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亡逐北+番外 by 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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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亡逐北+番外 by 晓雾
文案:·我要你,不想只做你的兄弟·从孙兆功牵起他手的那刻起,·孙兆安踏上悖德的不归路,满心只注视着他··活在乱世的权贵豪门中,·他明知兄长的温柔是假、关怀是假,·但为了那施舍般的温暖,他甘愿居于孙兆功之下。
因为爱,孙兆安拱手用命打下的江山,·然而,胸口的情感膨胀、孙兆功的猜忌疏远,·终于让他不再苦苦压抑疯涌的渴望——·若不能得到兄长的心,·他将不惜夺取他的人、他的天下·封底文案:·“你没有贰心,那又怎样”兄长丝毫不为所动,看着我,自以为头头是道地分析:“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我和父亲不一样,我绝不会背弃你·”·我用力太大,他皱起眉,困惑地道:“说实话,我始终不懂你对我宣誓忠心能够得到什么。
即使我登基,能够给你的也不可能比现在多,我看不出你有追随我的必要·”·我只要陪在你身边,我只要看着你一切安好龙阳悖德、兄弟逆伦,两道屏障阻隔,我连心事都一点不能透露你知晓,除了在近处守护以外,我还能求什么 …… ·********************·第一章·我出生时,另一姓人家正主宰中原,那个朝代国祚不长,它与之前几个小王朝的故事,後来被我的史官们在笔下勾勒成形。
父亲在朝廷为官,我家的房子,在附近是最大的··乳母灿笑的脸、管家呵斥奴仆的声音,娘抚琴刺绣的手指、父亲圆鼓鼓的大肚子、被大哥抢走的九连环……很小时候的记忆零零碎碎,其中最初的完整印象,似乎是六岁时那间金灿灿的大房子,以及一张瘦瘦长长的胡子脸。
胡子脸的瘦男人穿著黄澄澄的衣服,衣服上绣了一条张牙舞爪的大蛇,在许多人的簇拥下进到我家後院,笑呵呵地说:「这几间是做什麽用的看起来很大啊。
」·父亲跟在他身後,头低到了腰间··我想如果不是被肚子卡住的关系,父亲的头一定会碰到膝盖的··父亲额头上脸上都是汗珠,抬起袖子不停擦,汗水还是不停往外冒。
父亲的确很怕热,可那时节似乎是冬天,我穿著很喜欢的新夹袄,暗红色的,上面有小小的狮子狗花纹,乳母却说那叫麒麟··「回陛下,那里是臣堆积爱玩之物的场所,十分简陋,并无足观。
」·父亲说话声音一抖一抖,听来又像觉得冷,我想父亲可能生病了··之前一个姨娘生的弟弟发冷热病,没几天就死了·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死就是永远见不到面了,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娘还少,可是如果他就这样生病死掉了,总是不好的。
我想跑去请常来看病的章大夫,乳母死死拉住我·对了,我还跪在地上,之前母亲交代了谁都要乖乖的,不许抬头不许动,好在我的裤子很厚,不太冷··其实刚才我们很多小孩都偷偷抬头了,大人们脸色凶巴巴的,我们就没人敢出声。
「是吗」名叫陛下的胡子脸瘦男人笑了一声,说:「打开·」·好几个人一齐叫「是」,声音大得令有些弟妹哭了起来··几间大房子的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我也没有看到过里面的东西,当然忍不住死命偷瞄。
只看得到我对面的那间,一屋子全是金灿灿的东西,太阳照进去,刺得人眼睛睁不开··「陛下」身後的人「哗」啊「哇」地低声叫著··父亲脸色变得像白纸一样,扑通跪在「陛下」脚边,砰砰砰地磕头,不停地说:「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父亲是家里官最大的人,只有人向他磕头,从没见过他对别人磕头··我暗暗猜测陛下的官是不是比父亲还大,可更小的孩子不知道,看著父亲的稀奇样子,刚会走路的五弟嘿嘿笑了起来,沈姨娘连忙捂住儿子的嘴。
接下来所有人连一声咳嗽也没有,冷风吹进我的脖子,我打了个寒战,娘的手贴在我的後背上,硬得好似冻僵··突然间,「陛下」憋不住似的喷笑出来··「好一个十分简陋并无足观,郑国公生财有道啊。
」·父亲不断地说著「罪该万死」,更加快地磕著头,不过声音听起来没有之前响了··「起来吧·竟有人对朕说郑国公家无馀财,不事贪渎,因此颇得人心,实在是……哈哈哈哈。
」·陛下大笑著离开,一大帮人匆匆忙忙跟在他後头··「微臣恭送陛下」父亲高声喊,然後整个身子伏在地上··那天之後,我没再见过沈姨娘。
沈姨娘是父亲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她没有给我吃过糖,也不曾送我小玩意儿,因此她不见了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五弟每天哭得人心烦··我後来知道皇帝去世不久的母亲,是父亲的姑母。
父亲的郑国公头衔,继承自祖父··丞相、尚书、侍郎,父亲做过许多官,品级却越来越小··有次吃饭的时候,大哥说,教他念书的先生讲,皇帝想要把太後姑奶奶的亲戚全部赶走,换上皇後的亲戚。
父亲拍桌大骂一派胡言,用家法狠狠打了兄长一顿,又罚他闭门思过,第二天撤换了所有的西席··兄长挨打那天,父亲晚上到娘这边休息·那天正好是我和娘一月一次同睡的日子,我怎麽都不肯走,娘就留下了我。
父亲脸色很难看,一直在喝酒,喝著喝著就哭起来,很久之後才哭得睡过去··娘给父亲盖上一件披风,轻轻说:「人为刀俎,你就甘做鱼肉」·我当时没听懂,但说这句话时的娘的脸和声音,我直到成年都还记得清晰犹如昨日。
敢说出那种话的娘,不久竟生病过世了··我那时候也正出疹子,只剩半条命,谁料她咽气之後,我一觉醒来,疹子竟不药而愈,父亲自此之後就不太亲近我,也有人偷偷传说是我克死了娘。
·我从小的- xing -子就有些古怪,知道被嫌弃之後,对待父亲的态度也就冷了下来·山不就我,我何必就山··沈姨娘连尸骨都没有,家里也不敢祭祀,娘比她好上许多。
娘下葬的时候,兄长牵著我和五弟的手,说:「别怕,有母亲和大哥在·」·母亲是兄长的生母,父亲的正室,後来被追谥为仁圣皇後,这个时候还是一品郑国夫人。
所有孩子都称她母亲·我们平常唤自己的生母做「娘」,正式场合就要叫「姨母」,有哪个孩子喊错,母子都要受罚的··我看看头顶高高金冠与长长步摇、一脸严肃的母亲,把身体更往兄长那边靠了靠。
兄长大我三岁,是父亲的嫡长子,那时候谁都可以预见,他往後的人生必然一片明途,这叫注定··兄长饮食起居的排场都与我们不同,只要生母不刻意点明,我们的年纪尚不足以对此产生什麽不平。
·兄长身边有更多的仆人伺候,每顿有更多的菜色,每月有更多的例钱,还有好几套量身定做的官服……是父荫之下,一出生就有的都尉头衔。
兄长也有比我们更多乏味的书要读,只凭这一点,我们就不怎麽想和他换··九岁的兄长承诺要照顾我和五弟··实际上他自己吃饭穿衣都要由旁人打理,又真能照顾得了我们什麽从日後的无数事情上,我都可以认定他是个喜欢心血来潮,却不太会贯彻始终的人。
「有我在」,这句听来极富担当的豪言壮语,我猜,他只想说一次看看而已··奇的是这句承诺,他稀罕地做到了·他陪过我们吃饭,哄过我们睡觉,考过我们功课,偷带过我们上街。
虽然他总是比说好的时间晚到早走,脸上也不是多情愿的样子,但对尚年幼的我与五弟来说,已经足够铭记一生了……只是我与五弟的方式不同··十一岁秋天的一个午後,我久候他不至,身边的伴当也刚走开办事,就一个人循著来路去找他。
到了回廊的转角,恰好就听见他的吼声··「烦死了我说不去就是不去」·我吓了一跳,不由得止步观望··他一脚跨在回廊的长椅上,手中握著一条马鞭,越来越酷似父亲的脸上,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世子,今天晚膳前,是去看二少爷功课的时间·」身边的中年侍从维持著一贯恭谨··他别过头·「叫师傅去看」·「可是夫人说过……」·「你闭嘴我受够了,到底要陪那几个小毛头到什麽时候」·他说著把马鞭往地下重重一抽,我吓得打了个激灵,侍从的肩膀直哆嗦,下一瞬就跪在了地上。
「世子,夫人交代过要按排定的规程行动,求您别为难奴婢」·「你为难我管不了我也有我的规程,今天我一定要去郊外骑马,和表哥他们约好了的」·他在长凳上借力,纵身一跃,跳出栏杆,往反方向而去。
还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嗓音令他动弹不得··「你在耍什麽横」·我伸长脖子,看见他对面站著满脸怒容的母亲··「夫人」侍从忙跑到母亲面前磕头。
兄长将马鞭藏在身後,叫了一声「娘」便不再说话,他背对我,看不见表情··母亲睨了侍从一眼·「怎麽回事」·侍从连忙道:「没什麽事,世子和奴婢正要去二少爷那里,奴婢说话不小心,惹恼了世子,正在赔罪。
」·「是吗那那个是什麽」母亲指著兄长藏起的左手·「鞭子甩得我在房里都听见了,你好威风」·「孩儿只是不想去二郎和五郎那边。
」兄长闷闷地道··我听下来虽有数,但此刻他直言说出,心中仍不免强烈失落··母亲蹙著眉,吩咐侍从们先下去,人流向母亲身後的方向退开,前方的我依然默默蹲在墙根。
母亲摘下道旁的一颗石榴果在手中把玩,等人都走远了,才叹口气道:「你今年一十有五,竟仍是这般不懂事·」·「孩儿知道二郎五郎没了亲娘,确实需要多加关爱。
可平时多派些人伺候,节令不短少他们赏赐,也就够了吧·孩儿年纪与他们相差大,玩不到一块儿,硬要在一边陪他们读书认字、耍些无聊游戏,这不是成了孩儿同他们一块儿受苦了吗孩儿明明娘亲健在,又是父亲嫡长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原来,那样是委屈兄长的,我从没想过··与兄长一起度过的种种情形飞快闪现··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抱怨相处的时间太短,只有我每天盼望著快点和他见面,兄长不过耐著- xing -子委屈自己陪我,虽然看起来笑容满面,心里却当成吃苦受罪。
「你不是普通百姓的孩子,许多事情都不可由著- xing -子来·权贵人家,嫡庶之间历来纷争不息,为娘要你多陪伴二郎与五郎,并不单怜他二人年幼失恃,而是在为你将来打算。
「你一众姨娘与手足,见了我母子对无依的孩子尚且如此亲厚,就不会为自己的处境担心·那两个孩子得你爱护,一生感激追随自不必提,兄弟姐妹们为与你亲近,非但不敢欺负他们,反而会争相结交,如此大夥儿融洽相处,争斗之心便消弭於无形。
「为娘知道你不高兴,可为了你能顺顺利利地坐上郑国公的位子,从现在起就对这两个孩子多多施惠,也算一本万利·」·一本万利·这四个字我已经学过,是用在生意上的。
没想到我们兄弟之间的至亲骨肉关系,在母亲眼中,也可以是一笔生意··我一向以为兄长喜欢我们才与我们亲近,并以此自傲著·我没有娘,五年了,父亲不曾正眼看我一回,兄长的特别关爱是我在这个家里能够抬头挺胸的唯一仗恃,到头来连这一点仗恃,都不是出自真心。
「孩儿明白了·孩儿这就差人去和表哥他们说,今日不过去了·」·母亲笑道:「当然你与同年人去玩耍这也要紧,你表哥他们都是贵胄子弟,幼年交情,日後大有好处。
但结交他们不忙於一时,若有一日祸起萧墙,那才是心腹之患·」·「孩儿遵命·」·「那就好,你去吧·跟二郎道个歉,那孩子毕竟大点,心思不像五郎一看就明白。
为娘不陪你了,宫里出来新首饰的花样,要找你们姨娘一起商量订作·」母亲说完,摸了摸兄长的头···我看著她用白嫩的手抚摸自己儿子,脸上满是慈爱。
我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有点远的地方,才开始奔跑··有些凉意的秋风打在脸上,我没有哭,我一直不太流泪·眼泪很有分量,我却总学不会使用,譬如在娘灵前,我就像是被什麽堵住胸口似的,怎麽都哭不出来。
要是娘还没有死,那该有多好,以前乳母带著我去和她见面的时候,娘都会摸摸我的头·我知道那种感觉有多舒服,尤其在醒悟到它只能在梦里重温之後··如果我们母子之间一定要有人死,该死掉的也应该是我吧,没有了我,父亲还有很多儿子,兄长还有许多弟弟,娘也还可以再生养别的弟妹。
而娘一死,我除了这个能吃能睡的身体,就什麽都不剩了··在这世上没有人在乎我,下人为了不受责罚才尽心服侍,姨母弟妹们为了向兄长和母亲讨好才装得热络,母亲为了一本万利才和颜悦色,就连兄长对我那麽多的好,都是假的。
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吧,我厌恶了家中所有人··很多年後再回想这番话,我才终於懂得了母亲的眼光和胸襟,为了维持丈夫与众多妻妾、数十名异母儿女所组成家族的和睦,这位女子所做的,我们兄弟中没有任何一人的妻子能够相比。
只是这道理那时的我根本无法参透,而长久形成的- xing -情,到後来也已再难改变··说起来唯一的错误,只在於那个年纪的我,根本就不该去偷听他们讲话吧。
·了解到他们母子的「图谋」,对於当时的我来说宛如天崩地裂·然而天终究不会塌,娘抵了我的命,我不能随便死掉,我还要倚靠著这个家过活很长的日子,虽然无法如以前般浑浑噩噩地接受他们给予的一切,还因此感到幸福。
我亦无力推开所有人的手愤而离开这里,纵使我渐渐把周围所有人看得虚伪丑陋··面前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抱著自己缩在墙角,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孤僻过完一生;或者接纳一切伪善为我所用,哪怕践踏所有人也要让自己活得开心。
前一种和死没有多大分别,我向所有人示了弱,且一生空耗,那怎麽甘心·所以就後一条吧·其实无妨的,生意就生意,至少这笔大本钱买卖,只有我和五弟做得起,旁人无法沾手。
母亲与大哥视我们的忠诚为货物,我们何尝不能将他们的关爱居为奇货、欺行霸市·这世上有真本领的人太少,狐假虎威,也没什麽可笑·父亲不也是本身毫无建树,只是沾了祖上的光,就能高居庙堂吗。
那日送走格外热情的兄长之後,我认认真真想了许多天··财产与官位,在周围所有人眼中都是十分重要的,但我年纪还小,做得再多也不可能立时拥有·父亲那边没有希望,现在的我只要让母亲和大哥觉得我真的喜欢他们,喜欢到不行,他们的好感与信赖堆积越高,我的本钱就越多。
至於积攒了本钱之後要做什麽,一时并未多想·短短十一年的贫乏人生远不足以支撑我作出周全考量,大约只是为了过得更舒服些,才本能地转换了姿态··以他们名义赠与的东西,我表现得爱逾- xing -命;母亲和兄长偶尔染疾,日夜服侍的人中从来没缺过我;他们生辰,我送的东西称不上贵重,倒一看即知是费心费力求得。
兄长来探视时,我对他要查验的功课做足十二分准备,再不拖延时间使他不耐;我问兄长骑马- she -箭有多好玩,他在外面结交的朋友多有本事,他一一说出来,天花乱坠,我总是羡慕又惊叹。
本朝开国皇帝以武勋起家,传到如今不过三代,尚武风气仍在,刚满十二岁,我就跟随国公府的武师学习骑- she -·驰骋与中- she -的快意是我生平第一次知道,我有些忘形。
师傅在兄长面前赞许过我两次,兄长说「恐怕我在那个年纪都比不上你」,从此我就表现平庸·兄长十岁习艺,程度却平常,在一群心高气傲的朋友间讨不了什麽好,回到家我常请教他一些简单的招数,他大感得意,欣然应允。
唯一的遗憾是我话术欠高明,很多该摇旗呐喊的时候只能沉默,不过也好,在听惯了奉承的兄长母子看来,这会是一种难得的质朴,而质朴总是与诚实相连,他们相信我做的一切都出於本心。
兄长渐渐会在约定的时间以外找我说话,撇下五弟而带我一起骑马出游,到後来连与哪家姑娘幽会这种事,我也成了唯一的知情者··他偶尔夜不归宿,我就穿上他的衣物,躺在那间只有嫡长子才能居住的华美屋宇。
每逢这个时候,我总是看著华丽的流苏帐,感受龙涎香的宜人味道袅袅入鼻,兴奋得夜不能寐··那时候总想著如果这辈子能够有那麽一两次堂堂正正住进这种屋子,该有多好。
只要没有意外,我会一直这样演下去,我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瓦舍勾栏,只要谨小慎微按部就班,就能免於败走乡县的命运··最夸张的一次表演,在获悉兄长订亲的当下展开。
春日宴,园中暖阳融融,百花争妍,阖府家眷聚集在池畔凉亭,美酒佳肴并各色茶点流水般地呈上来,大家边品尝边说笑,煞是惬意··父亲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姨娘们说话渐渐肆无忌惮起来,从朝中贵人家的各种秘辛,说到王公子弟间最近的婚配,及至讲到不正经的事上头。
母亲道:「孩子们都还在,你们嘴上小心些·」·一时沉寂後,赵姨娘笑著岔开话题:「这姻缘真是顶顶重要,我看咱们家这些孩子,不光是女儿要找个好夫家,男孩儿娶房能旺夫的妻室,也是一样要紧。
」·接下来她们就不断赞著母亲如何贤能,如何让父亲无後顾之忧·兄长本来陪笑坐著,听得有些烦,便寻个由头转身离开··我没动,专心给五弟剥石榴吃。
五弟今年九岁,几乎是家中最率直天真的人·我本来也该是他那样··「二郎啊,大郎下面,就数你年岁最长,要讨房什麽样的媳妇儿,心中可有计较」·那时候的兄长极好亲近,他不会摆架子,我们都按一般人家的样子叫他大哥,姨母们也直接唤他大郎。
母亲的表亲长庆侯一家过来玩的时候,我听到长庆侯的儿女们叫其中一个小孩为「世子」,别的兄弟姐妹和我们玩在一道,世子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看著不远处被弟妹围成一团的兄长,不得不说这样实在顺眼太多了。
·我微微冲赵姨娘颔首,道:「婚姻大事,总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听凭家中长辈作主·」·见母亲面露满意之色,众人开始大夸我听话懂事··「要我说啊,咱们二郎长得俊,- xing -子也好,才干更没话说,这样的人才,总要挑一位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岳家能够帮他平步青云的才是。
五郎你说对不对」·忙著吃石榴的五弟抬起头,老虎一样圆圆的大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大声宣布:「我要娶大哥」·我一下愣住,他声音很大,那边的兄长听见了,忍不住「噗哧」一声,众人跟著笑得东倒西歪。
「唔……五郎志气可嘉,志气可嘉啊」·「对,以後娶个公主郡主回来,光耀门楣·」·「怎麽都不说大郎大郎比二郎还大上三岁呢。
」·窦姨娘此言一出,大家都看向母亲··兄长是世子,亲事的选定又自不同·听府里下人说,两年来,已经有不少朝中权贵适龄女儿的画像送到家中,不过至今尚未有定论。
「我看姐姐最近喜上眉梢,恐怕有好事近了吧」·母亲但笑不语,眼看就是默认,众姨娘惊呼,忙问是哪家千金··母亲说了一座王府和它主人的名字,婚配对象的全部意义,本来也就仅止於此。
我替大哥睡他房间的时候越来越多,恐怕母亲早就知道了却没有点破,待他婚後恐怕有一段时间不能够如此逍遥,这也算是对儿子的补偿吧··大家纷纷道著恭喜,大哥也走了回来,熟练应对姨母们的调侃,没有什麽情绪起伏。
我本该也说几句吉利话的,可却似胸中淤塞般无法出口·大概在嫉妒吧,毕竟我将来的妻子绝不会有那样高的出身,而岳家的势力,至少能左右我们这种人一小半的命运。
「二哥,她们在说什麽」五弟扯扯我的衣袖··我看著他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大哥要成亲了·」·五弟看起来大受打击,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撒腿就跑。
·我向座中诸人交代一声,赶忙跟在他後头··五弟坐在一丛豔丽的牡丹边,低头抱著膝盖,看起来像株不起眼的小花··兄长和五弟的长相都酷似父亲,我则大约偏母亲一些,和他们不太像。
「你这样跑掉很失礼·」·我轻拍他的背,他一动不动,我无奈,在他身边躺下,翘起二郎腿··天高云淡,少了妇人们的聒噪,这里倒更适合赏春··「二哥。
」·「嗯」·「我们出走吧·」·我放下閒适置於脑後的双手,撑起身体愕然看他··「他们忙著找我们,就没空准备给大哥成亲了。
在外面多躲些时候,找不到人,大哥也没心思成亲,等我长大了,咱们再回来·」·你以为你这样重要吗我在心中轻哂,口里却鬼使神差地应道:「好。
」·我们的出走在用晚膳前便告结束·如果存心要人找不到,我不会由著五弟的意思,变现偷拿出来的银票,一路吃喝著到城门,然後遇上守株待兔的家中护卫··这件事情大家瞒著父亲。
五弟倒还罢了,若我做这件事被他知道,想来不容易逃过一顿责打··跟著五弟狼吞虎咽吃完饭,大哥被派来来训诫我们··五弟扔开糖水就向他扑过去,抱著他的腿大哭。
「我不要大哥成亲,我知道的,成了亲大哥就会和大嫂一起睡觉,就再也不和我玩了,大哥你等一等,等我长大了,你和我一起睡觉」·兄长满脸尴尬,先是耐著- xing -子安慰他,没多久开始上火,招来乳母把他抱走。
五弟哭喊声渐远,兄长不悦地看著我·「五郎年纪小不懂事倒还罢了,你怎麽也跟他一块儿胡闹」·「对不起·」·「你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兄长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怕他一个人乱走出事,才故意也跟出去的吧难怪娘说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捶了我的胸口一记,高兴地说下去:「不过以後再遇到这种事,你直接把五郎关起来就好了,别太依著那小子,你是我们的兄弟,又不是下人。
」·「不是的·」·「嗯什麽」·「我也不想让大哥成亲,我和五郎是一样的,我也还是小孩子,大哥娶了妻子之後,还会有小孩,没多久大哥就被他们分走,再也不会经常和我们在一块儿了。
」·我说著说著也哭了起来·我从不掉眼泪,不要说大哥被吓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眼泪就是这样流下来,止也止不住··「你你你……怎麽连你也哭起来了娶妻生子,是个男人都有这一步的啊,喂你以後也一样的」大哥手足无措,一下子拍我的肩,一下子摸我的头,一下子又用袖子给我擦眼泪。
「我不要成亲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一直在大哥身边·这样都不行吗」我卖力地哭著,既然眼泪都自己流出来,那麽就更要好好演一场。
大哥抱住我,把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成了亲又不是生离死别,莫说你还没有别府居住,就算以後搬到外头去,咱们这麽好,肯定也会互相走动,怕什麽」·「我不要搬出去,大哥你要赶我走吗我宁可睡在大哥的马房里也不要搬出去,大哥求你不要赶我走。
」·我可怜兮兮地说著,眼泪依然没有停止··我感到有些害怕了·我发现我不是在演,这些话大多数都未经推测对方反应这一步,就已冲口而出··「没有人要赶你走,你是我最亲的弟弟,我就算把五郎赶走了,也不舍得赶你走啊。
」·兄长像哄五弟一样哄著我,我紧紧埋在他说不上宽阔的胸前,抱著他的腰,越想越觉得悲惨··这个人,好像我是真的很在乎··会不会之前的什麽利用心计,只是接近他取悦他的藉口·看看,这麽久了,我从来无意和他争什麽。
我本该要争的·母亲也说,权贵之家的兄弟间,不是一直如此吗·况且我自认没有任何输给他的地方,若是尽力,我不信争不过·父亲的宠信可以再造,甚至直接撇开这个家,从外处寻找援手、颠覆他的地位,也未必不可行。
·但是我就是不曾想过·我宁愿看他好,引得他高兴,自己也就暗自开怀··我猛然醒悟到自己要的是什麽了……那是比官位、权势难得手一千倍一万倍的东西。
不该这样的,别说我就算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到做这票买卖的本钱,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把他变成我一个人的东西,那算什麽他是男人,还是我的兄长,我与他身体里流著同一个父亲的血,我要怎麽去面对所有人的眼光·「二郎,你还好吧」·兄长把我从怀里抓出来,眼前朦朦胧胧的,我只能从语气里猜测他现在的神情有些不耐烦。
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只不过一个成天吃喝玩乐、对兄弟也不甚真诚的纨裤子弟而已,有哪里好根本没有地方值得我拼命去争取。
「我没事了,对不起,大哥·」我慌忙把眼泪擦乾,彷佛那样就可以掩盖曾经不争气乱哭的事实··「那就好,你再哭下去,我都要跟著哭了·」他松口气,然後凑近我,低声说:「我今晚出去一趟,一切照旧,明白吗」·我吸吸鼻子,如往常般露出狼狈为女干的同党神情。
「放心,包在我身上·」·「多谢了」他装模作样地拱拱手,随即离开··我目送他离开,那个融入夜色的身影平凡得一塌糊涂,勾不起任何人心中任何一点涟漪。
一定是错觉,我被五弟的童言童语弄到有点失常了,不需要担心,马上就会好··我抚著心口,抬头望窗外,中天有银光一泄千里,确是花前月下的好时候··一阵微风拂过,我打了个寒战,明明是春夜,却怎麽凉入骨髓。
第二章·兄长订亲後,夜间的嬉游并未收敛,我也依然做他的替身··在他床上的某夜,我梦见与他赤身裸体的种种不堪情状,惊醒时发觉身下濡- shi -··这时的我於男女之事几乎毫无所知,亦无特别好奇,每每兄长或者姨娘们说起时,也是似懂非懂,未曾想要弄明白,而现在发生这种事,心中的惶惑难以言表,我胡乱擦拭了棉被与床单上的体液,便急匆匆离去。
兄长次日午後便来寻我,脸上似笑非笑··「昨晚没给人发现吧」·「……没,一切、一切安好·」·梦中所见之人活生生站在眼前,我本来就支支吾吾地不敢与他对视,又听他话里有话,更是心虚不已。
他大笑·「害什麽羞变大人可是好事,我一会儿和母亲说,咱们晚上好好庆贺庆贺」·原来这样就是变大人·他并不知道我为何人变成那样,我却仍羞耻得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无论怎样都不让他告诉别人。
说了半天他终於答应不传出去,却另外想了个主意,抓著我的胳膊道:「走大哥带你去好地方见识见识·」·他大大咧咧地唤下人备车,侍从看了我一眼,道:「这样不好吧,要是让公爷和夫人知道了……」·他手一摆。
「今日和平常不同,就是要你们放鞭炮恭送咱俩出门,也不是没道理·」·我一辈子都没像那时一样脸红过··准备的车十分简朴,也没有郑公府的标记,是他出门游乐惯用。
行了有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兄长吩咐戌时来接,侍从与车夫便一同回转了··我们身处在一条不算宽广的街上,两旁豔帜大张,都是些引人遐思的牌匾与酒旗风,眼下天色未暗,走动的行人稀少,再等上一个时辰,恐怕就要热闹非凡了。
在路上听他吹嘘,我就料到要去的多半是烟花之地,到了之後倒没有太过惊诧·我们一路走著,站在道旁的龟奴和妓女不住招徕,兄长有时候会回一两句- yín -浪言辞,惹得对方装模作样笑骂。
这就是兄长流连忘返的地方,我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什麽样的人,仍不禁皱紧眉头,心中极度不适··兄长在一扇看来颇雅致的大门前停下,龟奴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
「孙爷您今日真早快快里面请·」他说著引我们进门··那家青楼的格局与诸般摆设倒也不是设想中的俗气,我打量了一圈之後就闷闷低著头,兄长显然是熟客,一进正厅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听丫鬟们的称呼,并不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大约就当是个出手豪爽的客人吧。
兄长与年约四十上下的浓妆女人说了一会儿话,打赏了在旁边殷勤奉茶的几个丫鬟,便带我进了雅房··两名一身香的女子过来倒茶,我一直没抬头,也不理她们搭讪,只看见两双白嫩的手上,尖端几点蔻丹红得吓人。
之後有人开门进来,又是一阵香风扑面··兄长站起身,对那人道:「我这个弟弟,就烦劳你了·」·「孙公子这说的什麽话,您尽管放心,奴家包管把这位小爷伺候得舒舒坦坦。
说起来也有长久没吃到初物了,奴家还要多谢您呢·」·女人说罢吃吃地笑起来,声音颇悦耳,内容却让我尴尬非常··兄长离开前说了什麽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只顾著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忐忑,直到听见门再度打开,我才抬头,只见他站在门外,大概我脸色十分不好,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微笑,轻轻关上门。
我盯著紧闭的木门,彷佛那里留有他平凡面孔的残像··我站起来想去捉住那个微笑,猛然间腰部一紧,一具香软的肉体贴在我的背上,凹凸有致··「公子,坐下来喝杯茶可好」·我回头。
近年来长得很快,需要低头才能看到这女人的脸··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髻头高高挽起,亮晃晃的步摇在左首轻轻摆动·她并不似大厅上那些女子的浓妆豔抹,不过描眉点唇而已,姿色却胜过她们许多,身段也是穠纤合度,我只要稍向下望,就能见到抹胸无法裹住的丰润胸脯。
发现我突兀地别开视线,她掩嘴轻笑,朝我眨眨眼·那神情极媚,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家里的姨娘们也有很美丽的,但与她全然不是一种风貌,我有些明白家中妻妾成群的男人为何还要流连秦楼楚馆。
用力将方才那张平凡的脸从脑海中抹除,我反身抱住她··这名妓女是个中老手,将我照顾得十分周到·第一次进入女人的身体,那种被异- xing -灼热- shi -润包裹的滋味,本该十分受用,过程中也确实愉悦,但从火热中清醒过来时,我心中只有悲哀。
·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我身体随著本能动作,脑中则只在狂乱地想像著用嘴为我舔舐胯下的是兄长,我抚摸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用著平日清澈的嗓音狂乱呻吟,我进入他的身体,不断地、不断地挖掘深入……·明明那是我的兄长,我竟然……我完了。
「我刚刚说话了吗」·「没有·」女人的喘息尚未平复,但看向我的眼神很冷静,或许还带些怜悯··我後来再没去过妓院,於是人们赞我志洁行方,卓然不群。
渐渐不当兄长的跟屁虫·一方面是我刻意回避,另一方面也是他忙·忙著婚事,朝中又授了实职,非复少年时的富贵閒人··不想日日与他相见,强颜欢笑,但真见不到他,却又是另一种苦恼。
烦恼无法自遣,我便常常出门··我是庶子,母亲又不在世,只要不惹出什麽事端来,家中的看管与兄长相比宽松太多,而我也将分寸拿捏得不错··自称京郊豪农之子,独自在外游历,虽碍於朝廷律令,不敢出关中之境,但国公府高墙之外的奇人异事,已足够让我大开眼界。
也曾约高手比斗、邀豪客饮酒、共美人嬉游,结识的何止三教九流,与这些朋友相处,不必考虑利益得失,也不用提防机关权谋,最是舒畅欢乐··当时我并未想过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什麽,只是一路之上,深感江山秀美、人生苦短,我堂堂大好男儿,将心思尽数托付在绝不可能结果的情感之上,未免可笑。
这样过了些时日,心中的烦闷确实纾解了不少·我有时寻思不如就这样永远不回京,就算少了家中的供养,肩能挑、手能提的,自给自足未必便活不下去,可转念想到这样就无法见到那个人,又是一阵不舍。
关中以内,可称得上天子脚下,按理说士民当较别处殷富,但一路所见,却绝非父亲在贺表中写的那样「玉宇澄清,四海归心」··层层盘剥,不少农人甘愿自毁家园,入僧籍以至奴籍以逃避赋税;吏治也异常败坏,我帮几个因出身或家境无法入仕的学子出钱买官,毫无阻碍;也在友人口中听说了各地民变群起,几乎令朝廷应接不暇,不过并未亲眼见到。
转眼便近冬至,我在外已经大半年,对他的想念之心日甚··我知道今生无望,但只要回去,在近处看他一两眼、两三眼,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又或者经过这段时间的分离,再次见到他面,我会发现那邪念只来自我凭空想像,与他本人毫不相干,从此能重新视他如平常兄弟呢。
权衡良久,还是下决心与友人作别,打马回京··毕竟只是半年多而已,家中一切依旧·五弟是唯一表现出高兴我回家的人,口口声声问著外头的见闻,可惜我没有学得一张伶牙俐齿回来,他不一会儿就悻悻地跑开。
回到自己房里,乳母和原本的贴身侍从端著我最爱吃的点心进来,才没说几句话,就喜极而泣··看著他们,虽然提醒过自己很多次,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只会为利益而相互接近,我心中仍难以抑制地泛出暖意,就算纯粹认为我回来後他们的日子能够过得好一些,也不能说居心险恶,更不是错处。
我去见过母亲,她瘦了些·我在外会遣急足捎信回家,不过接到的回信寥寥,且是管家手笔,後来也就懒得多写了·信中曾经提过她身体欠佳,我将寻到的几张对症方子与一些滋补之物一道,交给母亲贴身的仆妇。
·她称赞几句,略问了些在外见闻,并没有特别关切的样子·母亲向来端庄持重,这番态度也在意料之中,我不介怀,拣些无关紧要的异乡风物与她说了,坐得一会儿,见她稍露疲态,我便告辞出来。
兄长做太仆寺主事,不过是个閒职,坐班朝觐之事却免不了,与父亲一样,要到傍晚才会从衙署回来·兄长履任虽未久,却也常有同事邀约聚会,那样则更晚一些。
吃了午饭,又在姨娘弟妹们那里转了一圈,有三个到适婚之龄的妹妹,已经许了人家·母亲有一子一女,长女与我同岁而月分稍大,这位大姐与我全不亲近,且在兄长成亲之前便嫁人了。
我心中有鬼,对谁都没有主动问起兄长的事,姨娘们倒是说的最多,内容均不外乎他又迷上哪里的青楼女子··其实若不是父亲的姬妾们成日里无聊枯坐,只能互相讲些家长里短,这事并不值得说道。
兄长的风流,在京城权贵中也算有名,一年前他与恭禄王的郡主完婚,隔了半载,又同日娶进两位吏员家的女儿做妾,如今一妻一妾有孕在身,三下里暂且相安无事··兄长不曾因这样的齐人之福而满足,婚後夜游的次数并没有减少,差别只在於不需要我帮忙掩饰、从而变得人尽皆知而已。
姨娘们添油加醋的述说中,我听明白他锺情过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完,不过最近稍许特别,他执意要娶那女子进门··也许是因为在觉察到自己心情之前便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对於兄长的风流史,我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好女色,玩著一场又一场的游戏,真心最多只在一瞬,腻了这一个,便再追逐下一个··那些女人虽也可悲,却好歹曾经拥有他的身体,而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猎豔的对象,这样的绝望与血缘相比,早就算不得什麽。
入夜,按规矩与父亲及兄弟们一同用膳··一见兄长,我就知道做回普通兄弟的盘算落空·他与记忆中的样子几乎分毫不差,没有好看起来,亦没有更丑,成家之後,多少添了些沉稳,虽然实在有限。
他很激动,几乎是冲过来将我抱住··「你这小子一走这麽久,都没想到回家看看」他用不至於伤人的力道重重捶我的背,完全是男人之间、兄弟之间的行为。
他一定想不到紧紧回拥住他的弟弟,身体起了怎样悖德的反应··我在心中安慰自己,若是旁的兄弟出门许久,未必得到这样热情的招呼,所以该觉得满足了··我是最亲近的兄弟,这就是他能给予的一切,而这还是我从小一点一滴自己挣到的。
按照国公府,或者说京城所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女眷不能上桌,今日是家宴,也就没有那麽拘束,母亲和姨娘们都与儿女同来,一家人足足坐了三大桌···父亲晚归,没有差人来报在外头吃,我们便只能等他。
兄长对我说,父亲常常不回来吃饭,今日是为我接风洗尘,才不管多晚都要到场··我心想,兄长的圆滑,看来已不需要母亲再调教了··当父亲落下第一筷时,已经是戌时正了,席间,父亲对我依然冷淡,兄长也亲切如昔。
晚膳安然落幕,父亲自顾自去了书房,等了许久也没有召我去相谈,我不觉得如何,兄长倒有些过意不去,特地将我拉到他家小坐··成亲之後,恭禄王为女儿女婿在国公府隔壁建了新居,两座宅子间有偏门相通。
主人品级所限,这屋子自然没有国公府的大气恢弘,却也雅致精美,与兄长的趣味甚是相合··兄长带我与三位嫂嫂相见,郡主有娠已经八个多月,孕吐却总不止,身子虚弱,坐不多久即离开,她一走,另外两人也纷纷跟著告退。
「看到了吧母老虎一只·」兄长垂头丧气地指指内堂方向,「你可要打听仔细了,如果是骄纵出了名的女人,无论父亲母亲怎麽说,也无论妆奁多丰厚,都别应承下来。
」·我笑·「各自心中存一分敬意,谅来能够相安无事·」·之前母亲也说起了我的亲事,大约已在物色对象·我们每一个兄弟姐妹的婚事,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决定,这是从小就明白的。
对我来说,即便再好的女人,这一生也只有与她相敬如宾罢了··兄长眉间打了个结,凑近来仔细端详我··他带些酒味的鼻息吹拂在我脸上,打量的目光一直梭巡。
已许久没有与他这样接触,明知道他没有任何旁的心思,我却禁不住将身体让开了些,手脚全然不知道往哪里摆··「也没见憔悴啊,你怎麽说话越来越像老头子了在外头遇到不开心的事」·「没有,我很好,也结交了不少好朋友,从没那麽热闹过。
」我努力将心思摆在回味之前漫游的经历上,想不去看他只有几寸距离的脸,却总按捺不住··「那麽,」他的嘴角突然弯起了不正经的弧度,我登时心跳如鼓·「是遇到绝代佳人,二郎你落花有意,然而她流水无情」·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勉强撑起笑脸,道:「我这般不知情趣的粗人,自然不及大哥你左右逢源。
」·兄长一拍大腿,道:「说对了你这家伙就是没趣成天绷著张脸,谁爱看你啊,只消用这张脸在女人面前那麽一笑,手指都不用勾一勾,包管她们趋之若鹜。
」·他终於恢复平常的坐姿,我心中如一方巨石落地,极力忍住去擦额头冷汗的冲动··「风月场上的事,实在非我所长,大哥莫再笑话我了·」·之後他不断说著那个女人的事情,我只要顺著他的语气附和几声,一场对话便能顺利地持续下去。
我几乎没去听他在说什麽,只是专心看他··这是一张平凡的年轻男人的脸,神采飞扬时颇有气质,眼睛也还算明亮,纵情女色之人本该脚步虚浮、双眼无神,他身上倒没有这些症状,但却怎样都说不上不好看。
我见过的男男女女,容貌赢过他的数不胜数,其中也有不少曾经向我表示好感,但是没有一个能让我像与他在一起般,只是稍微的接近,不过交换个三言两语,整个胸腔便被不知名的东西充塞。
过於满溢的情绪让我害怕,甚至有哭泣的冲动,想狠狠抱住他,想进入他身体里面,想将他从这个家带走,与我隐姓埋名共度一生,这些妄想每每令我异常兴奋,却也在空幻的幸福到达极致之後,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狼狈与自厌。
「我这回真是栽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就算是父亲他们都不答应,我也要想尽一切办法与她在一起·」·听到耳边有人这样说,我下意识回道:「对,应当如此」·那是我没有的勇气,我只能羡慕,也或许说话的人所面对的壁垒,不是像我一样山高海深……·恍惚间,对面激动说著什麽的兄长猛地跳起来,冲到面前,握住我的手拼命地摇晃。
「就知道只有二郎你会助我不愧是我最好的弟弟」·我瞪著他白皙的手怔忡良久,恨不得狠扇自己十几二十个耳光··「荷吟,这是我常提起的二郎兆安。
」·舞蹈不知何时结束,那台上轻灵跃动的女子,此时已经来到我面前·我见过胜於她的美人,想来兄长亦然,风尘堆里拼出声名的女子,容貌还不如气质- xing -情来得重要。
兄长扶著她的腰,手指向我这边,眼睛却专注地瞧著心爱之人··是的,心爱之人,至少眼下如此··我悚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兄长拥有了这样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那上头闪耀著期待、愉悦、怜爱,还混合著令人难以忽视的雄- xing -欲望。
「见过二公子·」女子盈盈下拜··我作揖回礼·「荷吟姑娘舞艺惊人,实在令人敬佩·」·女子掩口而笑,靠过去在兄长耳边说了句什麽,兄长也用悄悄话回她,她骤然满脸通红噘嘴佯嗔,兄长哈哈大笑,将她搂在怀中,她微微挣扎,随即便整个人倒在兄长怀中,二人浓情蜜意,一时旁若无人。
我呆呆瞧著·这才是正常的男欢女爱··他是贵胄子弟,她是微贱伶伎,纵使门不当户不对,他们之间的情感却依然可以向所有人坦承,甚至索取同情,而我只能缩在散发著腐臭的最- yin -暗角落,用羡慕的眼神,注视他们为了能在一起而共同面对千难万险,轰轰烈烈之後,不管是终成眷属,还是一拍两散,都足称一段传奇。
与女子低低说了一会儿话,兄长像是猛然想起我,转头道:「二郎,你瞧我与荷吟已经是难分难舍,父亲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纳荷吟进门,实在可恼」·「君子有成人之美,大哥与荷吟姑娘情真意切,假以时日,父亲当能体谅。
有用得著兆安的地方,大哥只管开口·」·这些话不需经过思索,便顺利地从口中流出,彷佛我体内有另一个人,专司「好弟弟」之职··兄长赶紧道了谢,女子更是感激下跪……未来郑国公的如夫人,的确是再好不过的从良之路。
「多谢二公子·」她泣道··寄居在我体内的「好弟弟」慌忙过去欲扶··「不敢当,快请起,快请起」··还没有碰到她的衣袖,兄长便已将人搀起,重新纳入怀中。
兄长如此明显的占有欲,我从没见过··那厢一对璧人,相依相偎··太刺眼·无法祝福,无法容忍··我告辞,兄长拥著那女子满脸笑容,只随意向我摆了摆手,就不再理会。
一路上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狂烈灼烧的愤怒与嫉妒逐渐燎原··他是天之骄子,前程富贵、娇妻美眷、红粉知己,样样齐全,不久还将有儿女绕膝,而我什麽都没有,为什麽只有我要承受这种折磨心中所思所想,我永远都无法传达一丝一毫给他知道,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坐拥一切美好事物,与我渐行渐远。
我不是高高兴兴去爱上他的,我知道不可以不可能,我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做,我试图逃开、我用尽了力气,最终功败垂成··是谁让我陷入这种境地是我自己吗我何必自苦·是娘吧她抛下我一人在这世上,让我承受本不属於我的过错,被所有人嫌弃轻视。
是母亲吧她假情假意便罢,连做到滴水不漏都不会,让我早早对一切亲人情谊死了心··是父亲吧他对我不闻不问,连五弟都能得到他的温情言语,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没人多看一眼。
是姨娘弟妹们吧他们若能每个人真心对我好,我何至於每日里只能跟随兄长,到最後眼中只有兄长·唯独不是兄长·兄长没有错,兄长什麽都不知道。
不能懂我的心思,是世俗成见的错;变成一个彻底的庸俗男人,是所有人纵容的错;被一个青楼舞伎迷住,是妄想嫁入豪门那女子的错··兄长应该是最乾净的,我所看到他身上的不完美,是别人强行涂抹上去的颜色,与兄长本身无关。
兄长应该像以前那样善良开朗,很早的时候,他在我的眼里看起来就像在闪闪发光··为了兄长,总有一日我要将那些碍眼的肮脏痕迹,清理得乾乾净净··第三章·那女人惹出的事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纳她入门一事,兄长还在与父亲陷入胶著,我为了兑现承诺,除了经常不著边际地鼓励一番之外,也做过一次说客·措辞不咸不淡,本就疏远的父亲口气没半点松动,可算不出意料。
兄长也明白我在父亲面前人微言轻顶不了事,转而求助母亲,母亲严词拒绝,姨娘们更是见了面就劝他回心转意·他没有胜算,只是不肯放弃,去那女子住处的次数比以往更多。
我的确不反对她进门··侧室与郡主不久前各诞下一个男婴,兄长都只在分娩当日探视过,其馀时间都去了哪里,人尽皆知·想来就算荷吟真的进门,出身风尘又独占夫君宠爱的女人,在心怀怨恨的名门大妇对付之下,连挑拨都不必,就难活太久。
与此同时,我的婚事也在母亲- cao -持之下进行,对方是户部侍郎李家的么女,已经下了聘,只待年後我满十七岁便完婚··我没有见过对方,只是听周围人说是德容兼备的大家闺秀。
这种门第出身的,婚姻之事只能听从父母安排,我大可不必因无法给予情爱,而对素未谋面之人有所负疚··这日我照例起了个大早,裁缝已等在门外替我量吉服尺寸。
刚将他唤入,大哥便匆匆忙忙跑进来,我不记得他的脸色何时曾白成那样··他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望著我,满眼惊恐之色,似乎不能相信某件事情的发生··我情知不妙,立刻斥退馀人,问他出了什麽事。
「死定了,我死定了·」他瞪著我,眼中无神,反覆说著同一句话··「先喝口茶,慢慢说·」·我递了茶盅到他面前,他用双手颤抖著接过,茶汁溅到手背与长袍上,那茶新沏,端在手里尚嫌烫,他竟浑然不觉。
我也不追问,拖过一只圆凳坐到他身前静待··「二郎,我、我怎麽办」·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一说出话来就带上了哭腔,眼睛也迅速通红。
他像被陷阱捉住的小兔一样看著我,满身的乞怜味道,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诱人表情··我无法忍耐地揽著他靠进怀里·他不但没有抗拒,反而也伸出双臂抱住了我的腰。
我心头大震,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竟是真实··他的整个身体倒在我的怀中,温顺服贴,就连在梦里,也从没有这样温馨幸福的场景·我所能做的梦,除了那些激烈狂野的场景,就只有表明心迹後,遭到他嘲笑奚落厌恶疏离,甚至打杀而已。
我深吸口气闭上眼,感受拥抱著梦寐以求的身体的百般滋味,惊讶、狂喜、苦涩、甘甜、自厌、恐惧、激昂、动情、想笑又想哭……我现在的脸一定很奇怪,幸好没有别人看见,他是肩背向我紧紧靠著。
「我会死的,我们会被满门抄斩,怎麽办二郎你该说怎麽办」·他怯懦的低语将我从绮思中拉扯回来,一瞬间我以为听错了。
「满门抄斩」·他更紧地抱住我,但随著他的述说,我逐渐没有心思再去感受那几乎灼伤整个身体的温度··前几年河东出现一股叛军,朝廷几次围歼都没有使之覆灭,荷吟原是河东细作,与其他一些妙龄女子常年行走各地,以美色为诱饵,更许以重贿厚禄,意图策反实权人士,兄长似乎被她挑选用来作为接近郑国公的途径。
她曾将大哥灌得酩酊大醉,诱他将名字写在相约起事的盟书之上,兄长醉得糊里糊涂,浑然不记得曾有过这麽一回事··昨日他坐班完毕,又去「醉华年」与荷吟相见,等她到半夜,这才知道那份盟书竟落入监察御史唐文笏所属的暗探手中,荷吟与那人缠斗许久,终是被他逃脱了去。
听完情由,兄长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上斥责对方,赶紧回家,想把事情对父亲说明,谁知父亲已经上朝,因此急匆匆跑到我这里··皇帝对父亲的猜忌从来没有停止,正愁捉不到把柄,这份东西一到他手,父亲、兄长枭首不用说,我们全家都要以附逆之罪论处。
我一时也没了主意·谋反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我没有官衔亦没有直达天听的通路,又去哪里替他辩解就算是父亲出面恳求朋友多方斡旋,恐怕也凶多吉少。
·「真的没办法了吗」·兄长期盼的目光渐渐转为失望,放开缠在我腰上的手,绝望地跌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用手抱住了头··「怎麽会这样我没想到、没想到的……真该死」·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木然看向他,心乱如麻。
平心而论,兄长持身不正,有此一劫算他活该·我不想死,就算是有兄长作陪,我也不甘心就这样窝窝囊囊被杀·可若是他死了,我也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麽意思。
这个家我半点不留恋,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就带他逃走,隐姓埋名做平常百姓好了··望著兄长抱头哽咽的样子,浓重的无力感自我心底窜升:他这麽一个人,没有办法过平民百姓的清苦日子吧·罢了,先看看事情还有无转机。
我深吸口气,询问他具体情形··「盟书被盗是什麽时候的事」·他抬起头来,赤红的眼睛给我一瞥·「昨日下午·那个人的行踪不久就被发现,荷吟与同伴一同追赶,过了几招,认出对方是御史府的人,却给他逃走了。
」·原来那女人还有党羽·京城中这麽多权贵,他们却只找上了我这兄长,不知道该不该赞一声眼光好·「那人逃进御史府了」·「没有,他们追到南郊,那人杀了荷吟的同伴,也被他们打成重伤,向城外逃。
」·他们从城西的「醉华年」一直纠缠到南郊,又要躲避京城戍卫,必然耗费许多时间··「荷吟来找你是什麽时候」·「不太记得了……这有关系吗」兄长皱著脸。
难不成这种时候谁会有閒心来问你的闺房之事我沉下脸,冷声道:「当然有,你要好好想一想·」·兄长瑟缩了一下,一个劲地敲著脑袋,过了一会儿道:「约莫寅时正了吧,五更鼓响了有些时刻,她才到的。
我本该准备上朝,但不放心她……」·为等个女人连早朝都不管了,真不愧是多情种子·我冷哼一声··他羞愧地低下头,却还不甘心地辩道:「我已经派人去告过假了,应当……」·我没有心情听他说完,又问:「确定对方只有一个人」·这回他飞快点头。
我松了口气·看来那人就算要回来,城门多半也已经关了,且他既伤重,多半也无力逾墙而入·就算辰时城门一开便进京,御史早就上朝,看来事情还有可为。
「那贱……荷吟有没有派人去盯御史府」·「派了,她说一有消息便会告知·」·我思索了一下,对他道:「你去宫门口等父亲下朝,对他把事情说了,务必绊住唐御史,不让他去御史台或者回府。
」·他唯唯点头··「早朝没有这样快结束,你可以先歇一会儿,我出去一下·」我说著往外走··他拉住我的袖子·「你去哪里」·给你擦屁股。
我想这样回他,但想到那依赖不舍的神情,还是第一次投- she -在我身上,满腔的怒气便流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抚他可怜兮兮的脸··「放心,我不会丢下大哥。
」·虽然多半没有回报,这个懦弱而无谋的兄长,我来保护好了··他勉强笑了笑·「我就知道二郎最牢靠了,大哥等你好消息·」·这句话多半不是出自内心,他甚至可能在怀疑我会就这样离开这个家逃命吧。
而就连这样的小人之心都觉得可怜可爱,我真是无可救药··「你务必按我说的做,我马上回来」我放开攥住他肩膀的双手,捏紧成拳··他各种不同的样子,我还想看到更多,就算只为了这个愿望,我也要奋力一战。
先快马来到长庆侯府邸,那位从小就被兄弟姐妹疏远的世子翟明远,是我少数称得上好友的人,起因於第一次来访时只有我一个小孩找他说话,还拉著玩了跳格子··长庆侯爵位比父亲低一级,官阶与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却都更高。
明远比我大两岁,与我家兄长相比,能干了不止一点半点··我未经通报就闯到他卧室,室内弥漫著刺鼻的药味,这人从小就吃药,也说不上什麽顽症,只是体弱·他在侍女伺候下喝完了药,看见我并不惊讶,只是很平淡地叫閒杂人等离开。
听我择要说完,他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凉凉给出观感:「兆功终於玩出事情来了啊·我还以为他只会弄大别人的肚子呢,真令人刮目相看·」·「皇帝对父亲猜忌太重,他也只能和父亲一样过日子。
」·「哪里一样姑爹韬光养晦,他是醉生梦死·」·「他年纪尚轻,这也是没有办法·」·「我真不明白你总是维护他做什麽·」明远老调重弹,见我又要反驳,忙摆手道:「好了,不说这个。
总之只要一知道那可笑的盟书被递了上去,我就请父亲出面保他,可以的话再联络一些重臣·」·我摇头·「不成·」·他瞪大眼,充满孱弱气息的清俊脸上满是兴奋:「你终於要出手夺嫡了吗太好了,我绝对助你一臂之力」·「我说过我没这个心。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事涉谋逆,你觉得皇帝会只惩处兄长一个人吗皇帝多疑,这样一道奏章上去,变成我们两家结党,死路一条·」·「兆功本来就是被构陷的,这事并没什麽说不清,你想得太多了。
」明远满不在乎地道··「如果事情如此简单,这些年我父亲何必战战兢兢做人」皇帝对父亲的猜忌,是打小就种下的根源,此事若发生在长庆侯家,不过一顿申诫,但在我家,却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明远歪著头瞧我,蓦然烂漫一笑,道:「既然你这样推断,多半不会错,你有什麽主意」他的口气像是商量今天去哪里游玩,全没个正经。
此人天塌下来都是一般的惫懒模样,我也习惯了··「弹劾·等到那边事发,伯父联络其他一些权贵,出面弹劾父亲的各种劣迹,次数越多越好·」大凡皇帝都喜欢孤臣,看到父亲全然不得人缘,就不会急著让他死。
明远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道理,道:「姑爹做事滴水不漏,哪有什麽劣迹可以弹劾」··「尸位素餐、持身不谨、教子不严、好色成- xing -、强占民田、强抢民女……这些还怕编不出来吗」我一口气举了二十多条罪状,明远目瞪口呆。
「你是哪个朝代的酷吏转世吧」·我懒得作答·御史台监察百官那一套,从来有真凭实据的少,空口白话的多,皇帝身边却永远少不了这些人。
「好吧,我去和父亲说说,看能不能邀昌平郡王、楚国公他们联名上奏·」·「不能联名,一旦联名,皇帝会认为你们几家结党·也不要单弹劾父亲一人,弹劾几名不相干的官员,最好你们之间也互相弹劾,将我父亲的名字也放进去就成。
到时候朝中弹劾成风,大家胡乱攻讦,也不必担心谁遭特别忌恨·」·「这……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嘛·」·我问:「你觉得你每天吃饱了之後,还有什麽正经事干吗」·「那倒也没有。
」明远嘿嘿一笑,又道:「你说那个唐御史的手下会是谁」·「我怎知晓」这一问好没来由··「我想,也许是你认识的人也说不定。
」·我待再探,他却怎麽都不肯吐露半句,只说:「你要做的事谁都阻拦不了,知不知道,也无甚区别·」·从长庆侯府出来,还未到辰时·得到盟书之人若不是傻瓜,就绝不可能再从南门进城,御史台与唐家宅邸俱在东边,为求快捷,他应当会走东门。
我到的时候,城门正缓缓打开,等在外面的百姓鱼贯而入·最近世道不好,守城的军士对著通缉告示,时不时拉住人询问··我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改装易容,只能小心查看有受伤迹象的行人。
不多时,一名高大的老者在一小女孩的搀扶下进来,老者按著左胸,右脚拖行,正是兄长所说对方受重伤的两处,但形貌却全然不似了··我决定赌一把,跟在二人後面。
一老一小拐了好几个弯,与御史台越来越远,我决心重新回去等人的前一刻,他们在一处僻静小巷中停了下来··老者倚在墙角,喘著粗气对女孩说了几句话,又掏出几个碎银交给女孩,吩咐她立即回家。
小女孩拿了银两离去,不时回头张望··待小女孩走出巷口,我忽然出手,扯下她绑头的宽绳蒙上眼,将人拖进来时见到的破败空房中关上门··捂嘴的手甫一移走,小女孩立刻尖叫。
我开始褪她的衣衫,任小女孩哭泣挣扎··衣衫脱到一半,门外响起脚步声,我飞快闪身躲在小女孩身後的草垛中··「你怎麽了」「老者」踢开门,声气不稳,跌跌撞撞地靠近。
小女孩只是不断哭泣·「老者」蹲下来,发出嘶哑的呻吟,却仍关切问道:「怎麽回事」·小女孩又再度放声尖叫··「你、别哭,我帮你、帮你……」「老者」伸手拿起衣物欲替她披上,断断续续的说明掩盖在凄厉的哭喊声中。
我现身,故意喊道:「大胆- yín -贼,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甚」说完便在「老者」头部击了一掌··「老者」还来不及抬头看我,便晕了过去,倒在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罩眼头绳在纠缠间掉落,看著身上那人的脸,惊恐之下叫声更大,我将她扶起,要她自己穿好衣服··「你快回去吧,我回头把这禽兽送官·此事传出去不好听,就算家里人问起,你也别说。
」·小女孩吓得傻了,我连说了三遍她才点头,然後跌跌撞撞地跑掉··我在「老者」旁边蹲下,他怀里只有火石、银两与显然伪造的身分文牒,搜遍全身,终於在绑腿里找到那份皱巴巴的名单。
展开一看,里面有东都官员以及不少封疆大吏的子侄,牵涉甚广·我改变销毁的初衷,将之与文牒一道收进怀中··「老者」仍然昏迷,我动手从未伤过人命,他亦无必死之理。
看这人眼下还不会醒,我一时多事,将他满脸花白胡子撕扯下来,露出一张颇为年轻的苍白脸庞·看到这张脸就明白了,为何明远说或是相识的人··我与公卿甚少交游,只远远见过唐御史,倒是在明远作东的聚会中,与唐家长子说过几次话。
这位唐君虽身为长子,却是侧室所生,家中期望关怀都聚集在他的弟弟身上,失落自然难免··他也许觉得我与他同病相怜,便常常主动过来搭话,说的无非是一些就算不是嫡子,也要做出一番成就给人瞧瞧之类。
对他说不上好评恶感,既然相识就更麻烦些,我转身急欲离开,冷不防被一只手捉住脚踝··「尊驾,何方神圣」·我自然而然回头,正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他认出我,那麽- xing -命便不能留了··回家的路上,我将双手拢在袖中,肘部时不时触到匕首柄,遍体生凉,料峭春风不断拂在身上,忍不住就发起抖来·暗暗打量全身上下,虽已自认十分小心,衣服下襬与鞋上还是沾了几点血迹。
第一次伤人- xing -命的感觉难以言喻,惶悚自是难免,但是没有空在乎这些事情了··荷吟他们颇有半点脑子,盟书保管之处必然隐密,这样都被偷去,可见被窥伺已久,一旦长子不归,唐御史便会怀疑到我家里。
本想放火烧尸,可眼下是白天,恐怕我还没走出巷子便被捉个正著··放在那里还是会被发现,不过延个一时半刻而已,而这点时间或许足够先下手为强·我打定主意,改了行进路线,朝皇宫而去。
我没有官职,只能以亲戚身分请求觐见,本以为就算在朝阳门外等很久,都难免落得个被斥退的下场,却未料不多时即得到了传唤··面圣不得携带寸铁,我将染血的匕首包好交给监门卫收管,无视对方的古怪眼神,由宦官领著入内,不久便到了御书房。
我在丹墀前下跪行礼··「起来吧·好久不见,兆安竟也长得这般大了·」皇帝依然蓄著山羊胡子,身材胖了不少,他穿著常服,侧倚在龙椅之上,听声音颇为轻快,想来心绪甚佳。
王公贵族充任散官的,初一十五要上朝觐皇帝,我未成年,也没有袭封的资格,因此除了偶尔的家宴之外,确实很少见到皇帝·就算在家宴上,占据他目光的,必然也是诸位王公的嫡出子孙。
·我站起来·「元宵盛宴之後,侄儿心中常常思念陛下,今日见陛下龙体比之当时越发康健,心中不胜欢喜·」·他笑了一声,直接问道:「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我看了眼这掌握天下人生死的老头,又跪下来,重重磕头。
他奇道:「发生什麽事」·「臣侄杀人,求陛下降罪·」·「这是宗正与大理的职司,你来这里做什麽」·皇帝声音竟丝毫没有起伏,我难以测知他的心意,只能道出原来准备的说辞。
「臣侄自知罪无可逭,但是心中不服,就算是死,也要向陛下道明原委·」·「……好吧,你且说说看·」·「兄长前几日在城东张匠人处订做了一盏花灯,今早臣侄受他所托去取货,走到半路小巷,却听见有人呼救。
臣侄赶过去,便见有名老者正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欲行苟且之事,臣侄基於义愤上前阻止,交手中,将那人刺伤··「那人斗不过臣侄,忽然间大声叫道:『大爷是唐御史的人,你竟敢管閒事』臣侄一时忍不住,便也将自己的家门报上,不料那厮听了哈哈大笑,道:『孙思道这样的破落户,我家大人想料理几家便料理几家,你威风什麽』·「我对他说我家世沐皇恩,对朝廷忠心耿耿,他唐御史难道能欺君罔上,横加构陷不成那人听我这样说,更是得意,当下便将这份东西拿给臣看,还说这种东西,唐大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将他的身分文牒与盟书双手举过头顶,宦官接过去将之呈给皇帝··我低著头,听见窸窣的纸张翻动声··「他还说了什麽」·我支吾不敢言。
「你但说无妨·」·「他说,萧谏议既能够使滑国公家破人亡,只要唐大人将这东西交给陛下,区区郑国公又怎在话下」·滑国公去年被京兆尹举报谋逆,没多久满门抄斩。
此事实是皇帝授意谏议大夫萧仁暗中- cao -纵,外间并不知晓,我从关中结识的一名朋友处听来,此人是珠宝豪商,与宫中宦官交情颇深,谅来不至信口开河··果然皇帝冷哼一声,道:「把唐文笏叫来。
」·「遵旨·」·「慢著·」·宦官尚未走出门,又被他叫了回来··我自始至终伏在地上不动,感到皇帝打量的目光,心中顿时忐忑不已··「你继续说下去,後来怎样了」·「那人欺凌臣侄不要紧,但他侮辱臣侄的父亲,言语间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臣侄一时不忿,便将他……便失手将他一刀杀了。
凶器……凶器在监门卫处,请陛下著人验看·」·皇帝一言不发,我不敢抬头·太阳- xue -处不停抽动,鼻间充斥著香料的怡人味道,却不能安定我的心神分毫。
过了一段无比漫长的时间,皇帝终於缓缓地道:「兆安,年轻人有血- xing -是好事,但也不可过於冲动·」·我磕头长跪,道:「臣侄悔不早聆陛下教诲,君父之恩,只能来生再报。
」·「你抬起头来·」·我依言,与皇帝锐利的眼睛直视,到了这个时候,我已无所畏惧,但不觉得这个多疑的老人会喜欢看到年轻人过於逼人的目光,心中默数到十,便别开了头去。
皇帝喝口茶,又在面前的绢纸上写了几个字,直到批完左手边的所有奏摺,他才看也不看我地说:「此事朕已知晓,你先回去吧·」·第四章·回到家,兄长在门口焦急张望。
看见我来倒是诧异多一些,可见他等的另有其人·他不会知道缺乏存在感的弟弟方才经历了什麽,我思及此心中黯然,便打不起精神来与他应对··「二郎,怎麽样了父亲出去找人商量,我在等他。
」兄长迎上来问道··果然我要他们绊住唐御史,没人会听进去,幸好已经暂不妨事了··方才两番应对,我已身心俱疲,而眼前这个人的身边,却永远没有我能歇息的地方。
我没有出声,越过他默默走回房,他在背後喊了几声便停住,没有追上来··自然不会追上来的,父亲才是大家心目中重要的、值得倚靠的人,我在他眼里,顶多只有当个闷罐倾诉的用处,永远都是小孩子。
裁缝还等在耳房,我吩咐他改日再来後,便回了卧室,脱下染血的外袍,一头扎进被子里··身体止不住瑟缩··我今天杀了人、骗了皇帝,回想起来确实後怕,但也是从未遇到过的精彩绝伦,如果能够大难不死的话,我就可以好好看清楚自己了。
我并未花多少时间运筹的办法行得通,而这些行动普通人想不出来更做不出来·我有这个本事,就算是庶出、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也不一定非要一辈子跟在兄长身後,为能够瞧见他的背影而满足。
害怕激动疲惫,三重情绪交叠中,我昏昏然睡了过去··意识回转时刚好听见外面一更鼓响,侍婢说方才父亲来过,吩咐不要吵我睡觉便离开··洗脸的当下管家过来,看见我便热络地道:「二公子您起来啦这一觉睡得饱足吧」之後就说父亲等我一道用膳。
我大感意外,转念便知道这代表著什麽意思,兴奋之情油然而生··上完菜,仆佣们离开花厅,偌大厅堂只剩下我父子二人,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比之荣幸,我更感觉讽刺。
父亲端起酒杯·「二郎,为父敬你·」说完便饮下一满杯··我举杯相迎,有些勉强地默默喝下··他要再劝酒,我说:「大夫吩咐过,我肝气不畅,不宜饮酒。
」·他一愣,尴尬地笑,啜了口就放下杯子··「事情为父都已知悉,方才也蒙陛下召见了·」·「陛下圣意如何」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太著急了些,父亲既然唤我到此,自会说与我听。
「陛下念你年幼,不作追究·为父的教子无方,被罚了俸;你兄长纵弟行凶,闭门思过三月·」·不管这件事皇帝原本有无涉入,目前来说也算归於平静,我松了口气。
「唐御史呢」··「明日下旨,将他派到东都修筑行宫·这个仇算是结下了,我们有了防备,区区庶子,倒也未必怕他·」父亲傲然一笑,全然不像是平日憨厚老实的样子。
我很早就明白这个男人有多能忍耐,现在他是将本来面目露出,当作对我释放善意吗·「这样就好·」我举箸将许多菜肴夹到碗里,大口扒饭。
我本来吃饭就快,何况一日粒米未进,实在饿得慌了··我可以感到父亲含笑的注视,并不如何在意·本来就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器重,做这些不是为了这个家,更不是想要讨好他。
「陛下说,这份盟书上,兆功的署名是陈迹,你的名字却墨色如新,恐怕是得到这样东西後,自己添上去的·你知道大祸降至,本可以自己离开,甚至拿著盟书去邀功的是不是陛下说,羡慕我有这样的儿子。
」·很好,你又多了一个让他嫉妒的地方,这也值得高兴吗我心中暗暗嘲讽··我听很多人说起过,皇帝的父亲从小很喜欢我父亲,总爱拿父亲与年纪相若的太子作比较,结论每回都是自己儿子不如对方,惹得皇帝从小妒恨这个表兄。
·之後两人慢慢长大,太子暗自与我父亲攀比的事也屡见不鲜,父亲年轻时没有现在沉得住气,有意无意得罪他的事情数也数不清··前两年皇太後还在,能压得住皇帝,皇太後病重那几年,父亲感到处境不妙,变得乖觉起来,到了皇太後驾薨,虽然有心人士一再挑唆,父亲却已经成了怎麽都捉不到把柄的一尾活泥鳅,让皇帝气闷不已。
也许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父亲和母亲宁可将兄长养成一个酒囊饭袋,也不想让他出类拔萃得招人忌恨·不过今日之後,也许又有不一样的想法了吧··父亲看我不说话,大概以为我在生气之前他的错待,特地站起身来走到我身後,轻轻按著我的肩膀,柔声道:「为父不知道你会为这个家做到这种地步。
以前对你不好,是为父的不是·你大哥才华平庸,幸好能有你这样甘愿为他拼命的弟弟,愿你一直多帮衬他些,日後我们孙家,就要靠你们二人了·」·那双手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功利味道,忍住挣脱的冲动,我低头恭谨地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您千万不要自责。
襄助兄长是孩儿理所当为,父亲尽管放心·」·向来所谓誓言,不过是缓兵之计,纵我无尔虞,尔焉能不诈我·但听了我这句保证,父亲明显放下心来·他回到位置上坐下,和我谈起小时候的事。
他的子女实在太多,那些叙述零碎的天伦之乐里,恐怕没有几件是我和他之间发生的,我没必要反驳,装作很有兴趣地听著··不知道他把自己想得太伟大,还是将我看得太幼稚。
已经过了这麽多年,就算他是真心想要改善父子亲情,我都未必能够接受,何况这只是他发现这个儿子意外有用处之後,才开始的示好··既然他要演,我也不妨随他起舞。
听父亲唾沫横飞地说著两岁时带我去捉鱼的事情,我从神游物外中回归,想起一件事··「对了,荷吟怎样处置」·「那个舞伎我已派人劝她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
」·从父亲眼中的杀意,就看得出事情没有他说的那样简单,恐怕离开京城的,并不是个活人了吧··「大哥对她极是喜爱,会不会……」·「那个败家子自己惹出来的事,费尽心力才收拾掉烂摊子,他还敢向我要人吗」·「……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大哥会不会觉得伤心,进而怨恨於他·父亲连这个都不能懂得··而兄长竟也是一样的凉薄,从此没有再提起过他曾经难分难舍的女人。
也许,我一辈子只在旁边看著他会更好··皇帝降旨惩处父亲与兄长之後,长庆侯便与一班老臣、亲贵不住弹劾父亲与其他同僚,理由从对皇帝不敬到饭後不漱口,千奇百怪。
某一日皇帝将朝中权贵们召进宫中赐宴,说了些君臣应当齐心,最忌内斗之类的场面话,诸路人马被迫握手言欢,越演越烈的「弹劾战」戛然而止··对於父亲,皇帝非但没有更行降罪,反而在最近一次出巡之时,将戍卫京畿的职责交给了他。
虽说其中的试探显而易见,父亲见招拆招,亦未出现意外风波··经过那次事件,我在家中的地位扶摇直上,仆佣多了近一倍,吃的穿的用的,比原来好上许多,姨娘弟妹不用说,连母亲见到我,都多了矜贵以外的三分亲切。
我只觉得可笑,远不如兄长别别扭扭,既感激,又因为惭愧而不愿与我多亲近的态度来得有趣··暮春四月,我与李氏完婚,同时也将翟明远的妹妹娶进门·我反覆表示恐怕无法善待妻妾,但在长庆侯父子不断坚持、我父亲乐观其成之下,身分较正妻为高的长庆侯嫡女翟氏,被送到国公府中,做了我的侧室。
我不是不能抱女人,女人有时也很好·两位妻子- xing -格不差,我不爱她们,自也未特别疼宠或亏待哪一个,她们反而因此相处融洽··兄长在荷吟的事以後收敛了不少,待在家的时间慢慢长起来,没事就在书房看书写字。
我们兄弟之间的见面,多半是拖家带口,说些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生活如古井无波,曾经有过这样那样的壮志雄心,如今也不觉得有什麽必要·就算我拼到了位极人臣,得不到的东西,永远也得不到。
我与他各自成家,生活安定,更可喜不必为吃穿住行奔波劳碌,再过一两年,和他一样由家里游说一番,补个职缺,庸碌一生便是了··我还没有到二十岁,心境却已经和中年人差不多了。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庭院中时,才敢承认对他的渴望没有停止这一事实,无论眼前看见的他如何庸碌平常,这份执念成了魔障,永远无法消散·奇怪的是也没有将心情说出口的冲动,只在心底如自渎般的想像著他的种种。
有时候我不禁怀疑其实自己对他并没有所谓的爱,只是因为天- xing -凉薄无法爱人,才将绝不可能得到回应的兄长当作镜花水月来姑且思慕,用以证明些什麽··夜晚躺在妻子身边,我也会想,是不是只要和他有过肉体上的接触,一切迷思便能如云烟般消散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这种事怎可能成真。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我心中这份不能宣诸於口的情怀,多半就带到地下了···时局越来越坏··官员昏暴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各地豪强百姓揭竿而起,皇帝的江山风雨飘摇,叛帜招摇中,他却开始了一次路程漫长的出巡,而父亲奉命驻守定阳。
定阳虽是京师北面的第一座大城,以当前形势来看并不十分险要,皇帝让父亲驻守此地,说是为了防范河西叛军进袭,其实不过是既不想在出巡队伍里见到他,又不放心长久留他在京师而已。
没想到的是,我与兄长随父亲抵达定阳没多久,便传来北狄王率军入关的消息··北狄国土多草原,人民以牧马为生,生活困苦却勇悍无比,原本几乎每年都要进犯中原大肆劫掠,但自从与先帝议和之後,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起战事。
今年的「岁赐」也是上个月才刚刚运过去,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兴兵·近来朝廷专心对付各地叛逆,边防武备松弛,对方又来得突然,形势颇为不利··果然,第一天才知道北狄入侵,第四天的消息便已经是他们连下十数城,进逼京师。
虽然北狄人兵强马壮又骁勇善战,但京师守卫森严,定然能够抵挡许久·但定阳守军却只有一万五之众,且多半皆是未经战阵的新兵,战报先送到皇帝那里,再由他下诏各地勤王,到了兵马集结之时,恐怕早已失守了。
父亲连日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与副手及定阳令商议,除了深挖壕沟、加筑工事、修书求援之外,也只能静心等待而已··父亲为了表明他与百姓共存亡的决心,将我与大哥也派到南北二门的城楼把守。
他平日就懂得做人,这样一来百姓更是感激,不但粮食被服源源不断送到军中,各家各户的男丁也都纷纷带著乾粮来帮助守城··果然,还不等王师集结,北狄军队不日便到。
我从北门的城头上望下去,密密麻麻的魁梧士兵与高头大马,看得人心惊胆战·而任对方如何叫骂,父亲总闭城不出,敌军要攻城,我们便不断抛掷石块、倾倒沸水、割断云梯将人击落。
从前我杀一个人便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将登城的北狄人砍到血肉横飞,非但没有一点害怕,心中反而快意得不得了··这一晚又打退对方一次攻势,转眼到了天亮,我与来换防的军士交接完,准备回去休息。
才走到家门前,守卫南门的一名队正匆匆跑过来,大叫:「大公子开城出去和他们打了」边喊边进正堂找父亲··我心中大急,赶忙调转马头,疾驰向南门。
城门依然紧闭,上得城头,看见城外一批我军衣著的人马,数目大约有五、六百,正在敌阵中冲突厮杀,旌旗下骑白马的那人,赫然便是兄长·我急忙叫了一名校尉来问究竟。
那校尉道:「大公子接防没多久,北狄人就在城下叫骂,说老子是缩头……那个,儿子也是缩头……那个,明知他们不攻这里,才派儿子过来守城,自己……呃,贪生怕死还妄想收揽民心,咳咳,无耻之极……大公子大怒,就、就带著五百弟兄出城了。
」·他怕我动怒,因此说得吞吞吐吐,其实我注目城下战事,哪里有空多想·敌军自北面来,双方重兵都在北门,我因此向父亲讨了守卫那里的差事,好教兄长防守相对安全的南门,想不到这却成了对方激将的好材料。
北狄南门的人马确实不多,敢随兄长去的我方士兵都是勇敢善战之辈,一阵冲杀之下,看起来颇有胜算·眼见兄长手起刀落,将对方一名将领装束的人物斩於马下,我心中稍安,却见北狄军且战且退,离原本交战之地越来越远。
那个方向再过去是一个山谷,我惊觉有诈,命人鸣金,又大喊要他们停下,兄长正恋战,哪里还顾得其他,拍马就与手下一起追了上去··这人怎能如此无谋·我点了二十个亲随,吼道:「你们跟我来」·众人喝一声「是」,便要随我下楼。
「不许去·」父亲正好带人登上城楼,我还未走到阶梯处,便被他抓住手臂·「他们只想挟持人质,不会杀兆功,我们可以从长计议·」·「计议不成,你就和他们谈条件,献城投降」·宁可不顾儿子- xing -命也要与定阳共存亡的勇气,父亲是决计没有的,历来舍弃城池的守将比比皆是,他逃回京最多罚俸削爵,可城中百姓要如何面对虎狼之师·眼见父亲语塞,我猛然挥开他的手,力气毫不保留,他退了两步,才扶住墙壁站定。
「走」·在我威逼下,城门打开一条缝隙,我当先冲出,跟著的二十骑随著飞驰出城,身後城门立即紧闭··赶了没多久,便远远见他们在前方,两军呈对垒之势,我看见北狄中军大纛,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
北狄王竟亲自埋伏在此,这一回恐怕要糟··对方有人大声道:「双方兵力差得太多,世子还是快投降吧·」·兄长怒喝:「背信弃义的蛮夷,大爷死也不投降,有本事上前与我一战」·北狄军中响起嗤笑声,一名高大中年人策马前驱,道:「区区毛孩哪轮得到我王亲自动手,老子来领教你们中原的高招」·此人的兵刃是一杆长枪,兄长使朴刀,长兵对长兵,对方沉厚有力,兄长招式灵动,起先还有些赢面,二十招之後便逐渐落到了下风,只见兄长举刀刺对方小腹,那人用枪柄按住刀身,枪尖往上,眼看要朝兄长面门挑去。
我大急,弯弓搭箭,瞄准对方的手腕- she -出,仓促之下准头不佳,箭身只没入了对方上臂··那人哀号一声,兵刃竟未脱手,而北狄军中已因此起了骚乱··「二郎」·「大哥快走」·「可是……」·北狄军鼓噪之声又起,前队已经开始跑动,试图合围兄长的军队。
我怒喝:「等著送死吗还不快跑」·随从先他而动,大哥一看无法挽回,只得跟著狂奔··北狄军队立刻追击,我在两百步外勒住马缰,重新搭箭,对准大纛︵注一︶下的北狄王松弦,箭如流星,深入胸口,北狄王惨叫一声坠马。
近旁将领大骇,连忙下马查看,我看准他的後背再放一箭,又中···二十名亲随也依法施为,羽箭纷飞,北狄的弓箭手似乎仍在北门,一时竟无力还击,顿时陷入大乱。
此时大哥与麾下兵士已奔到左近,我挥手,与他们一起撤退·北狄军乱了一阵才开始追击,行动毫无章法,过不多时居然互相踩踏起来··父亲率大队人马出城接应,双方混战,敌军死伤无数。
之後传来消息,我- she -中的另一个人是北狄王次子,当场身死,北狄王则在晚间伤重毙命··次日,北狄大军匆匆撤退,父亲派人出城将他们丢弃的辎重粮草抬了回来,城中补给一时无忧。
兄长左腿受了点伤,不重,在房中休养·将所有事情处理完毕之後,我去探望·他看了我一眼,把头转向墙壁··「现在才知道愧疚,会不会嫌太晚」·我站在床前,只能看到他的後脑勺与穿著白色中衣的肩膀,积了许久的怒火不愿再压抑,忍不住冷冷嘲讽。
他猛转过头来,原来他的鬓发在交战中被削去一截,之前情急,我到现在才发现,忍不住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如果早些躲在家里睡大觉,至於弄得这麽狼狈」·「二郎,你……你生我气了」·他神色并不惶恐,只是觉得十分惊愕,彷佛我对他生气比生气缘由本身还值得关注许多,我看了更是愤怒。
「你想死自己去死便是了,平白搭上五百人的- xing -命,心中就没有一点不安吗」·他嗫嚅道:「我……我只是被气昏了头·」·「如此简单的激将法都看不透,你有没有脑子」·「我知道是激将法,可是我想他们人不多,如果能够将他们击退,立个头功,便不会有人嘲笑……」·「这麽大的便宜平白给你捡,你当北狄是南下来玩的吗就算没打过仗,总看过兵书吧之前还夸口说最敬仰孙武子,我看你分明是赵括的徒孙,纸上谈兵你最在行,真到临敌,竟然这麽点诡计都识不破,孙武子若复生,见了你都要气得再死一回。
」·他张大嘴呆呆看著我,而我想著只要再晚一步,这个人就永远离我而去,便再顾不得长幼之序尊卑之别,滔滔不绝地对他训斥··「将士跟著我们拼命,不是想去送死的,没有得到军功升迁封赏,他们绝不甘心死,一介平民尚且惜命,你身系家族兴衰,竟然干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事情,羞也不羞」·「二郎……」·「你不要叫我这麽大的人了……」·我的唾沫横飞戛然而止,因为他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我。
「哎呀你别说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上次惹出事端,他也抱我,那时候他浑身打战,恐惧的样子令我心生怜惜,而这回大事底定,他贴著我晃动身体,像是在对大人撒娇的孩子。
兄长二十出头了,对我这个弟弟做出这种动作、说出这种话来还那麽自然,实不知我应惊骇莫名抑或喜出望外··「你看,我歪打正著,成就你『神- she -三箭退蛮夷』的美名,结果不挺好好啦好啦,不要再生气了嘛。
」·我没有回去沐浴更衣便来到这里,衣裳破烂、满身尘土,他的绸缎中衣却有珍贵薰香乾净怡人的味道,活脱脱是路边白骨与朱门酒肉般的天壤之别·如果我是一般将领,应该感到悲哀吧,偏偏我不争气地酥软了一身骨头,要碰不碰地将手悬在他的腰间。
低头看进他乞怜的眼神,我叹了口气··「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担心你·」·「我懂,我都懂你放心,大哥我下次绝对绝对三思而行。
」·他拍拍胸脯,又敲敲我的肩,反而一副大度能容的样子,我又能再说什麽··「好了,你好生将养著,我先走……怎麽了」·他的脸上突然出现痛苦的神情。
「脚痛」·我赶紧扶他躺回去,检查伤处确认无碍,帮他把被子盖好··「嘿嘿,我们二郎最好了·」他眼睛渐渐眯起来,最後一句嘀咕是「对付娘的办法二郎也管用」。
我撇撇嘴,轻手轻脚离开房间,耳边一直回响著他的话:我们二郎最好了·我们二郎最好了……·定阳大捷没多久,皇帝派来宣慰使,褒赏定阳军士,又召父亲去江北行宫详述退敌始末。
父亲收拾行囊准备次日起程,当天过午却接到长庆侯的一封书信·当夜,父亲染疾,一病不起·既然面圣无法成行,父亲便遣大哥送了宣慰使满满两车金银,请他代向皇帝禀告情由。
宣慰使闻讯当即前来探望时,父亲屎尿满床,侍妾正在流泪清理·次日,我与兄长送宣慰使离开,又分赠了他两串东海大珠与一尊尺半高的和田玉雕··回府的路上,我与兄长两骑并辔。
行了一段,他低声说:「父亲是装病的吧·」·我挑了挑眉·「怎麽讲」·「陛下一向对父亲怀有敌意,这回父亲守土有大功,他未必真高兴,传父亲过去,恐怕不是找个藉口削爵,就是直接下狱了吧。
」·「唔,长庆侯的书信,也许就是来通报这件事」·兄长用马鞭点了点我的肩膀·「二郎和明远最要好,表舅那边的动向,不是你最清楚」·我知道他在责怪我装傻,有些尴尬地笑道:「与明远也许久未通音信了。
」·他白了我一眼,叹口气:「我看父亲装病也不是长久之计·」·我附和道:「嗯,怎生想个办法,消除陛下对父亲的猜忌才好·」·他将马身横在我的马头前,闪亮的双眼逼视过来:「你真的这样想」·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逼我说出他想听的话了。
我抿唇,摇摇头,道:「凡事谋定而後动·」·他哼了一声,纵马离去··我眼望著扬起的沙尘,心下踌躇··注一:军中的大旗··第五章·这日与父兄及诸将在府中商议防务,军士匆匆忙忙进来,说是真武寨悍匪於城外集结,正在叫阵。
·真武寨这群人我早有所闻,一批亡命之徒啸聚而成,声势颇大,这几月曾攻掠下西疆几县,被西北军围剿後又退守山中·定阳是大邑,城高沟深,且之前击败北狄,军威正盛,对方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乌合之众,敢明目张胆来袭,也真出人意表。
敌弱我强,赢面占了八、九成,眼看只要去打就能立功,父亲帐下的几名将领个个请命出击··父亲派了黄副将,本拟一时三刻就有捷报回传,却不料过了没一会儿,亲兵跌跌撞撞回来,哆嗦著说黄副将被对方一个长臂汉子十招之内斩於马下,所幸带去的五千人马安然退入城内。
黄副将由皇帝任命,与其馀两名副将一样,名为辅助主帅,实则监视,与我家并无私交,因此父亲也并不如何伤感,只是怪道:「主将被斩,你们竟能全身而退」·那亲兵道:「对方扬言,此番前来不欲多伤人命,只想找孙二公子比一场。
」·满场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看向父亲,他微一点头,我便走进後堂取了弓箭背在身上,手握剑柄,朝那亲兵喝道:「跟我来」·「二郎」·我回头。
「小心些,你若失陷,我们未必有这个本事将你接应回来·」兄长说完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形··我心中一热,朝他重重点头·本想再表现得自若些,可第一次被人索战,难免有些紧张,因此竟挤不出笑容。
大步出去时,听到定阳知府谄媚地道:「二公子处变不惊,实在是将才」·我先上城楼查看,才探出头,便见不远处松松散散列著几百名骑士,有一虬髯大汉乘一匹枣红色骏马,在城门口周旋来去,不时大叫:「快叫孙家老二出来,让爷爷领教一下定阳神- she -的手段」·看见身影就觉得眼熟,一开腔,破锣似的嗓音更让我确定无疑。
「卢大哥,你别叫唤了,我这就下来」·我喊完就下城楼上马,命守军开门,单骑而出·直到双方相距仅一个马身,卢双虎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我笑道:「卢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卢双虎大眼圆瞪·「你……你是赵安」·我拱手,又朝他眨眨眼。
「没错,关中一别,没想到於此地再见,卢大哥与大嫂安好」他是当年我游历关中时结识的好友,与妻子都为江湖豪士,两人虽然镇日拌嘴打架,实则结发情深,令人羡慕。
他点头·「我很好,婆娘也好得很,上个月又怀上了·你呢讨老婆了没」·我老实道:「年初讨了,一讨就是两个。
」·「真有你的那要害得一大帮侠女哭鼻子了·」他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问,「新娘子里可有你喜欢得不得了的那人」·我闻言苦笑。
「可惜没有,要不然怎会不请大夥儿喝一杯」·我与他们游历时,为了少惹情孽纠缠,曾坦承已有意中人·他们不明就里,自然以为对方是女子,缠著我答应抱得美人归之日,定将喜帖送到各人手中。
卢双虎欲出言安慰,只听得自己後方传来一声大喝:「兀那贼子,缠著我家大哥做什麽吃爷爷一记」·劲风刮到耳边,似乎是一对沉重兵器,我怕拔剑不及,遂抢过卢双虎手中的大刀,朝那人小腹疾砍,对方急忙举大铁锤回防,我转动手腕,大刀变了方位,恰好截住他的去路,锤柄与刀身相撞,火星四溅。
·方才兵器带风之声猛烈,足见对方臂力甚大,我不敢轻敌,暗暗使了九分力气,只听得他大叫一声,一柄铁锤落地,另一柄握在手中,虎口鲜血直流·我这时才看清楚对方是个颔下无须的青年,此时他望著流血的那只手,神情骇然。
我不欲伤人,见他这样,不禁一阵後悔,连忙撕下战袍下襬为他裹伤,只见他还在发呆,任我施为··我包扎完毕,拱手道:「对不住·」·他稍稍回神,有些木然地道:「不妨事。
」·卢双虎哈哈大笑·「赵兄弟身手果然不凡」·那青年问:「大哥,你认识他」·「是啊,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赵安兄弟,关中道上遇见,打了一架变成好朋友那个。
」·「哦连你也输给他的那个厉害角色」·青年的神情一下子明朗起来,转头对我说:「这麽说我输给你,也是意料之中」·我还没回答,卢双虎就说:「赵兄弟,我这结拜弟弟是个直肠子,做事情比我还不用脑袋,你别理他。
」·我笑说无妨,「敢问令弟尊姓大名」·那青年抢白道:「我叫阮长荣·你很厉害,我服了,你来当寨主吧」·卢双虎突然「啊」地一声。
「你不说我都把正事给忘了」·阮长荣甕声甕气地道:「什麽正事不是来打架吗谁赢谁就当寨主·」他说著朝背後挥挥手,「我输了,你们快过来和他打吧」·卢双虎将他的手臂抓下来。
「我们是来找孙老二比试的,你忘啦」·阮长荣搔搔头,嘿嘿地笑,显然真把此事给抛在了脑後··卢双虎对我说道:「赵兄弟,看你的装束,是在定阳军中供职能不能替我们把那孙家老二找出来,我们就是和他比一比,不是来和你们打仗的。
」·我叹了口气,这些人虽然- xing -格豪爽、天真可喜,有时候实在太不懂得看动静·我先不言明,问道:「你们和孙老二比完之後便怎样」·卢双虎爽快地道出情由:「你也知道如今天下乱得紧,咱们南北绿林的几路人马,在真武山上开了个场子,准备大杀四方扬名立万,谁知道鸟事情没办,倒是人人都争著做庄家。
「正好定阳神- she -孙兆安三箭吓跑了蛮子,人人说起来都好生相敬,因此便相约来这里会他一会,一来看看这位大英雄长得啥模样,二来咱们约定了,切磋之下有谁能胜过他,就奉谁做真武寨的寨主。
」·「卢大哥你也想当寨主」·他咧著嘴笑道:「寨主什麽的我兄弟倒不稀罕,有热闹可看还能打架,老卢当然要来」·我点头,问道:「哪几个是你的对手」·卢双虎用手往正在观望的真武寨人马那边点了三下,顺便骂了每个人一句,听起来是什麽「癞头鳖」、「死穷酸」、「臭狗熊」的。
·意外遇见这位好友,我不禁玩心大起,弯弓搭箭,道:「这一箭- she -左首之人的头巾·」一箭- she -出,我也没看去路,便又接著说:「这一箭- she -中间之人的袍带。
」·这时候对面已经乱糟糟响成一片,右首之人察觉我瞄准了他,急忙打马回转奔逃·「这一箭- she -他脚跟·」话音方落,那人大叫一声落马,抱住脚不断呼号。
我将弓背回身後,面对搅舌不下的卢双虎与阮长荣,悠然道:「还要比什麽」·阮长荣惊呼:「你就是孙家老二孙兆安」·我笑著反问:「不然你们叫阵,我出来做什麽」·「赵安孙兆安还说什麽一介布衣家有薄田,小老弟,你可把我们骗得团团转啊」卢双虎一边大声抱怨,一边重拍我的背,脸上却充满惊喜。
「我也不是有意行骗,只是怕你们知道我是官宦子弟,就不愿与我来往了·」·「说的也是,那些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亲国戚,我恨不得将他们剁成肉泥,要早知你竟然是郑国公的儿子,怎麽也要把你绑起来,好好向他要个黄金万两。
」·我们一齐大笑,阮长荣扯扯义兄的衣袖,卢双虎见我面色坦然,冲他摇手道:「没啥不能说的,你道这小老弟以前和咱们一起骂官府打劫权贵,坏主意还出得少吗」·被他一讲,我想起与他们一起做的种种行侠仗义勾当,忍不住怀念。
若家中没有牵挂,我又何妨随他们一起放浪江湖,快意恩仇··「卢老大」·真武寨群豪慢慢接近,试探地叫了声·卢双虎赶忙向他们招手,道:「大家快过来,遇上好朋友了」说完便用炫耀的口吻向他们说明。
众人一阵惊叹,方才被我- she -中三箭的人一一过来感谢手下留情,城门外登时成了认亲会,城头军士们探看好几次,不敢作声··我高声吩咐他们给父亲带话,言道这些壮士乃是故友,两厢误会已解,我要寒暄一番再回转,说罢就和他们一起到寨子附近的接应处坐下说话。
真武寨群雄说好的这一场比试,也就不了了之了··男人在一起难免喝酒吃肉,我真心想结交这些朋友,勉强饮了三盏·卢双虎知道我不能多喝,将此节告知,众人觉得我果真看重他们,均十分高兴。
言谈间说起父亲,他们知道郑国公守定阳,施政军备都甚得民心,他们只想杀各处贪官污吏出口恶气,确实并无攻打定阳之意··我问他们杀官占城之後打算怎样,个个瞠目不知如何以对,我又问想不想沙场立功,然後封侯拜相,虽未有回应,却人人显出神往之色。
我心中有数,没再将话往深处讲,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阮长荣与另一头领、被他们叫做「穷酸」的徐博送我出来··一路閒聊,到了看得见城楼的地方,徐博忽然问:「郑国公是否有大略」·刚才听他们自报家门,此人曾中过举人,谈吐气质看起来确与他人不同,我小心翼翼地答道:「父亲赤心为国,一生报效社稷。
」·「不知明日社稷,又是谁家社稷烽火障目,良禽失路」·他长叹一声,扔下两句话,调转马头离开·阮长荣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慌忙作了个揖,不等我回礼,就匆匆跟了上去。
远远就看见兄长在城头踱步,我加快马速,来到城下··城门打开时,他正好气喘吁吁跑到跟前,道:「你没事吧」·「没事,只不过喝了点酒。
」我下马,将缰绳交给侍从,与他并肩而行··「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听城头守军说,你两招之内制服了对方的头目,後来又用箭法将其他人吓得屁滚尿流,早知道我就跟你过来玩耍了」他说得兴高采烈,就像亲眼看见一样。
我含笑注视他比手画脚,觉得这个人怎麽看都可爱无比,拼命克制住伸手摸摸他头、捏捏他手的冲动··自从击退北狄之後,他对我的态度就变了许多·之前可有可无的弟弟,突然变成众人景仰的英雄,他没有小心眼,反倒与旁人一般地视我如英雄,时不时流露的敬意,著实让我时而愉悦、时而无措。
·早知道显露锋芒会让他变得这样亲近,我是不是就不必压抑这麽久·不不,除了兄长之外,父亲也在看著,如果他无法如现在般确定我对兄长没有任何伤害之心,那麽我越出色,他就越防备,日子绝没有如今好过。
当然也有可能事情并不是那麽复杂的,是我顾虑得太多··「你真的跟他们去喝酒了他们以後再不会来骚扰定阳了对吧这下可轻松了」兄夸张地舒口气,拉著我的手,高高兴兴往花街方向走去。
我任他拉著,嘴上敷衍,心里百味杂陈:若说我思虑太多,眼前这位,则绝对是想得太少··听了几首曲子,好不容易阻止兄长在花街用晚膳的提议,我拽著依依不舍的他回府。
到得门口,管事连忙迎上来,低声说,朝廷特使又来了··我与兄长对望一眼,往大堂而去,特使已经回房休息,满脸病容的父亲坐在下首的椅子里,长吁短叹··大哥疾步走到他身前,问:「陛下说了什麽」·父亲看了我们一眼,颓然低头,道:「陛下责定阳剿匪不力,传我去行宫面陈得失。
」说完就不住咳嗽··大哥怒道:「定阳周围根本没有盗匪来袭,难不成要让父亲率领区区三万人,渡河去蜀中打李朗吗真是岂有此理」·父亲一拍桌,道:「住嘴陛下圣意,岂有我们置喙的馀地」·我问:「那麽父亲真的要去」·「若是拿不出战绩,看来非去不可了。
我不是一直说身体不适吗陛下这回连御医都随特使一同遣来,说一路照料於我·」父亲叹口气,忽然想起什麽,问道:「真武寨怎麽样了」·我看著他的神色,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只得道:「他们并无进犯之心,我与其中一个头目在关中曾有几面之缘,寒暄几句,他们便各自引去了。
」·父亲捋著颔下胡须,沉吟道:「若是能擒获真武寨的盗匪,奏报陛下,也是功劳一件,为父或许就不必成行了·」·兄长看了我一眼,道:「父亲,那些人是二郎的朋友,杀官也是为了除暴安良,并无特别劣迹,我们……」··父亲提高声音,盖过他的分辩:「与朝廷作对,就是叛逆,怎能说没有劣迹」说著又看向我,「二郎,若我派你去铲平真武寨,需要多少兵力」·我笑了笑,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问我意下如何。
於我无恩的父亲、於我有义的朋友,在这两者之间抉择,并非难事··我慢吞吞地道:「那些人虽然武功高强,但并不谙战术,孩儿带人放火烧山,再遍布陷阱阻他们脱逃,两千兵马足够了。
」·父亲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你明天就去点两千兵马,为父坐待佳音·」·兄长抓著我的手臂,满脸不敢置信:「二郎,你说那些人是你的朋友」·我肃容:「个人小节与国家大义,怎能相提并论」·父亲不住颔首,兄长重重哼了声,拂袖而去。
等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父亲对我说:「兆功这人总是不懂事情的轻重缓急,你可别和他学·」·我躬身称是,告退出来,往兄长住处而去··兄长馀怒未消,坐在榻上生闷气,看也不看我一眼。
「大哥,我这是权宜之计·」·「一句权宜之计,就要去灭了刚和你喝过酒的朋友你刚才对我说他们是热血汉子,值得结交,都是空话吗」·他冷冷地道,「我没你有本事,一直觉得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甘心了,如果有本事的人都是像你这般无情无义,我宁可一辈子无能」·还是第一次被他斥责,我瞧著他涨得通红的脸,不知该怎样应付。
我发愣的当儿,他突兀地从榻上跃下,风风火火往外冲··「大哥你去哪」我回神,抢到门口拉住他··他猛一甩没有能够摆脱我,气呼呼地道:「去真武山,通知他们早点走人,免得被狼心狗肺的赚了,做个冤枉鬼。
」·「父亲会生气的·」·「你去告密,叫他打死我好了,你们两个……哼」他弯了手臂,一肘子打在我腰部,我吃痛放手,他奔向马厩。
我一边追,一边忍不住笑起来·明明对方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但兄长竟然会为救他们卖命·这麽仗义的兄长即使鲁莽无谋,半点都不可靠,还是让我觉得十分欢喜。
他解开缰绳上马,我挡在马头前··「你笑什麽以为我做不到吗真武山的方位早上瞧过地图,我一清二楚」·他以为我笑是因为看不起他,更加生气。
我摇头·「不必这麽麻烦·」·「什麽」·「军令是明日攻山,今晚之前让父亲改变主意即可·」·大哥听明白了我的意思,面色稍缓,奇怪地问:「那你刚才为什麽不阻止他」·「我有个主意,能够双管齐下。
」·「哪双管」·我低声道:「特使来了一拨又一拨,就算父亲再容让,皇帝也不可能让我们过安生日子·唯一的法子是什麽,大哥你也知道的。
」·兄长向四周张望好一会儿,默默地爬下马,道:「我向父亲明示暗示很多次,他总是不允,除了坐以待毙,又有什麽法子你不也说要从长计议吗」·「特使此番是一定要带父亲去见皇帝的,一到江北,父亲必不能幸免。
眼下情势,只能先发制人而已·定阳兵马虽不多,却都是咱们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父亲更是民心所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据眼前之势,作困兽之斗·」·「哪来这麽多说头你只是想救朋友而已吧。
」兄长先是不屑地撇撇嘴,随即又开心笑起来··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道:「那也确是要紧的事·真武寨人数虽少,却精於武艺,且个个在江湖之上广有人脉,若能把他们收入麾下,那便是凭空多出数十员大将,与成千上万的豪杰之士。
」·兄长深深地注视我,半晌才道:「你真的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吗」·我嗤之以鼻·「你哪里有一手带大我,只不过用力想将我和五郎带坏而已。
」·望著他带笑的眼眸,我心中不是没有感慨·倘使真能成就大事,总有一天,兄长的双眼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澄澈无忧·并不愿看到他的这份赤子之心逐渐消失,但坐失良机、白白受人屠戮的傻事,我更不肯去做。
「接下来咱们这样……」·计议已定,大哥道:「既然如此,我们得即刻派人入京·」·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什麽」·「母亲和姨娘弟妹们还在那里啊。
你紧张得忘了他们了」兄长这般调侃,自己脸色却紧绷得不得了,半点笑容也挤不出来··我大概无论什麽时候都不会记得他们的·心中如此回答,口里却道:「啊,是极,还是大哥你想得周到。
恐怕他们在京中行动也受掣肘,回头我给明远修书,交给可信之人带去,明远机智,请他代为护送家眷,当无闪失·」·「那就好,那就好·」兄长往父亲居处走去,同手同脚。
我将他拉回来,道:「你别慌,若事不成,你可以去告发我,就说我逼迫你和父亲造反,所有罪过我一人承担便了·」·兄长大力敲了一记我的头,骂道:「都是一家人,说的什麽屁话」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开。
晚膳过後四处走动的特使,在花园一个角落听到了我们兄弟鬼鬼祟祟的对谈:将军府最西边的偏僻厢房里,住著一位神秘人物,是某地派来给父亲送情报的密使,对方之前受伤无力起身,为免旁人起疑,父亲不敢派人照看他,仅仅由我们兄弟每天送去两顿饭而已。
听到特使赶快离开的脚步声,兄长问:「刚刚我结巴了吗」·我向他竖起大拇指,道:「准备下一步」·他兴奋地直点头,随即猫著腰离去。
特使在两更时偷偷潜入厢房,没有带任何随从,在那之前我已经将守卫调开,门内黑漆漆的,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他应该能瞧见床上的棉被隆起··屋内一声惨叫,兄长正好带著方副将在走廊尽头出现,听到声音,两人加快了步伐。
室内点起了灯,然後便是兵器落地的声音···「将军,你没事吧」方副将叫嚷著冲进房间··我穿著里衣,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口里问「发生什麽事了」,也跟著匆忙跑进去。
我的房间也在西厢,离这里很近··父亲与方副将看著地上身首异处的特使,一脸惨然··「这、这不是特使吗父亲,怎麽回事」大哥佯装诧异。
父亲颤声道:「他闯进来,我以为是宵小,便……」·父亲每晚担心皇帝派刺客来害他,不敢在正屋居住,且床边都放置利器·若有人来,门口守夜的兵士会将之挡下盘问,因而之前并未生出事端。
方副将一言不发就要离开,我闪身拦住他:「方将军哪里去」·「我、我去看看特使房中有没有什麽动静……」·大哥抢白道:「我看你是要去通报关副将,将我父亲抓起来吧谋杀特使,事实俱在,这不就是陛下让各位副将们寻找的谋反证据吗」·方副将嚷道:「将军杀了特使是事实,这件事情怎样都瞒不住到时候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定夺。
我有陛下密诏在身,名为副将,实为钦差,圣谕有令,一旦郑国公有异动,我便可见机行事·你们父子难道胆大包天,敢杀了我这钦差灭口不成」·我与兄长交换了满意的眼神:这位副将最是鲁莽,这时候他越厉声恫吓,越是合我们的心意。
「陛下说了,你若安安分分的,便将脑袋寄在你脖子上无妨,只要你一生二心,我们可将你就地斩杀你以为你是什麽郑国公、大将军,命令这个约束那个,但在陛下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此事可大可小,就看我们怎麽向陛下奏报了。
你要是敢阻拦我,小心你的项上人头」·见他如此配合,我和兄长又偷偷对视一眼,他高兴得快要笑出来··而父亲看著方副将,惊惧的目光渐渐变得冷硬,一字一顿地道:「皇帝逼人太甚」·方副将被他满含怨毒的口吻惊得止住了喋喋不休的嘴,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想造反不成」·父亲目视地上的鲜血,没有说话。
「朝廷兵多将广,你成不了大气候的,还不如好好随我们回京,我们……」·「大郎、二郎」·「在」·「率你们的部下,将关副将捉来,与他一起严加看管,明日议事,我要问他们一个通敌叛国之罪。
」·「是」·我与兄长领命出去,穿戴好了盔甲,迅速带人将仍在睡梦中的关副将及二人亲随控制了起来··城中兵力远不足以与朝廷抗衡,须得以讨逆之名募兵,我也要去说服真武寨来投。
如何笼络民心、如何四处征讨扩张地盘、如何取得大义名分,一边谴责皇帝昏庸无道,同时遵奉他的子侄为国主,一一列在计画之中··父亲与门客们热络地商议著,种种周到设想,绝不像是今日才有的灵光一闪。
到後来说到钱粮,众人商议种种筹措之法··父亲等他们说完,缓缓道:「家中钱银,我陆续让人运了一些过来·夫人一直在变卖珠宝,折成金银,都放在此去不远的一座老宅中。
」·我倒还不如何吃惊,兄长却直接问了出来:「父亲,您早料到有今天」·众人一时静默·父亲不答,只咳嗽一声··我默默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著场中热议。
这一起事便无法回头,不归路的尽头是帝王功业,还是穷途末路,此时无人知晓··第六章·黄沙百战··永昌六年,大郑皇朝平定西域,我率领四十万大军班师回朝。
从此华夏一统,父亲坐稳了他的皇位,中原不再有战火兵燹··礼部尚书已经在城门口等候许久,宣了圣旨,要军队穿城而过,接受士民欢呼,而後再到太庙献虏··京城万人空巷,百姓脸上满是放松的神情,与我一年半年前率军离开时截然不同。
连年征战,开销巨大,户部四处徵调钱粮,民间能够饱食的人家十不足一·如今他们或许依然腹中空空,但总算有了盼头··路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大人抱起来,把手中的小小花束递向徐博,徐博脸看向另一边没注意,纵马而过,花束恰被卢双虎接过。
他顺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毛茸茸的大胡子中间露出白色牙齿:「谢谢你算起来,我家的小狗崽子也有你这麽大了·」·他这一友善举动,却把孩子吓得哭了,惹来周围将领纷纷哄笑。
「看看你这邋遢样,别说人家的小孩,就算小豹见了你,也要哇哇大哭的」小豹是卢双虎幼子的小名,我们出征时,他尚在襁褓··「他哪个儿子女儿没吓过二妞上次为了躲他,都藏到地窖里去了,嫂子这回绝不会让他进门的」·「你们眼红我老婆贤慧儿女双全就直说,一群没女人要的兔崽子」·「免了,我可不像你,被嫂子绑得结结实实,咱们是凯旋的大英雄,哪家婆娘闺女不抢得头破血流啊。
」·「就你这模样,有母猪肯凑合著睡就不错了,还争著抢你就做梦吧·」·「老阮老软,你这个硬不起来的家伙,还好意思挤兑老子」·「你嘴上放乾净点今晚天香楼,老子要是比你先完事,一辈子给你当龟孙子」·我含笑听著,刚瞥见礼部尚书程资礼皱起眉,便听明远对他道:「我等常年待在军中,野惯了,口无遮拦,还望程大人见谅。
」·程资礼躬身道:「卑职不敢,卫王麾下的猛将都是真- xing -情的汉子,卑职也十分钦佩·只是一会儿可别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才好·」·我笑道:「这不会的,他们有分寸。
」·程资礼道如此甚好,眉头却依旧不放心地皱著··谈笑间,太庙已在眼前·号角声中,骑兵下马,与步卒一同在原野上站定,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听到高而尖锐的宣召,我与三路主将迈步前进,穿过宽阔的广场,汉白玉台阶长长远远,似乎没有尽头。
父亲已经与兄长率百官在庙前相候,这是天大的荣光·这种荣光,甚至让我身後那些叱吒沙场的将领们,呼吸急促了起来···我们在第二层台阶的尽头站定,下跪叩首,与父亲与兄长,还有一层台阶的距离。
这一层台阶较短,中间陡坡却雕刻著张牙舞爪的龙纹,随时随地散发出疏离排拒的气息··「臣,征西大元帅、卫王孙兆安率所部班师还朝,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身後的将领一齐三呼万岁,接著轮到站在原野上的军士·雄壮的呼声震天动地,我在军中多次听这些勇健儿郎齐喊「威武」、「必胜」,却总没有现在这样的动人心魄。
或许,最动听的东西,总是只献给最上位的那个人··「我儿平身,一路辛苦了·」·父亲的声音传入耳中,较一年半前又苍老了一些·众将随我起身,一同仰望至高无上的君王。
这样卑微的视角总是让我觉得沮丧,当看到站在父皇身边接受朝拜的兄长时,原本极力排除的不适感再度席卷全身··无论怎样浴血奋战功勋卓著,他才是嫡长子,他才是皇朝的储君。
我因为怀著不可告人的私心,对兄长本身并无太大不满,但是将这样的差别看成理所当然的多数人,是不是太乐观了一点·一连串冗长的仪式结束後,太子代皇帝向我们敬酒。
「二郎,你辛苦了」满满一大杯酒递到我身前,泛著醉人香气··还没等我回应,他以矜贵的口气道:「父皇知你不胜酒力,特地吩咐在这杯中掺了水,二郎只管喝下无妨。
」·我微点头,一饮而尽·「多谢陛下赐酒」·他继而去向别的将领敬酒,言谈得体,只是缺了些真诚,犹如照本宣科··望著他熟稔的持重言行,我心中有些失落。
那原本在我看来最最清朗的眼眸里,染上了以前没有的色彩·这些年他极少出征,都在京中辅佐父亲处理国政,少了- xing -命之虞,却多了权谋争斗··新朝建立,人心不稳,父亲明里暗里贬谪、诛杀的异己,不止一个两个,他跟在身边,瞧在眼里,有几场事情甚至亲自动手,要再如当年般爽朗率直,无异痴人说梦。
虽然这样的情形在预料之中,难免还是有些遗憾·只希望我与他之间的情谊,还能一如以往··只要如以往一般就好·这麽多年过去,我自信已经能够把邪妄的念想藏到心中最偏僻的一隅。
天让我生成这个身分,今世无法怀抱太多奢望·所幸如今战事了结,我可常常与他相见··仪式结束後,安排麾下带将士到京师向北五十里的澶河大营驻扎,我领著几名部将去兵部,缴完虎符,大夥儿在兵部大堂外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蓦地感觉到一道熟悉视线,我往身後街角看去,兄长正笑吟吟倚在墙边··我大喜,急急迎上去,没想到斜刺里窜出一条身影,搭著我的肩边拍边道:「二哥,你晒得好黑」·是五弟兆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来找我,心中微微失望,随即打起精神,含笑回敬道:「五弟,你长得好大」·成年的兆隆比我和兄长都高壮,几乎已经超出「伟岸」的程度,直奔「高台」而去。
兆隆撇撇嘴,握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从家里出来,一路听到好多姑娘家议论你位列亲王,功劳卓著,又生得好,若是能就近服侍你,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大哥你看到了吧,果然还是会打仗的男人最招女人疼。
」·最後那句话是对兄长说的,太子殿下当然不服气,道:「别忘了,你大哥我也打过仗的·」·「我是也上过战场,可我们哪个比得上二哥是常胜将军,当者披靡。
」兆隆回过头笑看我:「对吧,二哥」·我受不了地扶著额头·「被勇冠三军的潞王殿下这麽一捧,小的真是惭愧得紧·」·「嗳·」他装模作样地摇著手,「我就是匹夫之勇,和二哥你不一样的。
」·这家伙从小被宠坏了,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纵横沙场也是一员悍将,说话却总是直来直去,不经大脑·要是换了别人,这些言语怎麽听都有酸溜溜的弦外之音,太子在场,更兼了挑拨之嫌。
但在他口中说出来,我已习惯,懒得做什麽过度反应··「总归如今天下太平,你我再不必出去打仗,现在就轮到大哥辅佐父皇好好治国,我们坐在家里享清福便是了。
」·兄长鼓掌·「说得好那麽趁大哥我还有馀力玩耍,咱们兄弟现下就去东宫聚聚如何」·兆隆啧声道:「大哥,二哥连家门都还没进,你就这麽把人拉走,也不怕二嫂她们怨恨」·兄长一拍脑袋,「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那二郎你先回家,咱们改日再叙」·看望家人和与他相聚,这二者在我心中根本不是值得相较的事情,我做出略加思索的样子,便道:「卫王府建在那里不会跑掉,明日开始封赏士卒,不知又要忙到几时,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便去吧。
只是大哥你方才说要去东宫我还以为会是到教坊·」·兆隆抢先说:「你不是不喜欢那种地方嘛,所以我和大哥就只好忍痛割爱了·」·兆隆自幼黏兄长,连女色的癖好都学了个十足十,这样一来我越发成了众人眼中的奇葩。
「其实也无妨·」·兄长眼下身分不同,民间的花街柳巷再不能轻易过访,官营的教坊多的是色艺双绝的伶伎,他与兆隆便自然而然常常流连··教坊规矩森严,就算是太子与潞王,也并不是看上眼就可以随便搂著人到床上的地方。
去了多半只不过看看歌舞听听弹唱,我并不特别反感··「真的无妨」兄长望著我,眼睛发亮··他那久违的熟悉神气看得我心中欢喜,赶紧点头道:「偶一为之,又有何妨」·兄长拍著手,连说了三个「好」字,看起来再高兴没有,一国太子的沉稳风范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那就一起去教坊为兄的马车就在不远处,你可不准再骑著骏马招摇过市,惹得五郎心中发酸·」·兆隆高声抗议,我与兄长一边走一边笑。
大郑的京城比前朝国都更靠近边境·北狄始终是中原的心腹大患,父亲定都在此,为的是皇帝亲自镇守国门,壮我军民胆气··果然,前年北狄趁我所帅的主力尚在南方,有过一次大规模进犯。
当时父亲与兄长亲自披挂上阵,士民舍身相从,守住城池不算,还开门出城步战,一口气退敌三百里,斩首千馀级,蔚为壮举···京城的街景与当年出征前无异,变的是人心,百姓脸上毫不矫饰的朝气,让这些年的辛苦征战变得意义非凡……虽然我的初衷只是要在兄长面前逞英雄,接受他崇拜赞赏的目光而已。
兄长在旁指点我何处是哪位官员住所、何处有热闹的集市、何处将兴建什麽屋宇,如数家珍,可见这些年太子殿下并非尸位素餐··「我看得花上一个月工夫,才不至於出门迷路。
」·兆隆道:「怕是二哥你才摸清道路,格局就全然变了·」·我愕然看他,其实是因为忘了马车中还有除了我与兄长之外的第三人的存在,兆隆却当我不解他话意,洋洋得意地解释:「父亲一直嫌这座城池原本的格局太小气,如今四海升平,该是时候将此地好好扩建一番,务必显出大国都城的气派来。
」·我皱了皱眉·「此举所费不赀,以目前国库财力来看,恐怕有些吃紧吧·」·兄长道:「那倒不怕·只要不打仗,钱的事就好说·」·我点头,沉默。
朝廷庶政,不是一个武将或者亲王应该管的事情··来到教坊,我们花厅坐定,兆隆吩咐几句,便有身披轻纱、一般高矮的六、七名胡女进来献舞,伴奏的乐师也是胡装,坐在角落。
胡舞瑰丽多姿,兆隆不多时鼓掌赞叹,回头对我说:「薄桃进汉家,这是二哥你的功劳,来来,小弟敬二哥一杯」·「不敢·」我与他碰了杯,以茶代酒,喝下一大口。
兆隆随後又与兄长乾杯,两人酒量甚豪,推杯换盏,过不多时就喝下了五壶佳酿··兄长眼角发红,说话也有点口齿不清,我早已不看厅中谁在唱著什麽曲子,眼巴巴注视他可掬醉态。
大概只有我觉得这个二十九岁、长相平凡的男人,微醺的时候很妩媚吧·遗憾不能喝酒,若是我也如兆隆般海量,就可以常常看到他这样的情态了·若能抛开尘世虚名,只有我与他二人的月下对酌,不知有多痛快。
「二哥,马放南山之後,你打算做什麽」兆隆突然问,喝得红通通的双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看清楚我··我斟酌著还未开口,兄长便道:「二郎自然是入朝和我一起辅佐父皇,咱们孙家的天下,兄弟一起打,一起守」他豪迈地做了一个大大的甩袖,整个人扑到几案上,嘴角的酒渍顺著下巴缓缓流进中衣之内。
「我看不太好吧」·正盯著兄长的脖子出神,兆隆重重的拍桌声惊醒我··「二哥在边关可能不清楚,担心你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朝中大臣,可不止一个两个。
我深知二哥光明磊落,没有贰心,别人可未必相信啊·所以,」兆隆又举酒壶倒满自己与兄长的空杯,「我看为了避嫌,二哥还是深居简出,做个富贵閒人的好……二哥,你说我讲的对是不对」·他双眼迷蒙,说话也含糊,我默默看著他将酒精准倒入杯中,心头有些发寒。
原来,在我这二哥不注意的时候,五弟也已经长成与小孩子完全不同的大人了··「嗯,你说得有道理,我省得·」我笑著举杯朝他示意,随即喝一口茶。
一边的兄长已经醉得睡过去,口中不知道嘟哝著什麽··我真想问兄长一句,兆隆这番话是出於大哥你的授意,还是他发自本心·可事到如今,问得这样清楚又有什麽意思·孙家早不是前朝为臣时的格局,彼时左右不过一家一户,尽可融融泄泄,如今的孙家家主,即意味著天下主宰,不管父母兄弟妻儿子女,都要匍匐在那个人脚下仰他鼻息。
同为臣子时,长幼之差不过一步之遥,稍加努力便能卓然脱颖·而如今兄弟名分,却意味著一个南面为君,一个北向称臣,天壤之别··定阳起兵之前我就预料两者间的不同,多年军旅生涯,脑子里打转的只有排兵布阵,几乎把这些给淡忘了。
未曾想此番甫一回京,没有半点缓冲,它顷刻都到眼前来··回府已经是深夜,兆隆自己家里派车来接,东宫的马车先将兄长送达,然後载我回家··站在门口,仰头看著卫王府牌匾,轻轻抚摸身上沉重累赘的戎装,在踏上台阶前,我深吸口气将之褪下……恐怕不管我愿不愿意,从此都要卸下陪伴多年的战袍,投身入没有铠甲护卫的生死场中了。
「王爷回府了」·两名侍从叫嚷著迎上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我扔在地上的盔甲兵器,精钢所铸的重量似乎大出他们的意料,各自轻轻「噫」了一声,我听进耳,微微一哂,豪气顿生。
不好自夸力拔气盖世,可腥风血雨一路走来,我总比常人多了不少历练,纵使十面埋伏,又有何惧·中庭里已跪满了妻儿仆役,他们都没入睡,恐怕从早上起就在等我了吧。
我走上前,双手分别扶起李氏与翟氏,「大家都起来吧·」·「殿下」·「父王」·柔软稚嫩的声音传进耳中,对卢双虎他们来说,相似的场景必然是最最幸福快乐的,而我始终没有归属感。
妻儿是利益联结的本物与衍生,卫王府是父亲用来交换我功勋的代价·虽不稀罕,我也从没想过拒绝这一切·身在这个家,身处这个位置,过於清高的下场不仅仅是遭人侧目而已。
「啊」一个婴孩躺在乳母怀里,拉著我的衣袖,口水嗒嗒地滴下来··我顺手抱起他,香软的触感让人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我的骨血凝成·有些怔忡地瞧著,李氏站在我身後,柔声道:「这是出征後秦家妹妹产下的男孩,殿下还没见过。
」·「嗯·」秦那麽是光禄寺卿的女儿·小娃儿在我的怀里嘻嘻笑著,一双肉手在前襟乱扯··「祯儿,父王累了,莫再吵他。
」秦氏走上前将孩子抱走,随後朝我笑得甚是灿烂··我微微颔首,虽知她身分,心中却只觉得这张脸十分陌生·上次我从北方回来,她的父亲就开始与父皇谈亲事,我没有特别的理由拒绝,匆匆忙忙将人迎进门,洞房的次日便领兵出征。
一夕之欢,没有多少印象也是平常,相反对於女人来说,有夫有子,便是圆满的一生了吧·我能提供给她们的,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心安而已··一起到後堂,与李氏并坐,妻妾们轮番带著孩子上前请安。
比之其他兄弟,我家中人口极其简单,妻妾只有四人而已···李氏与翟氏之外两桩,也都是朝中大臣向父皇求来的亲事·她们一共生养三儿两女,尚无所出的只有中书舍人的女儿孔氏了。
我於她们无爱,无法虚伪地假装热络,心中纵有愧,也不是那种能够表现出来的人;而她们只道我个- xing -严峻,亦不敢邀宠,平日夫妻相处,简直与官署中的上官下属无异。
寒暄一阵,打发她们各自就寝,我与李氏回到主卧·说是主卧,自从搬进这卫王府之後,我在此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战事繁忙,逗留京城时间本就不多,何况我又常在书房里消磨时间直到睡著。
李氏约略说了我离开这段日子府中的重要事情,随後从箧中取出一个摺子·「自从半月前您大捷的消息传来,就有许多官员送贺礼上门,都放在库房中不曾拆封,等殿下回来再做处置。
这是清单·」·我接过展开,大致扫过去,送礼轻重官职大小,都在上头列得清清楚楚·清单上大多数内容并不惊人·礼多人不怪,只要有一人送了,他周围的官员也就纷纷跟风而上,大多不是太贵重的东西,意思到了就好,以往打了胜仗後也是一样,我并不放在心上。
·最醒目的当属右拾遗屈虔海所馈赠的厚礼·屈是左仆- she -汪显拙的女婿,汪显拙曾是东宫侍讲,又做过太子府詹事,屈虔海这一举动若是出於岳父授意,就有些引人遐思了。
算了,打定主意要翻云覆雨的人,就算我目睹风起青萍,无意也无法去力挽狂澜·况且,没有战鼓与厮杀声的京城,毕竟太寂寞了些·横竖总要有些事情做,才不会觉得光- yin -虚度吧。
我合上摺子,对正在卸妆的李氏温言道:「你做事细心,辛苦了·」·她忙碌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意外地瞥我一眼,轻声道:「翟姐姐与我一起打理的·」·明远的妹妹比她大三个月,二人素来姐妹相称。
虽然李氏是卫王正妃,而翟氏为侧室,但当年的李侍郎如今转调吏部,居官依然是侍郎,明远的父亲则以蔡国公出任左仆- she -,位高权重,论门第身分,翟氏高出一大截。
一消一长,所有人都默认二人在府中的地位不相上下,遇事都是商议而行·家中有妻妾的部将常常烦恼闺阃不宁,我不曾遇到,家中仆役也从未在外头惹出什麽事来,足见她二人持家有道。
「明远也回来了,他们兄妹久未见面,过几日,你陪翟氏带著孩子去蔡公府坐坐吧,拿什麽做馈赠,你们自己看著办·」妇道人家鲜少能随意出门,我若不说,明远肯定来骂我不让他见宝贝妹妹。
「是,多谢殿下·」·婢女上来替我脱靴宽衣,伺候完盥洗,纱帐放下,我穿著中衣往床上一躺,累得没心思回应妻子的若有所待,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第七章·次日朝觐,远征将士各有封赏,尤其明远受封定远侯,差一步便与他父亲平起平坐。
我得了一个「上柱国大将军」的虚衔,实封并未改变,只有珠宝财帛一车车运进府中,令府里诸人目不暇给··晚上父皇赐宴,一直到半夜才结束,我极力推辞,仍是被灌了不少酒,回家呕吐不止,凄惨至极。
之後又是每日都有十数封请柬送至,能推的都推了··府兵论功行赏之後,便要各自打发回去,繁琐的统计造册之事,我向来甚少过问,由得徐博他们去与有司费唇舌。
京中官员阿谀奉承笑里藏刀的嘴脸,没两日就厌烦了,我索- xing -独自骑马到驻地,与每个军府军士们各待上一会儿,权作与此前生涯的告别··那天早上正要出门,明远过访,他与我一样也是个香饽饽,忙碌得紧,偷得浮生半日閒,两人便寻个茶肆躲起来说话。
茶博士沏好一壶雨前龙井,便关上门退下·明远先给我倒满,顷刻间满室清香袅袅··「信不信,马上就会有人向陛下偷偷告状,说你不满陛下封赏,心怀怨怼」·我无所谓地道:「光风霁月,何必畏惧人言」·他将茶杯靠近鼻间,边转动边轻嗅,一副风雅的样子,口中却说著截然不同的话:「你以为推了邀宴,就可以撇清交通内官之嫌,那些巴结不成的反而因此忌恨於你。
再加上你每天都去澶河大营厮混,扣个煽动军心的帽子绰绰有馀·」·我叹口气·「所以我连能稍微放松的地方都不许去了」·「你这一放松别人可要紧张了。
别的什麽都好说,兵权陛下是非要牢牢抓在手里不可,我看你若是要这颗项上人头,最好乖乖待在家里,想玩耍,就学别人去胡乱花天酒地好了·」·「於是从此消磨著沈腰潘鬓,直到终老」·明远挑眉。
「难道你不甘心」·「你不必表现得如此开心·」他和徐博之流,这些年明里暗里劝说我「干大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狡诈一笑,眼角挑得高高的。
「前年我们打东北的时候,陀思河沿岸那片山林,左右不过八十里,地形不熟再加天候严寒,将士们根本受不了·你不顾大家的反对,执意亲自领兵出击,仗是打赢了,自己也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
谁能相信战场上不顾- xing -命也要寸土必争的人,一回到朝堂,就忽然变成病猫」·「那是为国开疆,怎可同日而语好不容易天下安定,父皇与兄长正要大展身手经营庶政,我一介武夫,凑什麽热闹。
」·他双目圆瞪,一口茶水喷出来,我连忙侧身,险些被他溅得头脸都是··「你干什麽」我皱眉·这个人是军中公认风范超群的儒将翟明远吗·他一点都不觉愧疚,用手帕拭了拭嘴唇,道:「我只是觉得『一介武夫』这四个字,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文才武功,你哪一点比不过那位殿下」·他之於我,要只是这麽简单的高下互见就好了··他见我默然不语,只得另起话头:「今日遇见徐博,他在兵部听人说,昨天散朝之後,陛下与重臣们商议修律。
」·「那很好啊·」我应和得漫不经心··明远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喂,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陛下修律,为的还不是兵权」·「我明不明白重要吗」我用手托著下巴,将茶具举到眼前观察。
就是他不说,这其中关节,我岂有不知我带兵打仗,所用士卒,除了各地徵调的府兵以外,还有卫王府所属的府军···随著不断征战,我的亲军人数也膨胀到足以威胁京师的地步,本朝的律法一旦修订完成,没理由不拿我开刀。
别的几个兄弟没有上过战场不提,若要论起来,兄长和兆隆手下的兵马虽不会超过我,定然也是越制的··历朝历代,只要皇帝不是特别昏庸颟顸,必定不会留一丝一毫拥兵自重的空子给臣下。
尽管我们都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太子更将继承大统,但只要在宝座上的还是父亲,就无法笃定变数不会发生··明远皱眉·「你到底怎麽回事这样无精打采的。
」·我索- xing -放下茶碗,趴在桌上,有气没力地说:「我若是每天精神奕奕,四处交游权贵,岂不找死·」·他揪著发辫硬将我的头抓起来,恨恨地道:「你什麽事都不做,还是等死难道想学今上年近半百才去做大事吗你和他的处境又不一样,如今天下初定,你声望正隆,人心所向,手中又有兵马,不趁现在发动,以後再不会有如此天赐良机了」·说来说去都是这些我挥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道:「皇帝与太子是我的骨肉至亲,他们有什麽过错,逼得我非要兴兵作乱就为了取而代之你我现在确实是众人眼中的大英雄,可只要多走一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大帽子立即扣下来,战事一起,最苦的是黎民百姓,失道寡助,你以为能那样子能风光多久」·他呆呆瞧著我,半晌才道:「逆取正守,也就是了。
」·「好了,这些话你再别说,我不会去做的·」·我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兄长虽非才华过人,但只要认真去做,守成料来并非难事,被架空也罢受猜忌也罢,咱们就试试看,安享个几年太平吧。
」·「什麽口气你以为你是老头子吗」·他见我铁了心,态度也转变得极快,笑骂道,「没见过你这麽恭敬孝悌的,这辈子就从没说过兄长半句坏话。
」·我乾笑,有些心虚地将眼光看向别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他嘀咕,随後猛烈咳嗽起来·他自小体弱,这些年随我东征西讨,身子骨强壮不少,却在半年多前的琼布关一役中,右胸中箭伤了肺腑,从此落下病根。
亲王与武散头衔都无规定政务需要处理,按律只要初一十五面圣··与明远喝茶的隔日,我特地请求朝觐,向父皇提出要将越制的那部分兵权交还朝廷,顺便把之前在澶河的逗留,解释成与旧部下们计较此事。
我要交还的这部分兵力数量在五万上下,且都是精锐,一时间百官震动,父皇则龙心大悦,连连赞我公忠体国··既然损失最大的我都主动开了口,兄长与兆隆没几日也各自上表朝廷,交出越制兵力。
我没有异心,但为了求得安稳,就不能让父皇感受到一星半点威胁,果然後来再有人当著父皇的面暗示我图谋不轨,无一例外都是得到好一顿训斥··交出兵权之事,明远与卢双虎他们都惋惜我自断臂膀,只有徐博一人表示赞同。
他说这步棋若能奏效,则进可攻退可守,乃是高招··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五万精兵必然是分批充实皇宫宿卫与各处王公贵族的府军,眼下虽化整为零,只要军心在我这里,一旦有事,或许反而收效更大。
我并不希望「有事」,但也不怕「出事」,无论发生什麽变故,都自信能立於不败··多年後回想,那个时候的自己,多麽天真··京里的派系比我想像中复杂。
永昌二年母亲病逝,那时候虽然立了帝号,其实不过与各地的草头王一样,占了一点地盘,朝不保夕··母亲没有跟著享到福,父亲引为憾事,终身不再立後·嫡长子只有兄长一人,本以为他的太子之位应该算稳固,毕竟没人有资格与他相争,我没想到人一旦有了野心,资格之类的事情,就会毫不犹豫地抛诸脑後。
和他们相比,我真本分得有点迂腐了··後宫事务,目前由郭淑妃统摄·郭淑妃是国公府旧人,年纪只比父亲小一、两岁,早已过了受宠的年纪,只因母家是河间望族,又生养有一双儿女,加之行事谨慎,因此德望甚隆。
她自谨慎,却约束不了兄弟与儿子,郭淑妃所出的四弟兆宏与她的弟弟中书舍人郭谈轮番上阵,不断派人来过我这里,从古玩字画到绝色佳人再到神兵利器,什麽都送过一轮。
别的且不说,除了兄长和五弟以外,我和哪个兄弟都不亲,这种大礼就断断承受不起,因此每次都是写了表谢意的信函,与馈赠一起退还给他们·他们邀宴,我问清没有请兄长和兆隆,便也称病推辞。
这样的态度应该很明显了,兆宏竟能当作不知道,带著妻儿上门,亲亲热热地来做不速之客··人既来了也不好怠慢,李氏与翟氏张罗著设宴款待,又招王府的几名属官作陪。
席间他赞我功盖古今威震天下,频频暗示开创之际太子全然没有我出力多,又添油加醋地不断说著兄长的劣迹··他身躯肥胖仪态甚差,一番话又听得人烦不胜烦,我不愿看他半眼,敷衍话都懒得开腔,只管闷头吃菜。
一顿酒席吃得好没意思,终於熬到他起身告辞,我欢欢喜喜地送客,到了大门外,他却执起我的手,轻声道:「我明白自己的斤两,早不敢多作非分之想,二哥不必避我犹如蛇蝎。
上门只为说一句:有用得到的地方,我和六弟七弟鞍前马後,誓死相从·」·这番话实在大出我意料,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他没事人似的轻轻松开手,微弯腰抱起最小的孩子,挪动著痴肥的身体,吃力登上车驾。
之前一直以为向我示好的人不外两种,一种是为自己所属的派系拉拢我这个强援,一种是希望得到我的青睐以便攀上太子这条线·没想到原来还有想投靠我而与兄长对峙的,看来还不在少数。
六弟七弟和他们各自亲厚的官员,以及几位国公驸马,打的恐怕都是这个主意·是兄长不得人心,还是我不知不觉被人当成司马昭,抑或只是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官场中人的亲近和卢双虎之类草莽豪客的率意结交又自不同,他们花上许多心思打听你的所有好恶,处处为你想得周到,马屁不只是嘴上拍拍而已,吃穿住行,乃至畋游赏玩,每个细部都不放过,务求伺候得你入骨入髓,将他们引为知心之人。
·我自幼不被父皇喜爱,军旅中更没见过这般阵仗,如今被一群人捧上天,要说不受用未免矫情,只是对於他们想要用谄媚逢迎来交换的东西我能不能给,心中还是有数,因此一直不咸不淡地应付著,就当作看一场世态炎凉。
我自认把持得住,旁人却未必如此看待··先是兆隆登门,说了些言不及义的事情之後,忽然问:「听说张少监送了二哥一把好弓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我差人将那张弓呈上,这张弓外形迥异中原,殿中少监说道此弓得自极西之国,嵌金铭文上的内容摘自该国国教典籍,弓身乃当地特有木材所制,本就极重,又满满镶嵌著象牙翡翠纹饰,兆隆一把没能拿起,又深吸一口气,才将之握在手中。
他拉了一记空弦,整个厅堂铮然有声··「果然是好弓」他赞道··我接过他递回来的弓,举起手臂拉满,比著廊外一方天宇,道:「可惜赘饰太多,华而不实。
」·兆隆呵呵地笑:「所谓鸟尽弓藏,如今四海一统,张少监还要送这样一件利器给二哥,实在有些不知所云啊·」·我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才道:「说的也是,不过出猎时候,还可以用。
」·兆隆夸张地叹口气·「二哥每天游猎,活得潇洒自在,实在羡煞旁人·」·我按捺住不悦,笑道:「五郎不是也劝我做个富贵閒人吗富贵閒人当如是。
」·「说到富贵閒人,我想起昨天遇到大哥,他告诉我正在读史,『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於洛汭,作《五子之歌》·』我说那也很好,兄弟几个在一起,同甘共苦,苦中有乐嘛。
他则还是纠缠於武将窃国,恨恨不已·」·他说到兄长,我还特意凝神倾听,谁知道竟是这种指著和尚骂秃驴的混帐话,不禁皱眉道:「二哥我是粗人,读书少,听不懂你那些文诌诌的话。
」·事实上太康耽於田猎,不修政事,这才有失国之祸,兄长再怎样也不至於以太康自况,五子之歌也是怨歌,何来同甘共苦之说这番话多半是兆隆听哪个半吊子文人编出来的,看他说得口沫横飞,我也懒得戳穿。
他摆摆手·「二哥不要过谦,小时候先生教功课,你从来念得很好,不用大哥- cao -心·不过我爱跷课也有好处,大哥那时就多管著我些,直到现在走动得也勤。
」说罢,年轻气盛的脸上颇有得色··我冷冷地道:「相交贵在知心,走动勤惰,倒也未必做得了准·」我受够了兆隆向我炫耀兄长与他之间的亲厚关系,我於千军万马中护兄长全身而退时,他还待家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做纨裤子弟。
兆隆毕竟年纪小,听我这麽说,立时脸上色变,忿然道:「若真知心,二哥就应该知道身为太子最忌讳什麽·我看有时候,您还是收敛一点的好」·「我俯仰无愧,怕只怕有些不肖之徒空怀小人之心,每日里散播些不实的言辞,总盼著你二哥积毁销骨啊。
」我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接著又咳嗽了好几声,「唉,有些倦了·兆隆,咱哥俩今天就说到这儿吧,金总管·」·「在·」·「送客·」·再说下去我会揍他·我不是没有感觉到兄长态度的转变,我刚回京时,兄弟不但常常会面,隔三差五还会差使家中亲信上门问候,互赠些礼物。
可渐渐的,私人邀宴不见,问候的仆役绝迹,我以为兄长也只是被众口铄金弄得一时堵心,凭我们之间的情谊,过些时候想通了也就好了··那天从长庆侯府上回家,我与李氏、翟氏坐在两辆马车里,侍从说前方太子的车驾迎面而来,我心中甚喜……在这种偶遇时若能说上一、两句话,是恢复关系的好机会,若他接下来不忙,我便索- xing -提议去教坊小坐,哄得他高兴。
按理说车驾狭路相逢,位卑者要避让尊者,主意既定,我便吩咐将马车停在一边,自己下来站在路边,等他过来时亲自招呼··飘扬著东宫旗帜的车队逐渐靠近,在离我不到五丈的地方停下。
看来兄长也知道我在这里了,有意攀谈··我高兴地朝前走几步,忽然只见仆寺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将仪仗一挥,高声下令:「左」·整支车队顷刻转了方向,往左边的一条通道拐进去。
那通道很小,太子的车舆才能勉强通过,一行人马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很快走乾净·我愣在原地,茫然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来不及收起的讨好笑容显得分外愚蠢。
「王爷」李、翟二妃掀开帘子,从车中探出头来··我哪里有心思理睬她们,耷拉著肩走在路面上·车夫大约也看明白方才情形,不敢唤我回舆,赶著马车不紧不慢跟在身後。
兄长有耳目,岂能不知道底下那些人的小动作·他不是怕我,只是用疏远来警告我和「有心人」们安守本分··他不信我·这一点比冷漠疏离更令我愤怒。
我为了他什麽都可以做,不求他明白更不奢望他回报,现在只是听到子虚乌有的谣言,就连见个面说句话都不愿施舍给我了吗他大可将我找去质问,数落一番也好,痛打一顿也罢,又不是没有直截了当的解决之道,对我玩什麽驭下之道·难不成这麽多年下来,我在他心目中还是只有这麽一点分量,只配得到这种对待我和别的弟妹、其他亲戚,在他看来,不过是同样的存在吗·好几次上门找他解释,都被以各种藉口挡回来。
第十回吃闭门羹,面对监门士卒僵硬的语气与姿态,我实在无法忍耐,一头硬闯进东宫··此时已近深夜,值宿的侍卫不断阻止,我红了眼,抽出佩剑乱砍·众寡悬殊,我一个人本是打不过的,但他们也不敢真伤了我,到後来再没有人敢接近,只能试著将我围起来。
没多久来到寝室前,我想也不想地往里冲,兄长只著中衣推开房门,冲我怒吼:「二郎你想干什麽」·我看见他便即站定,正要说话,大批侍卫挡在我与他之间,将雪亮的兵刃对准我。
「闪开」我挥剑,削落其中几人的长矛··监门率府的一名副率喊道:「卫王殿下,您持剑擅入东宫,是何居心」·我呸了一声,怒道:「我孙兆安就算杀尽天下人,也绝不会伤你们主子一根头发你们让是不让」··侍卫没有反应,两下僵持。
「让开·」兄长的声音在人群之後响起··「殿下」·兄长加重语气:「让开」·监门副率一挥手,侍卫立刻分列两旁,兵刃仍是对准我。
他缓缓走近我,眉眼逐渐清晰,我很久没有在近处看过他的相貌,竟然恍如隔世··我抛下剑,「匡啷」之声,夜色中分外刺耳··兄长在离我三步的地方站定,我很想和他靠得更近,忍不住向前跨了一脚,他马上後退一步。
哈,这就是他认定的君臣的距离了,是吗·「这麽多年,我还不足取信於你吗」嘶声问话,我的眼眶又热又酸,全身却彻骨的冷。
兄长垂首不语,我等得彷佛感觉长夜就要过去,他才抬头,面带忧愁地说:「二郎,里边说话·」·我在侍卫们戒备的目光下随他进入寝殿,宫女犹自惊惶地捧著他的衣冠,看来他并非已经就寝,而是刚刚沐浴完毕。
这样一想,兄长身上传来的幽香变得明晰起来··他斥退宫人,领我坐到外厅··我低头看著膝盖,仍能感受到他探究的目光,心中生气,便不愿先说话··「二郎,」他的嗓音柔和,做储君六载,始终无法学会强势语调,「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
」·我倏然抬头往他,忍不住用小孩子闹别扭的口气说:「可我伤心了·」·他苦笑了一下·「你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是我自己去要那块璧的」·他这说的什麽话我猛地一拍桌子,冲他大喊:「父皇命我四处出兵,你要我拒绝吗你现在才来忌讳我打了太多胜仗,是不是太没良心了还是你宁可定阳一起兵就输乾赌本,然後被诛九族」·「父皇只信你。
旁人就算请战,他也不允的·」·这一刻,我看到了兄长眼中的嫉妒,那想要掩饰却归於失败的赤裸眼神,看得我心中一阵愤懑,一阵酸楚··「父皇眼里,只有你才是後继之人,我只是为你卖命,连父皇都能相信我对你没有贰心,为什麽你反而不能」·天下之大,并不止孙兆安一个统帅之材,父皇却只会用一个孙兆安。
说好听是上阵父子兵,终究不过缺少器量,难以容人·父皇啊父皇,你以为旁人成事算作功高震主,儿子功勋便是自家的功勋,看看吧,你的决定多麽天真··天下第一家,陛下、太子、潞王,非复当年父亲、大哥、五郎。
再没一个人还拥有当年那种乾净的表情,- yin -暗的殿宇之下,深深的猜忌与敌意层层包覆··我能够接受父皇与一众弟妹对我的种种算计,唯独不能忍耐兄长眼中出现半点疏远。
而如今他对我的态度,分明是比对其他弟妹还要防备更深··「你没有贰心,那又怎样」兄长丝毫不为所动,看著我,自以为头头是道地分析:「当年父皇在定阳时,他也没有问鼎的决心,实力更不足你如今一半,我们还不是都要想法设法逼他起事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我和父亲不一样,我绝不会背弃你·」·我用力太大,他皱起眉,困惑地道:「说实话,我始终不懂你对我宣誓忠心能够得到什麽。
那些大臣和皇亲国戚们辅佐我,有的为名,有的为利,你两者都不缺了对吧即使我登基,能够给你的也不可能比现在多,我看不出你有追随我的必要。
」·他不知想起什麽,虚弱地笑了笑,继续道:「说实话,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绝不会只满足於亲王这头衔·」·我只要陪在你身边,我只要看著你一切安好龙阳悖德、兄弟逆伦,两道屏障阻隔,我连心事都一点不能透露予你知晓,除了在近处守护以外,我还能求什麽·按捺住心中悲凉,我静静地说:「我只要时常见到大哥,畅叙兄弟之情。
」·他彷佛受到天大侮辱似的瞪著我,冷声道:「二郎,大哥虽不如你有大才,却也年近而立,早不是小孩子了·用这种话来敷衍,你当我是什麽」·第八章·回到家後我一直喝酒。
近侍、医官、妻妾纷纷来劝,在我的瞪视下吓得纷纷告退··真是自作多情·以为为他倾尽全力,他就一定要铭感在心、另眼相看吗到头来别说旁的心思,就算骨肉相连的兄弟情分,在君臣大义前又算得了什麽·天下为家,家天下,孙氏已成天下共主,父皇是君,兄长是储君,我和州县小吏一样,都不过是他们的臣子。
我效忠是理所应当,被怀疑有贰心是自己行为不检,被疏远被贬黜是罪有应得·还指望他懂得什麽感恩什麽·我只是在做人臣应尽的本分,周全得过火,反而看起来像有异心。
这就是伟大的太子殿下,以及他身边那些智谋之士,所能推想到的全部了··他们的考虑很平常不是吗鸟尽弓藏,我这个已经没有用处的将领本该卸甲归田,谁让偏生还有一个亲王的身分,让许多人看到居为奇货的可能,一个个趋之若鹜。
是啊,我是父皇次子,有军功,有人望,如果我不是太子的心腹之患,还有谁是呢·在他们看来,我最好的归宿就是在战事结束的时候恰巧身亡吧为国捐躯,必能得到好一份死後哀荣。
我不是没有尝过死亡滋味的人,每逢那些关头总是不能割舍,总是怕打了败仗他在後方难以控制人心浮动,总是想著活下去才能有一日和他共享太平··而真到太平之日到来,曾无数次支撑我的动力,却一变而成森冷防备的目光,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
少时读史就知道帝王家的兄弟没有恩义可言,但从不想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与他身上·我预料过也许会与他联手扑灭其他兄弟的野心,也想像过父皇的宠妃如有妄言废立应该怎样出面摆平,我始终觉得他和我是一派的,无论外界如何风云突变,他会始终将我当作自己人看……我以为这希望很小很容易达成,而只要那样我就满足了。
他为什麽不能明白我已经将他能够容忍的所有赤诚摊开在他的面前,为什麽还要遭那种猜忌·孙兆安,你不是自己甘愿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不求任何回报的吗若真如此,现在行径被猜疑,用心被践踏也是意料之中,何必这麽耿耿於怀,难过得宁可死掉··终究不是圣人。
不是圣人,却要勉强自己去做圣人才做得到的事情··孙兆安,你真是、你真是不自量力得荒谬可笑··头痛欲裂,我看著酒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早已没有平常沉稳安定的神情,看起来无比凄惨落魄。
这个才是我吧,永远惶惶不安,永远不能停止奢望,永远求之不得·这麽多年了,我伪装得太好,连看到真实的自己都感到万分陌生··自厌·感觉到自己还活著是件恶心的事情,看见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恨不得快点消失掉。
之前的所有作为,所有面对他时采取的态度,回想起来都虚伪得令自己作呕··简直就是小丑,站错厅堂的失败小丑,沾沾自喜於耍了多少漂亮把戏,兴高采烈地以为取悦了眼中唯一的看客,其实那人自始至终不懂你为何要在这里表演,倒是引来一众路人的围观指点。
那人从没有请我来唱堂会,他偶尔才困惑地看看我,只有我在乎那无心的几眼,还将之当作最好的酬劳,受了莫大鼓舞一般,亢奋跳梁··我是恶心,他是我兄长,单这一点我的心思就已经恶心透顶,偏生还要做这麽多事情来让自己变得更恶心。
我注定打动不了任何人,何况是没有心的他··我知道,我知道,可积重难返,事已至此,我要博得他的注意,唯有更加恶心下去··那天之後我大病一场,探访者络绎不绝,我闭门谢客。
明远来,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笑得好不开心··「孙大元帅,您可是体健如牛的典范啊带兵上阵不眨眼的斩杀敌首上千,这回怎麽变得如此不中用」·注视他更苍白的脸,我用眼光回答挑衅,他不多纠缠,在我榻前地板上坐下。
「外头在传,你是被太子殿下骂得一病不起啧啧,好没面子·」·「太子殿下的威光,自然是不得了的·」我说得平静··明远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怪叫道:「你是不是鬼上身了竟然用这种口气提起他,当真亘古未闻啊」·「他只当自己是太子,我一头热叫著大哥算什麽。
」我尽量让口气听起来淡然,却仍不小心让怨气冲口而出··明远吐吐舌头,把头凑过来,轻声问:「吵得很凶」·我盯著锦被,木然道:「果然如你所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兄弟手足,是我一厢情愿了·」·感觉到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要捕捉我说不出口的心底事·这家伙对有些事情很敏锐,因此在他面前说到兄长时,我总是很狼狈。
「那麽,你改变主意了」·我垂目不答··京城里的安逸日子,对於卢双虎、阮长荣这些砍杀惯了的大老粗来说,实在有些难过·他们本- xing -不恶,军旅之中,在我约束下也不曾做什麽太出格的事情,充其量不过酗酒斗殴而已。
只要战场上遵奉号令、奋勇杀敌,此类閒时才会出现的小节,我一般不去管··可正是这些完全可以忽略的小节,到了天子脚下,却惹出许多麻烦·班师不到两个月,就有七、八个受封将军的家伙,因为在街市上醉酒无状、喧哗扰民,被御史台一再弹劾。
父皇听了多半置之一笑,最严重也就是将人叫到跟前规劝几句·粗人脑子转不过弯来,以为自己军功大,皇帝才如此纵容,因此唯唯诺诺从宫里出来,转过身依然故我。
谁的容忍没有限度,父皇只是在积累朝野的怨气,以抵消他们原本给人的正面观感·到後来功过相抵,英雄也就成了平常人·若仍不知收敛,英雄变成罪人,到时候朝廷料理起来又有何难。
说起来总是他们自己骄纵才种下祸根,屠戮功臣之责,可落不到父皇头上··历朝历代,武将若不懂得谦退保全之道,到头来总是难以善终··与其说部将手下,不如称这些家伙为我的兄弟朋友,是我将他们从草寇山寨带到庙堂之上,就算有种种不是,许诺过的荣华富贵享受不过几天,怎能坐视他们折翼在父皇的筹划之中。
这日我将他们召到徐博府中,还没进入正题,管家就来通报说,左散骑常侍江如纶和谏议大夫秦万钟具名帖求见·徐博与我对视,各自摇头不知所谓·总之门下省要员连袂拜访一名记室参军,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我们几人私下聚会,大家来时不是步行,就是雇乘没有徽记的马车,怕的是若明目张胆,传出去又有閒话·如今要被他们发现没有马车人却在,难免更添疑窦,略一商量,先行避到了内堂。
江如纶与秦万钟两人都是当年助父皇营谋大计的宾客,官位虽不高,官阶却因加了「特进」而位居二品·门下省主封驳审查,他们向父皇所上的弹章多半有效,加上这两人气量狭窄,好泄私怨,朝中人对他们既恨又怕。
透过屏风可以隐约看见徐博将两人引入正厅,边不停作揖边说:「不知二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稍有些驼背的江如纶哼一声,不搭理他,迳自大摇大摆在主位上坐下。
秦万钟是个留著两撇胡子的瘦小老头,- yin -恻恻地嘿嘿两声,坐在江如纶右边,徐博下首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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