爬到墙上,看着他笑:“显尘哥哥,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周十五呢”小梳自从知道周慎的花名之后就改口叫他周十五,说三个字骂起来有气势。
“周大人跟我们说是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钟显尘有些心不在焉,给小梳递了东西就要走,小梳大着胆子抓着他的手:“显尘哥哥,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我想嫁我喜欢的人……”钟显尘脑子里突然跳出周慎暴跳如雷的脸:“不许你掺和她的事情”·钟显尘一想到周慎就更烦闷了,也不知道到了哪里,为什都十几天了还不回来,他不回来,钟显尘心里空得发慌。
钟显尘这几天一直在金阁和周府两头转,他得等着周慎回来,说不定现在周慎就回来了··钟显尘往回抽手:“小梳,我得看看他回来没有·”小梳抓得更紧:“为什么要去看他他那么凶,对你那么不好,天天只会骂你,你不要管他”钟显尘想跟她说不是,周慎从来没有对他坏过,但是一想,跟小梳说了有什么用,于是更用力地抽手:“小梳,我真的要回去,万一他回来了……”小梳生气了,嚷了起来:“你不许去你就当他死了”·钟显尘忽然想起他娘死的样子,他娘在他爹灵前用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他看着他娘倒下来,热的血慢慢变冷,脸慢慢变白,最后没了气息。
如果周慎死了,也会那样吗·钟显尘终于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盯着小梳大声说:“他不会死”·周慎养伤的时候,就住在金阁的后院,和钟显尘只有一墙之隔,他底子好,养了十几天,刀口又不是特别深,已经收口结痂可以下床了。
他实在熬不住,太无聊了,而且见不到钟显尘·他只能从院墙缝里看,看也看不到,就喊人给他备好了易容的东西,易容成了扫地的阿伯,拿着个扫把守在钟显尘必经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
这边正扫着,那边就见钟显尘失魂落魄地冲进来,直接去敲周坤的书房门·周坤不在,钟显尘敲了半天敲不开,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周慎就拍他的肩膀:“小钟大人,你衣服上粘了灰了,我帮你拍拍。”
他声音装得嘶哑,钟显尘又心思恍惚,都没发现这老头儿站得特别笔直,哪里像个老头样儿,只是对他笑了一笑:“谢谢老伯,”·“小钟大人找周大人有事”周慎接着说:“他带着韩统领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哦·”钟显尘闷闷地答了一声··“小钟大人怎么了”周慎见他苦着脸,这么些天没见,看他倒是一样,也没瘦下来,看来自己不在他也挺好。
周慎心里有气,突发奇想想试他一试,就叹了一口气说:“周大人也可怜,听说小周大人出去办事,回来在西郊坡子岗遇险了,他就带着韩统领去……”他愕然地看着平时温吞水一样的钟显尘冲了出去,他吐了两口含着灰的口水,又觉得站久了胸前的伤口痛了起来,悻悻然回去接着躺尸。
入夜时分,他是被周坤拽起来吼醒的:“周慎今天是不是你跟显尘说了什么”他迷迷糊糊地嘶了一声:“爹,你扯到我肉了。”
“别他妈扯淡显尘不见了你娘说他下午回去拿了刀说去找你就走了,拦都拦不住他,现在你跟我说他到哪里去了除了你还有谁”周坤暴跳如雷,扯着周慎的衣服朝他吼,周慎彻底清醒过来,心头一跳,那傻小子真的去找他了·他跳起来披上衣服,抓起自己那把刀就蹿出门去。
钟显尘骑马到了坡子岗,这岗虽小,在京城却是出名的鬼岗,没人收的尸骨都扔在这里··钟显尘从小怕鬼,天又快黑了,见到处都是枯枝乱坟,心跳得快从胸口跳出来了,他骑着马四处找,不时低头避开路上的树枝,又仔细看四周,怕漏掉一点地方,一路上周慎没看到,他倒是看见有黄皮子从坟洞里爬出来,还有散乱的白骨,他越走脸越白,又看不见哪里有动静,只能策马小步往前跑。
马踏碎了地上的枯枝,惊起了不少老鸦··周慎挑了金阁里最快的马,一路狂奔到坡子岗,进了林子就扯开嗓子大喊:“钟显尘钟显尘”路上树长得枝枝叉叉的,挡着路,他抽出刀一路狂砍,开出一条路来,往前走了没多久,突然看到前面有匹孤零零的白马,周慎定睛一看,是周府里的二白,他下了马捂着胸口往二白身边跑,跑到了一看,钟显尘摔在一个老坟坑里,人却没动静。
·“钟显尘”周慎吓得魂飞魄散,顺着边儿跳下老坟坑把钟显尘从一堆枯骨里捞起来,一摸鼻子倒还有气儿,周慎松了口气,把钟显尘连拖带抱地弄上去。
上了坑,周慎才觉得胸口- shi -漉漉的,一动就痛,就知道是伤口又裂开了·他顾不得管,伸手去拍钟显尘的脸,钟显尘额头上有个大包,被他拍醒过来,先痛得叫了一声。
等睁眼看见周慎,他一骨碌爬起来摸了摸周慎的手和胳膊:“你怎么样说你遇险了,我出来找你……”·周慎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又心疼又愧疚,突然之间一阵后怕,又来了气,冲着他嚷:“你有没有脑子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你怕鬼还来坡子岗你找死啊”·钟显尘看他生龙活虎,一点事都没有,再想想下午的那个老伯,他也不笨,一下就转过弯来,他也不是泥人,提起拳头狠狠地冲着周慎的胸口打了一拳:“你骗我”·周慎本来伤口就裂开了,他这一拳下去,伤口全崩开了,血哗哗往外流。
周慎闷哼了一声,歪倒在地上,钟显尘觉得拳头上黏糊糊的,提起来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全是血,再看地上的周慎,已经快晕了··“周慎”钟显尘吓到了,跪下去帮他按着伤口,还没等周慎说话,林子外面呼呼啦啦来了几十号人,周坤带人进来看着自己家的两个小孩儿,一个身上血呼啦次,一个脑门上顶着个鹅蛋大的包,也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生气,也没眼看他们,一招手,全抬走了。
回家之后,周夫人搂着两个大哭一场··周慎和钟显尘被伺候着洗了澡,都趴下了··大夫来给周慎换药,周慎胸口上好长的一道口子,新肉外翻,看着可怖,钟显尘爬起来坐在周慎旁边,悄悄地捏着周慎的手。
“没事儿·”周慎被他捏着手,心里瞬间什么烦闷都没了,反过来跟他笑着说:“你看,小时候你换药我看热闹,现在我换药你也能看热闹了·”·钟显尘死死地捏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换好药,大夫就走了,周慎伤口裂开,到了晚上有些发热,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觉得钟显尘爬过来了·钟显尘像小时候一样,伏在他怀里,因为怕碰到他的伤口,他趴得很小心,周慎觉出他在抖,难免有些无奈,这都多少年没哭过了,怎么又哭了呢。
钟显尘一边哭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周慎被他念经一样的话折腾疯了,睁开眼拍拍他,钟显尘没想到他醒着,一下哽住了。
周慎坐起身子,扳起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钟显尘我问你,我要是真死了呢”钟显尘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不是小时候那样了,但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他也不知道,他只知自己心跳得特别快,也不像下午听到他遇险时候那种快,那是吓得,他现在就觉得自己的心露在外面,被周慎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红了脸。
周慎看他不说话,大着胆子抱住了他,在他耳朵边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怕我死了你就见不到我了”·钟显尘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周慎咬了他耳朵一口:“说·”·钟显尘打了个哭嗝,答非所问:“你骗我你死了·”·周慎抱着他,在他脖子上蹭了蹭:“骗你的,不要生气了。”
钟显尘还不习惯他这样的亲昵,推开他,周慎不让他走,搂着他说:“咱俩一起睡·”钟显尘闷闷地说:“我睡觉赶人·”周慎抱住他:“放心,赶不走。”
钟显尘躺在他怀里,只觉得手脚紧张得没处放,僵直得像个棍子·周慎倒是很快睡着了,只留下钟显尘一个人面红耳赤,眼睛瞪着天花板瞪了半夜··后来他逼着钟显尘跟他换了刀,他说你看我的名字在刀柄上,你一伸手就摸到了,而我这里,就把你的名字藏在刀鞘里,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把钟显尘堵在床角亲他,一边亲他一边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叫十五吗”·钟显尘喘着气问:“为什么”·他看着周慎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化不开的他。
周慎吻上他的眼睛:“长干行怎么背来着,我忘了,你背给我听·”钟显尘被他亲的有些痒,眨着眼睛躲开他,一边背长干行给他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周慎接着亲他:“往下背。”
钟显尘听话地接着背:“……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钟显尘顿住了,周慎就吻上了他的唇,接着背了下去:“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不过就是一辈子,不过就是尘与灰··那时候他还天真骄纵,以为世事只要他想,就一定会实现··那之后他还是和钟显尘一块去金阁,然后回家,一块儿去宫里看小梳,还惦记着偷果子,偷着偷着,那个哨卫来了,跟他说他爹死了。
他扶着棺材回到周府的时候,钟显尘在门口迎他,他娘已经哭晕在灵堂上,钟显尘跟他一人一边,扶着周坤的棺材进了门,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棺材下了地,他跟着跪倒了。
那天晚上他像个死人一样被钟显尘背回屋里,他娘偏偏在外面拍着门喊他:“慎儿慎儿你开棺让我见你爹最后一面慎儿”他爹最疼他娘,他不能开,他怕开了棺,他娘见了他爹,也跟着去了。
他听着周夫人的哭喊,摸索着紧紧地抓住钟显尘的手:“我没爹了·”钟显尘像他六岁时做过的一样,环手抱着他,说着跟周慎当年一样的话:“没事,还有我。”
他翻过身,把头埋在钟显尘腿上,再也忍不住地嚎哭出声··他爹头七过了之后,他找到韩怀章正式入了金阁,钟显尘也跟着他一起·他爹走了之后,他所有的少年意气都死了,他所有的慈悲也都死了,他要用金阁的力量,就要一步步爬上去。
从此金阁有狼行成双,世间却少了两个少年··钟显尘跟着他三年,两个人不要命一样地查案抓人·周慎彻底变成了一个恶鬼,他少年时在周坤书房里看过的案卷,亲眼看过的酷刑,没有一点浪费地用在了查案上面。
而钟显尘隐匿在他身后,像他的影子·钟显尘对易容和制毒有过人的天赋,研制出许多不致死却极其折磨人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跟着周慎不回头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他们一明一暗,像天生如此··才三年,周慎就升到了副统领,三年来死在他手上的人,比得过别人十年·而钟显尘也跟着他一道,手上染了无数的血,再也干净不了。
他二十岁那年的生辰,他晚上才从刑房里出来,身上全是血的味道·他娘还在怪他,天天待在房里不出来·他一个人站在周夫人的院子里,月色如水一样洒满了院落,他突然想:这么好的月光,不知道能不能洒到- yin -曹地府去让他爹也看一看。
周夫人让安妈妈出来跟他说不见他,周慎默默地回过头,却看见钟显尘站在院门那里看着他,月光下面钟显尘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要消失一样,他走过去,钟显尘拉着他的手,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走回他们的房间。
那天晚上钟显尘第一次主动吻了他,周慎问他:“你不后悔”钟显尘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少年,三年来的刑狱和制毒生涯没有消磨掉他的气质,在他面前,他仍然是那个干干净净笑容温润的钟显尘。
钟显尘摇头,又吻了上去,周慎解开他衣服的时候,他没有躲开··钟显尘很疼,但是忍着没有出声,周慎死死地抱着他,这是他在人世间仅有不多的一点点温暖,是他剩下的一点点奢望。
等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钟显尘从周聪身边抬起身子,从床头的锦被里摸出一根笛子来·钟显尘脸上带着点羞赧,对他说:“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就跟留仙和入镜学了一支曲子。”
他把玉笛横在唇边,靠在一堆锦被上吹了起来··那是一支长相思,钟显尘吹得不熟练,时有断续,周慎有些呆愣,钟显尘吹了一小段,放下笛子对他笑笑:“时间太紧,我只学了这一段,以后学好了给你吹着听。”
周慎还看着他发愣,钟显尘吻上他的唇:“十五,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周慎忽然觉得他来这人间二十年,除了七分寒凉,剩下的,也还有那么三分暖。
他第二天就到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定了那只哨子,乌木镶银,八片金花,上面有五岁那年钟显尘为他撑过的伞,有一起爬过的树,有钟显尘为他吹过的笛子,有他和他的名字,谨言和十五,有小篆写就的愿同尘与灰,还有两片,刻着金阁的麒麟纹和周府的地图。
三天之后,周慎拿着哨子给了钟显尘,钟显尘贴身挂在脖子上,又过了一个月,钟显尘丢了··他找了钟显尘半年,没有一点消息,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又到逢五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南食所,小梳在宫墙上冷冷地看着他:“周十五,你找到他了吗”周慎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早知道这样,当初该让他娶了你,起码让我知道他还在。”
小梳的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她捡起屋檐上落的小石子朝他扔过去:“你给我滚找不到他不要来见我”··第9章 自有山中花,何必羡青莲·韩留仙去见了自己的母亲,她还是日夜癫狂,抱着一个枕头叫留仙,韩留仙试着给她喂一点东西,都被她扔出去了。
“娘,你不要这样了·”韩留仙看着她紧紧地抱着那个枕头,眼里酸涩:“爹不见了,娘,我很害怕·”·韩夫人抱着枕头的动作停了一瞬,转过头来,韩留仙以为她有反应,忙喊了一声娘,韩夫人却突然伸手来推她,两眼冷森森地看着她,清晰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妖怪。”
韩留仙看着韩夫人的手心,那里有个枫叶一样的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这句话也是韩留仙从小听到大的,她从小就被韩怀章养在身边,偶尔抱她来见一次娘,他爹都会被韩夫人抓着领子喊:“你还我女儿你把她藏在哪里了”·韩怀章武功不弱,却不敢挣开韩夫人,他安抚地抱着她:“湘君你不要闹了,你看看,我们的女儿就在这儿。”
他让韩夫人坐好,把韩留仙抱给她看:“你看,留仙在这里·”·韩夫人定定地看着韩留仙,像看着一个怪物:“你不是我女儿,你走·”·韩留仙被韩怀章牵着走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韩怀章安慰她说娘是生她的时候伤了神,总有一天会好起来·韩留仙就抱着这个希望等了十五年,从她三岁等到十八岁,她娘仍然不认她··韩留仙想再试一次,她举着一勺汤送到韩夫人嘴边,却冷不防被韩夫人一把拽住了头发。
韩留仙不敢大力对她,只能小心地往回拽自己的头发,韩夫人又忽然放开手开始扒她的衣服,一边扯一边冲她吼叫:“你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韩留仙没提防,被韩夫人一把扯下了裙带,裙子落地,韩留仙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双腿,韩夫人指着她,呵呵冲她冷笑:“你挡什么你怕什么”·韩留仙面无血色,这是她最大的忌讳,她的下身处,是一整块圆圆的伤疤,四五岁时她有过一个宫里出来的奶娘,奶娘为她洗澡时看到这处伤痕,惊得叫了一声,她追问的时候,奶娘多嘴说了一句像是刀伤,第二天,奶娘就被人发现死在了池塘里。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让人见过她光身子,这块伤痕她羞于启齿,也成了她最大的心病··现在她爹也不见了,周慎也不在京城,留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入镜而已,可谁也不能告诉她,该怎么面对一个深深痛恨自己的娘。
韩留仙没敢在韩夫人房里多留,她刚出来,却见入镜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小姐宫里有人来接您”·李棠棣的头疼越发厉害了,伴星眠月只能稍微缓解,却治不了根本,上朝的时候又不能在大殿里点这味香,因此只能忍着。
“启奏陛下,北昌安的使者昨日到礼部,说……”·李棠棣正头疼的时候最讨厌吞吞吐吐,把折子往案上一拍:“说什么”·礼部尚书陈屿吓得一抖:“……说公主既然要嫁给北昌安,自然要按北昌安的规矩来,要在北昌安大祀节之前赶到木尔科大帐成婚才吉利……这,这也是琼崖大北希望的……”··“滚一群废物”李棠棣把折子扔到陈屿脸上:“他们蹬鼻子上脸,你身为礼部尚书,一点骨气都没有吗”·陈屿捡起地上的折子,灰溜溜地站回朝臣的队伍里,李棠棣的额头剧烈地抽痛起来,他一挥手:“都给朕滚”·众臣面面相觑,最后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左相江白政还留在原地。
江白政看着众人都退了出去,快步走到皇帝阶前问:“陛下可是最近头风又加重了”·李棠棣头疼欲裂,没力气说话,只看了一眼海德泉。
海德泉像得了救命稻草一样上来对江白政说:“江大人,前两年那香丸子还有用,最近半年也不行了,您看这可如何是好”江白政安抚海德泉:“海公公莫急,陛下,犬子最近访到了当年为陛下配制丸药的药公明海川的踪迹,臣已经修书与他,让他务必把药公请回京城。”
李棠棣烦躁地点点头,江白政看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赶忙退出了大殿,海德泉扶着李棠棣下台阶,冷不防李棠棣哼了一声,身子一软,歪在了海德泉身上,海德泉全力撑着李棠棣,转头冲四周惊呆了的宫女太监吼道:“宣太医都傻站着干嘛”李棠棣歪在他身上,眼珠子无神地转着,嘴里喃喃道:“把……太子叫来……”·周慎昏睡了一夜,随行的人把脉说是常年优思过度,郁结于心,又忽然大悲大喜,身子受不住。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周聪守在他床边,歪在床柱子上睡着了·周聪不敢睡沉,听见周慎动就醒了过来,看见周慎睁开眼睛,且惊且喜:“师父你醒了”·周慎点点头,忽然想起昨夜昏睡前听到的话,抬头问周聪:“那个清倌人抓到了”·周聪从桌上的温碗注子里盛出热粥来端给周慎,看周慎接了吃了一口,他才慢慢和周慎说起来。
昨天周慎他们去盘查哨子的时候,一直埋伏在各个门口和码头的廉七他们,在去郴州的渡口截了一艘渔船,渔夫说他要出去卖鱼,廉七看他船上鱼不过三四十斤,船的吃水线却深,发了信号喊了兄弟一起过来,把船拖上岸拆了,在船底夹舱里果然找到一个半身瘫掉的女人。
而去九针坊的那队人,在九针坊的阁楼上找到了正在绣花的李老板,也一起带了回来··“现在人都在后院看守着,我们先审了一遍,没什么有用的,还要等师父起来了看看。”
周聪有些羞赧,跟着师父学了这么久,却没什么用·周慎放下碗,披衣坐了起来,周聪伺候他穿好衣服,周慎披上大氅,走到后院去看·院子里两个人戴着手枷脚镣,一个躺着一个蜷缩着坐着,·冻了一夜,两个人都脸色青白,嘴唇乌青。
周慎在后院站定,打量着两个人,那躺着的是中了他钉的清倌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孔,他却越看越心惊——这脸和钟显尘有七八分相似,但是比钟显尘更精致动人,如果不是知道她是个女人,他几乎要以为是钟显尘躺在这里。
“把李老板请到屋里去·”周慎交代了一声,哨卫们动手去拉李老板,李老板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去我不要死”他再挣扎也没用,还是被哨卫们拉到了堂屋里,张少安也在屋里站着,李老板抬头一见张少安,愣了下:“胡老保你怎么也被抓来了”·周慎没给他们时间叙旧:“李老板,说说吧。”
李老板听见他声音就是一抖:“说什么啊……”·“说说你跟外面那女人怎么回事儿,听船夫说是你包了船给了高价,要把她运到郴州。”
周慎盯着他,李老板目光躲闪,避开他的眼:“没什么回事,她陪我睡觉,我就送她出去,男男女女这回事,谁说得清……”·周慎把那块温香楼上的白手帕丢到他眼前:“李老板,你看看这帕子再说话。
帕子是旧的,上面的绣线是新的,这种功夫梅城没几个人能绣出来,我们找了好几个绣工绣白海棠,没一个人跟这上面的一样,倒是在你的九针坊里找到的百花图上,有一模一样的海棠花样,你还要跟我说你不知道”李老板看着地上的绣帕,面如死灰,他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我就知道有这一天,当年就不该走错那一步……”·突然他又抬起头大声说:“大人我是被迫的啊当年是有人逼迫我,我欠了一条人命,如今才会被外面那个女人连累啊”·李老板大名叫李臻子,祖辈世代是绣匠,有一手独门绝活,能用比发丝还细的丝线在蝉翼纱上绣出山河图,绣完蝉翼纱丝毫不皱。
十七年前,白香卿和张世杰案发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李家裁缝,白香卿行刑的前一晚,他正准备睡觉,却从自家窗口跳进两个人来··他刚叫了一声,就被掐住了脖子,那人一身黑衣,瞪着他喝道:“不准叫”他战战兢兢地闭了嘴,却不想一见到第二个人,又叫了出来:“白姑娘”·白香卿被抓的时候曾经游过街,城里有一半人都去看过白香卿,他也不例外,当时看到白香卿他还感叹,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可如今白香卿就站在他眼前,可惜这位白姑娘背上扛了个人,大煞风景·白姑娘一双美目朝他看过来,他差点酥倒在地,谁知一开口,一把男声就把他吓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城里绣工最好的就是他,应该能行。”
·白姑娘是个男人·这这这这怎么可能·“行了就他了,凑合吧,你的手伤了,也拿不了针线·”黑衣男子不耐烦地说:“阿源,抓紧时间,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
李臻子惊悚地看着那位风情万种的白姑娘,随着一声声的骨节咔嚓响,慢慢地舒展了身体,变成了一个男子的身型··他披散了头发重新束成男子发髻,擦掉脸上的脂粉,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风华无双的美男子。
“那位大人就算是换了男装,也真的是美·”李老板说着还一脸回味,张少安在一边听着,脸色却越来越不对··周慎听到那人叫阿源,又会易容缩骨,猜到肯定是钟显尘的爹钟源,当年他在金阁有白玉狐仙的美称,就是赞他有一张好皮相,又千变万化,钟显尘没完全遗传他爹的样子,比钟源多了几分清秀,正好压住了眉眼的艳色。
·至于钟源身边跟着的那个黑衣男子,不用说,就是周坤了··“ 那位大人配药膏的时候,黑衣的大人就拆了我的床做了个台子,把带过来的人放在上面……”·李臻子有点抖,看着钟源动作熟练地调配好了瓶瓶罐罐,周坤把人放好,对李臻子说:“过来帮忙,把这药膏涂到她脸和脖子上,涂匀了,一个地方都不能少。”
李臻子抖着手往那人脸上涂,这时候他才看清,这是个女子,身形和白香卿极像,只是生得太过清秀,就和白香卿的美艳不搭边了·李臻子涂匀了药膏,就见钟源朝周坤招呼:“把这脂子胶给他。”
李臻子挖出脂子胶,黏腻的手感让他忍不住有些恶心,钟源吊着手指挥他:“眉骨添一厘厚,鼻骨添三厘……”等他按照钟源的指示把脂子胶或厚或薄地涂在女子的脸上,等了片刻,脂子胶凝固了,变成了软而有弹- xing -的肉块一样的东西,牢牢地粘在那女子的脸上。
周坤又取出一张薄薄的面具来交给他:“缝在她脸上·”·李臻子吓了一大跳:“缝人脸”·钟源看了他一眼:“按我说的针法缝,不会见血。”
李臻子先按照他说的,在女子脸上涂了一层胶,而后把面具覆盖上去压实,接着就按钟源教的九针法,将□□上半截缝进头发根,余下的□□,缝在了皮上,九针法讲究的是清逸灵动,只穿表皮不伤内里,而他笨手笨脚还是穿了不少血出来。
等他缝完最后一针,那女子也恰恰醒来,张口欲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了白香卿的模样,李臻子在一边感叹鬼斧神工,天下竟然有这种易容术··那女子挣扎着爬下台子,向着周慎和钟源叩头,一边叩头一边哭,手捂着自己的肚子。
“外面那女子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晓,当年被两位大人掳来的女子,是她的姐姐,其实当时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是想求二位大人放她孩子一条生路……”李臻子抬手掩住脸:“当年行刑的时候,我没敢去看,我知道那是一尸两命……”·“李九针”张少安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别假惺惺在这儿哭,你敢说你李家突然发迹,开了九针坊不是靠着这针法,我到今个儿才明白你怎么突然手艺这么好,别他妈得了便宜还卖乖”李臻子哪里敢说他不是不敢去看,他是连夜研究那九针法,睡过了头,忘记了第二天是那无辜女人枉死的日子,他后来发迹了,就彻底把那女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要不是那女人的妹妹突然找上门来,他恐怕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他手上沾着血··周慎示意哨卫把人带下去,另一拨哨卫抬着外面那女人进了屋·周慎走到她面前,细细看时,果然看见她耳后有针线痕迹。
他命人用明矾泡了温水,用毛巾沾了明矾水浸透面具,过了一刻钟,面具渐渐软下来,透出底下的肌肤,周慎用匕首在她脸上剔出一个小口,伸手把她的面具整张撕了下来,女子惨叫了一声,左脸上有一小块皮被扯了下来,周慎不管她痛叫,又用匕首细细地把她脸上的脂子胶割下来,等全部割下来之后,女子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是个极其清秀的女子,虽然面上已经有了风霜,但是仍旧自有一股清气在眉梢。
女子露出原本面目后,别人还没什么,倒是张少安目瞪口呆:“雪……雪亭”那女子转头看向张少安,张少安却回过神:“不对,你不是雪亭,你是杨素蓉”·“大人,我明白了”张少安突然一抱拳跪下了:“如果当年死的是杨雪亭,我可以向大人解释。”
第10章 大雪满山亭 人面何处去·十七年前,经历了两年的逃亡,张少安逃到了梅城,已经身无分文,只好藏身在温香楼中··他白日里在厨房里打杂,晚上睡在马厩中,只有后厨的厨娘杨大姐对他多加照顾,经常把吃不完的菜与饭给他,杨大姐皮肤黝黑,脸上有许多麻子,除了会做一手好菜,在温香楼里毫不起眼。
那时钟源装扮的白香卿已经在温香楼当起了头牌,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每天弹琴,偶尔出来帮温香楼的老鸨蝉娘招揽生意·白香卿还有个负责跑腿的小厮叫阿申,现在想来,就是周坤,只是那时候周坤易了容,他后来见到周慎时,才没认出他们居然是父子。
张世杰来的那天,张少安正好出门倒泔水,他听说今日头牌白香卿要出来当街弹琴抛花,求一个惜花听音人,他还没见过这位头牌,他也有心想入室潜伏,但是现在他只有一套衣服,别的不说,这一身泔水味儿就能暴露他,所以一向好色的他也没法去白香卿的屋里一睹芳容。
他看得清楚,张世杰在楼边等了很久,到白香卿唱曲的时候才走过去,而白香卿抛的花也是用了巧劲才丢到张世杰脚边,看来这二位是约好的·后面就是人人共知的一见钟情琴瑟和鸣,现在既然知道了白香卿是钟源扮的,那就跟风花雪月不搭边了,必定是有大文章在里面。
从白香卿楼下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杨大姐匆匆忙忙回了屋锁了门,便鬼使神差地跟过去看了看·他从门缝里看到杨大姐对着镜子仔细地洗脸,不一会儿,镜子里就现出一个清秀雅致的人来。
张少安吃了一惊,接着看时,就见杨大姐打开了北边对着锦阳湖的窗子,挂上了一盆兰花·张少安等了一会儿,果然见有个男人从窗口翻进来,等他看清那人的脸时,心里又是一惊——这人不是朝廷通缉的七弦琴徐三听吗徐三听又叫徐云崖,在西北几座城杀了好几个朝廷命官,谁知道竟然会在这里出没。
·“师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杨大姐伏在他胸口焦急万分:“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再大就不好走了·”徐云崖拍着她的背安慰她:“雪亭,再等我半个月就好,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带你回素山,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张少安这时候才知道杨大姐叫杨雪亭,却听见窗口又是一响,这会儿又翻进一个女子来,她生得和杨雪亭一模一样,只是一双眼里全是精明和算计,让人看了心生不喜、全然没有杨雪亭那种温婉的气质。
·“怎么这就难舍难分了”那女子嘲讽道:“姐姐,你易容术不精,武功又差,真不知道师哥看上你哪一点也对,师哥也就是舍不得你这娇滴滴的样子,看得叫我恶心”·徐云崖喝断她:“杨素蓉你闭嘴”·杨雪亭拦住他:“别这样说她。”
杨素蓉吊着眉毛呸了她一句:“假好心”·徐云崖额头上青筋暴起,转身想动手,又被杨雪亭抱住胳膊:“师哥,我就只有这一个妹妹了,咱们素水派也就只剩咱们三个了,咱们三个再自相残杀,怎么对得起师父”·“杨素蓉你出去,再不出去别怪我动手”徐云崖是真的恼了,杨素蓉也是欺软怕硬,立刻乖乖从窗口跳出去了。
徐云崖摸着杨雪亭的脸,怜惜道:“雪亭,这半个月你尽量不要出门,我一办完事情就回来接你·”·徐云崖走后,杨雪亭又坐在床边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到镜子前面往脸上涂涂抹抹,那个毫不起眼的杨大姐便又出现了。
张少安默默地离开了,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当天晚上,杨雪亭收拾完厨房正要回屋,却见张少安等在她门前,张少安一见她就跪下了,杨雪亭慌忙要扶他起来,他却不起,只说要杨雪亭救命,接着就编了一篇官家子落难被继母派人追杀的故事,又说:“杨姐姐,下午我不小心经过你的房间,听见你房里有人说话,我怕你屋里进贼,就往里面看了……”·杨雪亭脸色煞白:“你听到多少”·张少安装出一脸惶恐:“听不大清楚,就只听到什么易容术……”他又磕头下去:“杨姐姐,求你了,我实在过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求杨姐姐帮我换张脸”·杨雪亭犯难:“可是……”·张少安跪着行过去:“求姐姐我一辈子记得姐姐的大恩大德”杨雪亭叹了口气:“可是在这里没法子动骨头,除非去医馆。”
张少安一听立刻拍着胸脯说:“姐姐放心,万事有我·”·第二天一早,就爆出张世杰死在了白香卿床上,钟源立刻就被带走下了大狱,同时周坤却被人在素春街上缠住了,钟源被押着往大狱走,经过周坤时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立刻就明白这是一个局,恐怕是针对张世杰带来的东西。
钟源被带走之后,周坤立刻跑回温香楼钟源的房间,房间很明显被人翻动过,周坤知道钟源藏东西的习惯,在床头处摸了摸,摸到一片极薄的机括片,他按下去,听见天花板上咯噔一声响,从头顶的大红花球中间悠悠吊下一个木匣子来,周坤抱着匣子就走,过了一会儿,果然又有几个穿着公服的人来搜了一遍屋子。
钟源下了大狱之后被动了刑伤了手,好在他缝了□□,那群人也没看出破绽,只当他是个体面窑姐儿,到了夜里倒也没人来骚扰他,估计是有人交代过··周坤抱着匣子去了白狼哨卫藏身的地方,一群人各自领命,潜伏的潜伏打探的打探,易容的易容,务必要把钟源救出来,但大牢里防守严密,想让一个人平白无故消失不是那么容易,眼看着刑期一天天逼近,周坤几乎急得一夜白头。
在杨雪亭答应帮张少安易容的晚上,张少安就翻入了一家医馆内,逼着大夫携着家眷回老家半个月,隔天晚上,杨雪亭如约而至,在医馆里为张少安改动脸骨··夜里杨雪亭在回温香楼的路上,被出来探路的周坤看见,便把她打晕掳回了白狼哨卫的院子,杨雪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下了哑药毒哑了嗓子,而后更是被易容成白香卿的模样替钟源做了替死鬼。
然而钟源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周坤和钟源连夜带着人出梅城的时候,半路被人伏击,钟源替周坤挡了乱箭,死在了梅城·而混战中,那匣子被踢到一边的杂树丛中,被正在给杨雪亭祭拜的张少安捡到了。
张少安跪着说完,对周慎拱手道:“如果这里面真的有为杨雪亭报仇的缘由,还请大人提防徐云崖这个人,此人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周慎转头望着地上的杨素蓉:“杨素蓉,你也该说说了。”
杨素蓉的毒越来越深,原先还能动动半边身子,现在却只能动动脖子,怨毒地看着周慎:“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听我师哥的,我师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师哥让我来,我就来了,我师哥说让我死,那我就去死。”
周慎暗叫一声不好,却见杨素蓉绽出一个极美的笑容,接着便从七窍里流出血来,他知道江湖中人有门功夫,可以把全身的内力聚集起来,冲破百会- xue -而死,她的毒发得这么快,刚才一定是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加速运行内力,好一心求死。
“师哥……”杨素蓉最后说了一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啊……”·杨素蓉死了,周慎让人搜了她的身,在贴身里衣的兜里翻出一张小纸条:“若败露,速死。”
果然像张少安说的,徐云崖这个人,冷血至极··周慎正沉思着,忽然后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不一会儿便有哨卫来报说蝉娘吐血而亡,周慎震惊至极,扶着桌子站起来:“怎么会”·他到后院厢房里去看时,阿木雅满眼惊恐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而床上的蝉娘倒在血泊里,早就没了气息。
给蝉娘把脉的哨卫过来跟他汇报蝉娘的死因:“她身上早已中了好几种毒,只是互相压制才保住一条命,照她的毒来看,应该是每天都在服用药物压制,她瞒着不说,应该是一心求死了。”
周慎看着蝉娘,她唇角甚至含着笑,阿木雅像个婴儿一样伸手去碰蝉娘的脸,发现她不动了,就趴在她怀里不起来·周慎只觉得无力,偏偏周聪举着只鸽子跑进来:“师父京城急诏,召您回京”·京城现在一片风声鹤唳,李棠棣在散朝之后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而北昌安的使者却一天天逼着公主动身,早早到北昌安去过大祀节,免得琼崖大北生气。
·而小梳公主现在正在长宁殿盯着眼前的韩留仙看··“你知道我叫你过来干什么吗”·“臣女……不知道。”
韩留仙确实不知道··“你知道我马上就要嫁去北昌安了吧”小梳喝着茶,也不让韩留仙坐,韩留仙干脆大大方方地站着让她看。
“这个臣女知道·”·小梳放下茶杯看着她:“我喜欢过一个人,很喜欢,我想过嫁给他,可惜这个人不见了,我临走之前都不能见他一面·”韩留仙一下子明白了,是钟显尘的事情,她一下窒住了,心里的愧疚铺天盖地而来。
小梳红着眼睛说:“你把头抬起来·”·韩留仙抬头看向她,就见小梳边笑边流泪:“哈哈哈,果然是夫妻相,周慎他是不是因为惦记着你,才先去找你,没有去找他”韩留仙怔怔地望着小梳,死死地捏住了自己的手,她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先找到的不是她而是钟显尘,反倒是她跟钟显尘一样失踪,是不是就不用日日夜夜背着这份愧疚活着了。
韩留仙被小梳放出来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入镜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为她抱不平:“这位公主也太不讲理了,怎么能把当年的事情都怪在小姐头上,当时明明那么乱……”韩留仙拖着酸痛的腿扶着墙站着:“不要说了。”
当年她才十五岁,那天是观音生辰,她一早就拜别了父亲,带着入镜去安春山上的大白马寺给母亲祈福,没想到宫里的静妃也在,她就退到一旁去暂时躲避,却没想到大殿里忽然闹腾起来,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她被人潮挤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后被挤到了大殿正中。
混乱中她看到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扮成宫女的钟显尘穿着和她一样的杏黄裙子,跟在扮成太监的周慎后面,还有其他几个金阁的哨卫,她刚想喊他们,却被人拿刀顶住了喉咙。
周慎他们都朝她这里看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一个站在周慎旁边的侍卫掏出了一个圆溜溜的黑东西··“周慎哥小心他有轰天雷”她记得自己竭尽全力大喊了一声,然后就看见钟显尘一把把周慎推了出去。
巨大的爆炸声响过之后,大殿上除了那群匪徒,还少了两个人,一个是韩留仙,另一个就是钟显尘··韩留仙被爆炸冲得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山上一条山路的拐角处,她一头一脸的血,耳朵也听不见声音,身边倒着几个匪徒,周慎看到她醒来的时候,丝毫没有停留,把她留给周聪就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当时那群人带着她和钟显尘往两个方向走,一个走的山上,一个走的山下,他爹只看到一个裙角就以为是她,喊着她的名字就追下山,周慎本来要去追钟显尘,却不能放着她不管,只好跟着上山救她。
结果她被救了回来,而钟显尘,丢了··周慎带着阿木雅李臻子和张少安回了京城,一路上阿木雅捧着她姐姐的骨灰,谁也不让碰··回了京城,周慎就带着周聪进了宫。
李昭序已经衣不解带地守了李棠棣两天了,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人前还要对着那帮老臣做出沉稳的样子,人后对着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李棠棣,心里的惶恐已经到了极点,却还要强撑着,这会儿看见周慎和周聪,心里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周慎让周聪去陪李昭序,自己去找海德泉··海德泉先前还觉得他可怕,可这会儿觉得他可亲至极·海德泉也顾不得僭越,一把抓住周慎的手老泪纵横:“小周爷,陛下这可怎么办,太医们什么都查不出,越拖陛下昏睡的时间就越长,这可如何是好”·周慎不习惯与人亲近,也不会安慰人,只是抽出手来:“海公公,还请先找几个工匠来,我有要紧的事情。”
·第11章 我有寸草心 难报三春晖·“回禀周统领,这匣子应该是三十年前造给金阁的那一个,里面是一整个精铁套匣,要开的话最好找到原来的钥匙,如若不然,贸然打开,触动盒子机关,恐怕会伤到里面的东西。”
周慎回到金阁,在周坤从前的书房里翻了一通,一无所获,只在金阁的记录上找到了钥匙的大致图样·他忽然想到六年前周坤意外身死,是韩怀章主持的金阁大局,说不定钥匙就在韩怀章手里。
周慎站在韩怀章的书房门前,看着匾额上怀雪轩三个大字,似乎脑子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又不见了·他推开门,韩怀章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屋子里收拾得一丝不乱,他也翻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韩留仙听见入镜说周慎来找她,倒是踌躇了,不知道该不该见,入镜倒是干脆:“小姐要是不想见,我就去回他·”·韩留仙摇摇头:“还是请他进来。”
周慎跟着入镜进了院子,这院子从前他常来,他爹带他来玩的时候就托韩夫人照顾他,韩夫人成亲多年没有孩子,因此很喜欢周慎,世事无常,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又疯了。
韩留仙在客厅迎他,脸上挂着些局促的笑容:“周慎哥,你好久没来了·”周慎嗯了一声,算是答话··韩留仙让入镜给他奉茶,又说:“周慎哥,我已经让厨房做了些你最喜欢的香罗雪,等下就送上来。”
周慎已经很久没吃过香罗雪了,那不是他爱吃的点心,是钟显尘爱吃的,他每次跟他爹进宫,皇上说赏赐点什么的时候,他就说要现做的香罗雪,到后来人人都以为是他喜欢吃。
“不用了·”周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图样给她看,“你看看,你爹有没有给过你这个”·图样上是一柄枫叶样的钥匙,留仙摇摇头。
周慎把图样收起来,站起来要走,留仙苦笑:“周慎哥,你连茶都不愿意喝我的了吗”·周慎说了句公务繁忙,拱手朝她告辞,转身便走了。
留仙坐在原地自嘲地苦笑,忽然眼前闪过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提起裙子朝韩夫人的院子里跑去··周慎回到周府,阿木雅正在院子里一边跑一边哭,后面还追着两个端着碗的丫鬟,那两个丫鬟看见他回来了,急忙向他行礼,周慎皱着眉头问:“这是怎么了”··丫鬟为难地说:“这位小姐不让我们碰她,也不吃东西……我们要喂她,她就跑出来了。”
·周慎冲她们伸手:“碗给我·”·阿木雅对周慎还有印象,很怕他,周慎搅着碗里的汤圆说:“你不吃,你姐姐就不会回来了。”
阿木雅对姐姐两个字格外的敏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周慎舀起一个汤圆送到她嘴边:“吃了,你姐姐就回来了·”阿木雅乖乖张嘴吃了汤圆,跟着就粘着他。
周慎回到屋里,阿木雅也跟着他,他走哪儿,阿木雅跟到哪儿·周慎不能一直坐以待毙,皇帝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匣子又打不开,不知道当初到底张世杰给了他爹什么东西,他有种直觉,这匣子绝对和他爹的死有关系。
如果能找到杀他爹的人,也许……能找到钟显尘··如果韩留仙那里没有线索的话,他只能把韩怀章的画像发出去了·周慎在桌子前给韩怀章画像,阿木雅叽叽咕咕地凑在他旁边,等他画完,阿木雅也凑上去看,一看之下,却像看到了恶鬼一样,猛地抱头大叫了起来。
周慎不明所以,以为她头疼,想掰开她的手检查·他刚一碰到她的手,阿木雅更加急躁地大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又哭了出来,周慎只好放开她··上午的太阳有些刺眼,从门外洒进来,周慎背着光站着,阿木雅恍惚又看见那个上午,太阳从帐篷外面照进来,哈丹就在太阳里把她的阿爸和额吉尔全杀了,还把她的姐姐拖了出去,帐篷里还有个人,就站在哈丹身边笑眯眯地看着。
阿木雅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周慎看着阿木雅,又看了看桌上的韩怀章的画像,心里突然有了个可怕的想法··韩夫人正在拼命地躲开韩留仙,韩留仙哀求她:“娘,你让我看看你的手,娘,我就看一眼。”
韩夫人粗鲁地推开她:“你走开不要碰我”·韩留仙毕竟习过武,趁她推自己的时候一把钳制住韩夫人,用力地掰开了韩夫人的手心——果然,韩夫人的手心里,清楚地有一个枫叶形状的烙痕。
“陈妈妈,这是怎么弄的”韩留仙问一边扶着韩夫人的奶娘,奶娘一脸心疼地看着韩夫人:“六年前的事儿了,夫人也不跟我说,捏着手藏了两天,后面我掰开看的时候都化脓了,可怜我们夫人唷”·“她手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韩留仙摩挲着韩夫人的手心问,这么大一块烙痕,可见她是赤手抓在烧的火红的东西上,那有多疼啊。
“没有,有她也不给人看,她都藏起来了,喏,就藏在这个枕头里·”陈妈妈像哄小孩一样哄着韩夫人,韩留仙盯着那个枕头,她从小到大,一直看韩夫人抱着这个枕头,从不离手。
韩留仙默默地说了一声娘对不住,飞快地伸出指头在韩夫人身上的几个- xue -道处点了几点,韩夫人的身子眼见着软了下来,接着就睡着了··“小姐您这是”陈妈妈吓到了,韩留仙歉意地看了看她:“我只是让娘睡熟一些,过两个时辰她就醒了。”
韩留仙抱着枕头回到房里,开始从里面掏东西,有几个石头,一对耳环,还有一双被压扁的虎头鞋,她再往里掏,指尖碰到一点冰凉,掏出来看时,就是那把周慎给她看过的钥匙,只是这钥匙表面已经被火融得坑洼不平,没有图样上的钥匙精致。
韩留仙把钥匙塞进袖子,看着枕头,突然好奇里面还有什么,伸长了手掏到枕头下头去,这一回,摸到一张纸,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拽出来,是张泛黄的纸,已经轻微发脆了。
韩留仙认得这种纸,是金阁寻人登记的纸样,她看着纸上的字,开头就是两个字,周绩··周绩是周慎的弟弟,她晓得,才刚刚满岁就被人偷走了·韩留仙感叹了一声,往下看时,眼睛猛地睁大了——右耳后一颗黑痣,左肩膀三颗红痣,右小腿上有一条半寸的伤痕。
韩留仙的手抖了起来,越来越抖,纸在她手上颤得像一只惊飞的鸟·她渐渐全身开始发抖,放下纸踉跄地走到屋里的镜子前面,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当脱得只剩肚兜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左肩膀上那三颗红痣,平时那么不显眼的痣,如今却像三根箭刺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又掀起裤子往那里看去,她知道那里有条泛白的疤痕·韩留仙瘫倒在一片衣服中间,忽然眼睛一亮,朝着门外喊:“入镜入镜”·入镜跑进来,就看见韩留仙坐在地上,身上只穿着肚兜和里裤,韩留仙手抖得不像样子,捋了几次头发都没能捋起来,她朝入镜伸出手:“入镜你看一下,我右耳朵后边儿,是不是有一颗黑痣”入镜虽然奇怪韩留仙的举动,还是乖巧地走过去帮她捋起头发:“小姐你怎么啦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啊,你耳朵后面这颗痣长得最好了,将来啊一定是个贵夫人呢”入镜看着韩留仙慢慢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她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韩留仙手抖得入镜都按不住,她现在只剩一个希望,她攥着入镜的手嘶着声音说:“把……把厨房的豆儿叫来”·豆儿是宫里出来的,入镜愣了:“小姐咱们叫他干嘛他就是一个太监啊。”
韩留仙眼里已经是赤红一片,对着入镜拼命嘶吼:“喊他来”·入镜被吓了一大跳,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去厨房喊豆儿,韩留仙牙关打颤,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如同濒死的鱼——她问过父亲,父亲说那只是幼年时不小心的烫伤,让她不用在意,他忘了四五岁的孩子已经记事,那天奶娘说过刀伤之后,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又缠着奶娘问,奶娘渴睡,拗不过她,说小姐你不懂,宫里的公公都这样。
只是第二天奶娘就死了,她幼时的记忆,却在这一刻该死的清晰起来··豆儿来到房里,韩留仙面无人色,喊入镜出去,又喊豆儿脱下裤子,豆儿吓得跪在地上,她没心思跟他解释,红着一双眼瞪他:“你不脱,我就替你脱。”
韩留仙抱着一丝希望往豆儿身下看,无意识地咬住了手指,当看见豆儿下身那个与她无比相似的伤痕时,她一口咬出了满嘴的血···豆儿吓得立刻穿好了衣服,大喊入镜姐姐快进来。
入镜看着韩留仙一手一嘴的血,慌得赶紧拿药要给她包扎,她扶住韩留仙裸露的肩头,韩留仙缺只觉得入镜的手滚烫无比,像一块烙铁烫得她神魂俱散,她伸手捂住脸——她哪里是什么韩家小姐,韩夫人说得对,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到底是谁·她以前就该怀疑的,为什么她从小会和其他人不一样,为什么她的手那么大,为什么她会喜欢习武,为什么她会到现在还没有月信,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这么丑陋的伤痕,她以为她是韩留仙,她以为她是个姑娘家,可活了十八年,她才知道她是个阉人,可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只有她是这样的怪物,是谁要这样对她·韩留仙放下手,入镜被吓了一跳,韩留仙满脸是泪,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但是她却在笑,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倒在地上,入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样笑,但是看着看着,她只觉得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周慎在等着阿木雅醒过来,他把周聪易容成了韩怀章,他在赌一个可能··阿木雅醒过来的时候,先是看到周慎,还对周慎笑了一笑,然后她稍微转了一下眼睛,看到了房里的第二个人,她看清了他的脸,立刻又叫了起来,这次她叫出了一个词:“萨拉萨拉”周聪怕她再叫,立刻出了房间,阿木雅还在叫,周慎伸手点了她的- xue -道,阿木雅身子一僵,立刻昏睡了过去。
周慎坐在阿木雅身边沉思,以往的很多事情,现在都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太过残酷··两个月前失踪的韩怀章,如果没有猜错,跟六年前周坤的死脱不了干系,这一刻周慎忽然记起韩怀章的怀雪轩,他生生打了个寒战——杨雪亭,那个十七年前替钟源枉死的女人,有人没有忘记她,有人就在他们身边,为了十七年的仇恨,一刻不停地报复着。
如果有人肯为她报这个仇,就只有徐云崖一个人,那么他们这么多年来面对的,根本不是韩怀章,而是易容成韩怀章的徐云崖··周慎紧紧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那么,三年前,根本不是韩怀章认错了衣服去追钟显尘,那天的衣服,根本就是韩怀章准备的,他何其愚蠢何其鲁钝,让韩怀章在他眼皮底下劫走了钟显尘·周慎坐不住了,带着周聪要再去宫里一趟,他要重新查一遍当年的事。
他们出门就在院子里遇到了韩留仙,周慎尽管心里如火烧,也不免诧异地看着她,她今天一身男装打扮,穿着白狼哨卫的衣服,头发也束成了发髻,看着跟周慎更像了,韩留仙见他要走,举起手里的食盒说:“周大……哥,能不能今天我们几个吃一顿饭我做了些菜。”
周慎想着钟显尘的事情,没什么心情陪她吃饭,摇摇头迈步就要走,韩留仙一把拽住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枫叶钥匙递给他:“就当是我找到钥匙的谢礼,咱们吃顿饭吧。”
周慎实在是没有心思,顶着韩留仙期盼的眼神还是硬起心肠说:“明天,明天我一定作陪·”·韩留仙打开食盒,取出筷子夹了一片茭白喂到他嘴边:“周大哥,你就吃一次我做的饭。”
周慎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吃了下去,韩留仙问他:“好吃吗”周慎点点头就走,忽然又转回头对韩留仙说:“我从宫里回来了去找你。”
韩留仙对他笑笑:“好,多晚我都等你·”·周聪和周慎出了门,周聪一直盯着周慎看:“师父,我怎么觉得韩小姐想当我师娘”·韩留仙进了周家的二门,她贪婪地四处看,这里原本该是她的家,这里原本该有她。
周夫人很久没有见外客了,听说这位韩小姐还亲自带了饭菜来,周夫人就出来了,总不能太失礼·周夫人跟同龄人比,很苍老了,韩留仙看着周夫人,眼睛一热,又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你来看看慎儿,我很高兴,只是你太客气了,还要自己带着饭菜来·”周夫人拉着韩留仙在厅里坐下:“今天你也尝尝我们这里的菜,看看好吃不好吃。”
韩留仙把食盒打开,端出几碟子小菜来放在周夫人面前:“周大娘,我做得不好,你尝尝看·”韩留仙给周夫人拿筷子,周夫人看韩留仙,越看越喜欢,她觉得天生和这孩子亲近,而且她长得还这么像周慎,难怪周坤在世的时候天天跟她说有个孩子跟周慎有夫妻相,她这么一穿男装,站在周慎身边,就活像两兄弟了。
想起两兄弟,她就想起周绩,一边又叹了口气··“大娘怎么了”韩留仙正给她夹菜,看见她叹气,问了一句:“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周夫人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她:“要是我的绩儿在,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他要是还在,肯定也很聪明·”·韩留仙在心里说,没呢,有点笨··“他要是还在,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就是您面前的这个样子。
“他要是还在,也不知道喜欢吃什么”·娘做的,我都喜欢吃··“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一直都在想您,想了十八年啊。
韩留仙咬着牙把眼泪逼回眼眶,她不能哭,她要让周夫人开开心心,她们两个人要亲亲热热地吃一顿饭,这还只是开始,以后她会每天都过来,一直陪着周夫人,直到她老了为止。
李昭序太累了,太医说要给皇帝放血,虽然有可能会伤元气,但是这样治疗最快,江白政却一直跟他说要再等等,他儿子已经把药公请回来了,离京城只有丁点路程了·李昭序没力跟他吵,但是江白政又拿孝道来压他,他一生气就走了,明天桌上肯定又满是参他的本子,说他身为储君无视孝道,治国不专。
周聪带了他一直想吃的糖葫芦给他,李昭序默默地接过来,却被太监拦下了,说怕下毒,周聪怒了,挨个咬了一口又塞给李昭序,对那太监说:“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
周慎把那把枫叶钥匙对准匣子上的钥匙口扣了上去,严丝缝合,他再轻轻一扳,匣子应声而开,他往匣子里一看,原来是本小小的名册··名册上的文字他看不懂,应该是北昌安语,只能找会写北昌安语的人来认。
他翻了一遍,又放回匣子里···眼见着李棠棣已经睡了三天了,中间短暂的清醒时间,他会交代李昭序几句话,而后又陷入长长的睡眠··周慎交代周聪跟好李昭序,就往韩留仙那边跑,天越晚他的心越慌,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
周慎停在韩留仙窗前,屋子里亮着灯,却一片寂静··他的心头预感越来越不好,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他鼻尖那点血腥气越来越浓·周慎伸手猛地推开门,冲天的血腥气冲得他退了两步。
等他看清楚里面的样子,周慎立刻僵在了原地··韩留仙的四肢被拉开吊在屋子正中央,从胸口到肚腹被人整个划开,一身白衣被血浸透了,成了一身诡异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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