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船 by 你的幻境

分类: 热文
春船 by 你的幻境
文案:·不出名文人沈图南有个出名文人朋友,五年前临死时把平生诗稿都托付给他,结果被他一不小心弄丢了·五年之后沈图南终于把诗翻出来,开始给他修订诗集,没想到自那开始每天晚上都能梦到亡友,而且还发现亡友喜欢自己并翻到了亡友给自己写的情诗。
充满了酸腐气息的小甜饼大概应该叫小酸饼吧·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图南,李兴 ┃ 配角:听竹 ┃ 其它:·第1章 春船··听竹怕沈图南着凉,把窗户关严实了才走。
这时又被沈图南重推开,朔风灌进房间里,暖融融的熏香气一下散得七七八八,一片雪白的月光铺陈案上··今日李兴祭日,沈图南喝起酒来是一壶接一壶·酒劲一上,许多满以为早就忘记的事情一齐重涌上心头,压得他胸里酸酸沉沉,于是又要借酒浇愁,如此循环,也不知灌了多少。
离李兴病死已整整五年,不想今天喝了酒,忆起昔年与他踏青游乐,宛如近在昨日,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鲜活无比··李兴小小年纪时就有神童美名,日子和仲永也差不多,幸而未曾折损了才气,- xing -子却有些冷淡。
别人都道他恃才而傲,虽然礼数不失,却也从不交心·只有沈图南能同他最合得来·饮酒论诗不提,起居也常在一处,已然亲密无间··而后李兴急病,请人叫了沈图南过来。
他形容憔悴,躺在床上竟像一截瘦木头,不太有力气说话,让沈图南把他桌上匣子拿来·沈图南抓着他细瘦的指头不肯动,他还哄劝似的,捏了捏沈图南的手,道:“莫担心我,快拿来。”
沈图南拿过沉甸甸的匣子来,放到李兴跟前·李兴打开给沈图南看,里面厚厚一叠写过的宣纸··“我的诗稿都在这了,大多数图南兄都见过的,”李兴捏着纸边,随意翻了翻:“但也有些你当没见过的。
李兴自知乖僻,幸得有一知音,今日就全托给你保管·”·沈图南低低道:“不吉利,不要·”话才出口又怕李兴以为他是嫌弃,不知如何解释,低下头来。
李兴却毫不在意,把匣子捧给沈图南,一边说:“古来便说神龟寿竟、螣蛇为土·李兴虽不能窥破,却也不以生死为欣戚·你既当了我知音,也要明白我所想才是。”
“那便不要当你知音”沈图南怒道:“你若要做我知音,也应懂我心意·我只愿你赶快养好了病,仍同我出去·”·“生死又岂是我能决定的,”李兴竟然低低笑道:“长有长的活法,短有短的活法,有人说长短歌行便是此意,文峥怎么看”·沈图南低低“嗯”了一声,怕李兴累着,接了匣子,又握着他的手不说话,更无心与他咬文嚼字。
李兴也不要他回答,又说:“我自然愿能安康长寿,天天与文峥兄游山玩水·虽不得如愿,我也过了许多年逍遥日子,称不上有憾·”·沈图南才渐渐冷静下来,俯身轻轻说:“对不住,如今实是论不出诗来了。”
李兴一笑:“若你当真谈笑自如,我反倒该不高兴才是·”待沈图南要抬起身子,他却伸出一只手,压在沈图南肩上,抖抖索索,衣料簌簌磨蹭良久,又不说话。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自哂:“原来李兴还是怕的·只想着和文峥兄多说一会儿话,想了这许久,仍不知说什么好·”说着突然重重咳嗽起来,忙用衣袖掩着口。
沈图南给他拍背顺气,直咳了十几下才稍缓和·李兴压下喉咙里痒意,手里攥紧袖子收到被子底下,说道:“李兴累了·”·意要送客了·沈图南来他家里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被“请”出去。
夜里沈图南睡去,梦见站在李兴窗口,忽然见一缕细细白烟从窗缝飘出,像李兴房里熏香味道·他赶紧冲上去,整幅撕开窗纸·见房间里云雾缭绕,茫茫尽是白色,浓浓香气激得他眼睛疼痛。
忽闻李兴声音道:“图南凡事莫要忧心·”·沈图南硬撑着在云雾里找李兴,双眼已经疼痛不已,一层厚厚泪水积在眼里,实在难受,终于闭了闭眼睛让眼泪流出来。
正当此时,一根温热手指忽然伸来,蝴蜨振翅一样极轻地一碰,掠掉他脸上泪水·沈图南慌忙用力睁眼,只见香烟云雾凝成一架华贵车辇,直往青天去··第二天才黎明便有人来报,说李兴已经去了。
沈图南心如刀割,又隐隐有一丝甜,像柳絮中的一根丝,夹在创口血肉里·他想:李兴给我托梦呢··此后他每每想给李兴整理诗稿,编本集子,才题了“李燿之兴歌诗”,便即郁郁不能思想。
这一拖延,好久都没能着手整理·又过些时日,他终于收拾心情要编李兴集,却发现匣子失落了··李兴少欠人情,临终托付他一匣诗稿,竟然给自己弄丢。
此事沈图南久久挂怀,总原谅不了自己·今日李兴祭日,更加悔恨,直喝得脚下发软,脸上脖颈都红透了,又热又迟钝,想要开窗散散热气·这下开了窗子走回来,一阵天旋地转,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因祸得福·沈图南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便看到床底景象·角落里有个积尘遍灰的匣子,不是李兴的诗稿却是什么·沈图南欣喜若狂,一头钻进床底,将匣子拿出来。
擦干净打开,里面厚厚一沓宣纸,无有虫蛀水浸·立时就要找人来点灯,又想到听竹多半已睡沉了,复回转来,抱着匣子翻上床去·今夜好一番大落大起,沈图南实已经累得不行,酒劲也未消,醺醺地睡着了。
自小他就甚少做梦,但也睡不好·夜间就半沉半浮,隐隐有些意识,醒来后往往比睡前更累·这一晚却梦见他抱着匣子走在路上,忽然一个老道拦在他面前,要抢他手里匣子。
沈图南连连推拒,老道打不过,于是扯过身后一人要与他换匣子·沈图南端详那人面容,不是李兴是谁·沈图南大惊,问老道:“这是燿之么”·老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连李兴都认不出来,还要李兴作甚连你也不识得李兴……唉”于是拉着李兴走了。
·第二日起来,那种又惊又悔的情绪还残存胸中,精神却不错·沈图南不由想起以前和李兴聊晚了,睡在他房里·他一直担忧自己睡眠浅,同榻要吵到李兴,不料李兴比他更不安稳。
半夜突然“啊”地大叫一声,直挺挺坐起来··沈图南险些给他吓破胆子·后来干脆与他睡了同一头,李兴还笑:“文峥兄,这可便不是抵足而眠,是同床共枕了。”
*·沈图南忿忿:“那是谁还给魇住了”·李兴于是不说话·两人挤在一处,却睡得安稳得多·只是第二日沈图南先醒,发觉自己竟和李兴抱成一团,满脸通红,赶紧轻手轻脚放开,重新直僵僵地躺好。
待李兴醒了,又免不得笑他:“圣人说‘寝不尸’,你倒不听话·”沈图南只好暗想:与你抱在一处便合乎礼法了么·这一番回忆又勾起心事来。
沈图南把匣子摆到书案上,想这整理诗集之事万万不可再拖,于是将纸片都拣出来细细翻阅··李兴爱喝茶,却不甚通茶艺,也无心费功夫点茶·喝茶时拉了沈图南一起,兴致到处,就又研墨写一首。
有时懒得唤人,往往就是沈图南站在边上做给他磨墨的小厮·现下一翻,找出不少当时作的诗来·李兴奇思妙想众多,想来皆是不足为外人道之趣··“新叶贪暖被素氅,·素手描得翠眉长。
春风二月冻春雨,·冰心一碗化玉浆·”·沈图南没见过,却一看便知是那时李兴沏了一壶白毫银针·这“冻春雨”可不是茶在水中凝立不动么——春雨也是一根根的。
当时他看沈图南走进来,赶紧又揭开壶盖,邀功似的给他看温水里根根竖立的茶叶··沈图南其时看那茶叶青翠直立,写的是“破玉争德泽”,李兴一看便笑道:“文峥此句是落了窠臼了,茶亦本草,怎可又拿草起兴”说着写“信本临水作文章”。
沈图南睚眦必报地贬回去,道:“这茶本来就叫银针,就是悬针之意·你拿欧阳行书作比,悬针竖比悬针,可有意思”·互相一贬,两首诗都没作完,是以匣子里只有这首新的。
沈图南想到若真有后人给李兴诗集作注作笺,当永不得知其中故事,又有些怅然··又忆起李兴那日不知从哪得来一纸包西南来的的冰岛茶,急匆匆就往沈图南家里去了。
冰岛叶黑且厚,不似普通绿茶求细嫩新鲜,沏出来是澄明的金黄色·沈图南喝一口,觉得滋味也不同普通绿茶,像南边山里产的酵茶,不若绿茶清也不若红茶馥郁,入口厚而苦,但回甘又绵长。
李兴看他喝干杯中茶水,挪过来拿起他空杯,凑在他脸前慢慢转着,说:“冰岛喝完杯中花香不绝·这才是这茶奇特之处,不然普通茶叶,我何必赶来沈兄家里”·沈图南细细嗅闻,果然有一线蜜香自空杯逸出,不免惊奇一番。
又逗李兴:“沏普通茶叶,便不要与我见面了么”·李兴眼珠一转,答:“沏普通茶叶,我就让沈兄自个儿来我家里·”·再翻几首,果然诗稿里也有这件事。
“雕壶腹空流光转,白瓷杯满盈客花”,实是壶满但茶水澄澈、杯空尚留余香了··沈图南誊了李兴茶诗,整整齐齐放在一处,方觉得有些不对·李兴反复写茶,却一字没提过同他品茶闲聊的人。
不免想到李兴故去五年,自己还将他时时牵挂、日日牵挂,不知自己在李兴心里又是怎样人物·李兴傲骨疏离,与自己相处时收敛许多,也是因为自己是李兴唯一密友。
若李兴还有其余亲密友人,不知是否也日日被他找来喝茶谈天··当然,李兴待他最好,临终前还将诗稿全托付给他·想到这这一层,沈图南又暗骂自己小家子气。
李兴心里一定挂怀他,只是不在诗文写他罢了··回忆磨人,这一天下来几乎干不成别的事情·听竹数次催他稍作休息,也都没被他放在心上,竟就这么整理一天。
到夜里已经又困又倦,几乎才碰着枕头就睡着了··“文峥兄,文峥兄”恍恍惚惚之间有人这么叫他·他睁开眼睛,看到李兴坐在面前,一手执壶,一手松松拢着袖子,正把洗茶的水往外倒。
“文峥兄可是没休息好,坐着便睡着了”李兴笑吟吟问道·沈图南仔细端详,见他面色红润光洁,毫无病容,惊喜之下不禁问:“你不是……”突然想起昨日梦里那老道,想来现在亦身在梦中,说错一两句就连梦里也见不得李兴,于是又把剩下半句话生生刹住。
“我怎么”李兴好奇问道··沈图南赶紧摇头掩饰,歉意笑道:“一时走神了·”他看旁边剩下一小堆灰绿茶叶,硬挺可爱,一柄柄小剑似的,有的上面生了一层厚厚茶毫,竟像是绒布裹着似的,问李兴:“这是什么”·“今年的明前茶,明前春尖,”李兴得意起来,眉眼皆笑得弯弯的。
沈图南看他壶里倒出来的水不冒烟气,伸手在水上轻轻一点,不仅不暖,甚至凉丝丝的,笑话他:“那你就拿凉水来糟蹋”·“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李兴说:“凉水也泡得开,喝就是了。”
“凉水就把味儿给敛起来啦,哪有像你这样沏的呢·”·李兴满不在乎,又说:“绿茶用热水一烫就要熟了,焯青菜么用凉水还更清气些。”
确实是李兴一贯作风,自己爱怎么来便怎么做了,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暴殄天物·沈图南已经一点不再怀疑面前这人身份,坐在对面看他瞎忙活,心里涌上丝丝失而复得的甜意。
凉水沏茶比热水稍慢一点,但香气更加纯粹,也没有控制不好水温,像喝了一口菜羹之虞·春尖茶的叶子还未舒展,紧紧包裹着一簇叶心,不像其他早春绿茶一样茸茸絮絮地沉在水底,而是相互分开。
气味从舌根飞快地蔓延上来,充得整个脑袋都是·李兴大为满意,取来一个带盖的茶碗,往里填了几片茶叶,又倒上水,盖好放在一边·沈图南看着他高兴,自己也感觉好像成了碗中一片茶叶,温凉的水纹一拂一拂,把他也拂得舒展开来。
·重见李兴,一天过得飞也似的·沈图南在李兴家里向来与李兴同住,被衾枕头皆是李兴的气味,此时闻到,不禁心神激荡·想起这是梦中,醒来李兴就不在了,只盼能与他多相处一时。
如此缠着他说了好一阵话,终于忍不住困意睡去··在梦里才闭眼,沈图南就在现实里醒来,果然身处自己房里,案上还摆着李兴的诗稿·想来夜间梦见李兴与他吃茶,也是白日读了许多咏茶诗所致。
喟叹一阵,仍唤听竹磨墨,继续整理诗稿··一天过去,再睡下时竟然又听到李兴唤他·梦里醒来,李兴正拿着昨日剩下一碗茶叶,凑近他鼻端揭开盖子,竟好似碗里藏了万顷荷花。
如此说来,这梦与梦之间还能互相联系·沈图南大为欣悦,又与李兴闲话一日·待梦中睡去,果然又在现实醒来,自己也不住啧啧称奇··李兴与他初遇时,是他投了拜帖,上门访已才名满城的李兴。
进门李兴招待周全,却从这样周全里透出冷淡来·李兴神童闻名,定然从小就学得周旋圆滑,现下就是一千个人来访,也俱是相同体贴招待,不会偏颇一丝一毫·沈图南彼时初中进士,妥妥当得上年少得意,总觉得自己应该能得点旁的关照,却遇上李兴如此做派,挑剔也不得,觉得李兴果然难相与。
而隔数月,当朝宰相设宴,广邀宾客·宴中沈图南觉得闷热无聊,借解手机会在园子里乱逛,突然看到有人手脚并用,笨拙地往园中大树上爬·他走近一看,正看到李兴翻身坐上一段横枝。
“李公子酒品可不太好,”沈图南想吓他一跳·李兴苍白着一张脸,从树上冷冷瞧他·沈图南毕竟年轻,被他瞧得玩心大起,也走到树下,捡起幼童时攀爬技巧,居然甚为顺手,几下就坐到了李兴旁边。
李兴显然没想到这人会上来,原先冷冷的表情转成目瞪口呆,倒生动多了·沈图南便笑道:“李公子诗文神童,自然瞧不起我们爬树神童的·”·面前那人一下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怎会如此,前日招待不周,怠慢了沈兄,还望沈兄见谅……”说完又好胜心作祟,道:“我第一次爬树,难免不熟练。”
沈图南忍不住笑出声,又问:“怎么不与他们喝酒行令,反出来爬树”·李兴道:“行酒令有什么意思,不过诌几句歪诗,左挑右拣凑个韵脚,词也不好、意也不好。
何况我诗是写过,树却没爬过·”·沈图南点头连连:“这话在理·人之一生,总有几件事是要做的,此时不做也不过是推到彼时·若等七老八十了爬树,还容易摔折手脚。
还是现在爬好·”·“沈兄当真是个妙人”李兴抚掌,眉飞色舞·沈图南怕他身子一歪掉下去,忙扶住他肩膀·又听李兴说:“且酒也是浊物,喝了就昏昏沉沉,- yín -态百出,醒来还头疼,又不知道已经做下什么后悔事。
依我看……”·沈图南便看着他侧身,将脚一提,也搭在枝上·动作间拂下一身枝翳叶影,更有更多星辉月光沾得他冠发衣裳星星点点·这下他上半身靠进沈图南怀里,全靠别人维持平衡,缓缓说:“倒不如做一枕清梦,梦里任有多少烦恼,一并断了,醒来又和梦一点关系也无,落得自在。”
而不料如今,也是他夜夜以梦消愁,在梦里感怀李兴了··大体是因李兴写一首便往这匣子里放一首,其中诗稿顺序上新下旧,一张张读来就好似倒着回溯了一遍整个李兴。
字迹也有所变化··沈图南与李兴交好以后,还曾笑话他:“常人写字讲求筋骨,燿之却是温香软玉之美了·”·李兴颇不以为意,道:“世人临碑易,破碑难。
只重笔画气力,殊不知字本图画而来,越锢其形,越失其意·”·说着提起笔来,写了一个“公”字,又道:“天下为公,公字是至宏至伟,要写得舒展宽宏,才有其意。”
又在旁边写下一“松”,继续说:“松则本是树形,虽然亦有‘公’字在其中,却万不能效法写‘公’之公,而要瘦长挺拔,才像松形。”
沈图南觉有趣,也有些道理,催他继续说·李兴又写一“霧”一“雪”,道:“若真在登峰造极,应当雾能有缭绕态,雪能有积厚态,各行其是,但也不能彻底分离,还需能连贯篇章。
书便在这里有别于画了·其实古人造字,就是虚无缥缈的物事,也会依其神来·”·他又写一“夢”:“梦此物无形无依,所以不像别的字端正能立得稳,梦字底下倾斜,是浮离态。”
沈图南拿过笔来,道:“虽然有理,但总是有筋骨方能好看些·”说着写道:年少意高轩,呼风上碧天·一边写一边往李兴身上瞧·李兴只当没看见,不言不语。
那时李兴也是往心里去了的·以前日日在李兴身边,不觉有变,现在一翻,他当年定然下过功夫临帖练字·沈图南愈想一遍李兴,愈觉得李兴是人中龙凤,事事皆好,皆可爱可亲,只是天妒而早逝,如此徒增悲凉。
又联想如今梦见李兴,不知是否是他魂魄托梦·一面希望梦里就是李兴魂魄,还能与他相交共游乐,一面又希望李兴既然往青天去,应该平安喜乐,再无需挂碍任何俗世烦恼。
这次入梦,梦里他又多留了个心眼·李兴执笔站在桌前,他凑过去问李兴:“燿之可给我写过诗”·李兴手一抖,笔都险些掉了。
慌乱道:“我与沈兄日日在一处,何必写诗”·梦里的李兴和真李兴一样,在他面前一点伪装也不会·梦里的李兴定是写过了··现实里的李兴却好像没写过。
李兴以前写诗重韵脚,后来反而越来越不在意这些东西·直到匣子里的诗稿越来越薄,开始句句押韵,应当已是到了李兴认识他之前,却仍然没看到任何自己的痕迹。
李兴踏青,道尽春日胜景,却不提有人与他同游;反而写饮了什么酒、听了什么曲子,还能偶见几个显贵名字··沈图南也没再问梦里李兴·每日晨起编纂,夜来与李兴相会,居然有些像传奇里的富家千金们,白天正经做事,晚上寻情郎去。
他也不觉有什么不对,相比白天,有时还更期待晚上能同李兴谈天说地·往日他因睡眠不好,经常打发了听竹,拖到深夜,等自己困得不行才灭了灯·这些天里睡得比听竹早,方有点主人样子。
·又过些时日,匣子里只剩最后一张薄薄宣纸·沈图南怅然若失,还不太愿意这编书稿的工作就此收尾·他把那纸拿起来,开头两句竟是他自己的字迹——·年少意高轩·呼风上碧天·空羡鸟比翼·徘徊不敢言·将纸反过来,后面竟也有字迹,是李兴写:图南兄自青楼归,氲氲然脂粉气,不喜。
边上又有一行字,字迹更小:欲寄,恐与兄从此断绝··沈图南看完,乱成一团,不知道作何感想,一会儿想到李兴终于是给他写过诗的,一会儿又想到李兴竟然喜欢自己。
或许他该生气才是——李兴瞒了他这么多年,常常与他同枕共席——然而李兴也从未做过出格事情,全都暗自忍耐,没教这点非分之情给他带来一点烦恼。
至于现在他知道了李兴的秘密,李兴却已死了,让他气也气不起来·也不知道如果李兴还活着,他又是否会狠得下心,同李兴生气··而这首诗,他自己并不知道李兴写过,梦里的李兴却懂得,所以梦里的李兴,该是真正李兴的魂魄了·是夜,沈图南躺在床上,恨不得立即入梦去,问问李兴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又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李兴才好·若是直接问,李兴这样自尊,难免难过·而且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再和李兴相处·他也决计不愿和李兴说的一样,从此绝交,再不往来。
心里压了许多事情,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越睡不着越心焦,比以前失眠症还难受·沈图南平躺不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躺在水上、躺在云端、躺在树梢的风里,周围全是熟悉的气味。
背上一片暖意笼罩,谁在他旁边呢……·……李兴·沈图南猛地睁开眼睛·他发觉自己躺在李兴的床上,李兴还没醒,从后面紧紧抱着他,手足都缠在他身上。
窗纸投来昏暗的光线,沈图南低下头,正看到李兴白玉似的手搭在他胸前,莹莹润润,好似是那片皮肤在柔柔地发光一样··他直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想把它挣开,告诉李兴休把知己之情做了欢爱情分。
可是他又不觉得那只手有哪里违和,连带着身后李兴的温度也让他舒服·现下他愿意李兴晚一点醒来,他便可以更久贴着这温度,什么也不用做··“图南兄”背后传来低哑的声音,那手也动了动。
沈图南面上臊红,忙闭上眼睛继续装睡·背后嘎吱响动几下,是李兴坐了起来·接着模糊中有一片- yin -影投下来,越来越近,微凉的发丝拂落在他脸上·李兴一定离得很近了,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吐息,下一刹那也许他就要吻上来。
可是李兴端详了一会儿,又直起身子,推推沈图南,说:“不提闻鸡起舞,这个时辰该是猪猡起了,图南兄是怎么中的进士”·“猪猡起了”沈图南一听这话,散乱的心思一下收回一处,笑道。
李兴脸色一阵红白,才明白挖苦沈图南,倒把自己也绕了进去··早春时节,气候才刚刚有点热乎劲儿,今日又打回原形,寒气从脚下攀升而上,让人只想缩在床上不动弹。
然而前几日亲王府要做文雅姿态,请了许多人今日来府里赏花饮酒,又不得不去·沈图南和李兴都在受邀之列,怕误了时辰,急急忙忙穿戴好出门去··天气- yin -沉极了,抬头一看尽是灰蒙蒙的云。
- yin -天色彩暗淡,可惜了许多红绿颜色·而王府几棵白玉兰并无浓艳色彩,不知靠什么办法,修剪得树木矮小,也能看清雪白的花瓣··李兴不以为意,只道:“玉兰本来长得高,让人想看想嗅却够不到,因此才有趣味。
我就只喜欢高的,待它落下来一地败花,踏上去鞋也是香的·”·沈图南见园里有簇白色花朵,团团堆起,赶紧招手然后李兴过来,惊讶道:“这不是琼花么,这早春寒冷时节,竟然也开了。”
李兴也好奇,啧了一声,正说:“昔年隋炀帝……”突然后面有声音笑道:“李公子在此,文峥一定不远了·”·两人一齐回过头,见是梁钰。
当年他与沈图南同科中的进士,相谈甚是投机·不过现在一人平步青云,翰林官职虽不高,却前途无量;另一人成天无心政事,混了芝麻大闲差,挂个名字自顾自逍遥去了。
李兴便道:“这不就是沈兄么,我刚还与沈兄说,王爷手段当真高明,连琼花也催开了·”·那梁钰上前几步,对着白色花朵打量片刻,说:“炀帝暴虐,琼花败落,我朝圣明,琼花二月开放也并无稀奇。”
又似笑非笑对李兴道:“琼花既开,是琼花识势·燿之公子可打算登科及第,考个功名”·言下之意竟是李兴若非不识势,便是能力不足了。
“李兴愚笨,实在理不清繁杂事务,干脆不做打算,也免得丢人·”李兴不快,但面上看不出,仍笑吟吟说··他旁边站的沈图南脸上却先挂不住,替李兴出头道:“燿之仙人之姿,你我求得功名,于燿之反而是累赘。”
一面暗道这梁钰变得如此小人,找他为李兴诗集作序,是辱了李兴,醒来当还是自己写才对··他与李兴别过梁钰,又兜兜转转在园中乱走·李兴抬眼问:“沈兄说我仙人之姿,可有几分是真心”言语神色竟小有雀跃,看得沈图南一怔。
“一分也无·李兴若是对他凶狠,那便是仙人之姿·只是你对他如此和善,只能落得个琼花之姿了·”沈图南一面逗他,一面隐隐想到他果真是欢喜自己的,而自己看到他灵动神情,不但不觉厌恶,反而内心化成一片柔软,整个人像被塞进棉花堆一样。
李兴哼道:“从小我还只对沈兄凶狠过,”放轻声音,接道:“沈兄对我亲近·如果同别的人这样相处,要被指点是没有家教的·”·沈图南傀儡也似地嘴上重复:“我自然对你亲近。”
出神不知哪里去了··拐来拐去绕出王府,重回李兴家里去·走到半路沈图南感觉鼻尖一凉,又听李兴叫:“下雪了”··果然天上飘白。
初时雪势尚小,不过雪粉纷纷扬扬,渐而雪片变大,落得也急切多了·李兴见雪简直高兴疯了,伸手在空中乱抓乱挥,想多碰到几片雪花··毕竟到春天,落地就化成- shi -痕。
沈图南往街边店铺买了把油伞,招呼李兴过来··李兴叹道:“如此瑞雪,沈兄还要撑伞·”·沈图南仍朝他挥手,说:“当心你头发,全挂了雪。
我不撑伞,和你一道白头偕老么”·看见李兴一怔,沈图南自知失言,只好又唤:“一会儿雪化了,头发衣服都要- shi -,生病可难受·”·伞外那人只可惜这最后一场雪,对这样事情丝毫不放在心上。
沈图南由得他在外面走·及至到了李兴宅邸门口,他又叹道:“可惜这雪积不起来·”·沈图南早有准备,将伞递去,轻声道:“雪·”·李兴又惊又喜,从伞面刮下一层薄雪来,握在手心里,看着沈图南又动容。
一对眸子润泽得像黑樱桃、像黑珍珠,沾染了- shi -漉漉的雪气,一点反光里头闪烁着说不清的情愫··沈图南什么也想不了了,他要问问李兴··“我看见燿之写的东西……燿之可是欢喜我”·李兴手一抖,一团冰“啪”地一声,轻轻落在地上。
“啪”地一声,就像烛火被吹熄了一样,周围建筑树木、漫天雪花,连带李兴,一下变成一片黑暗··沈图南使劲睁开眼睛,见到自己房间陈设隐在暗色里,天还没亮呢。
他又颓然倒回床上,剩下时间再没做梦,睡得也不甚安稳··一连十余日,李兴消失得无影无踪·沈图南内心惶惶,再不能恢复李兴出现以前的心情·以前他至多想念李兴,怀念他在世时- xing -情姿态,如今却多了期冀和恐惧,既想与李兴在梦里更多相处,又恐李兴再不出现,自己日思夜想,不得安定。
而这几天里梁钰作的序已写出来·凡整理成集,序里总要溢美几句·沈图南拿到稿子,看他夸李兴胸襟脱尘,比自己得了夸赞还得意许多,几行句子看得心里柔情都要溢出来,浑身上下轻飘飘的。
又看几行,梁钰笔锋一转,道李兴诗不按诗法,且常常韵律不通,也许是刻意模仿古诗·古诗易为而律诗难,李兴终究笔力不足·又可惜李兴早逝,否则应不止这等成就。
这话沈图南却不乐见·翻来覆去地想,没想到能怎么辩驳,但觉郁闷,撒泼耍赖一般地不悦·梁钰或许有理,只是他看见别人说李兴一二不是,都要苦恼。
最后沈图南往床上一躺,想亡友本来写诗当做游戏,不拘小节,是为自己开心罢了,本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的·别人不能理解李兴意趣,自然对他非议·唯独自己能懂李兴,自己才是李兴知己。
反过来又想李兴面上本不求他人理解,实际上每遭质疑诽谤,当然也要难受··此时正当午间,人也困乏,思绪翻涌之间竟然睡过去了·沈图南模糊感到有一具温暖躯体压在身上,抬手一摸,碰到一片光滑柔韧肌肤。
那人□□,趴在他身上·沈图南缓缓坐起,将他散乱青丝拨往一边,仔细看时几乎要惊呼出声——李兴然而这个李兴和以前梦里的李兴显然不同,并不能灵活交谈,看见他惊愕表情也只淡淡应一声,一对狭长眼睛一眯,便迎头吻上去。
沈图南惊得动弹不得,由着李兴把他身上单衣扯散,自己也裸露出来·李兴的手指热像烈日精光,在他身上梭巡来回,一会儿沈图南就只能喘气·李兴把他按回床上,两腿分跪在身侧,俯身轻轻拢住他全身。
沈图南热得如落蒸屉,手脚不停挣扎,想要脱出李兴似有似无的禁锢,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当他难过至极,绝望至极,李兴低下头又吻了吻他嘴唇·沈图南脑海里一根弦被这一点点窒息感一下崩断,震得整个身体都嗡嗡作响,不由惊得“啊”地大叫一声,从梦里挣扎醒来,心脏仍然狂跳不止。
门外敲了两下,听竹有点焦急地提声问:“少爷少爷怎么了”沈图南怕他进来尴尬,连忙缩回床上,拿被子严严实实遮住,才道:“没事”·听竹仍不大放心,推开门走进来,沈图南正满面通红,紧紧卷在被子里面。
看见听竹开门,忙不迭要打发他·听竹看到他窘迫情状,先是一愣,接着起了坏心眼,玩笑着让沈图南保重身子,又老妈子似的数落他总闷在家里,要他出去走走·沈图南赶紧随口说了几种纸墨,派他出门买去。
待得听竹走了,沈图南坐在床上,觉得百般不是滋味·沈图南早年风流在外,声色场所出出入入,何曾在绮梦里泄欲·后来李兴去世,他好一段时间觉得寻欢作乐也无趣孤独,清心寡欲久了,渐渐收敛- xing -子,也不曾做过这种梦。
这一遭栽在李兴手里,让他又羞又愧·而此李兴并非夜里入梦的李兴,只是思虑多而生出的凡梦幻影,竟让他生出些连自己也不能明晰的失落··他烦躁非常,怎么也弄不清楚自己心意如何。
桌子上面压着李兴那首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烦闷之中又看到这张纸,手指在边儿上来来回回摩挲,眼睛盯着窗外枝桠阑干·不过短短几天,树枝上凭空生了许多细碎花朵。
好大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到枝上,张开黑铁似的嘴,低哑地叫了一声··听竹从小一直跟着沈图南,现在也是个少年郎,哪有什么不懂的事情·走在路上想起沈图南方才的样子,暗自好笑极了。
这几日天气暖和,城里树木纷纷开花抽芽,粉花黄花白花缀在黑沉沉的枝条上,甚是一片大好春光·听竹包好东西,料想沈图南也不期望他早早回去,于是一路沿着河道乱走。
忽然听一个沙哑怪声唤他:“小哥儿,留步”·他一回头,见得一名衣衫脏污的道士坐在河边树下·听竹本来不欲多理睬,听那道人又叫一声,神情之间没什么恶意,才停住了。
“道长叫我何事”听竹问,一边仔细打量·这道人须发皆白了,衣服破烂、举止古怪但形容清癯,一时间听竹脑子里把种种传奇话本故事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也起了点玩心,向他走过去。
“你最近可遇上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那道人像狗似的皱皱鼻子,又道:“你身上有股古怪妖气·”·听竹又惊又乐,转转眼珠道:“什么事情才算不寻常”··道人龇牙咧嘴,想了一阵,说:“你可有认识的人突然魂不守舍,- xing -情习惯大变,身体得了重病一样消瘦憔悴”·“有有有”听竹一叠声道。
听到听竹这么说,道人更有了十分底气,说道:“这些事情,包管交给我”·“那可谢谢道长”听竹佯喜,接着说:“邻家的狗儿最近终日懒懒的,瘦得肋骨也一条一条能看见,难不成竟是被妖迷住了”·那道人听了这番话,怪笑两声,也看不出究竟生不生气。
他挥挥手赶听竹走,边说:“后悔了也莫来找我”·听竹本只为图个乐子才招惹道人,这时走了一段路,却不禁惦念·只是他少年人心- xing -,想到沈图南最近确实魂不守舍,成天尽守着李公子手稿忙活,难不成是被李公子迷了心窍——又觉得好笑,于是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再说沈图南盼了不知多少日,终于在梦里睁开眼睛,正看见李兴坐在床边,已然醒了,正披上衣服要往外走··“怎么不叫我”·李兴把头发拢起,也没回头,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又笑道:“沈兄总是起得晚,我怎么好叫”·沈图南气结,探过去想抓他的手,李兴却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
沈图南抓了个空,弄不明白李兴是什么意思,而李兴却已经站起来,偏头微微一笑,走出门··匆匆忙忙换好衣服,沈图南跟着李兴一道牵马出去·路上沈图南总忍不住没话找话,逗李兴跟他聊天,而李兴也从善如流,有问有答,只是他这态度却令沈图南更加迷惑难受,满心抓挠得厉害,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
依那首诗看,李兴分明是喜欢他的·上次他问时,李兴消失了好多天,现下又回来,难道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吗·就这样一个怀着心事,一个不知道什么想法,两人也说说笑笑,拐出城去。
李兴虽不说,沈图南也认得这条路·以前春天他与李兴踏青,想要寻个清净人少的地方,于是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成日在城外逛来逛去,最后找到山间一处地方·论风光或许比不上什么“八景”“十胜”,不过好在身边同游是知心达意之人,每次也玩得快活。
这地方每年春天总是要来上几遍的··果然一路走来,便是一片熟悉池子·此间红叶李花已经开了,似粉似白的花枝沉甸甸垂下,点在池子里·初开的春水映着山石树木,倒影的边沿皆模模糊糊,像是要一并融在水里似的。
沈图南走上去蹲在池边,伸手在水里晃了晃,只觉凉沁沁的,从指尖皮肉透进脉络里去··李兴也走过来,却撩起沈图南垂进水里打- shi -了的袖口,给他拧干·他半个身子都和沈图南贴在一处,恰是一片和水对比鲜明的暖意。
沈图南一时愣神,又只听得他轻轻唱道:·“花声紧,叶声浅·雏燕裁断柳弦归,新鸭踏乱千江水·”·李兴声音远谈不上脆亮,反而有点儿哑。
只是要脆脆生生的嗓子,哪一家女儿、哪一处妓馆没有呢·这声音低回温和地吹在沈图南耳畔,给他弄得耳朵通红·李兴似乎也料到什么,微微退开一点,不再作声。
沈图南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直把手上沾的几滴水朝他洒,不想李兴避也不避,垂下眼睛受了·几滴晶莹莹的水珠挂在眉睫上,更有一滴沿着鼻梁侧面缓缓流下来。
李兴也不生气,仍旧闭着眼睛,手上还抓着沈图南一边袖子,带点笑又带点委屈地说:“沈兄又作弄我·”·这下沈图南也不好意思,看了李兴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是一阵口干,于是抬起另一边袖子擦掉他脸上水珠,嘴里道:“燿之不是拿鸭子取笑我么”·只听一声闷笑,李兴摇摇头避开沈图南的袖子,指着池子:“沈兄对号入座,还来怪我。”
沿着他手指处看去,果然有两只半大鸭子,一只绿头一只浅褐,一前一后地荡开两道水纹··再仔细一看,池子周围嫩柳垂下,影影绰绰也有好几个燕子,身体尚且肥肥短短,不像梭子而像枚橄榄,安了细小的翅膀和尾巴,在水上飞快地一抄一抄。
李兴确实没骗人··“别人折柳,总是念着谁才折的·你这燕子难道也懂得分离愁苦”沈图南随口问他··李兴眨眨眼,道:“那你须得问燕子。”
“小小一只燕子,才出生多久,怎么懂这些愁绪”·“那你问燕子去,”李兴仍旧这么答,一会儿又反问:“那沈兄懂么”·沈图南盯着李兴黑亮的眼睛不说话,心里想,没有人比我更懂的了。
忽然一阵邪火窜上来,他一时就是有点歹毒念头,就是想让李兴知道他这几年以来朝朝暮暮,即使不当真想着李兴,也总有一线牵挂,盼望身边能有他来调笑几句;还想让李兴知道他消失的十几天,他如何懊恼悔恨,每日带着惶恐和雀跃入睡,又失落醒来,只感觉自己是一具空壳子。
所以他鬼迷心窍一样说:“没有人比我更懂的了·”·沈图南盼望李兴追问下去,好让他能把所有事情一气都说出来·如果李兴想逃,他就天天睡在梦里等着。
李兴如果真的放得下他,怎么会在那么多年以后频频入他的梦·可惜李兴向来不遂人愿·他把头转开,换别的话来说了几句··至于夜里他又跟着回了李兴家,李兴却没让他睡自己房里,只推说身上不好,怕沈图南一齐生病,让他往客房睡去。
沈图南早早醒来,怅然若失·想到日里听竹让他多出门,干脆带上听竹,往城外那池子去了·听竹是少年,毕竟爱玩,一路上都兴高采烈,只差上蹿下跳。
就这么走过来,沈图南也不觉得气闷··因他俩走得慢了些·到那池子旁边已经正午,太阳高高照着,树上嫩叶也挡不住热意·听竹看见水便冲上去浇了自己一身,而沈图南觉得走得乏了,只坐在一边石上,叮嘱他不要掉下去,也别着凉感冒了,自己则抄水的燕子看。
池子里没有梦里那两只鸭儿,燕子却多得出奇,穿来穿去的,好像一颗颗弹弓- she -出去的弹丸,看得人头晕眼花···忽然两只燕子一错,各自飞开时,一束刺眼阳光从它们中间照来。
沈图南眼前一黑,心脏咚咚之声、耳畔血流之声,盖得其他声响一概模模糊糊,整个人好似被套了个麻袋一样五感不灵,径自晕过去··准确来说,他本以为自己是要晕过去。
结果睁开眼睛,却是李兴家的客房·沈图南明白过来,梦中他睡不安稳的老毛病又犯了,居然把真实的他一下拉进梦里·他自己没什么事,只是听竹看见他突然晕倒,肯定要惊慌担心。
他闭眼挣扎几下,怎么样也一点困意都无·推门走到庭院里去,只见一轮雪白的满月高悬在中天,照得庭院里地面都是白刷刷的·这月光不像那些似水似纱的月光,反而光芒强烈,又干巴巴的,照得什么都平平板板,一股死气。
院里树木假山影子收到最短,黑得分明,更加鬼气森森·沈图南看得心里发慌,快走几步进了李兴房间,还怕有什么追赶似的赶紧关上门··李兴躺在床上,睡得好像也不怎么安稳,睫毛时时颤动两下。
沈图南怕惊醒他,也不敢上床,靠坐在床头闭上眼睛·大概李兴呼吸声能给他些安全感,加之刚刚在庭院里也走得怕了,这姿势虽然不舒服,困意却很快袭来·沈图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果然看见听竹一张大脸近在咫尺,一副欲哭未哭的样子。
“我无事我无事,只是太困了,”沈图南连忙安慰听竹··“你平时也没有晚睡多少,更没有早起多少,又不是那些老太老爷,怎么会困”听竹显然半信半疑。
沈图南怕他再问,赶紧笑着照他额头弹了一下,说:“你不肯读书,便不知道读书累了·”·虽然沈图南想方设法劝慰听竹,让他安心玩耍,这一折腾还是让听竹大失兴致,两人早早就回到家里。
只是没过得半个时辰听竹又跑了出去,沈图南想他大概没玩够,兼之心里多少过意不去,也不管他··听竹这一遭却不是出门玩耍·他回想起昨天那个奇怪老道,怕是下了什么咒法,借自己传到沈图南身上去了·他匆匆忙忙,沿着昨天的路半走半跑,怕逮不着那奇怪道人。
待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昨天树下,那道人仍然坐在那里,姿势都和昨天一样,大概动都没动过··“兀那老道”听竹叫唤,结果道人理也不理,闭着眼睛,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听竹不依不饶,“牛鼻子”翻来覆去喊了好几遍,他又搜肠刮肚想不出别的蔑称来,方才安静一会儿·这时那道人睁开眼睛,挑起一边眉毛斜斜瞅着听竹,问:“何事”·听竹就是人来疯,别人一理他,劲头就又上来了,立刻气势汹汹地质问:“你给少爷施的是甚么妖法”·道人懒懒答他:“你怎知是我施妖法,可有证据”·听竹见他不承认,更加来气,说:“少爷今日无缘无故就昏过去,若不是妖法作祟,还可有别的解释”·“小哥儿,”那道士略略一笑,说:“你可记得昨日,我对你第一句话说的什么”·“你说我身上有妖气”·“那便是了,”道人道:“妖法作祟没错,可却不是我施的。
昨日今- ri -你将我两番羞辱,贫道脾气再好,也懒待管·”·听竹细细思索,自觉理亏·加上着急沈图南,心里已经信了八分,只得不情不愿地放低姿态,好言好语地劝:“是我对不住了,只是妖孽害人,还请道长来看看,除魔卫道才是。”
道人冷笑:“昨日不说是狗么,我管人命,却不管狗命·”·听竹急了,又不好发作,强忍着把这邋遢道士一顿好夸,直夸作出尘仙人、海川胸襟。
那道人才不咸不淡道:“再有下次,来寻我便是·”听竹得了保证,才高兴些,一跳一跳回家去··晚上沈图南迫不及待睡了·入到梦里时,自己已躺在榻上,不知李兴怎么把他弄上来的。
李兴睁眼躺在一边,见他醒来,把头微微偏开,道:“你怎么半夜溜进来了”语气中还带些责备··“上次我问的话,你要如何回答了”沈图南不管他说什么,自顾自问自己的。
“什么话”李兴垂下眼睛··沈图南把手伸进被子里,抓住一截光滑的小臂·透过皮肉能感觉到骨骼的力度,蹭得他心里有点儿痒痒。
“这次你不许再逃了,”沈图南说:“你可喜欢我”·李兴整个人都向后缩了缩,沈图南手里握紧,不让他再退··“沈兄还是生我的气,”李兴彻底闭上眼睛,整个人紧紧贴在墙上。
沈图南看他这样,忍不住又往前移了点,等他开始发抖,才道:“我也喜欢你·若你喜欢我,我便同你一处,我们俩日里一齐聊天玩耍,一齐吃饭吃酒,晚上睡同一张榻。
若你不愿……那就算了·”说完松手退开··贴在墙上那人好像生了根,咬了半天嘴唇,道:“这算什么,龙阳断袖,要遭人非议的。”
“不说他们知不知道,”沈图南说:“就算知道了,燿之怕别人非议么”·“人言可畏,难保沈兄听多了,就要厌弃于我。”
沈图南有点儿要怒极反笑的意思,掀开被子起身要下去,一边问:“燿之心里我就这么不堪”·长在墙上的李兴终于动了·他扯住沈图南袖子,又好一会儿,小声道:“那我是喜欢沈兄的。”
沈图南不要走了,重新坐回榻上,试探地唤:“李兴·”·李兴抓住他肩膀将他拉下来,伸头将唇瓣在他嘴角轻轻一点,才回答似的也唤:“沈图南。”
两个人一朝互通心意,尽管内心还多少赧然,手倒就像黏在对方身上一样,紧紧贴着对方的热度,怎么也不愿意挪开·间或要出门,也要悄悄藏在袖子里拉着手指,或将手搭在对方肩上,直像个连体婴儿。
一经说开,沈图南简直半点也不愿意离开李兴,每天恨不得太阳才落就要睡下、日上三竿才起来·听竹看着暗暗担心,却不好问是怎么回事·这样又过许多天,沈图南没再突然晕倒,听竹纵然觉得不对,也没有理由过问。
·这天夜里李兴喝多了酒,醉意上头,三两下把衣服扯了个干净来闹沈图南·时近暮春,晚间还是有点凉,激得他皮肤上都是细小疙瘩··李兴喝酒八成都是沈图南陪着。
沈图南也躁动得不行,只是第一次与李兴干这档子事情,不免紧张·一紧张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从后面咬着李兴脖子一通乱啃·头发在他侧刮来刮去,弄得李兴痒得不行,眯起眼睛恨恨道:“沈兄原来是个雏儿不曾”·沈图南一下斗志大起,把李兴翻了个个儿。
让他在榻上跪立起来·沈图南一边手把他拢在怀里,另一只手在他脊椎骨上抚摩几下,在他耳边笑道:“只怕李兴受不住呢·”·完事以后两人皆累得不行。
痴缠一会儿,一齐倒到榻上·沈图南闭眼之际忽觉得鼻端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熏得他头晕·待他恍恍惚惚又睁眼,已经回到自己房里·听竹焦急地站在边上,一名衣衫褴褛的老道点了个药条,凑在他鼻子底下,将他吓得立时大叫起来。
邋遢道人盯着看了许久,扭头同听竹说:“狗挺俊的·”·饶是沈图南平时脾气好的很,一觉醒来发现一张老脸怼在自己眼前,也忍不住生气·料想是听竹搞得鬼,忍不住呵斥:“你做了些什么好事”·那厢听竹早就满脸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被骂了这一句,两滴眼泪再也憋不住,一齐滚落下来,叫道:“可算是醒啦”·沈图南一怔,猛地明白过来是自己和李兴胡闹太久醒得迟了,才叫听竹担心,顿时耳根发烫,心里那点气也缓和了,开始觉得自己不该在旁边那老道面前失态,于是问:“这位道长是……”·趁那道人没来得及开口,听竹抢先道:“我在护城河边上碰着的,他看出我身上有妖气”·沈图南正腹诽听竹实在好骗,那道人又悠悠开口:“这位小友与我说,邻家的狗儿得了病,终日懒懒的醒不来。”
不管听竹怎么使劲儿朝他瞪眼,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说完了话··沈图南平时终究和达官显贵有几分来往,心里再别扭,面上尚不表现出来·他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听竹,嘴里道:“我不过多睡了些,无甚大碍,让道长费心了。”
就要送客·听竹在边上龇牙咧嘴地假装发抖··道人笑道:“睡得多了,是精气神不足,正是被妖上了身·”沈图南心里不屑,却看道人侧过身子挡住听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册子,在沈图南眼前晃了一晃。
沈图南定睛看去,正是日前付梓、坊间已经有卖了的《李耀之歌诗》顿时全身血液都被抽走了似的,四肢百骸细细填进事情败露的恐慌··他深深吸一口气,佯自镇定,道:“还请道长指教。”
道长一笑,对听竹说:“小友可否回避一二”·听竹闹出这么一回事,纵然装得倔强,委实也愧疚得很,想要在沈图南面前表现一下乖巧听话,于是一声不吭地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门才关上,沈图南就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道人却避重就轻,只道:“全天下读书人都惜时如金,你正当年轻力壮,也不该成天流连梦中才是。”
沈图南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又问:“你怎么知道的”·道人把那本册子往他床上一抛,道:“沈公子与过世的李兴交好,我随便猜的。”
沈图南听他直呼李兴名字,眉头皱得更深,断言道:“不可能·就连听竹也不知道得那么细·你对他说是有妖气,这是怎么回事”·道人皱起鼻子四处嗅闻,一副找妖气的架势,其实真像狗儿觅食。
沈图南却无暇笑他,心脏狂跳,眼睁睁看他走到书桌前,抬起镇纸,拈出一张纸来,说道:“这东西成精了·”·方才沈图南只信三分,这下看他熟门熟路找到那张纸,信了七分不止。
但仍是问:“这怎么说”·道人捏着那张纸抖了抖,说道:“李兴写这东西的时候,灌注了一番情感,让这张纸开了灵智,有点小法力而已。
成精并不非得要和话本似的,变出一个大美人,投怀送抱不可·”说着又把纸压回镇纸底下··沈图南低头看着桌面沉吟,见那道人真是又老又枯,手也黄得与纸一个色。
想了好一会儿,他又问:“那它会害人么像是……”·道人哈哈大笑,替他说了出来:“吸人精气”·“对,”沈图南连忙点头。
“要是这张纸害人,你可待怎么办”那道人又不回答,反而拐弯抹角地问:“再不去做那个梦了”·沈图南本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这大半个春天以来,他早离不开李兴了——梦里假的李兴也好·他时时觉得醒来的日子反而远不如梦里自在快活·即使睁眼便是一泓泡影,实际上身在梦中时,只觉得情真意切,眼见手触也与真实事物一般无二,就此醉死在梦里也是好的。
然而这话对着外人说不出口,他干脆不答··“其实这纸片倒真没那么大本事,”道人见他不语,反而为妖怪说起话来:“它不过是李兴执念聚集成的东西,里边困了一丝李兴魂魄,就是你见着的李兴了。
它也没修过多长时间,唯一本事不过在这纸内造出一个幻境,趁夜里- yin -气重,引你进来一游·你既是活人,它也下不得手·这么过上一段时日,它也就散掉了。”
听了这话,沈图南倒是急眼了·他本来打算就这么厮混一辈子,这个不成器的妖怪倒先要消亡掉·道人似乎会错意,又说:“不过你想要早些除掉这个幻境,也简单。
你拿明火往纸上一燎,保证就剩一捧灰渣·”说着拿起纸片:“要是沈公子自己下不了手,贫道可代为之·”·沈图南连忙捏住他手腕把纸拿回来,说:“我自己掌握分寸就好。”
道人了然,讽道:“沈公子怕是还要问,如何能把这幻境留得更久些吧”·忽然门一声响动,听竹大叫一声“不可”一边冲了进来。
·原来听竹被打发出去,又担心又好奇,早恨不能开门进来·在外头绕了两圈,终于抵不住诱惑,把耳朵贴上门缝偷听里面动静·恰好听到道人说“明火一燎”,而他家不思进取的公子却说:“我自己有分寸,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大叫:“他不肯烧掉这个害人东西,我来烧就是了”·沈图南举起手叫他够不着那张纸,回身冷冷把那张纸塞到枕头底下去。
听竹恨得咬牙切齿,偏偏不敢上去把那纸片扯出来撕个稀烂··待沈图南站起来,他一只手还虚虚护着那张纸的位置,装作没看见听竹的表情,道:“你去把客房收拾了,招待道长住下。”
旁边道人看他俩闹腾,闲适得很,突然莫名其妙地说:“知道了也好·”·沈图南半倚在榻上,看李兴坐在边上梳头发·他每次抬手时袖子会滑下来一截,露出一片光滑的皮肤,沈图南看得魔怔了,手像被牵过去,不由自主地在那截手臂上抹了一下。
那温润触感舒服极了,温暖光滑地从他掌心掠过去,显得日间一大番胡闹才像梦一般··李兴笑得欢快极了,丢开梳子反握住沈图南手腕,把他压在榻上细细地看··沈图南被看得不好意思,挣扎道:“你看什么”·李兴装凶道:“看哪家大姑娘这么不知羞,大清早就上手往男人身上乱摸乱蹭的。”
沈图南在他腰侧捏了几下,他立刻半真半假地痒得瘫下来,就势趴下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飞快地翻身坐起来穿戴,眼里还隐隐闪有雀跃之意··于是沈图南也坐起来,对着光看他套上外袍,一面状似无意地问:“李兴,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要怎么办”·穿衣服的手吓得一顿,李兴强笑道:“你怎么问这种东西”·其实沈图南也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表意不明,忙改口:“我夜夜来托梦找你,你见还是不见”·“快别胡说这些了,”李兴脸上笑容更弱下去:“一大早就死啊托梦啊,还不如你接着乱蹭。”
沈图南低下头,盯着榻上被子,说道:“我现下想,既然和庄周梦蝶一个道理,我若有一天死了,就夜夜托梦来寻你·你要是高兴,我就与你在梦里过一辈子。
反正平日里一到晚上,眼睛一闭,也各自见不着的,这下反过来而已·”·李兴伸手在他额头一戳,扬声道:“我可不想要见你”沈图南知道他动了火了,乖乖地一边闭上嘴。
一早上没理他,李兴也憋得难受,忍不住自己蹭过来,温温吞吞地说:“我不是气话,如果真有这种事儿,你来找我吧·但是如果我死了,我是不要来找你的。”
沈图南能知道李兴大概怎么想的·要是把今天位置调换一番,他也更愿意李兴能快快活活地写诗写文章,一干老辈不得不又恼又气地惊讶赞叹,上京的学子也要给他递帖子,就为邀他来说说话。
他伸一边手搂住李兴肩膀,道:“我也没生气,问这个是我不对·”·而李兴不甘示弱,依样也把手从后绕过去搂沈图南肩膀,两个人立刻变成一副不伦不类的勾肩搭背样子,一点旖旎气氛也没了。
沈图南哭笑不得,干脆放开手靠在他怀里··李兴得寸进尺,两只手一起抱着他,弄得他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暖意·和他一样,要是今天位置调换一番,想来李兴也还是要做这梦的。
沈图南既然下定决心要半梦半醒地过一辈子,心情比原来好了不少·夜里和李兴在城郊游山玩水,将以前去过的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个遍,白天虽然事事如常,但心里守着这个秘密,也更多一分隐秘的快乐。
苦的是在梦里还得掐着时间,不能久留,免得听竹又要担心起疑·他和李兴才互通了心意,正如胶似漆,以前做朋友时就恨不得时时见面,现在更一刻也难舍难分,纵然百般小心,还是不时睡到日上三竿。
近来听竹身边有两件奇事··第一是家里住进了一个古怪道人,日日躲在客房里,从不出来·听竹有时还以为他已悄悄走了,推门进去又分明看见他好端端坐在那里。
道人脾气很是差劲,对待沈公子还稍微客气些,对待听竹就能把鼻子翘到天上,句句要和他过不去·有些老人爱逗孩子,但他又不是对待小孩那样逗着玩的样子,听竹感觉他是真讨厌自己,因此也不待见他,除非沈图南让他去看看,否则房间也不给他收拾。
只有一次实在好奇,听竹问他:“你不用吃饭的么”·他就看着道人高高挑起眉毛——还以为自己表情多轻蔑,实际上只是额头皱成一张烂纸一样——说:“我早就辟谷了,和你一样吗”·第二是他家公子嗜睡的事情。
和那老道谈过以后沈图南稍正常几日,就又开始早睡晚起,白天也总是失神,不知道想些什么··而且沈图南一旦睡过,任凭他怎么喊也喊不醒,每每吓得他伸手指去探鼻息。
那天偷听到道人说话,听竹也猜到八分·沈图南是被一张成精的纸片迷了心窍,和被狐狸精迷住的书生一样·最早是一天天魂不守舍,再过得久了就失尽精气,被吸干了一样憔悴而死。
勾引人的、让人沉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他也知道这道理,沈图南偏生想不明白,还要放任自己··要是他劝沈图南,沈图南会不高兴,却也不太生气,告诉他待他再长大了就懂了。
他哪有什么不懂的何况他也不算小孩了,哪家会拿小孩儿呼来喝去地干活沈图南一厢情愿地觉得是他不懂,他倒觉得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比沈图南明白得多。
亏得他是真心对沈图南好,不乐见他天天睡不醒,眼看就要把自己给毁了,才来劝他·沈图南还不领情呢··多少次他都想把那张害人纸片偷出来烧了,无奈沈图南盯得紧,白天收在看得见的地方,夜里枕在枕头底下,让他根本动不了手。
待到暮春,天气越发热了起来·听竹总是天才亮就被热醒,衣服都带点黏,贴在身上,闷得难受·这天又是这么醒的,他去院子里往身上浇水,直浇得全身- shi -淋淋才爽快了。
正要往自己屋里走,一扭头突然看见沈图南的房间,神使鬼差地走了进去···听竹走得小心翼翼的,脚跟轻轻落在地上,再慢慢把整个脚掌放下来·明知道沈图南这会儿就是惊蛰也叫不醒,他还是害怕得很,嫌自己胸腔里一颗心也跳得太大声了。
走到房间里面,沈图南果然还睡得正熟·天气热好像根本影响不到他似的·听竹站得远远的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看他仍旧是那个姿势,才稍微放下心慢慢靠过去。
听竹还是怕极了,直打退堂鼓,想要再等半个时辰,要沈图南还是不醒,他再动手也不迟·站了一会儿觉得又无聊又烦闷,终于转念想,万一半个时辰以后沈图南突然醒来,自己就遭殃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托住沈图南后颈,把他从枕头上弄下来·沈图南毫无知觉,眼睛仍旧紧紧闭着,而听竹已然满身大汗,粗气哆哆嗦嗦地喘出来·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一点点把那张发黄的纸扯出来,又把沈图南弄回枕头上去。
出了房间,听竹抓着纸飞快地跑进厨房·灶台的火熄灭了,重新点上的时候他手抖得不行,外边有一丁点响动都惊鸟一样回头·但是沈图南始终没有来··怕久了就麻木了,听竹觉得自己干的其实也算不得坏事。
火焰渐渐舔得一簇比一簇高,听竹把手心里攥得快烂了的那张宣纸往灶里一扔·这下他知道大事不好了·那张纸很快燃了起来,却冒的是炊烟一样乳白色的烟,越来越浓,挥也挥不开,从厨房里冒出来又散得满院子都是一片白茫茫。
听竹赶紧冲出去大喊,一个回应的人也没有··他跑去叫沈图南,沈图南怎么都不醒·他一个人搬不动沈图南,只好跑去找那个老道·可是他推开房门,本来总坐了一个脏兮兮道士的床上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
沈图南身边有一件奇事··李兴看着挺瘦,力气倒大得很,兴起时弄得他腰酸背痛,连手指抬一抬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倒头便睡,等着在另一边醒过来,再被听竹大骂一顿。
结果他睁开眼睛时却还是在李兴房间里,感觉又相当微妙·以往无论在哪边醒来,都觉得另一边的事情是大梦一场,这一回却觉得这个春天以来种种事情,都是梦幻,梦中说梦、梦中做梦罢了。
他闻到一股淡淡雨气,又听到外面噼啪不觉,想是下了暴雨·披上一件衣服绕出屏风,便看到李兴站在桌前写字,一手松松捞住宽大的袖口·他再边上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那身姿挺拔,越看越喜欢,于是走过去。
李兴见他来,也不回头,道:“文峥如何这就醒了别人新起一座楼,要我来作记,我得写完了赶快送去·”·说着又低低笑了两声:“你瞧他们给楼起名,也忒没新意了。
这个白的就叫白玉楼,改天起了黄的该叫黄金阁,凡事只图个富贵,其他竟什么都不管了·”·沈图南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聊着,忽然瞥到桌角匣子,于是问:“燿之放了什么给我看看可好”·李兴微有点犹疑神色,但还是打开那匣子,让他自己看着玩。
沈图南认得这匣子,就是梦里李兴托付给他的那个,装着那首情诗·他直把手指伸到里面,夹出最底下那张纸··李兴的脸色立即苍白了·沈图南假作不在意,装模作样盯着那张他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纸片儿,直到李兴过来抢,才一抬手躲开。
李兴一抢不中,怕得都要崩溃,笔也扔下了,只是惶惶地看着沈图南·沈图南这才饶过他,晃晃手叫他过来··李兴像上刑场似的,步子迈得比米还碎。
等他走到跟前,沈图南举着那张纸审问:“你喜欢我么”·直咬得嘴唇都要破了,李兴才几不可见地点头等死·沈图南发觉自己真爱看他这副委屈表情,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以后不许乱跑,”想了想添上:“花酒也只能同我喝,青楼万万不能再去。”
而李兴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动都不会动了·沈图南偏过头在他嘴唇上贴了一贴,他才如梦初醒,抓着沈图南衣服把他拉过来吻个不停··那支笔没放稳,骨碌碌滚到桌下,洒了一路墨迹。
窗开了道小缝,外面风呜呜刮着,震得窗棂簌簌抖·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篇写了一半的白玉楼记刮在地上,露出桌上另有一张纸·上面浓墨写了两行小字,正是:·南道酸风销艳骨,·衰棠血结珊瑚珠。
作者有话要说:梗源自杜牧的《李长吉歌诗序》和李商隐《长吉小传》·脖子以下在cp··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春船 by 你的幻境】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