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锋 by 恒山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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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锋 by 恒山羽(5)
·祁重之急声呵斥:“闭嘴”·邹青眼泪都下来了:“没、没事,你别紧张,没人敢靠近这儿的,听见动静也不敢·”·祁重之警惕凝神,这么大的响动,竟然果真没惊来任何人。
外头的巡逻弟子跟聋子一样,都刻意避开暖阁走··想必又是李兆堂下的命令··他拿高压政策来管制弟子,确实有一定的效用,但现下看来,也未免过于死板了。
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可见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也不是什么好事··祁重之扫视一周:“密室在哪”·邹青嘿嘿一笑:“不知道。”
祁重之:“什么”·他杀人的心都有了,救峰主之前,想先把邹青给剁了··邹青无辜极了:“李兆堂也不能什么都让我知道啊。”
祁重之咬牙:“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只好自食其力,缓步踱在不大、但装潢复杂的居室内,把杯子椅子盘子都挪了个遍,没一处是能触发密室的机关。
时间紧迫,济世峰的人都起得早,到了后半夜,就会逐渐有弟子出来上早课,届时就算把人从密室里救了出来,也难带出去了··风从窗外吹进,撩动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淡妆清雅的女子,手执灵芝仙草,脚踏莲花,宛若神妃仙子··祁重之举近火折,发现画的落款居然是李兆堂··他在墙下站了片刻,发现女子的脸上似乎沾了些灰尘,便抬起袖子,随手给她抹去。
……完好的墙壁突然“咔嚓”一声,从中一分为二,缓缓在他面前挪开··邹青惊讶得合不拢嘴:“乖乖,还真被你找着了·”·祁重之亦是满脸诧异,茫然看了眼那幅看不出有何特别的画:“那是谁”·邹青早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密道,闻言又倒退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前任圣女李善蓉,李兆堂他娘。”
祁重之点一点头,不再耽搁,与他一同入内··密道深黑,两侧的墙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垒的,连火光在内都无端黯淡了三分··两人的脚步声显得异常清晰,这说明密道很长,通往地下,他们还要走很远的一条路。
祁重之边小心照顾着周围,边问:“之前你说过,李兆堂亲手弑母,那他跟自己亲娘的感情应该很差,可却又画了她的画像藏在暖阁里,这是怎么回事”·邹青无来由打了个寒噤,不自禁压低了声音:“你说错了,他跟圣女的母子关系不仅不差,还非常亲密。”
就因为亲密,当得知李善蓉死于李兆堂之手时,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李兆堂是李善蓉唯一的儿子,虽是被人抛弃所生的“孽种”,但毕竟是亲骨肉,自然爱护非常,并且觉得亏欠他良多,打小捧在手心里疼。
可李善蓉名声已毁,圣女二字不再代表了地位和荣耀,反而像是对她所作所为的讽刺·她丢了毒蛊,与外邦人私通,气坏了老峰主,差点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看在外孙的面子上,才勉强维系住了那点血缘情分,从此与她不再相见,同在一座山,却像两个陌路人。
老峰主的态度决定了一切,亲父尚且如此,何况是那些只会看热闹扯碎嘴的外人··李善蓉活得屈辱,万幸还有李兆堂这一慰藉·母子俩相依为命,李善蓉更是倾囊相授,一颗心全扑在了儿子身上。
“那李殿又是怎么回事”·邹青说:“李兆堂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可峰内没有人愿意和个野种接触,不冷嘲热讽就不错了·久而久之,李兆堂养成了沉闷压抑的- xing -子,圣女看了心疼,万般无奈之下,自请下山,从一户穷苦人家手中买下一个孩子,带回山中,取名李殿,收为了关门弟子。”
没想到无心插柳,李殿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且心思灵活,与谁都能打成一片·有他在李兆堂身边,李兆堂确实活络了不少,李善蓉看在眼里,十分欣慰,自然也会对李殿多一点关怀。
李殿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每次从李善蓉那里得了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先拿一份给李兆堂享用·李兆堂起先还很领情,后来不知为何,渐渐地就不再接受,且与李殿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心- xing -也越发让身边人看不透了。
李善蓉的身体自生育后就一直没能养好,每月都要喝一种特制的补药,用的药材很昂贵·每次她派人去拿药,都要受药房一番奚落,慢慢的,她就不再去了,能熬就熬,不能熬就拿别的补药先代替。
“日子久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李兆堂亲自去求老峰主,替母亲求来了新的药材,此后每日都亲自为李善蓉熬药·这本是一段足够感人的佳话,可是……”·“可是打那以后,李善蓉喝的每碗药里,都掺了能致人死命的慢- xing -毒.药。”
祁重之蓦地扭头,火光映亮他漆黑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这些……都是李兆堂亲口告诉你的”·邹青茫然摇摇头:“对……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真的看不懂他,这个人太奇怪了·”·何止是奇怪,简直是诡异··因为熬药的是自己儿子,那时李兆堂年仅十二,众人都觉得他没什么心眼,因此无人会对他设防。
可谁知李善蓉,就死在了自己平生最信赖的人手中··她也是个苦命人,一生遭亲密之人三次抛弃,最后一次,连- xing -命都丢了··祁重之脊背发寒,脚步不由自主变得沉重。
“小心”·邹青一声大喝,祁重之蓦地一凛,迅疾侧身,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脸颊刮了过去,蹭出道冒血的痕迹··他胸膛起伏,冷汗滑过额头,未等呼吸平复,又是两支冷箭从前方洞壁上- she -来·他倏然拔刀,左右斩开箭矢,厉声问:“你瞎碰哪儿了”·邹青吓得抱头蹲地:“冤枉,我没有啊”·从背后呼呼灌来一阵凉风,祁重之心头剧震,猛然转身。
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一身素雅的白衣,宛若如玉书生··昏暗幽道内,他逐渐露出一张极具外邦风貌的脸,面对神色惊异的二人,不急不躁抬起双手,在身前轻轻抚掌:别来无恙啊,祁公子。”
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第62章 第六十章·李兆堂还没做什么,只是单枪匹马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就已经吓破了邹青的胆··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和赫戎有一种难以道明的相似感。
邹青扑通跪倒在地,全没了刚才的机灵劲儿:“少主饶命都是、都是祁重之逼我干的,您知道的,我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啊”·李兆堂耷拉下眼皮觑他,像觑一坨肉块:“我当然知道,外公待我一向掏心掏肺。”
“对对对,是——”邹青一张脸笑得扭曲,忙不迭俯身磕头,咚咚声不过持续了几下,他猛地顿住,像一根忘了上油的弦,吱嘎吱嘎半直起身,不知为何,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同死人。
祁重之提刀站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潜意识察觉到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紧接着,李兆堂低低笑了:“还是外公了解我·”·他笑出一线森白的牙,由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偶然晃映过去,凹陷的眼窝毫无神采,是一只真正的索命鬼。
祁重之眉峰缓蹙,无来由脊背发凉,未等出声让邹青退后,邹青已凄厉大叫一声,踉跄返回身,瞪到极限的眼珠里血丝密布,挣扎着朝他跪爬过来··他爬到一半,仅仅够到了祁重之的脚尖,李兆堂已飞身而至,将他从地上整个提起。
祁重之反应亦不慢,立刻吹熄火折,刀锋划出一道冷光,赫然向李兆堂砍去·李兆堂身形诡谲,脚步几个腾挪,每次刀刃都险险擦着他的衣角过去,竟连他的毛都摸不到。
祁重之身无累赘,但李兆堂还拽扯着一个大男人,却丝毫没有行动受制的模样·他以前究竟是如何伪装的居然让人一点儿端倪都看不出来·祁重之额头渐冒汗珠,气息略急,被李兆堂敏锐察觉:“哎呀,祁公子,再打下去,你的咳喘旧疾就要复发了吧”·祁重之:“要打便打,少废话”·狭小密道内,刀刃无数次重重刮蹭过坚硬墙壁,撞出刺耳铮鸣。
他放弃再伤李兆堂,转而狠辣斩向邹青的肩膀,打算把他被李兆堂钳制着的胳膊整个剁下来··——总比没了命强·此举被李兆堂轻而易举看穿,他赞赏扬眉,不再一味躲避,掌风一扫,直冲祁重之的刀尖而去·“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临近刃口,眼见他的半个手掌就要被活活劈开,祁重之眼前一晃,看不清他到底如何动作的,那只手已不在原地,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斜插过来,捏住祁重之的腕骨,反向一折·“唔…”·长刀坠地,祁重之面色一白,捂着腕部急速后退,但见李兆堂从容收手,指尖银光闪过,转眼没入邹青的心口·他边往里扎着致命银针,边平静宽慰:“外公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心肺都掏出来,留在身边,好好保存下去。”
邹青大睁双眼,腮部抽搐,乌黑的血沿嘴角滴滴答答淌落,沾到李兆堂皓白的靴子上,被这位少主十分嫌弃地皱皱眉,随手将还没死透的“尸体”扔到了一旁。
李兆堂拍拍手心,问祁重之:“我帮他完成了心愿,我是不是仁心仁德”·祁重之看着邹青仍在微微痉挛的躯体,想到李兆堂刚刚的许诺,胃里恶心非常,只想大吐特吐。
他目光- yin -沉:“真难为你能在我身边伪装那么久,一定很累吧”·“言重啦,不难为,也不累,”李兆堂负起手来,说得云淡风轻,“祁公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很欣赏。
同你相处,我觉得很愉快·”·愉快……他瞒了祁重之近半年,害他至此,就只是一句很愉快·他见祁重之拳峰攥得死紧,那双眼睛- yin -郁十足的盯着他,不由微微弯唇:“我猜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比如——张平森为什么会背叛祁家”·祁重之瞳孔微缩,慢慢往前跨了一步。
对,就是这个样子,李兆堂不见的神采又从眼底一点点溢出,他太乐衷于看原本坚毅之人被现实崩溃的模样了,简直是世间最振奋人心的景色··“你那么聪明,一定会猜到,张平森是受我威胁的。”
“……是你拿书筠的命来威胁义父的,是不是”·李兆堂不慌不忙:“错了,我没有威胁过张平森,是他主动找到我,希望能用《剑录》,换他女儿活命的机会。”
“换句话说,”他续道,“他早就想拿你爹娘的命,来抵张书筠的命了·”·祁重之目眦欲裂:“住口你胡说”·他暴怒挥刀,被李兆堂半途截住刀刃,以二指牢牢夹住,借以逼近祁重之半步,盯着他的脸说:“你还是太年轻了,来,让李大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薄情寡义。”
祁重之胸膛起伏,费力抽刀,却被控制得牢固··李兆堂:“说起来,也是你父亲太仁慈,一条随手救起的狼,居然能当成无害的狗来养·”·五年以前,张平森携重金辗转找到李兆堂,希望他能医治好张书筠的病。
张书筠根骨已坏,要想痊愈,不仅要靠治,还要靠数十年如一日的调养,非是件便宜功夫·李兆堂没有那份耐心给张书筠做专职的老妈子,随意开了两帖治标不治本的方子,打发了张平森。
张平森爱女心切,跪在神草堂门前苦求三日,不仅没打动李兆堂的心,反而把他吵得心烦,派人将他打了出去··彼时的张书筠危在旦夕,张平森不肯轻易放弃,几个月后,他再次拜访李兆堂,这次带来的筹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剑录》。
“如今边境与北疆正起战乱,敢去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祁泽夫妇又凭什么会信你的鬼话,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找那什么天外飞石”李兆堂懒洋洋靠着椅背,低头抿了口热茶。
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张平森坐在他的下首:“祁氏与张家相交甚笃,我说的话,他们十之八九会信·何况祁泽爱剑成痴,天外陨石这样难得的铸剑奇材,他不会舍得错过。”
李兆堂放下茶盏,碰出一声轻响,震得张平森哆嗦了一下·他掀起眼皮,挥退屋里的侍从:“说说你的计划·”·张平森擦擦额角的汗,只觉从头顶上方- she -来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我只要跟祁泽说,天然陨石如今已所剩无几,只或许能在浦城收购到几个,他夫妇二人必定会沉不住气,即刻动身。
然而北疆军队的下一个伐城目标,正是浦城·”·上方传来一声低笑:“好一招借刀杀人·我记得,北疆军队的头目,似乎是个叫赫戎的男人”·张平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啊……没错,就是那个北疆的鬼帅。”
李兆堂点一点头,过了片刻,张平森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忙道:“浦城守城官员名叫孟凡林,是个贪财好色、胆小怕事之徒,很容易被收买。
北疆军队每逢征战,必要屠城,等我拿到《剑录》,给孟凡林献策,让他在北疆人攻城时提早关闭所有城门,再放火烧城,造成北疆来犯的假象,届时趁乱逃跑,可保他- xing -命无忧。
孟凡林在北疆鬼帅威压之下,必然心慌,为了身家- xing -命着想,他会答应的·”·一场漫天大火,足以掩盖掉所有痕迹·却不想这场火最终是由赫戎的手来放的,倒是更省下他们许多麻烦。
李兆堂不放过祁重之眼里的任何情绪:“如何,这个故事好听吗”·祁重之怔然松手,跌撞后退,面无血色··李兆堂扔开手里夹着的刀,步步紧逼:“而我拿到《剑录》后,实则并没有彻底医好张书筠的病。
她后来病情好转,只是哄骗人的假象罢了·”·也就是说,祁家父母的命,死得一文不值··“张平森也不傻,没过几年就察觉出了不对,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早看穿。
他来质问我……哈,他居然敢大着胆子来质问我,我说错了,你义父确实傻得可笑·”·李兆堂刻意把“义父”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嘲笑祁重之的天真。
“那时恰逢赫戎出逃至中原,我查到大松山附近有他的踪迹,便告诉张平森,只要他能杀掉赫戎,砍下他的脑袋送到我面前,我就继续医治张书筠,直到她痊愈为止。”
“所以……”祁重之怆然摇头,“所以他告诉我,你的仇人在大松山,诱导我去试水·如果我能把赫戎抓回来,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我死了,那《剑录》的事就不会有人再去查,哪种结果,对你们都是好的。”
李兆堂颔首,语气里有赞许的味道:“不错·”·“你想杀了我吗”他看着祁重之烧红的双眼,张开双臂,做了个迎接的姿势,“来,杀了我啊,替你爹娘报仇,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和他同归于尽·祁重之的脑子里倏然掠起这个想法,他咔嚓接回脱臼的右手,按到腰间的火折上,突然什么都不想顾了,只想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
他正要拔出火和硝石来,将这一片都炸个灰飞烟灭,他早就抱好了这种想法·却见李兆堂身形一顿,皱眉向脚下看去··“快……走……”·邹青竟还没没死趁李兆堂不注意时,他用尽浑身力气,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冲祁重之艰难呼喊。
“走…救、救老峰主……”·李兆堂眯起眼睛,想要拔腿,一时竟没能在这濒死之人的力道下成功□□··他饶有兴味:“我改主意了,我要把你的心肺挖出来,都喂狗。”
话音一落,他重重踩上邹青的心口,鲜红血浆蓦地喷出一线,邹青垂死抽搐:“鬼帅…也在里……”·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这次彻底见了阎王。
祁重之醍醐灌顶般一震——赫戎·他解下特制的硝石,朝李兆堂的方位奋然扔去,火苗倏地窜起,他一刻不停,反身朝密道深处狂奔而去·第63章 第六十一章·密室里面别有洞天,与想象中的- yin -沉昏暗不同,长明灯点了五六盏,将不大的地方映得亮如白昼。
祁重之一眼看见整齐排列成了一竖列的铁笼子,笼子里盘踞着不需细猜,就知道必定不好惹的毒物··他跑得气喘,来不及歇上片刻,脚步不停地沿着排排铁笼找过去,在中间的牢笼里,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赫戎。
他先是惊喜,可没等喜色漫上眼底,继而又袭来了铺天盖地的心悸··因为赫戎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露在衣袖外的手指苍白至极,干涸的血迹从耳朵里蔓延出来,细细审视,他竟连胸膛的起伏都不见,像是已经……·祁重之身形虚晃,强稳住凌乱的心神,逼迫自己近前半步,脸贴到了铁栏杆上。
“赫戎……”他咽了口唾沫,微微提高声音,“赫戎我来了”·我来救你了,你转头看看我。
……可那厢静得毫无声息··彻骨的寒意瞬间钻入肺腑,祁重之手脚冰凉,蹲下身来,胳膊插进栏杆之间,颤抖去抓够赫戎的衣角··他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急躁:“赫戎,赫戎,我来了,你醒一醒啊”·“醒一醒啊”他眦目大吼,“济世峰的牢房就那么好睡吗给老子起来”·“他没死,”李兆堂的声音自后幽幽响起,“不过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刚刚处理完硝石,款步向祁重之走来,浑身不见伤处,仅是衣角沾了些难洗的灰尘,让他觉得有失体面··不过看着祁重之现下的模样,他的心情便又好了不少。
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祁重之并未回头,他紧盯着赫戎,一双手攥得栏杆咯吱作响:“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提起这个,李兆堂的语气霎时变得轻快起来:“如你所愿啊,我取出了他脑子里的蛊虫,替他完成了必生心事。
啧啧……你猜怎么着,拿出来的时候,虫子还是活蹦乱跳的呢,给他疼的呀,满地打滚,真是可怜·”·他故意将当时的凄惨场景三言两语描述出来,往祁重之脑子里扎钢钉似的,硬逼着已不堪重负的他听。
“你知道他临近崩溃、拿头去撞地面时,嘴里喊的都是谁吗”·祁重之缓缓回头,眼眶灼红··李兆堂慢慢咧开嘴:“他说,阿钧,带我走吧。”
可当初推他进火坑的人,却也是他口中时常念叨的阿钧··祁重之蓦地捂住口唇,弓身一阵哆嗦,鲜血沿着指缝源源不断冒出来,滴滴答答落到地上··他连咳都咳不出了,肺部艰难抽搐,往里吸进针扎似的的空气,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疼得痉挛。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他机关算尽,心血燃竭,到头来害人又害己·他竟是这般没用的废物……·李兆堂哈哈大笑。
笑到一半,突兀由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够了,停手吧·”·祁重之颤抖抬头,循声望去,在赫戎的隔壁,有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正朝这边观望着。
老者神态憔悴,浑身没生骨头似的歪坐着,仿若已活了一百八十岁,马上就要寿终正寝··祁重之意识到,这是传言中的那位老峰主··李兆堂目中含笑,踱近老峰主的笼门口,手掏进袖中,摸出一枚透明的瓶子。
瓶子里蜷缩着一条肥硕的肉虫,通体泛着恶心的油绿,表皮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李兆堂:“它是济世峰丢失了近三十年的毒蛊,外公,你看,我把它找回来了。
虽然只剩其中一条,但没关系,凭我的毒术,完全可以天衣无缝地伪造出另一条·”·他的态度一时间变得有点像要跟长辈炫耀自己做了好事的孩子,可惜老峰主全然不领情。
李兆堂微微皱眉:“怎么了,外公,你不高兴吗”·老峰主的声音很清晰:“别叫我外公,我没有你这样丧心病狂的外孙·”·这话出口时,李兆堂还纹丝不动举着瓶子,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霎。
片刻,他倏然一嗤,毫无预兆将瓶子向地上砸去,咔嚓轻响后,他的目中迸出愤怒的火光,抬脚狠狠踩中不停蠕动的蛊虫,靴子碾动,将其磨了个粉碎··祁重之悄悄摸到铁锁前,拿一根铁丝撬开了锁链,他推门而入,跪在地上,抱起浑身冰冷的赫戎。
李兆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此居然毫无察觉··“娘亲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他挪开沾了绿色汁液的脚,低声问··老峰主眉毛抖动,半晌才道:“这句话该由我来问你,你可曾把她当成你的亲娘过”·“我当然把她当成我的亲娘”李兆堂勃然变色。
“那为何要下毒杀她”·“为何”李兆堂捏紧栏杆,把脸凑到缝隙间,神色几近有些癫狂,“你问我为什么你不清楚吗……她根本就不想活着,人间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地狱,她每时每刻都活在难以自拔的痛苦里,我每天晚上都是听着她的哭声入的睡”·老峰主盯着他扭曲的、充满恨怒脸,没有开口。
“我是在帮她,帮她解脱出去·她太懦弱了,连去死都不敢,可死才是她最好的归宿,死了,就没有烦恼,没有痛苦了,”李兆堂与他视线相对,“名节与女儿的- xing -命,哪个更重要我猜你也选的前者。”
他一语中的,让老峰主的神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李兆堂:“被我说中了”·老峰主:“她身为济世峰圣女,却勾结外族,丢失传族之宝,毁的不仅仅是名节,更有责任”·李兆堂:“对,你说得不错。
你们满脑子仁义道德,可曾想过,她当年也只有十六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子不教,父之过,她犯下弥天大错,我倒想问问外公,你又为此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老峰主愕然愣住。
“你没有,”李兆堂轻扯嘴角,退后一步,“把责任全都推给一个少不经事的女孩儿,你们才是最自私的·”·说完,他转头看向祁重之··“祁公子,你说对吗”·祁重之怀抱赫戎,脸颊静静贴着他的额头,已是一尊失了三魂七魄的雕塑。
他嘴唇皲裂,嵌着干涸的血丝,张口的幅度很细微:“你母亲忍辱负重,养你成人,不是教你如何心狠手辣、泯灭良心的·”·“你说得好轻巧,可你尝过饱受冷眼的滋味吗尝过孤独无助的滋味吗尝过母亲受辱,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做旁观者的滋味吗”·祁重之冷眼相视,毫不同情:“所以你不惜代价,也要让别人一起尝尝痛失双亲,孤苦伶仃的滋味,是吗”·李兆堂的身世固然可悲,可这世上的苦难数之不尽,有的人生来享尽荣华,有的人直到死去也只得一张破席;有的□□妾成群子孙满堂,有的人无依无靠孤独终老。
人间从没有公平可言,有的只是每个人心中对善恶的权衡,难道祁重之就活该少年成孤,赫戎就活该为父所利用吗·可他们谁也没有像李兆堂那样,将自己的悲苦加诸在无辜之人的身上。
没有谁有义务替你分担,生而为人,就要掰直那根脊梁骨,不求顶天立地造福于世,也要坦坦荡荡无愧于心··祁重之:“你夜深人静时,不会做噩梦吗”·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李兆堂走了。
他知道祁重之不会扔下赫戎自己出去,而只要带着赫戎这个累赘,他就一定无法从济世峰重重围困下逃掉··他没有立刻下手杀掉已经万念俱灰的祁重之,这跟他先前的计划不一样,难以究其缘由。
或许是因为,他想再多欣赏一番他们二人生死相隔的凄惨模样·他这样揣测自己··“从前我再难过,至少有赫戎支撑着我,可现在我连最后的支柱也没有了,”祁重之撩起赫戎的碎发,轻柔为他别到耳后,“李兆堂达到了目的,这可能就是他没杀我的原因,他可能觉得,我会自己撑不住去死。”
老峰主问:“那你会去死吗”·祁重之沉默下来,摇了摇头··老峰主以为他要说不会,结果他是说:“我不知道。”
祁重之从兜里掏出一枚药丸,隔空抛给老峰主··老峰主接过来,发现是软筋散的解药··祁重之:“虽然现在给你也好像没什么用了·吃着玩吧,别浪费。”
老峰主吞下解药,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尝试站起来··“不,还有用·”·祁重之掀起眼皮,看他步步走到牢门前,又蹲下来,去够被李兆堂踩碎的那一滩蛊虫。
“你怀里的人还没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兆堂留了他一命·”·祁重之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抱着赫戎的手微微发抖··“你的意思是……”·老峰主看向他:“他还有可能醒过来。
懂毒术的,不只李兆堂一个·”·这枚蛊毒的真正所有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第64章 第六十二章·祁重之该高兴的,可他僵硬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这应当是天大的喜事,但他看着老峰主手中碎成渣滓的幽绿蛊虫,双臂情不自禁抱紧了赫戎,第一个念头便是怀疑··该相信他吗他是济世峰的人,也未必是什么好货色。
——但如果不相信他,赫戎就没救了,祁重之现在连他的心跳都感觉不到··“你……”隔了半晌,他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你确定那东西能救他吗”·他把救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老峰主明白他的顾虑:“自古医毒不分家,济世峰当初特地寻觅到这对蛊虫,也是看中它对人体伤处的愈合能力,岂料还没彻底把它研究透彻,就被北疆宵小窃走了。”
“你放心,”他看了眼李兆堂离去的方位,“老夫和他不是一路人,不干那种丧尽天良的龌龊事,此举不会再对鬼帅造成实质- xing -的伤害,他体内的毒已解,老夫会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
我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鬼帅能够苏醒,将会是帮助我们逃出去的一大助力·”·祁重之不喜欢这个说法··他不想再让赫戎陷于任何危机中了,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赫戎第一眼醒来,看到的是红烛暖帐、白茶温汤,那时,祁重之已经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处理完毕,只给赫戎留下一个安乐无忧的未来。
——而不是在鬼门关里死去活来,再次清醒,只为了用尽一身武艺,救他二人逃出生天··他心疼··“这是让他活过来的唯一办法·”老峰主催促。
“我知道,”祁重之低下头,逃避般埋进赫戎微凉的颈窝里,“我知道·”·老峰主:“那你在犹豫什么”·祁重之:“我就是想让他再多歇一会儿……他太累了。”
老峰主:“……你要尽快考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际开始放亮,晨起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去上早课,李兆堂推开寝殿的大门,缓步入内。
“来人·”·他忙碌整晚,口干舌燥,桌上的茶壶里空空如也,倒不出半滴水·他出声喊叫侍从,声音在空旷殿内荡起回响,许久都无人应答。
·他便后知后觉想起,身边的侍从都被他派去搜捕祁重之了·手底下全是帮饭桶,正主已经到了他们主子眼前耀武扬威,还在外面追莫须有的目标··而仅有的那位“心腹”,也在昨夜死在了他的手下。
李兆堂忽然间发现,自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他从十二岁起开始第一次杀人,解决完李善蓉,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老峰主··他看见过外公抱着年纪尚幼的李殿,握着那只小手,在纸上一笔一划练着字。
彼时的外公对待李殿耐心极了,仿佛那才是他的亲孙子··李兆堂不明白,他有哪点比不上那个从犄角旮旯里买回来的毛孩子··嫉妒是给歹毒心肠埋下的最好给养,他起初也只是想得到外公的认可而已。
制毒,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夺回蛊虫,一雪前耻,并且能完好地驾驭它;得到《剑录》,是为了能讨外公的欢心,让老峰主看看,无论多难办的事情,只要他李兆堂想,就一定能做得到。
可通通都毁于一句:“心术不正者,不足以担当大任·”·——那他就让所有人知道,这济世峰、这权势、这地位,早晚都会落入他这个心术不正之人的手。
你们心存仁义,那你们就一起去地府称兄道弟吧··李兆堂的计划,可算完成了百分百,只是可惜,最终也没能见识到祁重之神识崩溃的一幕··他扔开茶壶,白瓷片碎裂在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去收拾。
窗外第一缕阳光倾泻而来,映出他半面血色全无、形同鬼魅的脸,他慢悠悠绕到桌后,从笔架上捞起一支笔,面前铺陈一张白纸,他在白纸上细细勾勒着祁重之的样貌··在他的手边,还依样摞着四五张画像,有拾笔描眉的李善蓉、执卷临帖的李殿、辨药识毒的老峰主,以及提刀纵马着银甲的赫戎。
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他把他们曾经最意气风发的样子都描绘了出来,和如今的境况两厢对比,他的心情就格外舒畅··地牢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凝重。
赫戎头顶扎着一枚银针,还是祁重之从邹青的尸体上□□的,经老峰主亲口鉴定,并没有淬毒··祁重之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老峰主的动作,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汇聚在累出褶的眼皮上,他也没工夫去擦拭。
“怎么样了”·老峰主无奈:“公子,统共没过半个时辰,你已经问了老夫八遍了·耐心一点儿,这种事急不来·”·祁重之倒是也想有耐心,可惜看着赫戎紧阖双目的脸,他就一阵阵地心慌气短,焦虑不安。
他索- xing -站起来,自顾自地在密室内来回踱步子,把老峰主晃得直眼晕··一声极轻微的低吟从背后传出,祁重之倏然转身,一个箭步冲到两人跟前,迫不及待问:“他醒了吗我听见他出声了。”
老峰主:“不是,是我的脚坐麻了·”·说着,他抬起屁股,把跪累了的双腿舒展了舒展··“……”祁重之面无表情地走开,继续进行他的忧心事业。
隔了半晌,又有一声闷哼传出,祁重之抠了抠铁栏杆上的漆斑,深吸口气:“你的脚怎么老麻”·却被回应了一句气若游丝的:“阿…钧……”·祁重之猛地一怔,一时间甚至不敢回神,维持着铁板似的姿势僵杵了良久,才一点一点扭过头去。
老峰主小心翼翼拔出赫戎头顶已然泛出幽绿的银针,朝祁重之颔首:“成了·”·赫戎缓缓半睁开眼睛,眼底蕴着一汪金棕微光,兴许是刚刚醒来,神智还不够清醒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涣散。
慢慢的,那点光晕凝聚成了一线,牢牢锁住祁重之的方向,再不肯挪开··祁重之跪近前,老峰主识趣,将赫戎的脑袋递送给他··他抱住那颗金贵的头,在上面翻来覆去地抚摸:“蛊虫都已经……渡进去了”·他这模样莫名有点好笑,老峰主说:“全渡进去了。
不用如此小心,老夫只是在他的百会- xue -上刺了一针·”·又不是开了个洞··“他真的没事了吗”祁重之还是不放心,连着三遍五遍地询问,他捧起赫戎的脸,对上那双视线,感到掌心似乎逐渐聚起了微热的温度,“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难受吗”·赫戎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处于一种睡懵了的状态。
他身体好得过头了,被折磨了那么许久,晕过去好几天,居然跟休养生息了一番似的··脸蛋都开始泛红··赫戎:“饿……了·”·祁重之的嘴角不受控制上扬,满腔欣喜只恨无人共享:“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他说他饿了,他有知觉了。”
老峰主受他感染,亦是抚须微笑:“哈哈,听见啦·”·祁重之左右四顾,正愁该怎么去给赫戎找点吃的,便觉手背一热,柔软触感温驯附着,他茫然低头,见赫戎捧住他的手,神态堪称虔诚地印上一吻。
老峰主干咳一声,别开了老眼··祁重之鼻尖发酸,好险没在人前丢了脸面··多好,一别经久,历经生死,我完好无损,你也平安无事··“蛊虫虽然已死,但其体内的毒- xing -还在,鬼帅的体质打小就接受了改变,这辈子的- xing -命都需常年依靠蛊毒而存续,已经与它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从前是鬼帅以血肉养蛊,如今是蛊以烈毒养他·”老峰主借机插了个空子,从旁解释··“那还会有渴血、头疼的副作用吗”·“不会了,还有他身体的自愈能力,业已一并消失,那都是活着的蛊虫做的孽。
再者言,李兆堂虽然招人恨,但医术的造诣恐怕已在老夫之上,他先前给鬼帅配制的解毒.药,其中确有八分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换言之,现在的赫戎宛若重生,已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
“但是——”老峰主欲言又止··祁重之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老峰主:“蛊虫毕竟曾蚕食过他的精血,对他的脑子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如今虽然没了大碍,但余生可能……”·祁重之:“……会变成傻子”·“那倒不至于,”老峰主说,“就是头脑会比寻常人缺根弦,反应也会慢半拍,吃东西不知饥饱。”
·祁重之长松口气··“不妨事,”他十分放心地说,“他本来就是个缺心眼的·”·第65章 第六十三章·东伙房失窃了。
丢了一橱柜的鲜菜和牛肉,柴火少了一多半,锅碗瓢盆都是被用过的,看痕迹,怕是那个贼还好心情地现炒了几大盘丰盛佳肴··当天的厨子们说说笑笑走进厨房,入眼便撞见了一室的杯盘狼藉,全都傻在了当场。
弟子们火急火燎跑来跟李兆堂禀报,说厨房失窃,往后三四天的晚饭全都没了,怕是一队团伙作案··李兆堂活了快三十年,见过偷财偷人的,还真没见过这么大费周章偷食材的。
“你们在厨房里藏了私房钱”他隐隐不耐揉揉眉心·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弟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们绝对没有”·不管有没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是在他众弟子的眼皮底下,对方甚至大摇大摆做了一顿饭,仿佛在故意向他耀武扬威。
谁有这个本事谁会这么无聊·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如此不靠谱、但又目的- xing -极强的行径……李兆堂略作沉吟,眼皮一跳,突兀想起一个人来。
“暖阁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他的话一问出口,底下的几个弟子脸色顿时微变,皆面面相觑着欲言又止··李兆堂烦躁一拍扶手:“回话”·为首的弟子一哆嗦,扑通跪倒:“近来、近来有几位同门夜间巡游,在暖阁左近看见了……先峰主的鬼魂。”
“你说看见了谁”李兆堂眉峰下压,语调一瞬间冷了数度··那位被逼问的弟子额头直冒冷汗,硬着头皮重复:“先…先峰主。”
李兆堂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况且寻常恶鬼,恐怕还比不过他一半的狠辣··他笑了一笑·几天来蜗居殿内看书作画,差点忘了,还有三个被他扔在地牢里自生自灭的人呢。
现今看来,他们不仅没识相地去死,甚至还浴火重生,有能耐跳出来跟他隔庭叫板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有鬼是假,有人装鬼是真·地牢的机关在祁重之手中不过是道摆设,厨房丢失了食材,也正是他的所作所为。
本来招贼这种小事,不至于上报给李兆堂知晓,但他先前每晚都拎着老峰主出来闲溜达,故意给巡逻的弟子们露个脸熟,偶尔嘴里还念叨几句“不肖子孙、欺师灭祖”,一时搞得人心惶惶。
加之李兆堂对暖阁的态度一向是讳莫如深,本来就在济世峰弟子心中留下了一道疑虑,如今再有老峰主冤情难诉、- yin -魂不散的传言流出,那些早就不满于他高压统治,但苦于不敢出头的人便愈发群情激奋,纷纷猜测李兆堂峰主之位的来路是否正当。
祁重之的目的,就是要逼李兆堂亲自来跟他“叙叙旧”··他舀起一勺热粥,吹凉了,老神在在送进嘴里,等不疾不徐咽进肚子,才有心情抬目扫一眼站在密道口的李兆堂。
他刚到这里不多时,看祁重之吃了三勺米粥,老峰主躺在草垛里歇息,然而还应有一人,却平白消失无踪了··他缓步踱在统共不大的地牢内,一一看过所有的铁笼,皆无赫戎的踪迹。
“祁公子一如既往的好手段,”李兆堂目光- yin -鸷,推开虚掩的牢门,走到祁重之身前,“我很好奇,他一个动弹不得的活死人,你能把他藏到哪儿去”·祁重之舔舔嘴角,微微笑着放下碗,与先前见他时的颓靡模样判若两人。
他挑衅扬眉:“你猜·”·李兆堂冷声一哼,伸手欲拽他前襟提起,但觉身后风向疾流,他蓦地一凛,转身抬掌,轰然与一人的刚劲拳锋重重对上·“塔、图、里”·来人正是已恢复完好的赫戎,他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击拳袭向李兆堂后脑,半途被截也不恼,转而收手旋身落地,不待李兆堂反应,便出招如影,步步紧逼。
“谁是塔图里”赫戎还有功夫反唇相讥,“锦绣丛里一无是处的珍宝,那是你的奶名·我叫赫戎,是金刚不灭之利器”·他怎么可能还醒着·蛊虫明明已死,他不可能还活着·“是你——”·李兆堂无法宣之于口的逆鳞被触,当即目眦欲裂,几欲气疯,怒吼:“你怎么可能对蛊毒有办法”·老峰主气定神闲:“我才是你的师父,你痴迷于害人,恐怕早已忘了,毒原本也是可以救人的。”
赫戎居然在老峰主救治下重新醒来,已然令李兆堂震怒,更甚者,这位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身上与生俱来的孤王傲气,顷刻间将他镇压得犹如蚍蜉蝼蚁,他深埋骨子里的卑怯流露出一霎,动作有片刻的犹疑,转瞬又被铺天盖地的嫉恨顶替,指间银光飞掠,意欲直取赫戎的- xing -命·“小心他的针”祁重之半直起身,下意识要冲过来帮忙。
赫戎闪身避过,倏然抬手,竟凭空夹住了三根毛发般纤细的毫针·他面色不改,反手将银针当垃圾扔开,兼之朝祁重之喝令:“老实坐着”·祁重之讶异大张着嘴,一屁股坐了回去,手又摸起了旁边的粥碗。
处于全盛时期的赫戎实力太过强劲,虽没了蛊虫加持,但那一身的悍勇无匹是从小踏着刀山血海练就而成,非李兆堂这等善使- yin -招的宵小可比··……不过若论损招,赫戎也不是不会。
他作势勾爪,要去掏李兆堂的下裆,李兆堂情急弓身抵挡,被他趁机抬腿顶上下颌,被撞得头颅后仰,紧接着挨了赫戎结结实实的一耳光··打人不打脸,这声“啪”的脆响十分刺耳,李兆堂直接被打懵了,空气死寂了一瞬,他不可置信抚上肿起的左脸,浑身如遭雷击。
赫戎:“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打你爷爷脑袋的主意”·祁重之听此极具他祁氏风格的豪言,一口粥走差了道,呛得死去活来,泪眼纵横地想:他们家的辈分是真够乱的。
李兆堂的脸色忽白忽青,他拿舌头顶了顶刚刚不慎咬出血的左腮肉,尝到了满口难以下咽的铁锈味··像是四肢的气力都被抽走了,他挺直的双肩松垮下来··他缓缓道:“你们打算杀掉我报仇吗来啊,我给你们杀。
可是杀了我,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剑录》的下落了·”·他不等祁重之发火,继而转向老峰主:“如今的济世峰,早就不是你的天下了。
你的亲信已经死光了,剩下的不是新入门的毛孩子,就是一帮没用的乌合之众,你想重新做那个名誉江湖的圣手神医吗告诉你,不可能了·”·老峰主冷眼相对:“乌合之众可以驱逐出峰,毛孩子可以重新栽培,济世峰百年德望尚在,这有什么不可能”·“我会给你重振旗鼓的机会吗外公啊外公,你太不了解我了。”
李兆堂哈哈一笑,“西南爆发热疫,济世峰义不容辞,派遣一队弟子携药方及珍贵药材无数,前往灾区行医救人·本来是好事,可惜我写的药方不是治病的,而是致死的。
外公猜猜,靠着济世峰的盛名,会有多少人来买药,又会有多少人因此命丧黄泉呢”·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旁听的三人皆目露震惊,老峰主浑身发抖,不可思议道:“你……你竟连自己的后路都不留下”·“我早就没打算继续活着,”李兆堂想要绕过赫戎,靠近老峰主一点儿,却被赫戎扣住胳膊,桎梏在了原地。
他笑意不改,“活着多累,别傻了,你们也该和我一起去死·”·祁重之冷声:“他疯了·”·赫戎:“他一直就是疯的·”·无法想象,他此举会害死多少无辜百姓,更会令济世峰陷入不义境地,从此土崩瓦解,上千名在册登录的弟子,将会失去谋生的饭碗,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他抛下一堆烂摊子一死了之,倒是足够痛快··可千万条人命,谁来偿还·李兆堂:“我走正道,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支持,我走邪道,反而无数人拿生命为我喝彩。
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也会选后者的·”·祁重之咬牙:“杀了他”·赫戎皱眉:“你的《剑录》……”·“杀”祁重之恨极,“这等祸害,怎能继续留在人世我就不信,我自己找不出《剑录》的藏匿所在。”
赫戎点一点头,正要下手,遭老峰主阻挠:“且慢”·三人齐齐看向他··老峰主慢慢起身:“他是李家的子孙,如今犯下弥天大错,要死,也该由李家人亲自动手。”
赫戎微微犹豫,询问地看向祁重之·后者凝视老峰主片刻,点一点头··赫戎得到命令,反手猛地拍向李兆堂的胸口,将他击得倒摔出去,跌在老峰主脚边,呕出一口鲜血。
他捂住剧痛的心口,抖如筛糠地仰头望向老峰主,却笑得十分真挚:“你说我是…李家的子孙,哈哈…我是李家子孙·那外……咳咳…外公,你能抱我一次吗”·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惜李兆堂作恶多端,实在让人可怜不起来。
老峰主蹲下来,稍稍靠近他··李兆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期许,将身躯往前挪了半寸——·他的动作戛然而止,顺着老峰主递来的手往下看去,见到一把没入心脏的匕首。
祁重之漠然别开视线,转身向外:“杀了就快走,我来的时候,还没听说济世峰在往西南派发药材·此处距灾区少说有一个月的路程,他至多也就这两天下达的命令,我们快马加鞭,兴许能赶得及阻止。”
“祁钧”·背后传来一声嘶哑呼喝,那力道,好似要把嗓子生生扯裂··祁重之顿住脚步··李兆堂声音低弱:“你曾经……有没有真的把我当成朋友过”·祁重之沉默许久。
“在你打算谋害赫戎的那一刻,我们就不是朋友了·”·第66章 第六十四章·“老夫得留下来,李兆堂把济世峰搅成了一锅粥,必须要有人在此重振旗鼓。”
老峰主道··走在前面的祁重之扭头,与老峰主打了个对脸·李兆堂就死在他身后不远,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外孙,他好像当真没有一丝波动··当然,也可以理解,李兆堂毕竟恶毒透顶,曾把他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挨饿受冻,他能活到现在,也是走运。
祁重之答应了,他不介意为济世峰、为西南百姓走这一趟··天气还是一般炎热,一如来时,掐指算算,竟也才过了一月左右,却好像已经经历了三春五载··赫戎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穿了件祁重之新给他买的红衣裳,骑在高头大马上,像个赶着娶亲的新郎官。
他抬起手,替身边的祁重之拂走落在头顶的一片树叶:“在想什么”·祁重之恍然从思绪里回神:“啊…没什么,就是觉得,李兆堂似乎死得太容易了,有点不真实。”
赫戎:“一刀毙命,他不可能死而复生·”·“我知道,”祁重之皱皱眉,“我的意思是,他费劲周折走到这一步,即便要死,也该是心怀不甘的,怎么他就死得如此从容。
难道真的有人,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自己的死期”·可他看起来,又不像是生无可恋的那类人··赫戎接口:“是的,他一直没想活下去。”
祁重之仍旧不太明白··“李兆堂曾经对你说什么了吗”·“说了很多·”赫戎道,“有一次他喝多了,抱着一堆画像跑到关押我的房间,给我挨个展示每一幅画。
画里有他的娘亲,有老峰主、李殿,还有我·他还问我,父亲长了什么样子,他想画出来·”·祁重之沉默了一会儿,示意他继续说··赫戎点点头:“那时是半夜三更,我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他吵了起来,很烦,所以没有搭理他。
他不在意,一直在自言自语,神态很兴奋,说马上就能带着我一家团聚了,祁钧也会和我们一起走,让我别着急,再等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不想活了·”·“我们北疆有一种说法,”赫戎续道,“人活着时和死去后,是处于两种不同的世界,如果在今生有什么未尽的遗憾,到了死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圆满弥补。”
……原来如此,祁重之似乎有些懂了··不信鬼神的李兆堂,却信虚无缥缈的民间传说··他叹息:“希望在另一个世界,他能做个没有遗憾的好人吧。”
·上一辈的恩怨流传至今,逼着无辜的后辈拿起兵刃互相厮杀·刀戈相伐时,或许曾从对方眼中看见过一瞬而过的挣扎,但仇恨已经滋生,利器已经举起,即便知道这场争斗毫无意义,也没有了说停止的权利。
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到最后,谁都没有胜利,谁都输了个彻底··而恩怨,总还是要有个了结··秋最终要取代盛夏,熬过炎炎烈日,盼来的会是硕果丰食,祁重之拨开一丛油绿枝叶,摘下一颗尚还酸涩的野果。
“我真庆幸,我活到了最后·”·赫戎:“因为你是对的·”·“不,”祁重之微微摇头,“我们都是错的,只是我还记得,人要脚踏实地,勿忘本心。”
有的人被仇恨驾驭,有的人驾驭了仇恨··西南干旱,气候闷燥,容易让人口唇裂皮,祁重之作死吃了个没熟透的野果子,胃里始终往外返着酸,把个白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折腾得萎靡不振。
黄昏时分,赫戎不知从哪顺来一个陶罐,递给面色蜡黄的祁重之··祁重之半死不活接过,里面咣咣当当响着声,应该是盛了半罐子水·他十分欣喜地打开封盖,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酒气,熏了他一个趔趄。
他双目发直地瞪着赫戎,那厢还大义凛然地催促:“快喝,我不渴·”·祁重之:“这他妈是酒·”·让胃酸的人喝酒,怕是日子过腻了,打算要弑夫了。
赫戎眉峰蹙起,很不相信地接过来,凑到鼻前一嗅,讶异得出结论:“这是酒·”·“谢谢你,”祁重之有气无力摆手,“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没看出来是酒。”
可顺都顺来了,本着浪费不是好习惯的原则,赫戎只好自己闷头灌了个底儿掉··“别喝了,”祁重之忽然压低声音,拍他的肩膀,“你看那队车马,是不是载药的济世峰弟子”·赫戎:“嗝儿。”
祁重之:“……”·我想休妻·他心里说··赫戎浑然未觉地抹把嘴上酒液,打眼瞧去:“是他们·要动手吗”·祁重之抱着肚子:“你动吧,我不想动,都是些柔弱书生,你下手别太重,打晕他们就行了。”
赫戎颔首,安抚般摸了摸他温热的额头,飞身而下··月色初升,周遭愈发昏暗,正当此事,从天而降一位红衣大汉,悍然落在济世峰的车队之前,把一众白衣书生全都唬了一跳。
赫戎气势汹汹朝他们走来,为首的弟子吓呆了,舌头打结:“什、什么人,要要要干什么”·赫戎看也不看他,抬手照他后脖颈一按,那弟子就浑身软泥似的晕了过去。
其余人大惊失色,几个胆子小的顿时慌作一团:“死人了山贼杀人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传出懒洋洋的一声:“速战速决。”
便见眼前“山贼”像领了某种命令,脚步不再悠悠闲闲,身形霎时迅捷起来,众人连他是如何动作的都没看清,只接二连三觉得眼前一黑,就扑通栽倒,不省人事了。
赫戎走近装载了药材和医书的木车,掏出硝石,打算按原计划将其一把火烧掉··火星子窜出,点着了一页书纸的边缘,今夜无风,火势蔓延得不算快,赫戎盯着火苗走向,从旁扇风助长。
蓦地,他动作微顿,从一堆千篇一律的医书中窥见了一本与众不同的··那本书被半遮半掩埋在当中,只露出一小角,隐约能看到半茬书名··赫戎不知遭了什么邪- xing -,忽然扔开硝石,挥起袖子,拿手去扑灭火势。
“阿钧”他大喊··其实不待他说话,老远就看见他发神经的祁重之已经坐不住了,火急火燎跑过来,胃疼都不顾,一把抓住他的手,怒道:“你干什么,疯了吗烫着没有”·赫戎抽回被烫得通红的手,从灰烬中扒出那本书,眼神带笑:“你看。”
祁重之仍旧皱着眉,心疼不已,闻言只不经意扫了眼他拿着的东西,未知这一看,就彻底震惊在了当场··“这是——”·是《剑录》·他惊诧张大嘴,隔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从赫戎手中接过书本,小心翼翼掀开沾了黑灰的第一页,有行端正字迹写在其上,祁重之低声念了出来:·“正月初八,正值孙儿生辰,偶获祁氏传家至宝,不敢藏私,特献与外公,望外公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正是李兆堂的笔迹··“这……怎么会……”·他犹在愣怔,旁边窸窸窣窣一阵翻动,赫戎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长形的盒子,祁重之迟疑接来,心里隐隐有了种猜测,茫然看了眼赫戎。
他慢慢打开盒盖——·里面存着两截断剑··祁重之:“你怎么知道……”·赫戎:“李兆堂跟我说过,他把断剑和《剑录》藏在了一起。
我当时以为他在故意激怒我,所以没有在意·不成想是真的·”·这个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在祁重之面前恶语相向,称如果他死,《剑录》永远也不会让别人找到,同时却又故意透露,济世峰弟子正在往西南运输制毒的药方。
李兆堂是清楚祁重之秉- xing -的,他不会不知道,祁重之听说此事后,一定不会作壁上观··他在引诱祁重之前来截阻车队··为什么·没人能知道了。
四野一时静默,火势方灭,微风又起,撩起书纸哗哗翻动,等风止息,恰巧停在一栏··“来路何萧萧,归途何索索,我若有所依,我若有所寄……”·祁重之合起书页,五味杂陈深深闭目。
夜深了,独余野鸟嘶鸣,遍彻山林,震得心窝隐隐酸胀·他恍惚触及凑近指尖的一点温热,不加犹疑,便十指与之相缠,牢牢扣紧,用力到骨节微痛··强强励志人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待天际放亮时,雾霭将散尽,尘埃将落定,他们踏着荆棘并行而来,身后是两排殷红而炽烈的足印。
“赫戎,回家吧,”祁重之缓缓睁开双眼,“出来这么久,我有点累了·回龙山,我们的家·”·赫戎揽过他,微微俯身,吻在他的额头:“好。”
来路虽萧萧,归途虽索索··幸我有所依,幸我有所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一路而来的陪伴和支持,祁哥和狗子的坎坷人生路终于开始走向光明坦途了。
我只负责记述他们在此之前的故事,往后的家长里短,就让他们自己偷偷去过吧~·《潜锋》是我的第一篇作品,有很多不足和缺陷,我会继续努力,希望能在未来,带给大家越来越好的作品。
新文预收在作者专栏,围脖id恒山羽,也希望大家能愿意继续支持我(&gt^ω^&lt)··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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