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就是这样的兔兔+番外 by 落樱沾墨(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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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就是这样的兔兔+番外 by 落樱沾墨(上)(3)
·那天幽州渭城下的是瓢泼大雨,渭水茫茫,天色一片黯淡,杨文晏扶着老父杨章,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登上浩渺大河中的一叶扁舟,在大雨沉浮中望见河岸上如火龙攒动的追兵。
炽热的火光透过大雨映进他瞳孔中,他浑身- shi -透,看见追兵之首正是他从小一同长大、赵王独子赵璟··漫天火箭穿云破雾钉上小船,雷雨交加中渭水翻涌,一波浪起狠狠拍过船舱,小船支离破碎,奄奄一息,在追兵的嘶喊声中倾覆,摇晃着沉入了河底,连同上面的人化作了渭水水底冰凉的一缕魂。
脸上发- shi -,千梵用手抚过,才发觉雨丝已经飘了很久了··图柏问,“水鬼是杨章,杨文晏,还是他身怀有孕的夫人”·千梵没回答,他亦不知。
这时,杜云插话进来,“你们不好奇黑衣人是谁吗”他们已经走到了洛安的护城河边,河面罩着浓浓大雾,天光黯淡,看谁都是一片潮- shi -模糊。
河水夹杂雨水扑面而来腥- shi -的水渍,闻讯赶来的捕快分散在河水沿岸,在雨水夜幕下寻人··见无人答话,杜云又道,“这一年的幽州渭水真是大凶之年。”
图柏眉梢紧锁,目光紧紧盯着河面,闻言一怔,“怎么说”·杜云道,“同年,赵王之子赵璟死于暗杀,赵王爷悲痛过度,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看·”千梵突然出声··一阵夜风幽幽吹来,吹散了河上飘摇的雨幕,雾气渐渐散开,一盏熏黄色的灯笼摇摇晃晃挂在一只小船上,船头立着一人,墨色衣袍风中翻飞,双手在深夜中尤为苍白,手中抱着一只冰裂纹黑釉坛,乘小船遥遥而来。
深夜和大雨带去他身上的颜色,只有惨白的手和如墨的袍在风雨中屹立不动,风雨剥开他眼前的雾霭,露出一张沉默、冷静、冰凉、- yin -郁、面无表情的脸··看清楚那张脸,图柏瞳孔一缩,杜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他们没记错,幽州渭城的卷宗画册页上收录的七年前溺水而亡的杨文晏正是此人。
图柏道,“你没死·”·杨文晏开口,声音卷在风浪中,沙哑晦涩,“生不如死·”·小船在水中逐流,不知碰到了什么,发出撞击船舷闷闷沉沉的声音,千梵敛眉看去,一只藤条编的猪笼被绳子栓在船边,大部分浸在水中,只露出粗糙的笼口。
猪笼中淹死的尸体隐隐约约露出半张惨白浮肿的脸,是小石头的爹,何强··千梵眉间染上冷色,“你杀了他·”·杨文晏漠然道,“为父报仇。”
图柏脑中飞快掠过什么,一瞬间他恍然大悟,“何强和许本昌就是指证你父亲杨章谋逆的下人·”·杨文晏不置可否,垂眸轻轻擦去黑釉坛上的雨水,手在漆黑的瓷坛上拂过,比脚下的尸首还惨白。
雨水打- shi -图柏的头发,顺着光洁的额头滚入眼中,结成冰的眸光从水雾中- she -出去,泛过慑人的冷意,他手中的刀抬了起来,雨水滴在刃上碎成两半,“即是报仇,又为何滥杀无辜”·杨文晏沉默看着他,吐出三个字,“不是我。”
话刚出口,小船与河岸相隔的水中突然涨起三丈高的水墙,夹杂着河底的泥土的腥味狠狠拍了过来··岸上的人躲闪不及,三三两两被海浪卷入河水,杜大人首当其中,标准的倒霉蛋,一头栽进去连喝了好几口河水,恶心的受不了,挣扎之际,眼角瞥见一道白,他慌忙低头看去,黑漆漆的水里一只枯白的手骨攥住了他的脚踝。
“啊”·图柏把一个落水的捕快推上岸,听到这一声,连忙转身扎进水底。
他刚抓住杜云的手,就感觉一股沉重的气力拽着杜云往河底沉去,与此同时,原本落水的、下水救人的都纷纷发出短促的惊叫声,一个挨着一个被重重拉进了水中··这里是水鬼的战场,他们反抗不得,正当图柏准备调出灵力施法时,一道鎏金般的脉络在水中匆匆闪过。
·千梵迅速将佛珠- she -入水中,咬破手指将鲜血滴进水里,他口中默念,巨大的符阵在水面很快结成,十八颗佛珠浸在水中发出金红色的光芒,光芒将佛珠上的经文转出来,在水面上映出金光粼粼的佛心禅语。
佛光大盛,耀眼非凡,威严纯净,驱除一干妖魔邪物,岸边被惊醒的百姓推门窗而望,大呼佛祖下凡··不停翻滚的河水和风浪骤然停止,水里的白骨发出凄厉的叫声,伏在深水中,忌惮河面的金光和符咒。
图柏抓着杜云浮出水面,被佛光刺了眼,浑身隐隐发疼,竟是不敢靠近岸边,他是妖物,也会怕这些··这时杜云不知是看出来了什么,按住图柏将他压进了水里,自己张牙舞爪胡乱狗刨向岸边游去,落水的人也趁机都爬上了岸边,直到最后一个人被救起来,千梵立刻收起符阵,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他在图柏出现时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水中,图柏被佛光燎了下,灵力有些损伤,化成小白兔飘着两片长长的耳朵怂了吧唧蹲在礁石下头,暗自咋舌,“千梵是要成佛吗”·他正想着,在水里炸成棉花球的尾巴被揪了下,刚转过脑袋,无数只枯白的手骨抓住了他的爪子、耳朵、尾巴将他带进水中。
佛光消失,水鬼又爬了出来··慌忙躲闪中,他好像嗅到熟悉的檀香,拼命挣扎着水鬼的桎梏,一得空,就探出水面叫起来,“啾——咕噜咕噜咕噜。”
天色黑暗,水里浑浊漆黑,千梵只能应声游去,先摸到了一片柔软绒毛的地方,然后才是图柏窄腰长腿的身子,他愣了下,忙问,“受伤了吗”·图柏暗自心惊,幸好自己及时变了回来,“没事。”
估摸着他是以为自己没游上岸出事了,就随便编了个理由,“腿抽筋了,你别管我,能抓住那只水鬼吗,不能让它逃了·”·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千梵颔首,一掌拍在水面,抱着图柏凌空跃起,将- shi -漉漉的人放到岸上,自己重新落进水里。
水底暗涌翻滚,看不清是什么景象,图柏心知他武功高强,又会奇门遁甲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但架不住仍旧很担心··杜云拧着袍子看了眼图柏,又瞥了眼不远处立在小船上的杨文晏,竟出乎意料从两人脸上看出一丝近乎相似的端倪,他想了想,低声对图柏附耳说了几个字。
大雨噼里啪啦下急了,河水嘶吼翻腾,杨文晏脚下的小船却独善其身,诡异的立在暴风雨中,他双手捧着黑瓷坛,白脸黑发,盯着水中搅弄的一片- yin -暗,泛白的两片唇紧抿着,直到脖间一凉,才恍惚回过神,眼底的复杂还未收干净,就强行盛进了黑漆漆的眼珠里。
“你抓错人了·”·图柏将刀刃压进他的脖子,“让那只水鬼停下来·”·杨文晏唇角卷起一丝古怪的笑,“它从来不受我的控制。”
图柏一双黑眉横斜鬓角,眸光从雨水中- she -出凌厉的星光,他盯着杨文晏看了片刻,突然抬刀擦过,飞出去一道血珠溅入水中··“它不受你的控制,却会在乎你的生死。”
那丝血气很快在翻滚的河水中氲的无影无踪,就好像滴进去的一滴雨,屁大的波澜都起不了,然而熟悉它味道的却刹那间疯狂了··河水‘哗’的一声拍向岸边,水落石出,无数具白骨也爬了出来,从河边腥- shi -的水草里探出嶙峋的手骨,呈爪状狰狞的伸向天空。
一道金红色的光抽向那些白骨,将还未完全露出来的水底尸骸抽了回去,那只水鬼在水中藏不住了,凄厉的化作一团- yin -暗的雾向图柏扑去··在快碰上小船时,千梵拎着一条红结绳,出现在水鬼和小船之间,面容沉静,青裟摇曳,挡住了它的路。
水鬼在水里吃了好几次亏,有些忌惮不敢向前,藏在黑雾后凄凄呜呜··杨文晏这时不知犯了什么病,突然说,“欠我的就只剩下你了,你还想缠我多久”·潮- shi -的- yin -雾氲出一阵一阵腥恶的味道,黏腻的咯咯声从里面传出来,好像骨头正在腐烂的肉泥里挣扎,就在图柏打算将杨文晏押上岸上时,那团- yin -雾传出了声音,“我…不离开…”·那声音嘶哑至极,好像铁片生生剐过砂石,发出刺耳难忍的声音,很多年都不曾开口,早已经忘记活人是如何说话。
杨文晏一瞬间暴躁起来,眼睛猩红的像渡了一层血,抱着黑瓷坛的双手猛地绷起,手背露出苍白的青筋,“滚我受够了,你给我滚开”·他像一滩死水溅入了无数石块,噼里啪啦豁开平静的外衣,露出里面生不如死的血肉。
杨文晏太阳- xue -鼓起,目呲俱裂,“你杀我全家杀光了他们我辱我世代清白,你滚,滚啊”·- yin -雾凄厉鸣叫,从雾中探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指探向小船,这一幕尤为惊骇吓人,岸上的人聚拢在一起抱团震惊。
千梵腕缠红结绳,纹丝不动,眉目冷清的盯着- yin -雾,在它逼近一寸,就斩断它一只手骨··水鬼碰而不得,愈发暴躁,用难听干涩的声音坚定的一字一字道,“我…不离开…”·这句话像是道符咒,它每多说一个字,就折磨一遍杨文晏的神经,让他难以自抑。
忽然,他抢过一步,将脖颈撞上了图柏的刀刃··电光火石之间,一捧血溅了出来,图柏抬脚将不会武功的杨文晏踹翻进船舱里··- yin -雾嚎啕大怒,凄声卷起河水两丈之高,杨文晏的血彻底触了水鬼的逆鳞,来自魂魄深沉寒冷的怨气肆意漫上人间。
杜云站在岸上冷的牙齿打颤,“禅禅师,做做做掉它,冷冷冷…”·千梵手里的红结绳泛过一道金红色的鎏光··“忒么的·”一声怒骂从船舱里冒了出来,图柏眼里带火,鬓角飞起,斜斜的盯着发疯的水鬼,手里拎着被捆成一卷的杨文晏,那人脖子上已经被他撕了衣裳扎住血口了,整个人恹成一团,在船舱里遭受了图大爷非人的打击。
“不说清楚,不给个交代,你图爷爷看谁敢死”·他暗仄仄瞪着河面上的- yin -雾,冷冷道,“不就是只水鬼,图爷爷忍你够久了。
闭嘴再吼,就把他的手剁了喂你吃掉要是再不够,爷就亲自给你炒一锅大腿肉人在我手里,图爷我只要他一张能认罪的嘴就够了。”
怒意飞上眉梢,图柏粗鲁的拽着杨文晏,大有一副‘爷很乐意试试’嚣张猖狂的模样··千梵拎着红结绳,看他这么样子,莫名弯了下唇角。
那团- yin -雾显然被图柏给威胁住了,探出来的白森森的手骨都僵住不敢动,图柏觉得那团- yin -雾里好像有一只眼正警觉畏惧的盯着他的手,或者是盯着他手里的人,他装模作样用刀背拍了拍杨文晏的脸,明显感觉那团- yin -雾更- yin -沉了三分。
图柏眼里闪过精光,轻松拎着一个大活人,大大咧咧道,“能给它弄个方便说话的形儿吗”·这一坨坨的雾了吧唧,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怎么审。
闻言,千梵微一颔首,手掌做结,指间灵活缠过红结绳,编成了个模子,随着口里的经文飞入了那团- yin -雾中··- yin -雾中传来喑哑的嗥声,被绑着的杨文晏抱紧怀里的黑瓷坛,一眨不眨盯着看,没过多久,骤然降冷的温度渐渐回暖,雷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从- yin -雾中‘走’出了一个人。
图柏不悦的瞥过一眼,顿时愣住了——水鬼身材纤长,纵然脸色刷白,眉眼却极为好看俊美,眼里黑白分明,眉心轻拢,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和执念··千梵见他这副模样,微皱起眉头。
杨文晏茫然的看着半空中,眼神涣散,寻不到一丝焦距··“老图,你们看到什么了”杜云将手圈在唇前大喊··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图柏惊讶,“他们瞧不见”·“嗯。”
千梵上前半步,若有若无挡住了水鬼,“我给他选择,他不想让谁看见,谁就看不见·”·杨文晏抱着黑瓷坛,着了魔的喃喃,“阿璟…”·这只水鬼,正是传闻中七年前被刺客暗杀的赵王爷独子,赵璟。
第25章 鬼说(十五)·图柏咂着嘴,“没想到它倒乐意让我看见·”兔长的好看还是有些用处的嘛··听他这一句,千梵神色复杂的看他一眼。
想让他能看见的不是水鬼,而是自己捏诀施的法··千梵不会解释这个,水鬼赵璟根本就不搭理他,于是这个误会让图大爷自作多情美了好一阵子,还真以为水鬼对他印象颇佳。
人和鬼两头都抓了起来,最后的主谋跑不了,图柏一挥手,带人收拾河岸边上水草丛里搅上来的尸骨,都是早些年淹死在河水里没捞上来的倒霉蛋,尸骨都露出来了,他们既然瞧见了,也不能弃之不顾,找个坟头一块儿埋了。
雨一停,河岸上的老百姓纷纷从门窗里探出脑袋,幸好赵璟没显形吓人,杜云就顺势将发生的怪事都推到杨文晏身上,说他装神弄鬼,都是他搞出来蛊惑人心的玩意儿,世间哪儿有鬼,都安心活着去吧。
天边还黯淡着,没亮起来,图柏押着杨文晏,千梵控制着赵璟,将一人一鬼送进了大牢连夜审讯,昏暗的油盏下,七年前蒙尘的大案和迷雾这才终于拨云见月··幽州赵王封地是假,蒙蔽圣心是真,明着向皇帝卑躬屈膝赏封土地,暗地里珠胎暗生勾结其他藩王密谋策反,打算一举起兵北上攻打帝都。
谋逆策划中,被杨文晏之父杨章偶然撞破,杨章其人饱读诗书端正不阿,职任幽州管事,常与百姓打交道,深知百姓疾苦··此等欺君大罪一犯,必定是天下生灵涂炭。
为一人之私,百姓流离颠沛,十室九空,何其残忍,杨章多次劝谏,不得赵王回应,逼不得已,暗暗做了思量,打算书信北上,送至王城··写完信的那天,杨文晏刚成亲不满三月,被杨章叫到宗堂跪在老祖宗的前面。
“今有一事,父知不可为而为之,将来若非大白天下、清明世家,必定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父自认无愧于百姓,只连累我儿风貌年少,背负此仇怨了·”·杨文晏还年轻,眉清目秀儒雅文静,闻言,他双目泛红,以头抢地,跪磕,“儿绝不有悔。”
杨文晏应下他爹,在宗堂里跪了一夜,想起来一事儿了··那会儿,他家还是赵王的幕僚,他还能出入赵王府,杨文章揣着酸涩不安的心进了不知将来如何的王府后院。
院子里,一人手持窄边银剑扫下一地的剑花,风将他的墨发吹乱,回头时,一双星眸璀璨清透··看见他,赵璟哼了一声收回剑··杨文晏远远望着,心里滚了一层刀片,疼的他不敢呼吸,等他爹的书信送上帝都,他和这人必将一生一死。
赵璟向他走来,这一瞬间,杨文晏双眸蒙上了一层雾,喉结滚动,眼底痛楚··“是你先成亲的,怎地比我还委屈”赵璟惊讶看着他发红的眼,“我都打算再也不理你了。”
杨文晏低头用袖子沾了眼角的- shi -润,又忍不住伸手去碰赵璟的脸,嘴唇嗫嚅着,“阿璟·”·赵璟看他这模样,心里的委屈一股脑翻了出来,噘嘴道,“你为什么成亲,你说不成的,你答应我的,杨文晏,你真心想娶她的吗”·前面的路一边是你家破人亡,一头是我株连九族,真不真心又何干系,杨文晏在他声声的质问下,目光遮了厚厚的纱,卷起唇角,“真心的。
阿璟你走吧,别回来了·”·赵璟眼红了,俊朗的眉梢渍着血红的怒意,“你成亲了,自在快活了,你想让我走杨文晏,我不走,我要看着你怎么在我面前恩爱,我不走,我不离开”·他留给他的就是最后这四个字了。
杨章的信最后也没飞出幽州,被杨父下人看见,直接上赵王爷告了状,信还没到皇帝手里,杨章就被丢进大牢,锁上千斤旦,受刮皮削肉的刑,老命丢了半条··后来淮- yin -王没憋住,起兵谋反,被皇帝斩死胎中,还从家里搜刮出来藩王勾结来往的书信,赵王爷怕自己暴露,将所有的事顺其自然推到了杨章身上,编出了一场冒名欺君的大罪。
王府大牢的狱卒知杨家人的脾- xing -,没忍下心,暗中将杨章杨文晏放了,嘱托他们跑远一些··渭城昏天暗地下了一场大雨,茫茫渭水上,赵璟携追兵追来,他还没搞懂杨叔叔怎会犯谋逆大罪,漫天火箭就- she -上了一叶扁舟,赵璟沿岸策马大喊,“都停下,别伤着他们谁准你们放箭的”·小船在河上摇摇晃晃,将赵璟吓得心惊胆颤,令数人洑水,这才在小船淹没之前救下了杨家的人。
杨章是叛徒,杨家的人要谋反会连累王府……所有的事一瞬间涌来,将赵璟打击的两眼发黑,本想将人带回去好好在问问他爹,谁知就见赵王爷踩着雨里,眼里积满了狠毒、愤怒、- yin -郁莫测,唇角紧绷着,从布满皱纹的脸皮下放出几个字,“灭口,一个不留。”
·赵璟双目圆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催着了,撕心裂肺的大喊,“跑,快跑”他一把将杨章背起来,与背着媳妇的杨文晏踉跄狼狈冲进雨里。
他们老的老、残的残,新媳妇肚子里还揣着娃,没过多久,赵王爷就带人追来了··赵璟自幼痴迷江湖骗术,玩的一手乔装打扮,还专门做了杨文晏的人皮面具贴身放着,这会儿突然想起来了,在追兵赶到之前,将杨文晏点了- xue -。
杨文晏:“你…走”·赵璟低头扒他的衣裳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将他藏进路边的荆棘泥沼中,满脸雨水,颤抖着,不舍着,吼道,“我不走,我不离开”·他将人藏好,赵家的追兵也追到了眼前。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赵王爷对杨家恨之入骨,就在渭水边上,让人将他们绑了浸在猪笼里,从上头扯一根绳子,将人重重沉进水里,再拽出来,周而反复,冷笑着看杨家的人口鼻灌满泥浆,大口吐水,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力挣扎,窒息,最后溺死在了眼前。
荆棘丛的泥沼里,杨文晏锥心泣血生不如死亲眼看着他爹,他媳妇,还有杀父之仇的独子瘫在猪笼里变成了尸体··渭水的大雨冲开河提,将尸体冲入河中,一天一夜凄厉不断,杨文晏- xue -道终于解开,跳进河水里不吃不喝找了三天,最后只找到了披着自己脸、浑身泡胀,冰冷僵硬死气灰白,再也不会睁眼说话的赵璟。
再然后,赵璟不知是心底怨念深重还是如何,一缕魂留在人间成了水鬼,缠在杨文晏身边,一缠就是七年··而那两个告密的下人就是七年后逃到洛安城里何强和许本昌,皇帝派使者调查了解此事,二人谎称自己有夜盲症,不可夜视,只看见白天小船栽进渭水里,没看见夜里赵王爷杀人。
地牢的油盏跳跃两下,昏昏暗暗将四周照的影魅诡异,七年前的文静书生如今已面目全非,苍白- yin -郁、沉默孤寂,像孤魂野鬼孤零零在人间飘荡,他平静的讲完这一切,感觉脸上有些- shi -,伸手摸了下,竟早已满脸泪水。
平静了片刻,杜云道,“你父亲有冤,本官待你向皇上陈情,但你杀人,罪不可恕,本官会按律处置,你可认”·杨文晏没说话,而是将目光下意识投放在空无一物- yin -暗的一处角落里,那里背对着光,散发着潮- shi -- yin -冷的气息。
图柏懒洋洋靠在墙壁上,眼半睁不睁,环着臂膀,心想,“赵璟因为怨念成了怨鬼,他究竟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是他爹赵王,还是放不下他救的这个人”·图柏暗自琢磨了会儿,总觉得有点奇怪,有种难以言说的别扭,于是冷着脸,面无表情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没得选。”
活在这世上,谁没冤,谁过得顺心如意··千梵拨动佛珠,发现这人从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在油盏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漂亮的弧度,眼底有一层看不透的幽光。
赵璟是鬼,怕光,但他偏偏出现在夜里有光的地方,带着尸骨葬身的河水化作一捧冰凉的血,在深夜里将许本昌和何强看见的地方照亮,看清楚了吗,看见他们挣扎窒息,溺死在翻滚的渭水河里了吗。
临死前,何强才知道当初死在河里的是赵璟,他拽着笼子惊慌失措恐惧,口鼻里都是淤泥,对河底下的白骨水鬼喊道,“小王爷…当初死的不是他们,就是赵王了”·沉默片刻,攥着何强脚腕的白骨猛地重重沉入水里,这辈子他是不孝子,对不起他父王,下辈子做牛做马心甘情愿,而如今他就只剩那一点执念了。
杜云一字一句道,“杨文晏,本官问你,杀人的罪你认吗”·认了就偿命,剐皮削肉掉脑袋,你有冤,那两小孩不冤吗,他们平白无故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吗。
出事的那天,杨文晏在喧闹拥挤的人群后面,看着许本昌抱着浑身是血幼小的尸体嚎啕大哭,也亲眼看见何强跪在地上去捂小石头的脑袋,手上红红白白的温热脑浆,撕心裂肺生不如死。
他摩擦着手里的黑瓷坛,眼底平静,当年他淌在渭水冰凉的河里,连父亲和身怀有孕的媳妇尸体都寻不到··杨文晏没说话,感觉到- yin -寒的气息爬上他的脸颊,在唇边徘徊,他看不见赵璟,所以没看见水鬼是怎么固执留恋着迷的神情抚摸他。
“不…认…”·一旁的图柏环着胳膊的手指发出轻微骨骼错位的声音,目光微微发沉,寻思着动手逼供的可能- xing -有多少,虽然这只水鬼是好看了点,但是图爷爷是那种和皮囊同流合污的兔吗。
杨文晏狼狈靠着地牢潮- shi -的墙壁上,脖间的绷带浸出一点血,声音尖锐了些,“不认你让我活着继续被你纠缠,恨着你爹,又要对你的救命之恩感恩戴德,受永生难忘的折磨吗”·水鬼一怔,苍白的脸上- yin -郁三分,他太久不说话,已经不会说人话了,干涩的不断重复,“不…认…,我…不离开…”·杨文晏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的微笑好像触了水鬼的逆鳞,本来就说的结结巴巴,在不断重复了好几次没用后,水鬼原本俊朗的脸瞬间狰狞起来,挂着鲜血腐肉的白骨从脸上戳出来··图柏总算是明白什么叫‘说变脸就变脸’了,比女人翻脸翻的还快,地牢里凭空出现一股凄厉- yin -冷的风,将桌子板凳油盏吹撞上墙壁,砰砰咚咚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满地稻草纷飞,杜云坐在太师椅上,被突如其来的- yin -风一屁股掀翻。
“忒么的·”图柏刚打算把杨文晏拽过来当人质,还没动手,眼里就被稻草絮絮迷住了··这只鬼嫉妒图爷爷一双炯炯大眼吗··油盏被吹灭,昏暗中图柏被一只手搂住了腰,紧接着,那股嚣张猖狂- yin -郁凄厉的- yin -风像是被拦腰截断,跟来时一样,走也走的无影无踪。
噗,油盏自己亮了起来,图柏眯缝着眼,看见面前的僧人面沉如水,用一只手指轻轻抵着跪在地上的水鬼的森白的眉骨中央,将狰狞扭曲恐怖的东西轻松控制住了··图柏很想摸摸下巴,想起那日的对话。
你会捉鬼·会一点··小青莲谦虚过头了吧,要他有这等捉鬼的功夫,早就吹上天了·他转念一想,有小青莲在身边,他照样可以吹牛逼吹好几年。
水鬼身上怨气缭绕,离的近点,能感觉到渗入骨缝的- yin -寒,它被强迫跪在地上,面色狰狞,大半张脸已经原形毕露,白骨挂着血丝,幽怨吓人··杨文晏看不见它,抱着黑瓷坛靠在木栅牢门边上,勉强挺直肩背,神情嘲讽冷漠,图柏站在牢外,目光穿过木栅门,看见他藏在黑瓷坛后的手正控制不住的发颤,“有点意思。”
图柏心想,“杀父之仇,救命之恩,到底是恨多,还是感激多”·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想到这里,图柏突然出声问,“执念形成的鬼能在人间停留多久”·千梵抬眼看清楚他的脸,心里莫名回味了下图柏腰上劲瘦的线条弧度,“十年一轮回,百世不超生。”
人间是生人的地方,哪里能容得下怨鬼聚集,但凡有点执念在人间停留的,总是要付出点代价··听他们一问一答,牢里的杨文晏却丝毫没有反应,神经质般擦着怀里的黑瓷坛,图柏深深看他一眼,接着说,“是你杀的人,还是这只鬼有怨报怨,可是要说清楚,毕竟我们杜大人只能管人间的事,冤魂恶鬼可是管不了。”
人杀人,要伏法,按人间的律例处置,要是鬼犯的事,他们还就没办法了,只能到了阎王爷那里寻个交代··图柏说完这句话,伸手把刚从甩了屁股蹲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杜云拉起来,自己转身坐了下去,舒服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神情吊儿郎当,目光凶神恶煞,“快点说,香香小石头,假道士,何强,到底是你们俩谁害死的”·黑瓷坛像块永远都暖不热的寒冰,杨文晏愈擦就愈觉得浑身冰凉,他听进图柏的话,缓缓抬起头,对着面前看不见的- yin -冷,漠然道,“我不认,你就缠死我,被你这么折磨着,我生不如死,还不如早些认了,早点去死。”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听得人心发寒,他面前狰狞的水鬼怔怔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珠滚动着,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他,眼珠一点点往外凸起,用力过度,眼泪一样的血水从眼角慢慢流了下来,就好像真的是这只鬼在哭。
无声流着血泪,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我…”·它还要重复自己的话,杨文晏冷漠别开头··水鬼固执艰难的说,“不…认…我…会…走…”·“你…好…好…活”·杨文晏一怔,然后死死咬住了牙关。
“你…好…好…活”·水鬼眼底下的血痕越流越多,很快就遍布整张半腐不腐的俊颜,它‘咯咯’转动脖子,看向千梵··“凶…手…是…我…”·“都是我杀的…”·“他…没…错…”·“请…收了我…”·千梵并指做结,走过去前,被图柏拉住了,他小声道,“你打算怎么做”·以为他是心有不忍,千梵道,“佛渡魔,不除魔,你且放心。”
图柏哼一下,“我不是担心它,我怕对它动手,伤了你的功德·”·千梵十分喜爱他懒散的样子,很想伸手摸摸他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不过忍住了,微微颔首,低头念起经文,在水鬼的身上摸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扯住了一截红线头,慢慢往手心回收起。
随着他手心的红结绳一点点抽了回来,在图柏眼里,那只俊朗苍白又固执凶恶的鬼就随着这根红线被千梵收进了手心··最后消失前,它又化成七年前英俊潇洒飞扬年少的赵家小王爷,在自家后院里拎着剑扫下一地的落叶,回头看见来人,笑嘻嘻道,“杨文晏,我练好了剑,没人敢欺负你,谁碰你一根指头,我就剁他一只手,谁说你一句不对,我就缝了他的嘴。”
那时杨文晏会耐心的说,“小王爷,为君者不可滥杀无辜·”·赵小王爷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你跟杨叔叔一样唠叨,我知道了,只要他们不欺负你,我也不会动手的。”
红线的另一头凭空垂了下来,地牢里- yin -冷潮- shi -的腥味慢慢散去,清瘦的男人抱着黑瓷坛,紧紧盯着千梵手里的红结线,在千梵全部收起时,他冷漠死水般平静的眸子颤动起来,泛起一阵激烈的涟漪。
他忽然哽咽哭出来··“不到十年,还不到,大师,还不到十年·不到十年,他还可以轮回投胎,对吗”·图柏替人回答,身体前倾,眯起眼,“对,这回我们说点实话吧,杨先生该不会真以为一只鬼就能替你承担所有的罪名,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追究吧。”
杨文晏哭的声音沙哑,闭上了眼,“我知道,我有罪,我不是什么都没有做·”·马车夫突然暴躁的马,木寂道士蛊惑许本昌杀了小石头的话,假道士惨死残肢分离的尸首,亲手编织淹死何强的猪笼……赵璟都是为了他。
图柏黑漆漆的眼沉沉看着杨文晏手里的黑瓷坛,刀削般的唇角勾起薄薄的笑,“杨先生,人死后能成怨鬼的可能- xing -有多大不会这么凑巧你身边就有一只- yin -魂不散的鬼替你报仇吧。”
杨文晏沉默了,与他对视,镇静,- yin -郁,冷漠··图柏勾唇笑,露出一颗尖尖骚气的小虎牙,用野兽捕食的目光幽幽看着他,“赵王爷当年猝然病死,不是意外吧,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死的人是赵璟呢,谁能想到自己亲手溺死的可恶的犯人正是自己儿子呢,这对赵王爷打击很大吧。
报仇的感觉好吗,先一点点折磨他们,让他们万念俱灰悔恨不已,将血淋淋的人心反复的削剐,让赵王爷痛苦不堪,让何强和许本昌互相残杀,内心煎熬,悔不当初·”·杨文晏漆黑的眼珠里浸出淡淡的讥笑,“我爹、我妻儿是为了天下人而死。”
“很大公无私·”图柏叠起修长的双腿,靠回椅背,歪着脑袋,用指尖抵着太阳- xue -,“你气死赵王爷,杀了污蔑你爹的下人,路上对你出言不逊的假道士也不放过,杨文晏,听说你家世代都是读书人,看过的书不少吧,四书五经、春秋大义,魑魅魍魉…”·杨文晏脸色微变。
图柏道,“让我看一下你手里的黑坛子吧·”·杨文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的干干净净···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图柏眯起眼,像叼住肉的狐狸,根本看不见小白兔的纯良可爱,“除了骨灰,还有什么”·他朝千梵使个眼色,后者手里的红结绳柔韧收缩,眨眼就将冰裂纹黑瓷坛卷到了手里。
杨文晏目呲俱裂,“还给我”·“谢啦·”图柏抛个媚眼给千梵,接过黑瓷坛,解开坛盖,一股淡淡的朽木味飘了出来,细沙般的灰土里,正埋着一张黄底血字的符咒。
赵璟不是无缘无故成为怨鬼,一切都只是杨文晏复仇用的工具罢了··图柏站起来,刚想开口,眉头却猛地一锁,察觉他的异样,千梵上前伸出手,图柏摇头,推开他的手,理了理领口,把骨灰坛交给杜云,扭头,看不出一丝情绪道,“你杀了对不起你的人报仇雪恨是没错,不过杨先生,将仇恨转移到替你而死的赵小王爷身上,让他即便做鬼也要替你承担罪名,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让他死也不得瞑目安宁,以为自己终究对不起你……最可怜的无辜的,算是赵小王爷吧。”
还有那两个本该天真无邪的孩子··“你以为你明白什么,你没受过,你不会懂,你不会”好像被戳中了心底那处隐秘晦暗的伤,杨文晏忽然狰狞叫了起来。
图柏摇头晃脑,充耳不闻,将他的吼声弃在脑后,把余下的烂芝麻谷子的事丢给杜云,自己朝地牢外走去,天早已经大亮了,刺眼的阳光在他推开地牢沉重的木门的瞬间光芒万丈照- she -进来,雪白的阳光落在图柏脸上,使他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透明。
“我受过,我懂·”图柏在心里默默的说··他走出去靠在地牢灰白的墙壁上··“不舒服”千梵站在身前。
图柏垂着眼,肩膀耸下去,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其实杨文晏也挺可怜的,看着想救的人死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真的,挺难受的·”·千梵念了一句佛号,结束这一场跨越七年蒙尘的冤情,从无辜的懵懂幼子、身怀天下的忠君老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到茫茫渭水不见天日的冰冷骸骨,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突然,图柏把脑袋伸了过去,抵在千梵坚实的肩膀上,手垂在一旁,默默说了句,“头好疼·”·因为这一句话,八风不动寂静修禅的僧人慌了,扶住他,“是不是累了昨夜伤到了还有哪不舒服啊,贫僧带你去看大夫…”·在后面跟出来的杜云恰好听见这么一句,咋咋呼呼叫起来,“啊头疼,多疼啊,老图,你先撑着,本官这就叫小孙去买酒…”·地牢前的大街上有一排青色垂杨柳,风一吹,柳叶佛动,细细碎碎沙沙作响,图柏一边听着风吹叶动,一边听着嘈杂的询问声,眯眼想着,“我羡慕杨文晏做甚么,锥心泣血去报仇雪恨,好像也不怎样,就这么吧,现在挺好。”
第26章 鬼说(十六)·图柏一个‘头疼’把杜云吓咋呼了,慌慌忙忙就要买酒,“你撑着啊,要不要躺下赶紧回屋,来,我抱你。”
说着张开手就要扑过去··图柏眼疾手快,脑袋在千梵肩膀微微一转,斜眼瞅人,抬脚把杜云踹一边了,“滚蛋,别想着占爷便宜·”·见他还有力气踹人,杜云眼珠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微微松口气,掩饰刚刚自己的慌张,拽着身上的官袍,一边暗暗观察图柏的神情,一边故作满不在乎道,“赶紧起来,我是怕你占禅师便宜。
忙了一夜,先回客栈吧,我去写奏折禀告皇上,杨章的冤情也该大白天下了·”·“有劳杜大人·”千梵低声说道,杜云挥挥手,嘟囔了几句当官嘛应该的,迈着四方步摇摇晃晃走了。
图柏瞥着杜云的背影,哼唧道“他有劳个屁,查案抓人都是你跟我干的,他也就写点东西,老杜越来越懒了·”·他说着没听见回答,一抬脑袋,见千梵正温和专注看着他,图柏爪子摸到脸上,“我是不是特好看”·千梵笑着没答话,修长的手箍住怀里人的窄腰,“贫僧带施主去看大夫。”
被美人心疼是很高兴,但看大夫就算了,图柏连连摇头,“不去不去,我又没事,我才不…”·千梵垂眼看他,神情平静,目光深沉认真,图柏说着说着不由自主音儿就没了,莫名的,他有点心虚,挠了挠下巴,不情不愿小声说,“好好好,那就去。”
千梵眉尖一松,退后一步,白皙的手上缠着佛珠,温温润润道了句,“施主请·”·图柏点头,大步走在前面,用眼角瞥着身后温文尔雅的僧人,心想,“咦,我怎么有点怕他。”
妖的病凡人是治不好的,图柏撑着脸直勾勾瞅着那头端坐的僧人,听着老大夫摸来摸去,最后憋了句,“好好休息,年轻人,火气旺·”·图柏差点喷了,回去的路上,不断的问,“火气旺怎么办禅师给想个办法呗。”
他在人前对千梵彬彬有礼,偶尔还装个衣冠禽兽,暗地里却总忍不住嘴欠想撩拨几下··在他隔三差五不正经的滋扰下,千梵已经很快领悟过来他什么意思,涨红着脸,匆匆瞥他一眼,略带懊恼的低声道,“贫僧会念《清心诀》。”
图柏见好就收,绝不让人难堪,立刻道,“好啊,那就有劳禅师给我多念几日了·”·洛安城的夜晚又恢复成热闹繁华的景致,沿着城墙流入城中的护城河里飘摇着七八盏五瓣莲花灯,街上大红灯笼映着潺潺河水,倒影在水中与星光交织成一片醉生梦死。
根据杨文晏的供词,图柏带人连夜找到了被绑着丢在一只破船上的李氏和何氏,两人平安无事,但历经丧子丧夫之痛,是否真的无事,就不好说了··杜云的奏折上书帝都,有千梵的信物随同,很快,皇帝便为杨家翻案,同时定下了杨文晏的罪名,秋后处斩。
消息一出,杜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杨文晏咬舌自尽在了牢中,而图柏收到了三百两白银和佣金,内容是将雇主的尸体偷出大牢,焚烧,带回渭水河畔··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空荡荡的地牢里,只有油盏幽幽散发着黯淡的火光,杜云蹲在一间牢门前沉默了片刻,突然咬牙切齿问,“图柏死哪儿去了”·孙晓被杜云狰狞的样子吓一跳,师爷揣着双手,事不关己冷冷淡淡道,“图捕快请了三日的假,大人亲自批准的。”
杜云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怒不可遏道,“你大爷的,死兔子,本官真是太纵容他了,等他回来,本官就抓他去做麻辣兔头·”·师爷凉凉看他一眼,“与其生气,大人不妨想想该如何和皇上交代犯人死在了狱中,而且尸体又不见了。”
被故意加深的‘又’字,让杜云头疼的按了按太阳- xue -,“走吧,你俩帮本官看看这个理由怎么样…”·清晨,幽州渭城··图柏请了三日的假,独自到了渭水。
他哼着野调,骑在一头花驴子身上,将背上的包袱取了下来,冰裂纹的黑瓷坛刚露出来,清冽的风从茫茫渭水上佛了过来··一只小船荡开涟漪,滑进渭水河岸边上的莲花丛中,渔女坐在船边将木梳沾- shi -了梳发,唇瓣倾泻出一支清越的小曲。
图柏想起杨文晏死时大口大口的血水从唇角流出来,想笑,却又痛苦的皱紧眉,弓着身子伏在地上抱紧怀里的黑瓷坛,含糊喃喃的说,“这是我…唯一剩下的…”·黑瓷坛里不仅有符咒,还有那个张扬好看却再也见不到的少年。
渭水上渔女轻声哼唱,“行芷行芷,幽水静之,赵家有郞,骑- she -|精之,晧眸如星,衣带素赏,身可量柳,腕上衔璋…”·靠着花驴子听了片刻,图柏扬声冲河上道,“姑娘,你的歌声太动听了,我还以为是仙女在奏仙乐。”
小船上的渔女这才看见岸上的人,那人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肩宽腰窄,墨发在清风中飞扬,身姿极为俊朗帅气,渔女红着脸,又羞又恼,“公子可别哄骗我,唱的好听的女子多了去了。”
图柏斜眉入鬓,笑道,“可我只听过你的歌,明明就是仙乐嘛·”·渔女被他哄的更羞了,转身躲进船舱里,从舱门缝隙里偷看他··“姑娘,被你唱的如此好听的小曲叫什么名字呀”图柏摩擦着黑瓷坛,问了自己想问的。
渔女犹豫了片刻,声音从河面上轻轻飘过来,“没有名字·”·图柏挑眉,“那是谁做的姑娘知道吗”·渔女从船舱缝隙瞅他,手里拽着一只长满莲子的莲蓬,贝齿咬住下唇,支支吾吾。
“要是不方便我就不问啦·”图柏唇角带笑,目光放在茫茫渭水上,清风徐来,吹开他鬓角的散发,吹拂过光滑的冰裂纹黑瓷坛··好看的人向来难以拒绝,渔女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告诉你哦,你不能告诉别人。”
“好·”·“是一位书生写给赵小王爷的,官老爷早就不让唱了,我觉得好听,才偷偷哼唱的,谁知还被你听见了·”·图柏忙赔礼道歉,“可以唱完吗”·莲花丛的深处传来呼唤声,渔女撑着小船转了方向,回头看他一眼,将后半句幽幽送进了渭水的风中。
“…逐鹿逐鹿,鹿死成王,十年同窗,红袖有香,良辰良景,与君共赏,同心同结,誓盟鸳鸯…”·歌声散进幽州渭城安详的岁月里,连同一把纠缠不清的骨灰沉进了涟漪阵阵的渭水深处。
*·图柏在渭城转了一圈,买了香山古树茶给千梵,取了两匹布让孙晓和师爷带回家做衣裳,最后蹲在人来人往的熏肉铺子外头等掌柜的现熏猪大腿肉带给杜云云··街对面的铺子里,麻辣兔头呛人口水的花椒味飘出来,图柏揉了揉鼻子,心想,“我要是去买点麻辣兔头,会不会显得太凶残了”·那何止是显得,简直是惨无兔道,图柏心里挣扎片刻,最后还是放弃了,“兔兔这么可爱,我怎么能吃兔兔。”
他带着骑着小花驴驼着两大包东西,喜气洋洋赶回洛安城,路上心里还想着,要编个怎样的借口解释一下自己这几日去哪里了,沿着护城河刚到城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喧闹声。
城楼底下拥挤着一群人,都仰头不知在看什么,图柏顺着众人视线抬头,瞳仁微微一缩··高大灰白的城墙上站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在他抬头看去的瞬间,纵身跃了下来。
人群里发出吸气的声音··图柏一脚踩在花驴子身上,飞身扑上去,脚尖在城墙上猛地一蹬,借力向上一纵,指尖摸到了火红的嫁衣,他一把攥住,抓过那女子的腰,将她带进了怀里,在半空中回力转了个圈,这才慢慢飘落了下来。
众人爆发欢喜的掌声,“呀,原来是图捕快·”“幸好图哥哥来得及时·”“图爷的功夫真俊·”·图大爷连救人也救的花哨好看,自顾自耍了个帅,正欲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子,熟悉的刺痛刹那间涌进了脑中。
这一回,不再是他能忍过去的,而是钻心蚀骨般尖锐叫嚣的疼强行劈开他的头颅,像是有一把刀刃正一寸一寸劈开他的骨骼,豁开他的血肉强行挤进他的脑中,头疼的快要裂开了。
他几乎顷刻之间冷汗就- shi -透了衣裳··看热闹的一人叫道,“咦,这是还梦楼的歌娘秦初新,你们来认认是不是·”·另一人道,“我我我没去过还梦楼,媳妇,我真没去过,不认识啊。”
怀里的女子满脸泪痕,昏迷不醒,图柏强撑着头疼,声音沉沉的,“……劳驾让让·”寻了棵柳树,将秦初新放在树下,额上的冷汗滚入眼睛里,原本清澈狭长的眸子红的吓人,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勉强眯眼环顾周围,“帮忙去衙门找杜大人,我…”·他弯腰打算去查看秦初新的情况,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千梵本在城北临时搭建的庙宇里讲经,听闻城门外出事时就赶了过去,却没想到刚越过人群就见到这一幕,他心里猛地提起,大步冲过去在那人摔倒的瞬间,将他抱进了怀里。
图柏头疼欲裂,咬紧牙关,让自己急促呼气而不吸气,刻意将胸腔里的空气都排出去,在胸口制造出窒息感,才勉强将头里的疼压回去了些,苍白着脸还要扯出笑,“欸,千梵好巧啊。”
“又头疼”千梵只觉得怀里的身子紧绷着,发颤着,他再也沉静不下来,有些咬牙切齿道,“施主这样子真的是火气旺吗。”
疼痛狠狠戳着图柏的神经,冷汗沾- shi -了鬓角的墨发,他快神志不清了,靠在他怀里胡乱嗯嗯,“烧到脑袋上了,你给我念经,我就……”·声音愈来愈小,千梵几乎听不清楚他在喃喃什么。
“禅师,图捕快这是病了”众人的注意力顿时换了地方,纷纷落在图柏身上七嘴八舌询问起来··千梵感觉怀里的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般,汗涔涔的,他眉头狠狠紧锁,弯腰将图柏横抱了起来,面色冷峻,横扫路旁,低声道,“贫僧带他走,烦请诸位将他救下的姑娘送往衙门。”
说罢,一摆衣袖,翻身跃上路旁的一匹马,一只手将图柏稳稳搂在怀中,高高扬起马鞭,如离弦箭矢冲进了热闹的街市中··第27章 相思毒(一)·客栈外,杜云眼巴巴和送信的侍卫告了别,扭过头鼻子里喷出恶气,“绞尽脑汁才想了个借口,希望皇上老眼昏花不会细查。”
他背着手,来来回回的走,气得不行,对孙晓和师爷道,“那兔子每天啃啃胡萝卜睡睡觉不行吗,不舒坦吗,你说他一只兔子还身兼数职,是闹怎样”·孙晓给杜云揉的乱七八糟的官袍抚平,“大人别气啦,图哥心地善良嘛。”
“他善良他整天欺负我,我一个书生,每天都在给他擦屁股·”杜云不忿死了,总不能见一个犯人可怜,就偷一个尸体吧,国有国法,还管不住他这个兔妖了。
师爷揣着手,老神在在,“修衙门的钱是图柏给的·”·图柏那点捕快的薪水才管个屁用,你杜大人是真不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吗·没了图大爷隔三差五的‘兼职’,那洛安城的衙门能修建的这么快吗,皇帝的拨款还不知道什么年月能送到呢。
一提钱,杜云立刻就怂了,还想狡辩几句,就听师爷又道,“上一次他发病是什么时候”·杜云脸色微变··时辰向晚,天边渐渐暗了下来,一阵冷风吹过他的脖子,凉意顺着衣领钻进身上,杜云觉得有点冷,搓了搓胳膊,低声说,“快了吧,小孙,你去买点酒备着。”
他话刚说完,就见师爷沉沉看着府衙大街的路口,道了句,“来不及了·”·马蹄声由远及近,飞奔而来,急促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人攥紧缰绳,轻喝一声,在客栈前精准无误的停了下来。
杜云睁大了眼,“禅师是有…老图他怎么了”他问完才觉得是废话,图柏脸色苍白,紧闭着眼,额角的太阳- xue -微微凸起,清晰可见的浮现出隐忍的青筋,这症状不正是发病了吗。
千梵垂眼看怀里的人,长长的睫羽在眼底落上一层- yin -影,他没什么表情,却能清晰感觉到身上那股气定神闲没了,将怀里的人抱紧,“大夫随后便到·”·不知是说给谁听,声音放的又轻又柔。
“这…”不等杜云开口,孙晓先急了,眼睛使劲瞥他二人,图哥不能看大夫的··杜云知他所想,递给他一个了然的眼色,“你去买酒,不用管了。”
孙晓不放心抿起唇,飞快看了眼僧侣怀里的人,大步跑开了··杜云道,“不用大夫,禅师将他交给我就行,他这病您看着严重,其实没事,让本官来吧。”
说着走上前去接··千梵微微躲了下,面色发沉,“看过大夫再说·”·如果此时有人细看,会发现一向嬉皮笑脸好吃懒做的杜云额上竟也出了细汗,他竭力耐心道,“禅师没遇见过,其实真没事,您将他给我吧,我屋中有药,能治他的病。”
若非亲眼所见他站都站不住的模样,千梵就信了杜云的话了,况且之前图柏也状似病发几回,可那一回都没见过杜云拿出来药过··“您就将他给我吧。”
杜云急了··千梵看也不看他,抱着图柏,静静等候大夫来··见山月禅师打定主意不给人了,杜云心想硬抢也抢不过啊,正当他一个脑袋两个大打算求救师爷时,千梵怀里原本昏迷的人却说话了。
图柏额头抵在那人坚实的肩膀上,鼻尖下嗅到清冽的檀香味儿,他神志还未完全清醒,头疼的快裂了,脸上却一点痛楚的表情都没··但凡有一丝意识,他都能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担心我啊·”他声音喑哑,很轻··千梵诚实的嗯了声,低头看他,“看大夫·”·图柏动了动,不大习惯被这种方式抱着,努力让自己放松,歪过脑袋,眯眼懒洋洋说,“……放我下来吧,大夫没杜云管用。”
千梵抿了下唇,清澈的眸子一瞬间有点委屈,抬头看着把自己装成憨厚老实可信严肃的杜大人,实在想不明白杜云这个表情包是管什么用,他心里有一千个不情愿,仍旧将怀里的人放了下来。
图柏轻飘飘踩着地,一手搭在杜云肩头,被汗- shi -的黑发粘在侧脸,衬得皮肤如雪般白,腰窄的一把就能握住,扯起唇角轻轻笑,“……听话啊,乖。”
千梵闭了下眼,看着图柏被杜云扶进客栈,上了二楼,带进了自己的屋中··在屋门被关上的瞬间,千梵忽然看见图柏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后目光恋恋不舍消失在了梨色门扉后。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如果跟上去,有些事他一定会知道的,千梵想到·脚下动了一步,又强行止住了,图施主愿意跟杜云进屋,不正是为了瞒住他吗··千梵感觉自己的心浮躁不安焦灼难忍,他扪心自问,这么多年静心修佛,怎么一时间这颗心开始静不下来了。
师爷问小二要了茶水倒上,客气道,“多谢禅师将图捕快带回客栈·”·千梵没说话,默默拨动手里殷红的佛珠··事实上,杜云确实屁用都不管,他只是看着图柏满身冷汗,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然后在孙晓买回来酒时,给他灌了两坛烈酒。
图柏平常不喝酒,是好青年,只有头疼难忍时,借醉意压制疼痛··烈酒胡乱灌了满肚子,从唇角流出来的酒水和汗水打- shi -他的胸口,头疼的让他睡不着、昏不过去,直到烈酒上了头,开始麻木他全身的神经,图柏这才恍恍惚惚睁开了眼。
屋子里有人轻声说话··孙晓抱着茶杯坐在圆桌边,低着头看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图哥真可怜·”·杜云平静的喝茶,“这都是命,没人能一辈子都过得舒坦,当然,也没兔能。”
图柏的脸煞白,不是喝酒不上头,而是头快疼爆了,上不了头,他眼眶红红的,又- shi -又红,茫然看着虚白的床帐,将自己撑了起来··听见动静,杜云和孙晓连忙走了过去。
“我有话要对你们说·”图柏靠着床拦,精神萎靡,眼半睁不睁··杜云顿了下,“等你睡起来再说·”·图柏摇头,“等我睡醒了,我就忘了。”
他闭了下眼,“我会忘了你们的,忘了发生过的所有事,只要头疼病一发作,就记不住了·”·杜云神色变了变,和孙晓交换了个眼神,半开玩笑道,“知道了,你这臭毛病还真多。”
图柏抽了下鼻子,按了按眉心,一把攥住杜云的袖子,歪倒在床上,哼哼唧唧道,“滚蛋,你的臭毛病比我多·”·“你多,你全家都多。”
杜云嘿了一声,不忿起来,要不是看他病秧子一个,就撩袖子揍他了··说的跟他平常就敢一样··图柏没和他继续争下去,双眼迷离的看了会儿屋顶,扯住杜云的袖子擦了擦唇上的酒水,喃喃说,“我是一只命运多舛的兔妖…”·杜云坐在床边,伸手撑住了脑门,这只死兔子的病是不是会传染,他都觉得头疼了,每回病发一次,他就要听一遍这畜生不要脸的自白。
“一定是上天嫉妒本兔子的盛世美颜,才给了我这般凄惨的身世·”图柏斜斜靠在床头,胸口的衣裳凌乱露出一副坚实柔韧的胸膛,墨发扫着他的侧脸,剑眉星眸,确实有被上天嫉妒的资本。
图柏拽拽杜云,这会儿酒终于上了头,让他苍白的脸有了些红润,“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变给你看·”·说完不等杜云和孙晓拒绝,自顾自念了一声咒决,化成了一只雪白皮毛的大兔叽,顶着脑袋上一撮呆毛,嘟着三瓣小嘴笨拙的挪动小屁股扭了过来。
杜云和孙晓对视一眼,飞快上去将软绵绵的大白兔蹂|躏了一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杜云眼里发亮,捏住大兔子棉花球似的尾巴揉揉摸了几把。
图柏的头又疼又晕,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自己那身柔顺的皮毛已经乱糟糟成一捧稻草了,他躺着追思了会儿自己说到了哪里,圆圆的兔子眼蒙着一层水雾,“你还是不信是吗”·杜云和孙晓蹲在床下,两人撑着下巴瞅着床上的兔子,“信信信。”
图柏向后倒去,四爪朝天,露出纷纷白白软绵绵的肚腹,喃喃道,“那你怎么没让我给你变金子变银子,变个美人来玩玩”·杜云几年前第一次得知他还有这一出毛病后,确实是这么问的,哪曾想,图柏病发一回,其他事倒是忘得精光,唯有这句话却不知怎么印在了脑子里,每回都要拿出来吊打一遍杜云,提示他当初自己有多愚蠢。
杜云努力好脾气回道,“那你给我变金山银山和美人来玩·”·得到这句话,床上的兔子笑了,一爪子拍他脸上,在上面印了个小小梅花似的酒水印子,“傻蛋,话本看多了吧,都给你说是假的…假的…”·杜云,“……”·想把他卤成麻辣兔头,是真心实意的啊。
床上的兔子怕冷似的打了个颤,孙晓趁机将他塞回了被子里,盖得严严实实,只将一双窄长粉白的长耳朵和一双黑漆漆的兔眼露在外面··图柏用小爪子扣住孙晓的手,半醒不醒的哼哼,“我还是个杀手,杀手能挣很多的钱……你别告诉老杜,他抓我,他是个好官……”·听见他好不容易夸自己一句,杜云赶紧笑,图柏迷迷糊糊补上了下一句,“可惜六亲不认,四体不勤,杜云云快胖成猪了。”
杜云趴在他那小兔牙旁边就听见这么一句话,气的马上就要撩袖子揍兔,被孙晓好劝歹劝才哄住了··图柏不知是醉了说些醉话,还是想借说话来分散脑中锥刺般的抽疼,断断续续和两人说着过去他每回病发都会说的话,说他是兔妖,是杀手,说他每回只能将重要的人和事记到他那贴身携带的‘莫忘书’上,提醒自己决不能忘得人。
最后他缩成一团躲在被窝下,将长耳朵折下来抱进怀里,感觉浓重的困意席上眼帘,他清楚的明白等自己一觉醒来,除了这个病想让他记得的事之外,所有的人他都会重新忘记。
病发不是最痛苦的,痛苦的是要将重要的人忘记,然后强迫自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面对着一个本该熟稔的陌生人··就在杜云和孙晓以为他快睡着时,图柏忽然睁开眼,眼底干净明亮,他怔怔的说,“对不起。”
杜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将两扇兔耳朵柔顺铺在枕头上,“没人怪你·”·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图柏闭上眼,在彻底昏迷前漆黑的画面里浮出了一个人的身姿,修长的手腕上缠着殷红的佛珠,青裟曳地,温声细语——如果好友能重新认识,喜欢的人那种感觉还能找回来吗。
夜深露中,客栈大堂里一盏昏暗的油灯无风跳跃着,熏黄的灯影将灯下的人照的浓墨重彩,千梵低眉敛目静静坐着,口中默默诵着《清心诀》,一念便是一夜··第28章 相思毒(二)·第二日,师爷端着热水和毛巾来踢门了。
屋里的人睡成乱糟糟的一团,杜云捡了图柏没喝完的酒把自己和孙晓灌醉,撅着屁股趴在床边对付了一夜,孙晓年纪小,没喝多少就滚在一旁的小榻上睡死过去··师爷轻手轻脚把杜大人和孙晓拽到椅子上擦了脸。
“老图呢”杜云捧住毛巾迷糊问··师爷一抬下巴,指向棉被里露出一坨棉花球的地方——图大爷趴在枕头上,将两个长耳朵折在下巴底下垫着,圆圆的小脑袋上三瓣粉白的兔唇正一张一合,缓慢的呼吸,睡颜平静而安详。
杜云走过去捏了下他的圆尾,低声说,“走吧,我们该出去了,他肯定又忘了昨天说过的话了,我们继续假装不知道·”·三人正打算出去,孙晓突然道,“山月禅师怎么办如果图哥莫忘书上没记他,把他给忘了,我们该怎么解释”·杜云伸个懒腰,眼风扫向床上软绵绵的兔子,垂眼思忖片刻,摸了摸下巴,“如果老图没记他,就说明山月禅师在他看来也没那么重要,忘就忘了吧,至于解释,兴许山月也并不会要。”
说完,他率先推开了门,走到二楼的走廊边往下张望··天灰蒙蒙的刚亮,鸟雀在清晨的薄雾中叽喳不停,客栈里静悄悄的,连小二都还没起床··大堂里,一张桌上的蜡烛燃成了点点滴滴的烛泪,桌旁的僧侣面容沉静,脊背挺得笔直,背对着曦光而坐,在逆光中似一尊安详坚定的神佛。
·杜云琢磨了下,掂起柜台的茶壶走了过去··茶是过夜的,杜云粗枝大叶,根本不在乎,倒了两杯递了过去,“禅师一夜未眠”·千梵没说话,睫毛细长浓密,侧脸有着精雕细琢的线条。
“禅师这么关心老图,真是他三生有幸,您放心好了,他没事,老毛病了,睡一夜就好·”·千梵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狭长漆黑,仿佛有一口古井含在里面,井水虽冰凉但清澈见地,纯净甘甜。
这一眼看的杜云心里泛嘀咕,心想,欸,我又没说谎,为什么被他看得满是负罪感··千梵低声道,“多谢·”·杜云摸着鼻尖,莫名感觉有点奇怪,山月禅师是替老图道谢的还没想清楚为啥被谢,杜大人就厚着脸皮先收下了。
“哎呀,甭跟我们客气,习惯就好,他呀就这样,有劳禅师- cao -心了·”他一边说一边又想,我让山月禅师习惯什么,过几日等佛刹建成,他不就走了吗,怎么说着说着,老图好像被我给卖了。
杜云心里嗡嗡乱成一团,拿眼看了看千梵,将他和图柏放在一块来回琢磨了几遍,也没琢磨出来个什么味儿,索- xing -就决定不再提,“这次杨章案全靠禅师在,皇上才会如此痛快的替他们翻案,本官代他们谢过禅师。”
“渡人向善,职责所在,大人无需客气·”千梵说着,目光飘到二楼一间紧闭的门上,没得到回应,略带失落了收回了目光··杜云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笑呵呵道,“还是要谢的,能翻了冤案全靠禅师和老图这些日子的奔波,皇上对此案处置还算满意,听说还委派了钦差来嘉奖洛安城,顺带送了佛经来给禅师。”
千梵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大荆国的皇帝痴迷佛法是有目共睹的,对待僧人也是往死里的好,过夜的茶水下了肚,杜云心想,与其皇帝信些神棍,若能虔心向佛,向山月禅师学学也好。
千梵与他闲聊了没一会儿,忽听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他肩膀下意识一僵,脊背愈发的笔挺起来··杜云抬眼看了看来人,不动声色的握着茶杯,像没看到一样低头喝茶。
来者顿了顿,缓缓道,“杜云·”·杜云提起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地,心想,他再一次认识我了,笑着抬头,“老图醒了啊·”·图柏眉心紧蹙,太阳- xue -下隐隐埋着两条跳动的青筋,头疼病和宿醉让他不太舒服的皱起眉——早上醒来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和茫然,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不明白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这种感觉比头疼还要痛苦。
他大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下意识往身上一摸,摸出那本记着他失忆前还未解决的事、失忆前不能忘记的人的莫忘书·庆幸的是,无论他病发多少回,忘了多少次,总还记得他的病,以及他这身病由来的原因。
图柏忍着头疼和难受,将莫忘书上自己亲笔写下的人再重新记回脑袋里去——百无一用是杜云,老神在在的是师爷,天真可爱的叫孙晓··他晃悠悠坐在桌边,用手撑住脸,在看清楚身旁僧人的模样时,半睁不睁的眸中- she -出两道灿烂的星光,薄薄的两半红唇慵懒吐出两个字,“千梵。”
杜云心里惊讶,咦,怎么认出来的·千梵察觉他的不同,又说不上来,只好略带担忧的回望他,眼底一片清明,“施主,头还疼吗”·“不疼了。”
图柏摇头,暗中摸了摸胸口,笑的眉飞色舞,莫忘书上有关于这个人的只写了一句话:但凡所见,清风皓月,仅此一眼,心生欢喜··我一见你就笑··杨文晏的案子余下的事图柏不记得了,杜云也习惯- xing -的擦屁股不让他管,和师爷做最后的梳理案情、记录详情。
闲来无事,图柏蹲在暖和的太阳下望着洛安城的新衙门正一砖一瓦的修建··他默默看了一会儿,依旧想不起来衙门到底是给谁烧了,只好收起目光,坐在路边摘了一根野草放嘴里嚼,心里空落落的,这种间歇- xing -失忆所带来的的后遗症总会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莫名失落和寂寞。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杜云远远的看着他的身影,把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孙晓道,“要不然告诉图哥我们知道了吧,这样好过每回他都苦心竭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非要在我们面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杜云撇了撇唇角,“说了等下回他又忘了,都一样·”他往路边瞅了两眼,希望路旁的草丛里能蹦出来个小白兔,被他拦路打劫走几根胡萝卜去哄另一只大兔子。
他还没寻到,有人已经横插一脚,提着一只青竹色的小篮子走过去了··千梵半蹲下来,将小篮子里递过去,他背对着阳光,暖色的阳光从他的双肩倾泻,映进图柏眼中,将他的眸子照的极浅,里面有细碎金光层叠。
小竹篮里水灵灵的胡萝卜橙净净的,散发着蔬果的清香··图柏垂眼看了下,心想,以前自己会怎么说彬彬有礼的说谢谢,还是掏心窝子说就他关心自己然后趁机表白他抬眼皮看着肤白如脂、丰神俊朗的僧人,挑了一根胡萝卜啃了一口,冲千梵眨眨眼,一切尽在眨眼中。
他那两扇浓密的睫毛忽闪起来,莫名就把千梵忽闪脸红了,微微别开头,小声说,“先吃吧·”·图柏心里发笑,“欸,原来以前我和他是这么处来着,这人以前也这么害羞吗。”
见他吃的差不多,千梵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温声道,“施主若是想说,贫僧必定洗耳恭听·”·关于那一天他的头疼病,以及所有他想说的事,千梵想道,“跟你有关的,我都想知道。”
图柏笑了笑,却没说什么,把胡萝卜吃光了··千梵微微叹口气,不动声色将失落收进了心底埋着··皇帝派来的使者听说是这一段时间深受器重的大臣,名叫高宸枫,此人饱读圣贤,学贯古今,并且年纪轻轻就任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前途不可限量。
客栈里,杜云正写清单,新衙门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有些房间收拾收拾,归置好家具就能住人了,他写了一长列递给图柏让他去买,舒服的靠回椅子上,说,“重点的事没打听吗,这位高大人可还是礼部尚书的上门女婿呢。”
师爷揣着手,淡淡评价,“酸·”·孙晓捂住腮帮子,“牙都快酸掉了·”·图柏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椅背,要坐相没坐相,要人样没人样,都快滑到椅子下面去了,还顾着笑嘻嘻嘲笑杜云,“他一定把我沾萝卜的醋都喝干了,酸到姥姥家了。”
千梵端坐在他身旁,无奈微笑着,伸手扶住他肩膀将他拎回了椅子··两天后,督查院右副御史高宸枫携圣上旨意来到了洛安城,杜云携衙门众人出城迎接。
迎了一个时辰,那位高大人连个屁也没见到··图柏站在高大的城墙底下懒懒散散躲太阳,庆幸千梵受百姓相邀,去观音山设坛讲经,才不至于现在这么无聊··“早知道我也去听佛经了。”
图柏靠在城门上,斜眼看门卫盘查进出城的人··听见他这一嗓子抱怨,杜云道,“说的跟你能听懂似的,你也就是看禅师——”·他话说一半,被图柏一个手势止住了。
图柏微微侧着头,好似在聆听什么,墨发的发梢扫着他过分俊朗的侧脸上,顺着他的动作,一阵微风佛来,虎纹平底小怀鼓清脆的声音又被重新送进风中··朱红飞檐下半开的门窗里,一首词押着鼓点悠悠散进洛安城。
“昨日云髻青牡丹,桃花又红人不归,你说相思赋予谁,你说相思它赋予谁……”·第29章 相思毒(三)·图柏靠在城墙壁上,用手打着节拍,直到这一曲结束,他才回味着问,“谁给爷说说这是谁唱的,爷要给赏。”
杜云挑眉瞧着不远处八角雕红的飞檐楼阁,有人笑嘻嘻在街对面喊道,“杜大人也想上聆仙楼呀,初娘的小曲会勾魂,连刚正不阿的杜大人都要被勾过去了。”
图柏眯眼歪下脑袋,“那谁”·喊话的人是个富家公子,穿金履银,身形瘦长,但不知为何长了副纵欲的脸,两颊凹着,眼窝泛青,给人一种命不久矣的倒霉相。
杜云瞥了一眼,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冯家的独子冯宗临,你不认识,他家从不和官府打交道·”·图柏笑嘻嘻摇头,“不是,我是问他说的初娘是谁。”
杜云,“……”·不要脸的畜生··图柏伸手指了指,微微一笑,礼貌的点了下头,杜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扇半掩着的窗口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云鬓缭绕,香气袅袅,杜云望去时,那姑娘低头敛眉附身遥遥行了一礼。
“我觉得她好像认识我·”图柏道··冯宗临在下面站了半晌也没得到窗中人的回眸,不悦的合起金绒缎面的扇子,怪声怪调说,“可不认识吗,图捕快前些日子不正救了初娘。”
他声音放小,咬牙道,“秦初新难不成还想以身相许·”·城墙上救人那事图柏早就忘了,杜云掩面咳嗽,含糊提醒,“就那天,你回城的时候救的那人就是她,聆仙楼的歌女秦初新,后来你犯头疼,我就让师爷把人送回去了。”
图柏一点印象都没,假装恍然大悟,又瞥了几眼殷红的门窗··这时,窗内的平底纹小怀鼓约莫是撤下了,换成了清越婉转的柳琵琶,一段粉色水袖露在外面,窗里的人低声清唱《升平乐》。
秦初新的声音低低的,既没有女子的柔媚脂粉,也没有沦为歌女的凄婉哀怨,平静的听不出喜乐,却莫名格外引人侧耳倾听··图柏刚听了个开头,就听身后传来马车碾压土地的声音,一声装模作样的咳嗽打断了虚无缥缈的歌声。
身后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了下来,从里面走出个一表人才的青年男子,那声咳嗽便是他发出的··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杜云愣了下,在脸上堆好笑意,走上前作揖,“高大人,久仰久仰,初次见面,果然不同凡响。”
图柏在心里吹口哨,“督查院右副御史高宸枫,还挺人模狗样的·”·马车上又下来一人,是皇帝身旁传旨的方公公,来洛安城下过好几回圣旨,一来二去和他们还算熟,一见面就和杜云寒暄攀谈起来,直夸老杜又立大功,升官发财堪称幸事,话没说两句,走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高宸枫忽然道,“地方官果然自在。”
他这话没前没后,但配上刚刚见面的悦耳丝竹,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杜云连气都没生,一副乐呵呵道,“是啊,乐不思蜀,地方官嘛,也就这点清闲,比不上朝中大臣在皇上身边为君分忧,想的都是国家社稷的大事,本官平常也就求为百尽点绵薄之力。”
他说完,路上有多嘴的百姓就赶紧吆喝两句表心意,‘杜大人是名留青史的清官’‘杜大人是最好的大官’十分给面子··论嘴上功夫,杜云常常三句话不离夸自己,还夸得让人觉得说的很有道理,图柏从来不怕他吃嘴亏,环胸慢腾腾跟在队伍后面沿街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那首歌还没唱完,大咧咧一抬头,恰好看见半遮掩的朱红窗里一双眼睛消失在了窗边。
转瞬即逝的眸光像寒夜里颤动的浮星,蛰伏在悄静无人的角落,偶然露出踪迹,也让人捉摸不透··图柏摸了下鼻尖,听见停下的《升平乐》咿咿呀呀又重新唱了起来,他跟着人群后面胡乱的哼唱,没注意到簇拥在人前的高宸枫脚步下意识顿了下,继而又很快的恢复正常。
聆仙楼里,冯宗林摇着扇子上了二楼,推门直入一间房,在屋里晃悠一圈,用折扇在手心敲着拍子,将半掩着的门窗一把推开,探头朝下看了眼,不屑的呸了一声,“什么高大人。”
秦初新抱着琵琶,神色淡淡道,“帝都来的大官,冯公子注意言辞·”·冯宗林一屁股坐下来,用金绒缎面的扇子抵住她白皙的手腕,“初娘担心我啊,他算什么大官,还不是靠那位礼部尚书才爬的那么快,当官的啊,没一个好东西,不是结党营私,就是暗地里受贿。”
他消瘦凹陷的眼里迸- she -出憎恶,“要不是那个人,我们家也不至于被……”·秦初新捻弦的手指一停··冯宗林愣了下,连忙用扇子挡住嘴,起身烦躁的来回走了两步,“我什么都没说啊,初娘也什么都没听见。”
秦初新抬眼,美眸中幽深似水,缓缓道,“好··等众人走到衙门,图柏算是彻底认清这位高大人了··高宸枫看不上地方官,连收敛都未有,冷冷淡淡,甚至枉为他一身高大,说话颇为刻薄尖酸。
杜云打哈哈,对于自己破的这两起案破天荒的谦虚了下,“运气罢了,运气罢了·”·高宸枫,“杜大人确实运气很好·”·方公公捧着拂尘,摇头,颇为语重心长道,“若是没有才能,即便有运气,也难有成就,咱家皇上用的人都是个中翘楚,堪称人中龙凤。”
杜云笑的愈发谦虚了,“哎呀呀,公公说的哪里话·”·跟在皇帝身边的人说话向来都谨慎含蓄,恨不得一句话藏个三四个意思,里外都不得罪人才好,方公公听出来高大人似乎心有不快,为了顾及在场两位的心思,有心挽回了一把,他本是想让最后一句和稀泥,让两方人颜面都好看,却不料高宸枫不知是哪里看不上杜云,只觉得连整日朝廷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公公都帮着说话,心里更加恼怒,“公公跟在皇上身边久了,眼神都不好了吗。”
方公公脸色一变,高宸枫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看一旁的杜云满脸堆笑,嘴边的软话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来传旨心里本就不太痛快,皇帝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驳回他关于‘丰年税’的奏折,竟还要他多向杜云学习。
方公公在皇帝身边伺候久了,第一次见着如此不给他面子的官员,冷着脸,嗓子也尖起来,“咱家需要什么眼神,奉命办事罢了·不过咱家眼神再不好,也认得八年前下笔成章、皇上御笔钦点的状元郎。”
那位状元郎年纪轻轻文采风流,倚马可待时名流百世的文章便一气呵成,绣口锦心,尤为可圈可点··杜云揣着手笑的愈发旭风和畅,假装自己跟弥勒佛一样和蔼可亲,“哎呀,都过去了,公公谬赞了。”
闻言,高宸枫像吃了王八壳一样,脸绿的发黑,那位状元郎的事迹显然也听过,并且曾一度模仿过他的文章,却不想正是眼前这位··图柏早就将杜云是什么身份忘得干干净净了,此时见他一副‘老子拽死了’的表情,忍不住就在身后给了他一脚。
杜云趔趄半步,冲到高宸枫眼皮下,屁股上的鞋印也不擦,乐呵呵道,“衙门还在修建中,请高大人暂时住在客栈了,晚上本官给高大人和公公接风洗尘,洛安城风景昳丽,两位不妨多住几天。”
高宸枫臭着脸,一言不发,闷头进了客栈··天色渐晚,璀璨的夕阳将天边的云彩烧的通红,观音山前有一棵十人合抱的老树,枝叶纵横如云常年青绿,树下讲经台前的百姓渐渐散去,挂在树上的一口老钟发出沉沉的回音。
千梵向最后一位老人回礼,目送人离开,一抬眼,老树粗粝的枝干间坐着个俊朗的青年,正在打小呼噜··“施主·”·图柏一个激灵猛地醒过来,忙道,“啊啊啊我听懂了。”
千梵,“……”·他双手合十,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眉眼之间渡上一层温柔的金光,“下来吧·”·图柏噘着嘴,纵身跳下来,单脚在原地蹦跶两下,拍着身上的枯树叶,边走边说,“真的,你讲的特别好,我就是有点困,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眼前的人但笑不语,图柏心里打了突突,要怪就只能怪他没佛根,一听那晦涩难懂的经文,上下眼皮就打架··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如此不给美人面子,还说什么爱屋及乌。
图柏伸出两根手指指天发誓,“下次我认真听·”·千梵笑着摇头,“施主可以不必亲自来,我认得路·”·见人没生气,某只畜生赶紧表心意,“那不成,我就想来接你回去。”
走走路也能顺带培养感情··千梵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图柏被他看得心里一悬,想道,“失忆前我不是这么做的是太殷勤了,还是不够殷勤”·千梵垂眼看着缠在手腕上的佛珠,殷红的檀木上篆刻着古奥的大悲咒,是一部肃穆沉静的佛心禅语,他用指尖抵着,抿唇笑了下,“施主这样很好,无病无灾。”
不像那些日子,总是脸色苍白,他的头疼病他无能为力,只好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福诵经··图柏被他这莞尔一笑抓心挠肺浑身痒了一路··回去的时候客栈里已经备好了丰盛的素斋,为高宸枫和方公公接风洗尘,有了白日里‘愉快’的对话,晚上高大人很不给面子的以身体抱恙没出席,杜云满脸愁容,唇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夜深了,众人用过晚膳各自回房休息,图柏坚持不懈的回自己的兔子窝,踩着黑漆漆的小路,拐进了一处巷子里··几条巷弄的交汇处有一口长满青苔的老井,水面倒影着粼粼月光,图柏低头欣赏水里的月亮,没一会儿,有人如鬼魅般静悄悄出现,送上一物后又消失不见。
图柏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张三千两的银票和买命书··第30章 相思毒(四)·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图柏疯狂的接过杀人的单子··静静的伏在暗夜深处几日几夜,不吃不喝,熬红眼珠子去盯一个将死的人,运气不好,下几场雨,他也能趴在草头浑身- shi -透,呵出冰凉的气,直到握剑的手指僵硬、裂开,像鹰捉兔,逮住时机扑倒那人身前,一剑刺穿他的心,溅出一捧热血,再用匕首划开他颈间的肌肤,割断脉络,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去要回剩余的佣金。
杀人的感觉不太舒服,但消磨时间专心致志去守死一个目标,会让他明白活着有什么意义,他一只妖,孤零零的游走在人间的意义··图柏虽然不识几个大字,也学不会杜云出口成章,但有时候也会很文艺的沮丧和失落,追问一下活着的原因,他那时想,如果不能为自己活,起码也要为别人活着。
如果他不能手刃仇人,也希望有的人能报了锥心泣血的仇··买命书上三个大字——高宸枫··图柏,“……”·杜云应该没这个钱。
撇撇唇角,图柏从古井里掬了一捧清水,将一折一弯两只长耳朵显出来,披着一头如瀑的墨发,五指做梳,梳顺了耳朵上的绒毛,一边蹦跶一边整好了腰带,迈着风骚的步子重新杀回了客栈。
客房里,杜云抱着酒坛栽在枕头上,图柏进去的时候,杜大人正满脸通红的发癔症,“…想当年,倚马可待,一身儒衫尽风华·论今夕,卧牛之地,满城不见翰林客。”
当年秀出班行满朝风雨的杜云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了小小洛安城来着图柏一点印象都没,莫忘书里也只字未提,看来是过去的杜云也未向他说过。
图柏拍拍他的脸,“状元郎,起床了·”·杜云哼哼唧唧用头拱了拱被子,不知做哪的春秋大梦,图柏叫不醒他,只好先暗中查查高宸枫这个人。
他刚落在高大人住的屋前,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推开屋门,只见屋内窗户大开,月辉冷冷清清洒了一地,一阵风吹来,吹乱了桌上压在镇墨石下的白纸,纷纷扬扬似蝴蝶飘落一地,清风抚开纱帐,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听见动静,最先赶来的是千梵·二人将屋中看了一圈,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门上的锁也完整无缺,未被强行破坏,千梵捡起地上散落的白纸,其中有一张被粗鲁撕成了两半,如今另一半已杳无踪迹。
有可能是高宸枫自己出去的吗·他匆忙写了什么字,撕下来带走,要在洛安城中见一个人·但现在深更半夜,他人生地不熟,即便有什么事,不能白天再说或者,是不能,还是来不及了呢·图柏若有所思望着房间,目光无意中瞥到那么青色的背影,忍不住就粘了上去。
纵然突发事件,山月禅师依旧衣着得体,宽大的裟衣罩在雪白的中衣外,衬出宽阔坚实的肩膀,常年燃的香烛好像浸透了他的骨血,总带着若有若无清冽的佛香味,图柏伸手想去他的衣角细嗅,却见千梵猛地回身用力推了他一把。
图柏一时不察,被推的后退半步,与此同时一声‘咻’穿透窗子,正打在他刚刚站的地方··那是一枚六棱的刀片,在月夜下泛着冷色的银光,要是躲闪不及,他的半颗兔头就要落地了。
“奶奶个腿儿…”图柏还没骂完,数十枚六棱暗器从窗外纷纷- she -了进来,这暗器实在的很,细小的刀片制作的削铁如泥,追着二人的影子,一路削来,图柏侧身闪过,丢出一张圆凳,趁凳子落下时就地一滚躲在了床板后。
屋子的另一侧,千梵借书架掩护,半跪在地上,握住手里的佛珠,取下了一枚,无声看向图柏··图柏露出小白牙撩人一笑,唇语说了几个字,用下巴指向被月光照的刷白的窗外。
千梵极快反应过来,眉头轻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交换策略,然后不等图柏同意,率先冲了出去··他刚一露形,六棱刀刃便飞了出去,裹着屋外的寒风贴着千梵的脸侧划过,他飞快的向后一仰闪躲,同时将手心一枚佛珠丢了出去。
殷红的佛珠在月光下通体剔透,直直- she -入窗外,一阵微风吹来,佛珠身后跟着的红线这才露了出来,千梵手腕发力猛地一扯,窗户外突然有一黑影连同收回的红线被缠住拽了进来。
黑影将一扇窗撞得粉碎,在木屑落下时抽出了腰间的软剑砍向千梵——剑刃被极细的红线挡住,剑身发出竭力绷紧的嗡嗡颤动声··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那根红绳似乎刀枪不入,紧紧缠在千梵修长的手指间,他目光微微发黯,在黑影将砍换成刺时,手臂猛地回撤半寸,然后红线绳像条灵活的蛇自下而上缠住了黑影的软剑。
千梵表情淡淡看他一眼,‘呛啷’一声卸掉了黑影手里的剑··黑影丢了剑吃了亏,藏在面罩下的眼- yin -郁的盯着千梵,一手朝腰间摸去打算飞出六棱暗器,他刚摸到地方,浑身却猛地僵住了。
黑影的脖间被悄无声息抵上了一枚薄薄的刀刃,锋利无比的刃与脖间跳动的青筋只差了分毫远,饶是他轻功再好,速度再快,也逃不出自己这枚刀刃的威胁··“不带你这样的。”
图柏撇着唇从黑影身后绕过来,瞪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僧侣,“我同意让你当诱饵了吗,还给玩不你下次再这样,我就——”·千梵微笑看着他,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反倒是对他没说下半句话很感兴趣,“施主就怎样”·图柏心里想,“我就亲你了,往死里亲,亲的你乖乖趴在图哥哥怀里娇|喘,说以后听话。”
他想的老过瘾了,但是天生是个兔胆,敢想不敢说,瞪了几眼千梵,略怂道,“我就不给你吃胡萝卜了·”·千梵笑的如沐清风,“贫僧不夺人所好,都是你的。”
图柏,“……”·这个威胁弱爆了··图柏威胁不了他,只好转移目标,低头凶巴巴问,“高宸枫在哪里你把他弄哪儿了是谁让你来杀他的”·听他这么问,黑影一愣,道了句,“你们都不是——”然后强行让自己闭了嘴,不说话了。
图柏听出猫腻,伸手扯下黑影的面罩,在他胸前一阵摸索,从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取出了一张纸,反手抛给千梵,头也不回说,“如果没猜错,这张纸是高宸枫的买命书,有人雇他来杀高大人。”
别问他为何知道,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图柏紧锁眉头,杀手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雇主不得一书多投,意思就是每个单子不能同时向多个杀手刺客或者暗杀组织买命,一旦被发现他们会同时弃单,从此不再接此人的书。
但凡想买凶杀人,都会提前了解行情,而不是胡乱下单··那么这个要买高宸枫- xing -命的人究竟是傻,不知道这个规矩,还是他杀人心切,生怕有人杀不了高宸枫·图柏想不明白,只知道……他向后看了眼,问,“给了多少佣金”·千梵老实道,“三千两。”
这个买命的人一定是很有钱··屋里的打斗声传了出去,没一会儿,闻讯赶来的师爷和孙晓赶来看了一眼,转身将醉醺醺的杜云也拖了过来··杜云平日里挺喜欢喝酒,抓住机会就将自己灌醉做浮生大梦。
图柏将刺客丢给千梵看住,一把抓住杜云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笑眯眯道,“醉啦”·杜云闭着眼哼唧,“还能喝,高兴嘛·”·高兴你个头,图柏心里呵呵,拍拍杜云的脸,“告诉你两个事,一个好事,一个坏事,先听哪个”·守着刺客的千梵幽幽盯着杜云脸上那只图大爷的手,第一次觉得世间真的有人会让他觉得,嗯这个人好欠揍啊。
杜云脸色潮红,傻笑,“好事,不听坏的·”·图柏悠然一笑,“帮你抓住了个江湖上有名的刺客,你又能向皇帝邀功了·”·杜云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撅起嘴就要去亲图柏,“老图我真是爱死你了。”
图柏继续笑,“坏消息是高大人被江湖通缉了,有人买凶杀他,现在人已经找不到了,十有八|九已经嗝屁了·”·杜云呆呆看着他,似乎没消化过来这个事。
图柏好脾气的解释,“朝廷大臣来地方传旨,当天夜里就失踪了,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死翘翘,啊,杜大人真是治理的一手好治安啊·”·杜云,“……”·杜云,“……”·杜云,“……”·他还没说话,房间门口突然响起来了一声尖叫,方公公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颤,翘起兰花指指着他们,“杜大人杜大人,快派人去找啊”·杜云咯嘣一声,身体僵硬朝后倒去,刚倒入图柏怀里,就被横插过来的手拨到了了孙晓和师爷那边,杜云哭丧着脸,发出了一声哀嚎,“天妒英才——”·屋里的人皆满心无奈和烦躁,唯有一旁默默站着山月禅师控制着刺客,对自己刚刚那一手颇为满意。
杜云哭唧唧嚎起来,“赶紧找人啊”·第31章 相思毒(五)·冷清的月光将洛安城照的一片雪白,屋檐迭起,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灯笼如星子般在黑夜里颤动。
午夜过半,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四处都是昏暗寂静,唯有花楼暖阁的门前高挂红灯笼,紧闭的雕花双开大门内喧闹嬉笑歌舞不断··洛安城的捕快拎着火把散进四方八通的巷子里寻找高宸枫的下落,杜云落在后面,被孙晓和师爷搀扶着快要晕倒了。
“天啊,天啊,你什么时候被通缉不好,偏偏在本大人面前,你说买凶杀人那位是不是也跟本官有仇”杜云欲哭无泪,整个人都倚在孙晓肩膀上,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亮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胡乱的抓,“老图,快根据这个线索找找,到底是哪位大神不放过我这个小可怜啊。”
图柏被他说得脸抽搐,往千梵那边躲了一步,冷嘲热讽睨他,“买凶杀人者选在此时动手有两个可能,第一,跟你有仇,将高宸枫刺死在洛安城,顺带连累你被皇帝咔嚓。
第二是他不敢在帝都动手,那里有他忌惮的人,或者怕暴露身份,才会在高宸枫一离开帝都就买凶——”·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他忽然顿住,微微侧过头,见其他人看他,图柏一扬下巴,“你们没听见聆仙楼的小曲真好听。”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城门前了,伫立在路旁飞檐座兽的聆仙楼里门窗半掩,露出里头暖帐红帷小曲清越,淡施红妆的歌女抱着琵琶坐在高台上,轻拢慢捻柔声吟唱。
杜云头都大了,“谁还跟你一样,有心情听小曲·”·图柏通过门缝看向灯红酒绿的聆仙楼,高台上的歌女似有所感,抬起眸子,二人的目光穿过窄窄的缝隙交汇在醉生梦死的烟花地。
图柏彬彬有礼的颔首示意,嘴上说,“原来唱歌的是秦初新·”·旁边杜云冷冷笑,“这么有缘,不如进去认识一下·”·他这义正言辞的讽刺图柏竟然没听出来,反而认真想了下,“嗯好,有道理。”
杜云,“……”·十几个个捕快从洛安城的四个方向寻人,直到天边浮现黯淡的天光,火把烧成了半截,众人汇聚在城门前时皆毫无收获。
经过一夜折腾,杜云算是彻底酒醒了,早晨的雾气- shi -漉漉氲上他发梢在鬓角凝成细小的露水顺着他额头滚下来,杜云随手一抹,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咱不能没头苍蝇的找,高宸枫人生地不熟,自己出去太有问题了,派几个人在客栈周边问问,看有谁见过形迹可疑的人。”
几个捕快应声离开,杜云继续安排人手,“城里再留点人继续寻找,余下的人从四个城门外开始排查,草丛沟壑,野树林·”他顿了下,“所有能横着竖着藏人的地方一概别放过。”
师爷本想带人去,被图柏叫住了,见眼下的人都已经派出去的差不多,他环着臂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剩下的老几位,低声说,“回客栈,我有个线索,你们听听。”
杜云刚刚鼓起来的气三两句话又给喷了出去,要死不活的趴回孙晓的肩膀,絮絮叨叨又开始幽怨起来,“老子点背,背到姥姥家了”··回去的路上,又路过街口那家喧闹了一夜的聆仙楼,天色蒙着一层雾色的蓝,虫鸣渐起,是介于深夜和白日的安静。
这时,低回婉转的歌声从二楼一扇窗户里飘了出来··“明月妆台纤纤指,年华偶然谁弹碎,应是佳人春梦里,不知相思赋予谁,赋予谁……”·图柏想到什么,脚步慢下来,落到后面与沉默了一夜的千梵并肩而走,“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高宸枫可能——”·“施主。”
千梵突然出声,止住了图柏的话··见他神情肃穆,图柏不由得也严肃起来,“千梵请说·”·山月禅师默默拨动手中殷红的佛珠,眼眸漆黑,“施主…施主是真的想认识那位姑娘吗”·“啊”图柏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挤眉弄眼的把脸凑过去,“禅师该不会一直在想这个事吧我看就是啊。”
千梵说完才发现自己鬼迷心窍说了胡话,顿时脸都涨红了,他不油嘴不滑舌,笨拙的垂死挣扎,“不是......”,说了两个字后放弃的抿住了唇,用一双干净幽黑的眼睛望着笑眯眯的青年。
“哎呀呀·”图柏努力绷住脸皮,凑过去,肩挨着肩,用垂着的爪子小心翼翼碰了下青纹广袖裟衣下藏着的手··一碰即收,不轻薄也不鲁莽。
“我是觉得她唱的歌很好听,想着改日邀请她来客栈唱个小曲听听,聆仙楼比青楼是好点,但终归不是千梵能去的地方,对吧·”图柏长得太俊,笑起来时剑眉飞扬,薄薄的唇一弯,赏心悦目至极。
千梵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俊脸泛红,不敢再去看他的笑脸,慌张转移注意力,说,“施主有何线索”·善解人意的图畜生一边忍笑一边顺着他给的梯子下,招呼前面的三人快走几步,“到了客栈你就知道了。”
图柏的线索是他收到的那张高宸枫的‘买命书’,在开说之前,图大爷还自以为隐秘的假装这是他认识的某位朋友给的,并且要在场的几位大爷不能追究他那位朋友的杀手身份,他才给说。
围桌而坐的五位仁兄里面,除了当事兔外,也就山月禅师当真不知图柏说的‘那位杀手朋友’究竟是谁,余下的杜云孙晓和师爷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连忙道,“说吧,不追究,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高大人。”
·图柏哼哼两声,这才神神秘秘的取出了买命书,“这可不是我的啊,是我朋友给的,应该和我们抓住的那个杀手是一个雇主·”·两张买命书被同时铺在桌子上,字迹和内容一模一样。
图柏,“我在想买命书有可能不止两张,既然买凶者急切要杀高宸枫,眼下又刚好有个时机,只要他有足够多的钱,定然会抓住机会,向更多的杀手或者暗杀组织下书,而高宸枫夜里匆忙出去是打算和谁暗中私会,还是发现了自己被追杀,所以逃命”·如果逃命,惊动官府的人,不是会更有利于自己活命但他显然是自己走出去的,从这方面想的话,要么是高宸枫有什么事不能被官府知晓,要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追杀。
杜云给自己倒了杯过夜的冷茶,一口喝下,苦的眉头起褶,“高大人久居帝都朝廷,他有没有与人结怨,我们一时之间怕是难以知道·”·图柏手指摸到细颈茶壶,本想也倒上一杯给千梵,想到是过夜的,嫌弃的看了眼杜云,“如果从他身上我们调查不出来,眼下就只剩下另一条路——暗杀组织和杀手中兴许有人会见过买凶者。”
闻言,杜云意味深长的瞥他,图柏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别看我,出卖雇主的身份是自毁前途,况且每个杀手组织的规矩都不同,我‘那位朋友’的规矩就是不见人,由下线联系雇主,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知道雇主是谁,你想都别想。”
图柏手劲大,把杜云拍的直呲牙揉脑袋,“我又没让你说,我只是想说,那你和‘你那位朋友’关系挺好,他竟然愿意把买命书都交给你·”·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图柏暗暗翻白眼,可不是吗,他都快把自己出卖精光了。
“我们要是知道凶手下了几份买命书,都下给哪些杀手或者江湖组织就好了,他们里面总有见过凶手的·”杜云撑着脸道··虽然知晓他说的没错,但是作为干一行爱一行的杀手界劳动楷模,对于这种破坏行内规矩的事,图柏还是想教训教训他,于是冲杜云甩了个眼刀子。
甩完,图柏又心里犯贱,捕快的身份作祟,也很想知道有没有哪个杀手或者暗杀阁见过买凶者,他忍不住看了眼千梵,后者似乎与他想到了一起,修长的指尖抵着佛珠,温声道,“贫僧有幸与解羽闲相识,可去书一问。”
衔羽阁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若是买凶者急切要杀掉高宸枫,既已一书多投,没理由不向衔羽阁下书··虽然知晓若是他能问一问解羽闲,说不定能得到些蛛丝马迹,但不知为何图柏一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他莫名其妙的想,莫非真的是同行是冤家·看他一直没说话,千梵低声询问,“施主”·图柏立刻酸不溜秋想,“是了,叫人家都叫名字,叫我却叫施主,原来是这个不痛快,解羽闲解羽闲,哪有本兔名字好听。”
他摆摆手,“那就有劳千梵了·”·天亮了,客栈外热闹起来,走门串巷的小贩扛着扁担边边走边吆喝,图柏从窗外探出头叫住小贩,跑了下去,过了会儿,手里端着一盘枣花窝窝和几根在路边买的胡萝卜上来了。
“先吃,吃饱了我们也出去找人·”·图柏出门一趟,被留在客栈的方公公瞧了着,哀戚戚推门走进来,翘着兰花指,“大人,人呢,找到了没啊,高大人可不能有事啊,要不然老奴、老奴也活不成了。”
杜云和他同病相怜,黑着眼圈一招手,眼见两个人就要抱头痛哭时,一个捕快急匆匆跑进客栈,满脸汗水,弯腰捂着肚子直喘气··图柏倒了杯水给他,又让他囫囵塞了几口窝窝,胃里有了米粮点,捕快脸色好看了些,急忙道,“大人,找到高大人了,就在城郊外的小树林里。”
小树林里杂草横生,枝干错杂,成年男人走进去不由得就需要弯腰躬身才走得开,一段路后,躬行的一群人终于能站了起来,因为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被撞断的小树枝干和满地落叶。
压倒的一片杂草丛里躺着个衣着富贵的男子,正是失踪的高大人··高宸枫脸色灰败,脸上爬着虫蚁,指缝中填满泥土,僵硬的手心里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屑,上面只有一点墨迹。
他一身昂贵考究的衣裳布满细长的划口,潮- shi -黏腻的血水正缓慢从伤口处洇出来,洇- shi -了地上一片泥土,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出现大块不甚明显的青斑,人早已经死了多时了。
在场的人一时脸色都极为难看··千梵闭上眼,念了句阿弥陀佛··“仵作来了吗”图柏问找到尸体的捕快··一个小老头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来了,我这就堪尸。”
仵作放下工具箱,带上棉布手套,弯腰摸到尸体胸部,咦了一声·图柏蹲过去,“怎么”·仵作摸上高宸枫的下颌,手指用力,掰开僵硬的脸部肌肉,探手摸过去,然后用工具箱中取出一张手帕垫着,转动尸体的脖子,轻轻一磕,从青紫的口中倒出了一把东西,一粒一粒,浑圆通红。
图柏接过帕子,小心捧着,隔着手帕捏了捏,疑惑皱起眉··“是什么”·图柏站起来拿给杜云和千梵看,“相思子,生的红豆。”
第32章 相思毒(六)·督查院御史是个比较吃香的职位,纠察朝廷纲纪,正己以率下,忠勤以事上,高宸枫虽是副御史,但显然也是个正三品大官,比起杜云这正不知多少品的去的地方知府要高上许多,更别说高大人背后还有个礼部尚书的老丈人。
杜云远离朝廷,但显然还没到耳目闭塞的地步,也曾听过礼部尚书张定城这个人·别的不说,就张大人掌管科举,这些年里有多少被皇帝启用的文官都出自他门下的学生,所以从一方面来说,张定城在朝廷里算得上人脉宽广,能说得上话的大官。
如今,张大人的女婿才来洛安城的第一夜就被暗杀,杜云这回是真的摊上事儿了··客栈里的气氛有些凝固,外人已被全部摒弃左右,杜云看着仵作送上来的堪尸结果,印堂发黑,头顶快冒烟了。
“身中七百三十多刀,每刀皆刺在非要害处,血尽而亡,腹腔内共发现七百余粒生红豆,部分由死者生前咽下,喉中口内残余疑似死后被强行塞入……”·杜云顶着一脑门官司怒气冲冲的放下堪尸结果,他姥姥的,死就死了,还死的这么惨,杜大人欲哭无泪,这个惨字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将来。
·“怎么办,你们说说怎么办”·图柏盯着堪尸结果,目光发暗,他想不通,高宸枫真的是被做杀人行凶买卖的杀手刺死的吗七百多刀,再将大量的红豆逼他咽下,这么费事折磨人的手段,显然凶手是与死者有着深仇大恨才对啊。
还有,屋中另外的那半张纸上写了什么是谁拿走了呢·他正想着,眉心忽然一暖,图柏抬眼,千梵收回了按在他眉心的手指,担忧的问,“这么想,会头疼吗”·没料到这人还挂念着他的头疼病,图柏眉头舒展,贱不嗖嗖的撩拨,“你一关心我,我就不会头疼了。”
千梵抿唇微微一笑,耳根发热··屋里原先为案子发愁的人不由自主都把目光定在了二人身上,杜云气愤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打情骂俏”·简直不把他这个大人的- xing -命放在眼里,好气哦。
图柏脸皮厚,被杜云这么说着也丝毫不在意,继续拿起堪尸结果琢磨,反倒是他身旁的千梵不知为何因为这句话愣了下·山月禅师虽然脸皮薄,但此时看起来并不像羞涩,漆黑的眸中浮上些不易察觉的惊讶和茫然。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千梵心里震了震,打情骂俏这个词从未用在他身上·他自幼入了佛门,便清净修心,专注念禅,早已经戒除凡尘,远离浮世,怎会和这个词牵上干系·他默默想着,听见图柏和杜云不知说了什么,回神去听,一抬眼,恰好和常常沉默不语的师爷对上。
师爷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一双沉沉的眼中藏着不语的清明,冲他点了下头,千梵不明所以,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侧头去听图柏的话·他转了身,没看见师爷摩擦着手里的狼毫,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方公公被高宸枫的死打击的已经站不住了,躺在隔壁的屋子直哎呀,杜云抽了抽鼻子,嘟囔了句本官还不算怂,走了过去··“公公,事儿已经发生了,您、您也看开点。
我现在和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事,就是以后下去了,有我给您做个伴·”·方公公有气无力的把脖子转向他,太监特有的白面脸皮此时更加惨白,搭在被子上的兰花指抖了半天,哼出句,“咱家还不想死。”
说的跟谁想死一样,杜云心想,坐在床边道,“先不说你我死不死,如今高大人已经找到了,本官也该给皇上写个奏折如实相告,此事关重大,本官可能要和公公一同上京禀告皇上。”
杜云深吸一口气,“尸体放不住,还请公公尽快恢复,我们即刻启程上京·”·死了个大官,他们就是有心想瞒也瞒不住,杜云平日里好吃懒做是臭不要脸了些,不过却生了一把公正严明正直的骨头,做不来欺上瞒下包庇私心的坏事,高宸枫的死在他责任,他应当上京向皇帝和礼部尚书禀明实情负荆请罪。
方公公恹恹的点了头,要死不活的虚弱道,“好,杜大人做决定,您说什么时候走,咱家就跟着·”·定下这事后,杜云打算回屋和图柏师爷再商量商量派谁同行押送尸体上京,临出门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千梵突然问,“方公公,贫僧有一事可否能请教”·方公公是皇帝身边伺候的人,自然晓得皇帝对这位大师的推崇,忙起了身,恭敬道,“山月禅师请讲,老奴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大人此次出行,路程非少,为何身边不见有侍者同行”千梵问·他在大荆国的帝都待过几年,常与高官权贵有过来往,深知他们生活脾- xing -,像高宸枫这一类权贵,府上必定养着服侍伺候的人,平日里即便是出门赴宴,也定是会随身带上一两个小厮一路伺候,更何况这一回高大人去的地方可不算近,身旁竟无小厮同行,实在有些问题。
方公公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事,眼珠子转了转,图柏见他迟疑,伸手将打开的屋门关了起来,“有难言之隐”·“并非·”方公公抿了下唇,应该是想了几番,这才说,“这是高大人家里的私事,老奴不知该说不该说,不过如果是和案子有关系,那说了也无妨。”
“各位应该已经知晓高大人和礼部尚书张大人的关系,这些日子老奴听朝廷上嘴碎的大人说起过,说是高大人和高夫人闹了些矛盾,失手打伤了高夫人,张大人护女心切,为此生了好几天高大人的气。”
这事本来就纯属家事,内部解决好了根本就不会有问题,但不知道张定城是为女出气,还是真的有异议,在高宸枫上奏皇帝关于“丰年税”的一事上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一反对,朝廷中的门生也立刻附议,高宸枫见老丈人都不向着自己,一时怒从心烧,无意间顶撞了皇上几句,惹得龙颜大怒,才被发配来了洛安城传旨。
高宸枫心里不痛快,临走前还和高夫人隔着张府大门争吵,方公公坐在马车上听见高夫人尖声冷道,“你记住,没有我,张家的东西你一分都拿不走·”·那自然,张家的下人也不会真的听他命令,他孑身进了张府,在得不到张家人欢心后,也只能孑身出来。
所以高宸枫这才可怜窝囊,身旁连伺候的小厮都没,带着一肚子的火来了洛安··“这么来说,高宸枫和他夫人感情并不好”听罢,图柏问。
方公公道,“那不晓得,不过听说高大人每日上朝归家时总会为高夫人特意拐去庆明坊买一包三秋糕·那地方回张府要绕好几条街呢,老奴想,若是感情不好,哪会这般体贴。”
到现在为止,他们有关于高宸枫的一切都出于听说和旁人猜想,没人真正知道这个受害者除了那几个冠冕堂皇的身份外还有什么,又是如何会被人恨之如此··那下落不明的残缺纸张、七百多条血淋淋的伤痕和一捧鲜红刺目的红豆如同无声的证物,在高宸枫的身上留下寂静无声的证词,正默默讲述着有关于这个人的过去。
现在只缺少一张替证物和尸体说话的嘴··尸体不易长期停放在衙门,杜云向帝都去书一封,大致陈述案情和通知死者家属,准备不日启程上帝都··得知自己也需前去,图柏犹豫了下,看着神色沉重的杜云,默默收回了想说的话,站在窗边望着帝都的方向,漆黑的眼中藏着难辨的幽深。
“莫担心·”千梵将一杯清茶递给他,与他并肩而站··图柏修长的手指环住杯壁,扬眉道,“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僧人眉眼沉静端庄,修剪整齐干净的手指抵着殷红的佛珠,闻言,认真注视着他,说,“不管什么,都无需担心。”
·“哦……”,图柏低头喝茶,用杯子挡住笑容,凑过去,小声说,“火气旺也不用担心了”·千梵一愣,看他挤眉弄眼使劲冲自己笑,一戳就破的脸皮顿时烧了通红,想不通他怎么能随时随地顶着那三尺不穿的厚脸皮撩闲,一甩袖子,羞恼的走了。
两天后,杜云带着图柏和两个捕快护送尸体与山月禅师、方公公启程上京··离开洛安城的那天,天色- yin -沉的厉害,大片- yin -云遮住骄阳,留下沉闷- shi -冷的空气,城里的百姓大致知道发生什么事又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只晓得他们官老爷一脸丧气,看样子是倒霉了。
于是有好心的婶婆就在半路给马车里面递进去一袋油栗子、黄面窝窝、洗了就能吃的蔬果和自家制作的腊肉··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杜云抱着吃的眼泪汪汪,暗暗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
誓完被图柏将东西全部收起来了··六个人乘两辆马车,一辆运送尸体,一辆坐人·尸体向来和霉头有点干系,怕那两位捕快心有芥蒂和忌讳,图柏便主动驾驭存放尸体的马车,一个人坐在车辕前晃悠悠跟着前头的那辆,想起要和那里面坐的千梵美人同行好几日,即便身后的车厢里放着尸体,图柏也要笑成花儿了。
城门前站着来送行的衙门众人和三三两两听说此事的老百姓,以及游手好闲刚好走到这里凑热闹的富家子弟··孙晓送了两包干粮和一篮子洗干净的胡萝卜青菜叶子,生怕他图哥和杜大人路上吃不饱。
师爷揣着手干巴巴嘱托他们遇事别慌张··“知道知道·”图柏胡乱应付,拿起胡萝卜啃了一口,然后咦了一声,竟看见了个人··是聆仙楼的秦初新。
秦初新站在青灰高大的城墙下,远离人群,一身雪白清水纹绣罗裙,外面罩着薄薄雪色纱衣,削肩细腰,身段纤柔,看见图柏注意到她,秦初新向他微微福了一福,转身接过身后婢女手中的雕红紫檀木食盒。
图柏摸摸下巴,大步走了过去··秦初新长得并非绝美,眉眼之间却有种女子的恬淡和文静,是一个让人看一眼觉得很舒服的姑娘··“图公子,当日相救之恩未及道谢,小女子特备薄礼给公子路上吃。”
图柏看了眼食盒,接过去,“万金楼的八大件,不便宜,那就多谢秦姑娘了·”他微微笑下,漆黑的眸子倒影着秦初新的雪裳,像一座冰雪天山融进了眼中,纯白而又干净。
城门口停驻的马车上,浅黄色的窗帘被重新放了下来,马车里,千梵盘莲而坐,垂眼拨动殷红的佛珠,远处那一幕佳人公子的剪影似烙铁在他心上印下,烫出一枚让他闷涩的烙痕。
为什么会有这番情绪·他闭上眼,默念起静神明智的清心经··“老图真是……骚包·”杜云气闷瞪着图柏的背影,看见他不知说了什么,秦初新捂唇浅笑,更心塞了,“他去那儿都这么招人喜欢。”
图柏掂着食盒往回走,“秦姑娘,他日再见时给我唱个小曲吧”·秦初新福了一身,应下‘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提裙快走两步,轻声道,“大人,这食盒描金精致好看,若是食用完了,不妨将盒子留下。”
图柏扬眉一笑,“那是自然,姑娘送的,就是路旁的石头,我也当之宝贝,永远留着·”·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哄不死人不偿命··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拿的东西也都装的差不多了,杜云一行人挥手向送别的人告别,重新启程。
直到出了城门,身后的人烟随着车轮碾压枯叶泥土的声音越来越远,图柏朝后看了一眼,看见拱形巨石城门下,秦初新站在浓墨重彩的- yin -影里,远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都未曾动过一下。
图柏忽然觉得,她雪白的衣裙好似缟素,带着不能说和未尽的言语,在不起眼的地方默默诉说,默默送谁最后一程··马车里,杜云转过头,哼唧道,“秦姑娘难不成看上老图了人都走光了她都没走。”
马车的另一侧,千梵闭目修禅,纹丝未动,只是拢在青裟下修长的手腕攥紧了温润的佛珠,用掌心碾磨上面篆刻的佛心禅语··第33章 相思毒(七)·行至两日,走官道北上,来往车马不多,偶尔从天南海北的贡车疾驰载着上品珍奇送往皇宫。
马车里的尸体开始飘出臭味,图柏跟近一点,连前面的马车也闻的清清楚楚,杜云没说什么,方公公先撑不住了,一方面是没闻过这味儿,另一方面是心中终日惶恐不安不知将来该受什么惩罚担惊受怕给吓得,吐的面黄肌瘦,米粮都喂不进去。
顾忌前面马车里诸位的胃口,图柏只好将距离拉大,慢悠悠驾车跟在后面,远远望着前车屁股,手里拎着半截胡萝卜,有一口没一口啃着··临近午时,众人停车歇息,用过午饭后再继续赶路。
杜云抱着点心匣子冲图柏招手,“老图,给你留了玫瑰酥·”·“我不过去了,你们吃吧,一身都是臭味·”图柏独自坐在拉尸体的马车旁,给马儿喂些新鲜的青草,撸着马头上柔顺的鬃毛,“跟了我倒霉了吧,辛苦你啦,等到了地方,我给你找点精饲料,带你尝尝帝都的马都吃的什么玩意儿。”
马不知道听没听懂他说话,温顺的用大脑袋拱了拱他,图柏被它拱的直发笑,“兔兔这么可爱,没人…没马不喜欢,对吧·”·“不喜欢什么”·图柏被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为了方便,千梵换了身浅黄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用同色绣纹带一扎,更显得他肩宽背阔,挺拔俊朗,他眺望了眼远处,声音低沉悦耳,说道,“随意走走。”
却将杜云刚刚抱着的玫瑰酥连盒带饼递了过去,“胡萝卜不顶饿,施主还是吃些谷梁吧·”他顿了下,“挑食不好·”·图柏的嘴快裂到耳根去了,没拆穿他‘随意走走’还带着食盒的怪癖好,“好好好,只要你是拿给我的,就是毒|药,我也吃了。”
说着就将玫瑰酥掰开塞了一口··见他吃的狼吞虎咽,千梵又开始担心他被噎住了,小心翼翼盯着那张总能吐出惹人发热的话的两片薄唇,看着上面染上玫瑰酥心的残渣,拼命忍住伸手替他抚去的冲动,别开眼,低声说了句话。
·图柏没听清,把脑袋凑过去,一开口带着玫瑰花的馨香,“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千梵抿起唇,看向别处的视线忍了忍,既而又转回到那张甜死人不偿命的唇上,“施主对谁都是这样吗”·图柏疑惑,用拇指蹭掉唇角的碎末,“对谁都哪样”·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千梵,“就是……”突然间,他语塞了,对谁都是哪样呢,他也说不清了,可他说不明白,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泡在了黄连水里,莫名其妙就发苦了。
他摇摇头,闭了闭眼,有些失落道,“贫僧……失礼了·”·图柏看着他这模样,眨了眨眼·图哥哥一生撩花无数,却还从来没修成正果,真的和谁在一起过,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被头疼病清空一次脑袋,对谁都仅处于撩一撩、笑一笑的层面上,病一发,忘了也就忘了,莫忘书上都不会提上一两个字。
除了未结案的案子和固定存在莫忘书上的杜云等三人外,千梵是第一个他看着喜欢就记下来的人··他心里喜欢,所以就老想看看,闻闻他身上的味儿,听他说几句话,臭贫的撩上几句就够了,可千梵说的‘那样’是哪样如果就是他平常撩闲干的那点花花肠子的事,他对谁可不就是这样吗。
但图柏心里又清楚,他对千梵和对那些漂亮小姑娘是不同的,但哪里不同,一时他也疑惑了··不远处,杜云开始收拾东西,通知众人上车继续赶路··图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安慰他一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千梵看了他一眼,翻身坐到了运送尸体的马车前,垂眼望着手里的佛珠,不抬头看人,也不说话··图柏一见他大有要和自己一同赶车的意思,忙道,“你回前面的车上去,尸体开始生腐了,这味儿你受不了。”
千梵不理他,闭目念起经来··路途漫长枯燥,图柏也特想和他一起,结伴说说话,评价几句沿途的风景,没人在旁边碍事,也没人会插话,但身后的车厢里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马儿跑起来,穿堂风吹过马车,能将人熏的气都喘不过来,胃里泛恶,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他怎么舍得千梵也跟他一起受这种罪··“下来吧,嗯”图柏拉着缰绳不肯走,端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用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瞧人,眼眸黑漆漆的,“这味你真的受不了的,听话。”
最后两个字好像刺中了千梵的某段神经,他猛地睁开眼,一言不发的跳下马车··见他下来,图柏找虐似的心里又不舒服起来,还没说话,就见千梵忽然绕到他身后,不等图柏反应,匀称修长的手腕掐住图大爷那劲瘦的腰,手臂发力,将他抱起放上了车辕,然后自己纵身一跃,落在了车辕的另一边,端坐好。
图柏,“……”·他这次病发之前到底和这朵小青莲进行到哪一步了·腰上仿佛还残留着千梵手指的力度,图柏扭了两下,摸着缰绳粗糙的毛边,“那好吧,不过你要受不住,就回去。”
半晌,千梵沉沉嗯了一声··前车里的人见千梵没归来的意思,就驱动车马开始赶路·方公公收回扒着窗帘的手,“禅师和图捕快似乎关系不错。”
杜云没吃饱,又不敢放开肚子吃,捂着肚子默默幽怨,“是啊,他跟谁都自来熟·”·长得好看的尤其熟··往北上,官道两旁常见绵延起伏的青色山脉,辽阔大气的森林上空常有林鸟惊鸿飞过,使人看了不由自主也跟着心境宽阔自由,图柏握着缰绳漫无目的的看着远处的风景,身旁若有若无的佛香落到他的肩上,佛到他鼻尖。
图柏暗暗深嗅一口,没话找话说,“衔羽阁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官府一直在通缉他们,如果解羽闲知道你在为官府办事,会不说实情吗”·千梵从修禅中睁开眼,低声说,“不会。”
图柏抿起唇,“哦……但这件事终究和你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我让老杜出面,这些年衙门也来过几个江湖客,应该也能帮上忙·”·千梵抬眼看他,“不为难。”
“那行吧·”图柏甩了下马鞭,“既然如此,你决定就好·”说完,图柏心里一阵郁闷,本来他想找个借口缓解一下气氛,怎么就好死不死提到了解羽闲,虽然还没见过面,图柏直觉自己快烦死他了。
路上葱绿林木不断倒退,身后恶气蔓延,图柏心里烦闷,高高甩起马鞭,将马驾快,直直超过前车,只留下一阵扬起的浮尘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疾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浓烈的恶臭,清爽的林风刮在脸上,急促的风声里,图柏突然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说的很快,风又很大,未落的话音很快就被风吹散在了身后,图柏听了一会儿,没听到身旁人的回答,以为他没听见,正打算再说一遍时,他攥着缰绳的手被盖住了。
千梵就着图柏的手猛地用力,将马勒停,转过头,俊美的眼中迸- she -出明亮干净的光彩, “你再说一遍·”·图柏重复了一遍,千梵笑意更浓,眼里倒影着青山远黛,清澈透明。
图柏陪着他笑,然后一挑眉尖,暧昧的把目光往交叠的两只手带去,“啧,千梵你——”·话音未落,千梵像是被烧着了一般,将手猛地缩了回去,别开脸望着远处的风景,红晕从脖间一路氲上了耳根后。
脸皮薄到如此地步,刚刚是怎么把手伸过来的呀··图柏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声,没皮没脸的将身边的小青莲臊成了雪里红··“哎呀呀……”·幸好洛安城与帝都所离不远,连夜奔波,七日后,终于抵达了大荆国帝都华城。
高大威严的城楼上七十二面帝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青灰的城墙如同肃穆的巨人临城而站,守卫君威··拱形的三开巨石门前皇城禁军携刀分站,队列逶迤,阵前是大荆国皇帝的皇撵和文武百官。
和图柏等人单薄的两辆马车相比,迎接的队伍也太盛大庄重了··还离的好远,杜云就和方公公连滚带爬下了马车,跟着运送高宸枫尸体的马车后一脸沉痛缓步而行。
图柏牵着马车和千梵走在另一侧,还是第一次见这般隆重盛大的场面,心里直泛嘀咕,为杜云的将来捏了一把汗,“死了一个官员,连皇帝都惊动了,杜云云这回要倒大霉了。”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大荆皇帝两鬓斑白,不怒而威,帝袍上的蟠龙纹在阳光下折- she -璀璨的金光,更显得帝君的尊贵··他下了龙撵,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前走了一步,嗓音沙哑,“好久不久。”
图柏耳朵竖起来,心道,“这皇帝对杜云还挺客气啊·”·然而杜云垂手低头,并没有动,动的是图柏身旁的人··“陛下,别来无恙。”
千梵走了出来,长身玉立,青裟扶风,神色宁静而安详,站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向皇帝行了佛礼·图柏望着他的背影,眼睛一下子直了··皇帝合十双手,虔诚回礼,“是朕思虑不周,连累禅师路途奔波,锦明寺如今尚未修成,这次回朝,就等佛刹建成后再去洛安吧。”
千梵微微一笑,“多谢陛下·”·图柏竖着耳朵,在人群后抓心挠肺的想,“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啊,早知道就不让他同行了,要是千梵不回去了,我想他了怎么办,从洛安打洞通到帝都吗。”
他一下子就对皇帝的印象不好了··第34章 相思毒(八)·皇帝与千梵寒暄过后,才将注意力分出了些给脑袋快低到地上的杜云身上,神色晦暗道 ,“杜卿,高卿是张爱卿的子婿,你就将此案交给他来处置吧,高卿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才子,凶手胆敢明目张胆向朝廷示威,想必已经做好了将脑袋悬在腰上的准备,若是不将其捉拿归案,朝廷颜面何在。”
杜云和在场的文武百官齐声称是,皇帝这才冷着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马车上,对他这位英年早逝‘不可多得的才子’仅给了最后矜持一瞥··皇帝带千梵和一干众臣浩浩荡荡离开后,肃穆森然的城门前骤然冷清起来,城墙的- yin -影将深红沉重的城门一分为二,一半阳光还未落下璀璨温暖,一半已经笼罩在了冰冷的- yin -影中,就像这座极尽繁华的帝都,又冷漠又灿烂。
城门前还剩下几个逡巡不去的人,他们迟疑半晌,终于走了过来,在快接近存放尸体的马车时,一个女子突然踉跄不稳走了出来··杜云朝带头的华服中年男子行了礼,“张大人,高夫人,节哀顺变。”
高夫人本名张吟湘,是礼部尚书张定城的独女·生于官宦家中的女子大多都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张吟湘更是秀外慧中,在帝都颇有才气,但听闻她对人冷若冰霜,直到过了好年华,也未曾嫁人,直至两年前与上京赶考的高宸枫相识,这才成了亲。
这些都是方公公路上告诉杜云的,他也是听宫廷内外的闲言碎语听的,具体到底是真是假,府宅深处闺帷帐外,除了当事人外谁也说不清楚··张吟湘略施淡妆,身着淡紫色对襟长裙,云鬓上横一只紫玉透碧的玉钗,显得端庄优雅——他们早已将高宸枫遇害的消息通知帝都,可高夫人竟未着缟素。
马车里传出浓烈的尸臭味,张吟湘站在车前,微微扬起优美的脖颈,唇瓣发颤,拼命忍着什么,一双眸中像含了水,水波涟漪,却又固执的不肯溢出来··“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你死了……”她的声音压抑着从喉咙里发出来,柔软的手紧紧攥住马车的帘子,不掀开,却又不肯放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张吟湘胸口忽然剧烈起伏,话音生生断在喉咙里,脸色一下子苍白,手指从帘子上滑下来,朝身后倒去。
图柏忙去扶,一道影子已经闪了过去,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看着接住张吟湘的人·那个人一直沉默不语的跟在张家人的身后,身上穿着张府家奴的袍子··“呕——”张吟湘面无血色,眸中涌起痛楚,她软软靠在那人怀中,一双手却紧紧捂住了腹部。
“张启,将小姐扶回去·”张定城连忙担忧道,“湘湘,你身怀有孕,切莫情绪激动·”·一听高夫人怀孕了,杜云心里哐当一下,心里的负疚感顿时达到了顶峰,他不仅让一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惨死,还害一个年轻女子丢了丈夫,未出世的孩子没了爹,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跟在屁股后面喃喃,“夫人,节哀,节哀。”
张定城冷着脸,“杜大人,方公公,同老夫去一趟大理寺吧·”他一抬下巴,走出来两个下人接手了运送尸体的马车··杜云赔笑,“好。”
回头小声说,“你和他俩先进城找个客栈住下,没我命令,什么事都别做,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别冲动,听见了没·”·图柏不情不愿的哼着,先是千梵被带走,他只能干看着,现在杜云也要离开,图柏心里老不大爽,怎么到了这里,他的人他都罩不住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露出隐藏在黑眸里的精光,低声说,“如果有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他虽然是兔叽,急了也能咬死人··杜云看他这副下一秒就要砍人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又忍不住嘴贱道,“你这表情和形象也太不符了吧。”
图大爷正咬牙虎视眈眈,一愣,“啥玩意儿你说啥”·杜云嘿嘿笑两声,扶着方公公跟上张定城,走了··图柏望着他的背影,疑惑皱起眉,他什么形象·帝都城中繁华热闹,人潮涌动,柳树如烟,桥梁彩绘,风帘翠幕,楼阁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远处坐落在东方尽头的皇家宫殿雄伟大气,颇有帝都堂皇之风。
三人在帝都的一间普通客栈里落了脚,要了三间寻常客房,纵然如此,房钱依旧贵的让图柏想咬人,他在屋中坐了会儿,直到夜上柳梢,同隔壁的两个捕快打了招呼,说自己先睡下了,回到房中摸黑从窗户溜了出去。
图柏刚落地便化成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理了理长耳朵,摆两下毛茸茸的圆尾,黑色的圆眼睛在夜色中大致辨认了方向,看动作对帝都似乎十分熟稔,扭摆着圆润毛绒的小屁股,一蹦一跳消失在了街巷中。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大理寺的门前有重兵把守,橘色的火把将坐落在寺前的两座石狮照的面容狰狞,深夜里,一抹雪白紧贴着石狮一闪而过,柔软的小蹄子悄无声息绕到禁军身后,顺着门扉的缝隙钻了进去。
寺里灯火通明,回字廊里挂着苍白的灯笼,每一只上面端正写着一个‘严’字,路上不时有禁军悬挂佩刀巡逻,刀锋映过灯光,在暗夜中折- she -出一抹雪亮的银光,银光飞快掠过,就在这时,转身即逝的光芒却要死不死刚好落在了图柏身上。
·他的皮毛本就雪白,被刀背上的光一照,尤显得一双黑眸剔透贼亮··“是谁”·“那边有动静带一列人跟我过去”·“好像是什么东西跑进来了,先抓”·图柏心里懊恼,撒丫子在回廊中跑起来,他在这里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杜云这丫的,心中总觉得有几分不安,皇帝临走前将案子交给了礼部尚书,那杜云呢,他算是有罪吗。
正想着,一道急速的刀刃从头顶劈了下来,图柏猛地缩起前肢就地一滚,柔软的长耳朵擦过刀背,躲了过去,紧接着,前面的路被迎面冲过来的两名禁军错刀封了起来··皇城禁军训练有素,出手狠厉,绝不是盖得,图柏心里着急,后悔自己为了图方便没幻回人形,此时除了躲闪外,没法回手。
他身为一只兔子,奔跑绝对灵活,左躲右闪,从禁军脚下来回穿过,他瞧准一个空隙准备一头冲出去,刚跳跃起来,没料到从天而降一张带勾的网将他罩了下去··他奶奶个熊·图柏的跳起被拦腰截断,重重被压回了地上,他本能的长长‘啾——’了一声,心里狂骂,在口中默默起决,打算破着消耗灵力也要冲出去,忽然,就在禁军将刀驾在勾网上,沉声交谈是否有贼人闯入时,空中传来一声什么紧绷的颤音。
一道鞭声破风而来,划开沉沉的夜色,只看见一道极细的红光飞快划过,周围的禁军发出沉闷的吃痛声,再低头看去,那张带着细小银钩的网已经被划开,里面的兔子不翼而飞,而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好像被什么猝不及防抽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抱着图柏的人在深夜里施展轻功,飞快将追出来的禁军甩在了身后,他一言不发,身上带着一股清浅的佛香··图柏两只长耳朵在风中凌乱飘摇,他先是一喜,千梵正抱着他哎,然后接着一犹豫,莫非先前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这不大可能,若是他知道自己是兔妖,怎么会没让他变成兔子来玩·兔兔这么可爱,千梵不可能不喜欢撸兔叽。
华灯初上,帝都的夜晚灯火交织,千梵落在一处房檐上,头顶悬挂的一轮圆月将银光洒满琉璃瓦片,天边的清风吹的他衣袂佛动··他低头看了眼往自己胸口使劲扎的小东西,掐住它两只小蹄子下的软肉,像抱小孩一样把兔子举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只兔子有两扇柔软的长耳朵,大概是皮毛过于雪白,耳朵尖那里竟透出一点点肉粉色,长耳朵一折一竖的立在小脑袋上,风一吹,就来回乱飘··千梵凝视着那双漆黑透亮的圆眼睛,莫名觉得这只兔子有点眼熟。
图柏一不小心被他举高高了,四只蹄子兴奋的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棉花糖似的小圆尾来回颤动,一双黑眸使劲抛媚眼,张开粉嫩的三瓣小嘴就要叫美人,却不料发出软糯糯的啾——·“我掐疼你了”千梵换了个姿势,让它趴在自己手心,凝起剑眉,想了想,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须臾,低头道,“图施主……”·图柏浑身一僵,严肃的沉思,“他果然认出来我了。”
千梵看着兔子痴呆的目光,叹气,“图施主不知去何处了,客栈里无人·”·图柏那句‘我就知道瞒不住你’刚滑到唇边,就被呛回了肚子了,噎的他忍不住啾啾啾咳了起来。
细细的嗓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楚,他们所站的琉璃瓦下传来立刻传来人声,千梵捂住兔子的唇,将它抱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探入它柔软的腹部揉了揉,压低身子,盯着屋檐下进出院子的人。
图柏刚刚一直在意- yín -千梵,现在才注意到原来他们正站在礼部尚书的府宅上··张家的宅子不小,前有庭院后有楼阁山水,从高处望去,建筑别致,图柏一边暗暗的想千梵来这里做什么,一边忍不住分出注意力放在他贴着自己肚皮的手指上。
“他摸我了欸·”图柏在他怀里动了动,把整个毛茸茸的小肚子都凑到他手边,一点也不害臊的求抚摸··千梵以为是小兔子不耐烦了,安抚的从兔子耳朵撸到它圆润的尾巴上,摸的图大爷直哼哼,二人天差地别的心思竟鬼使神差合上了拍子。
“嘘·”千梵躲在飞檐暗处,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脑袋··图柏露出枚雪白的兔头朝张府中看了眼,发现了异样——高宸枫遇害的消息已经在五天前就送达了帝都,但直到现在,张府和高夫人都似乎都并未因此有所改变,连对亡者唯一尊重的丧幡和灵棚都未挂起和搭建。
千梵低声说,“张大人曾极力向陛下推举高宸枫,按理来说,如今他不该如此冷……”·他一低头,和那双圆溜溜乌黑黑的小眼睛对上,看小东西的模样,竟像是有模有样在听他说话,千梵哭笑不得,心想自己定然是魔怔了,怎会对一只兔子自言自语。
他今夜本是寻图柏,没料到在他们落脚的客栈没遇见人,听说杜云又被张定城带到了大理寺,这才打算去大理寺,看是否能碰上图施主,但显然不巧··千梵握着佛珠,想起今日在皇宫听说的事,略一思虑,纵身跃下房檐,准备放走怀里的小兔子,再夜探张府。
谁知怀里的小兔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用粉红的三瓣小嘴紧紧咬着他胸前的衣襟,四只小蹄子努力抓着裟衣,怎么都不肯放爪··千梵无奈,看了眼张府,只好放弃了夜探,抱着兔子往回走,“图施主应该会喜欢你。”
他想着,脚步一顿,低头揉着图柏毛茸茸的兔头,若有所思道,“贫僧先前接触过的兔子似乎没有你这么大胆·”·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他的兔缘差到极致,前几回见图柏捉兔子玩,也曾试过逗弄,但下场无一不是小白兔瑟瑟发抖从他手中逃走,没有一只像怀里这个,这么大胆……这么有灵- xing -。
“莫非你和佛有缘”·图哥哥心道,“我是和你有缘·”·图畜生充分发挥老流氓的天分,一只小蹄子揪着他胸前衣裳,另一只小蹄子已经偷偷摸摸从领口- jiao -错处摸了进去,柔软的肉垫碰到坚实紧致肌理,兔心一阵荡漾。
千梵自然不会想到趴在他怀里的兔子正好色的垂涎他的身体,任由他摸了一路,直到快到图柏等人落脚的客栈前,怀里的兔子突然往他手臂上猛地一蹬,千梵伸手去抓,又不敢用力,怕捏疼了它,最后只能看着这只皮毛细滑兔子从他手心滑了出去,一转眼就钻进路旁的哪个狗洞了。
·千梵,“……”·钻了狗洞的图大爷,“……”·好丢兔脸··第35章 相思毒(九)·千梵在客栈里又等了半个时辰, 这才看见图柏大摇大摆从门口进来,一屁股坐在他面前, 从胸口摸出包烤红薯, 递过去,“帝都太大了, 买个红薯差点没丢。”
“图施主若是想吃, 贫僧可替你去买·”千梵没料到他是买红薯去了,从他脑袋上摘出来根野草, 评价道,“确实不好买·”·图柏心里纠结,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抿起唇, 左右扫了两眼客栈大堂, “我们去房里说。”
将人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帝都的夜晚似乎有种阑珊烟火繁华到天明的意思,这间客栈装修一般, 地理位置却是不赖,推开窗户,恰好对着帝都的咏怀江, 江上明月当空, 画船渔火。
图柏开门见山, “其实我是我去了大理寺·”不等对方回应就补上另一句,“大理寺似乎被什么人闯入了,门口的禁军多了许多·”·这么来说, 图柏是在他之后才去的大理寺, 千梵敏锐的发现他话里的破绽, 那他之前来客栈时图施主去了哪他不动声色的将疑问压进心里,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千梵将他在大理寺救了一只兔子和在张府发现的问题和图柏简明说了,图畜生为表自己和那只兔子完全没关系,煞有介事的遗憾,“哎你抓住了多好,今晚就能加餐了。”
说的跟他这个啃胡萝卜的真的会吃肉一样··千梵俊美的眸子里露出一点笑意,垂眼剥着红薯皮··图柏撑着下巴道,“我今日见高夫人时,她确实很伤心,神色也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是有一点很奇怪。”
“说来听听·”·图柏正要张嘴,就见千梵把剥好的红薯递到了他手里,甜糯的香味从烧得发焦的果肉里飘出来,一下子甜倒了图柏心里,他眼睛发亮,没伸手去接,而是低下头,就着千梵的手啃了一口,挤眉弄眼,“真好吃。”
这畜生愈发的不要脸,千梵耳根发热,但举着红薯的手却没动,任由他说一句就凑过来啃一口··“直到最后高夫人被下人带走,她都没有掀开车帘亲自看一眼高宸枫的尸体。”
图柏道,“纵然心中万般痛楚,她不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吗”·不管旁人怎么说,只有枕边人才最清楚躺在这里,身中七百多刀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夫婿,也许她还会抱着一点点微薄的希望,锥心泣血也要掀开帘子,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他。
但为何,高夫人没这样呢,她就这么相信死的就是高宸枫了·两人交换了讯息,发现如今知道的一切甚是可怜,来回也都是他们的猜测,“张定城把老杜带走了,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皇上对这件案子有什么看法”图柏皱着眉,“我们可以不管这件事,把老杜放出来,我们就走,反正尸体也送到了。”
千梵倒了杯水给他,手指摩擦着檀木佛珠,迟疑道,“可能没那么简单了,此案由张大人负责,而杜大人也被纳入凶手之列,要留在帝都接受审问·”·不意外,图柏踹翻了一旁的椅子,常年吃素的兔子也被气出了一肚子肝火。
天亮离开时,千梵还在交待图柏先静观其变,说到最后实在不放心,就劝图柏去帝都的皇城寺住下,起码那里有小和尚能替自己看住他,图柏凶神恶煞摆摆手,随意应付,“走吧,你快回去吧,别让皇上连你也怀疑,我啥都不干。”
有了最后一句的保证,千梵不放心的暂时回到了皇宫··他刚一走,拿说话当放屁的图大爷就换了身衣裳出门了··有了昨夜千梵的带路,图柏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张府。
和夜里不同,清晨薄雾下的张府竟在朱红漆金的大门上挂上了两条惨白的丧幡,微风拂过,有了几分凄凉之意··图柏悄无声息翻墙进去,藏在庭院的一片竹林里看见张定城脚步匆匆,边走边摆整官袍领口,在大门敞开的时候,伸手抚了下金纹绣线的惊鹤袍的袖口,负手于身后,神色冷静昂首挺胸上了门外等候的马车。
他的神情丝毫看不出家中刚死了人的悲痛,而偌大的张府除了门前悬挂的丧幡外,内里竟一如寻常,甚至连廊下的红灯笼都未取下·这一点红和门外的白隔门相望,讽刺的厉害,连敷衍都做的如此漫不经心。
图柏在张府中摸索一番,终于走到了一处侧院前,未进院门,就能望见里面一座精致的阁楼,八只飞檐下悬挂着几串铜铃铛,有点风吹来,清越的叮当声便传遍了整个侧院。
而高夫人张吟湘便住在这栋给未出嫁闺女住的阁楼里··“挽做夫人妆,却寝闺阁房·”图柏躲在漆红飞檐上,暗暗做了个吹口哨的唇形,轻手轻脚掀开了一张琉璃瓦。
房中香炉生着淡淡的烟,重重叠叠的紫色阁帐中传出女子的呕吐声,有人端着药碗穿过纱帐,走到床边,“小姐,喝药吧·”·图柏隔着纱帐盯着里面的人影,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下人应该就是当日搀扶住张吟湘的人,张启。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一个下人,还是壮年男子,竟然能随意出入女子的闺房··礼部尚书的家教有点意思··张吟湘脸色苍白,喝完了药,侧卧在床上,柳叶似的弯眉轻轻颦着,鬓角的发因为未做梳洗从雪白的颈旁垂到胸口,她的眼像冰雪下的梅花,平日里看人冷冷淡淡,此时却格外有种柔弱的病态美。
这种美在她身上极为少见,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张启忽然伸手按在她的肩头··张吟湘闭着眼,看也不看他一眼,冷淡道,“出去·”·那双粗粝、下人的手掌却从她的肩头滑到了柔软白皙的后背,张启坐了下来,手指剥开亵衣。
图柏躲在屋檐上,将目光瞄准正下方的一把椅子,心想,“只要她叫,我就砸过去,砸不死这混账·”·意外的,紫色纱帐后却并未传来激烈的反抗声,张吟湘被他剥露了半个如雪的香肩,却依旧闭着眼,眉心带着一抹虚弱、抗拒和竭力隐藏的哀伤。
就在图柏以为自己要白捡一出春宫时,张吟湘睁开了眼,虚弱的趴在床边干呕起来,张启被她吓得清醒过来,连忙扶住她的肩膀,轻拍她的后背,声音沉沉的,“抱歉。”
张吟湘吐完躺回床上,怔怔看着头顶的纱帐,这会儿,她整个人都好像从枝头掉落的梅花,重重摔在寒冷的雪地里,被抽去了精魂,只留下这具毫无生气、美丽的皮囊。
·“我父亲……”话音游魂似的呵出,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张吟湘沉默半晌,哑声道,“将院子里的相思树砍了·”·张启蹲在床边替她掩好被角,“好。”
图柏的眼前还能浮现出高宸枫身中数刀惨死的模样,应该缅怀他的人却已经开始选择遗忘·屋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张启端着药碗走了出去,图柏跟上,最后回头看了眼屋里。
微风恰好将紫色垂幕撩开一角,露出张吟湘柔美的脸庞和那双隐忍、不甘、痛苦的眸子··她在隐忍什么,痛苦什么又或者,她爱的是谁·图柏跟着张启走出了阁楼,绕过一池锦鲤潭,从潭上梨木色的小桥经过,走到了后院一处隐藏的山水。
假山重叠环绕的庭院里绿意繁茂,间或粉白小花点缀,刚刚阁楼前的一池锦鲤水从山下流过,汇入这里碧透的湖泊中,湖上有凉亭飞檐,石鹤雕像··真会享受啊,虽然衔几根稻草就能当窝,图柏也忍不住感慨,要是能在这里打几个兔子洞就好了。
他想着,看见张启停了下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浮现出跃跃欲试的喜悦,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假山后急匆匆跑过来一个婢女,喘了两口气,说道,“别,夫人说她收回命令,不准你动手了。”
图柏看见张启僵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在婢女离开后,他的眼里涌出强烈的恨意,而令他在片刻之间他喜悦又憎恨的对象,却是一株没几片叶子的矮树。
如果图柏不是兔子精,爱好天下素食,差点就认不出来这株快干枯的小树就是‘双花脉脉娇相向’的相思树··直到离开张府,图柏心中还在翻滚,高宸枫到底被谁所害,凶手还未明了,不过有件事他倒是看出来了,高宸枫的死和张府脱不了干系,而杜云这回很有可能要被当做替罪羔羊,或者是垫背的,拉下水了。
他边走边想,没注意自己已经胡乱走到哪儿了,听见一声叫卖声,才抬起头,一股甜糯的香味扑面而来,顺味儿闻去,路旁一间店铺的旁边竖着一只殷红的牌子,上面写着:三秋糕。
千梵从宫中出来已经快天黑了,谢绝了皇帝的留宿宫中的好意,他施展轻功,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赶到了图柏落脚的客栈··客栈楼上,属于图柏的房间亮着一盏浅黄色的灯。
灯影阑珊照在门窗上,有些暖意··“千梵进来吧·”听见脚步声,图柏叫了一声··千梵抿下唇,推门进去··屋里不见人,一面屏风后正冒着热气,某只畜生正在洗刷刷,扑腾着热水,说,“进来,一起洗。”
千梵,“……”·他在外面猛地背过身子,背对屏风,双手合十结掌于胸前,红着脸道,“施主......”·这实在没什么害羞的,都是汉子,谁也没比谁多一点东西,但这句话让图柏说出来,就莫名让人…让他脸红发热。
偌大的浴桶里,几片玫瑰花瓣随波追流,里面没有宽肩腰窄的俊美青年,只有一团- shi -了毛飘在水上的蠢兔子,正在扑腾水··图柏拿准千梵不敢进来,连人形都懒得化,飘在水中用小蹄子揉搓长耳朵,在脑袋上顶着块毛巾,“桌上有糕点,你吃点,不知道你在宫中用膳了吗,不过我怕你没吃,饿着了,就让小二等会送上来两份素斋。”
千梵低声应了下,将手里的佛珠拨快了些··屏风后的畜生犹然不知,还在欢快的撩水,发出使人浮想联翩的声音,“你吃了吗尝尝吧,这是高宸枫经常给他夫人买的三秋糕。”
盘子里的糕点方块状,里外松软,通体雪白,撒着厚厚的糖粉,乍一看,这卖相跟如意糕、四色酥糕差太远了··千梵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舌尖品尝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糕里流出殷红的馅料。
“这是红豆做成的馅·”·千梵一转身,图柏披着- shi -漉漉的黑发,身上随意搭了件单薄的中衣,领口未系,露出蜜色结实的肌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好吃吗我尝尝·”图柏低头,凑近他的手指,将剩下的糕点吞进了口中,温热的舌尖有意无意扫过他的指尖,抬起头时,水粉色的唇角沾着一点糖粉,图柏的黑眸带着促狭的笑,舔掉了。
他做的漫不经心,理所应当,却让对面的人心惊胆颤,胸腔刹那间波涛翻涌··千梵眸子发暗,不自然的别开了头,从床上拿起外袍披到图柏身上,声线沙哑,“别着凉。”
图柏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踢踏着靴子准备将浴桶送回房间倒掉,这只畜生但凡谁给一点脸,就能灿烂的连自己叫什么都忘干净,他一步一回头的给千梵抛媚眼,扭摆着劲瘦的腰作妖。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大概是连天都看不下去,就在图柏刚走到浴桶旁时,脚下猛地一滑,要死不死的踩在自己刚扑腾出来的水上,重心一空,就朝身后躲去··他下意识一手扶住浴桶,在半空中鹞子翻身,灵活的如同一尾鱼,是绝对能让自己避免摔成狗吃|屎的,却不料,他刚从四脚朝天的姿势翻转过来,迎面就和什么狠狠撞了上去,两声闷哼随即响了起来。
图柏鼻子发酸,眼前发黑,招式戛然而止,直直落了下去,被一双手拦住,落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上··千梵躺在地上,下巴被图柏的脑袋磕的青了一块,眼前也有泛黑花。
他本是纵身一跃扑过去扶人,却不想,两人的招式一个往上,一个向下,碰的清脆响··千梵胳膊一拦,将图柏接到了怀里趴着,仰面躺在地上,瓮声道,“施主……没事吧”·图柏鼻子发酸,被磕的脑袋晕乎乎的,嗅着身下清冽的香味,心里涌上一股冲动,他用手将自己撑起来,眸子危险的眯起,“谁让你过来接我的,遇见危险,自己先躲一边知道吗”·“我——”千梵刚说一个字,唇瓣便被堵住了,一双温润的眼睛猛地瞪大。
图柏借着此时的一点冲动,终于吻了上去,用舌尖碾磨他唇瓣,着迷的舔舐他的唇形··图兔叽看起来多情风流,实际上一张嘴除了啃胡萝卜和损人外再也没干过其他的。
千梵仰面看着身上的青年,温润的眼里刮起一阵狂风,波涛翻涌,将所有的清明翻进了深海之下··他突然伸手按住青年的后脑,将他朝自己压下,逼他张开唇,探入他的口中翻搅,极尽温柔的缠绵,另一只手挑开图柏松散拢在一起的衣裳,抚摸他的富有弹- xing -的肌肉、只手可握的腰、紧实的小腹。
·图柏被他吻的喘不上去,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好似一道雷,猝不及防劈进千梵耳中,他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看着趴在他身上神色迷离,脸色潮红的青年。
大敞的衣襟好似在诉说着刚刚发生了什么··图柏还没从刚刚的厮磨中回神,低头看了眼抵在自己小腹上的硬物,用腰蹭了一下··“你……”·他刚开口,就被撂翻了,坐在一旁,望着匆忙起身大口喘气的僧人。
千梵脸色僵硬,推门欲走··“敢出去,你试试·”·身后冷冷淡淡的威胁将他钉在了原地··千梵胸口起伏,哑声道,“抱歉……”·图柏盘腿坐在地上,整好衣裳,撇了撇唇角,故作平常,懒散道,“没什么,男人吗,一时兴起,都这样。”
千梵惊愕看他一眼,又闭上眼,“对不起·”·屋里静了许久,半晌,图柏才哼了一声,“跟你没关系,是我先动手的·”抿起唇,心里思考自己是不是撩过了头,过线惹火了,他一边暗暗懊恼啐自己,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去想刚刚发生的事,乖乖穿好衣裳,起身坐到桌边,没话找话,强行扯开话题,“你知道三秋糕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知晓他是有意掩饰,千梵想解释什么,奈何一池心湖狂风撩拨,根本静不下来,只好坐到桌旁,不太敢看图柏,垂眼摇了摇头··“里面放的是红豆馅,寓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思啊。”
图柏摩擦着茶杯的边缘,冷静到面无表情,“我今日在张府高夫人的院里看见了一株相思树,而高宸枫又喜欢买三秋糕,他死的时候口中腹中全是生的相思红豆,你说,他究竟在相思谁”·第36章 相思毒(十)·死了的人在想什么, 已经不会有人知道了,若想从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寻找到七百多刀口和七百多粒红豆背后的隐情,只能从会说话的嘴里撬出来,比如,活人。
“高宸枫的夫人, 张吟湘, 怀孕了, 现在我怀疑那个孩子根本不是高宸枫的·”·小二送来了素斋,打破了屋中诡异的气氛, 图柏边说边盛好米粥递过去, “张家对高宸枫的死态度难以捉摸,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们和他的死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件案子不能交给张定城来查, 否则冤枉的不止是死了的高宸枫, 老杜也会被牵连。”
要的饭菜都是清爽的菜市,但显然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图柏装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不在焉的说了几句,说完不见对面的人回应, 从饭碗里抬起头,恰好和千梵对视上——他怔怔看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图柏下意识勾唇欲笑, 张扬的剑眉横入鬓角, 漆黑的眸子像落了星子, 他常常不着调,不好好看人,但偶尔凝起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又有种格外的专注和深情··被他这么看着,千梵的脸上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他将目光错开,望着地上烛光的影子,“好……你若非要去查,贫僧不拦施主,但帝都危机四伏,不比洛安,施主出行切记小心。
此案……贫僧会向陛下劝谏,重新定夺主审官·”·图柏本想让他最好劝一劝皇帝,将杜云放出来,让他们来追查,但转念一想,千梵非官非臣,本就不好参与此事,说出来也太为难他了,只好将想法按捺回去,“快吃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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