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六 by 形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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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六 by 形骸(2)
·欧阳长女的喜轿已到,经过种种繁琐礼仪,临亲王牵了他的新娘过门··正是一天当中极好的时辰,阳光明媚,牵着新娘逆光而来的临亲王俊美异常,但是泽年在堂中瞧着,明显感觉到他这三哥并不痛快。
大约是……皇甫飞集弱冠那一年来着四年前,正是他和萧然坠马那一年,他这三哥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似乎变得更像个人了。
一想起他年少时那些行径,泽年仍是有些后怕·当年他三哥总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残暴与邪恶交织的眼神俯瞰其他人,没有正常的喜怒哀乐,有的只是一种通过凌虐他人而体现的快感,或乏味。
仿佛他将所有人视作无生命的木偶,久而久之,也将自己视为一具机械··弱冠后改变了,是因入了朝,不再有兴致玩弄比他弱小的人,转而有兴趣把弄更复杂、更危险的权力么·他出神之间,飞集已和新娘到了堂中,司仪准备高喊。
没由来的,他心中一震,突然扯住身旁人的手··而萧然默不作声地回握··第21章 婚宴(下)·司仪开始高喊:·“一拜天地——”·他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堂中客。
“二拜高堂——”·飞集趁着转身之际,再一次巡了一圈宾客··“夫妻对拜——”·他已不抱定什么期望,转向旁边这个盖着红盖,名义上将与他同衾共- xue -的妻子。
突然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影挤进宾客中,总是苍白的脸因急促赶路而泛起红晕,他望过来,正与飞集相对,毫无芥蒂地朝他漾开一个祝贺的笑容··飞集低下头去,夫妻成亲礼节完毕。
唇角扬着,是真切的欢欣··新人礼成,众宾举杯拍庆,一阵人声与礼乐的喧潮中,人相挤,摩肩擦踵,泽年担心与萧然走散,就使劲地抓着他的手,拽着他往堂外走。
待挤了出来,萧然晃了晃手,面无表情:“你抓疼我了·”·泽年连忙松手,挽起他袖子一看,手腕上果然一个红手印·他心里懊恼心疼,嘴上却依然硬着口气:“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疼点算什么”·萧然的眸子里碧光流转,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拉了他就走:“讨喜酒去·”·泽年咳了一声,想起纪神医的医嘱,暗叹一气,仍是随着他往酒席去了··那一边临王妃送入了喜房,妯娌孩童们闹新娘子,而新郎官正在席上挨个碰杯,凡来敬者不拒。
诸君皆来敬酒,一句句祝贺落入左耳,他仰首一饮而尽,所听喜话右耳出··“祝贺王爷大喜·”陶策同样举了杯来,大理寺事务多,以致他差点错过三殿下的大婚,因此杯中酒满,他执之作赔礼。
陶策正要喝下,飞集却夺了他的酒杯,一饮见底··一旁的青年宾客们直笑王爷豪迈,陶策却一时结巴,乃至唤错了称谓:“三殿下”·他却听着舒坦,搁了陶策的酒杯,再饮手中酒,才笑说:“你素来体弱,少喝为好。”
满堂三百拍手客,国都十万祝贺语,我岂还缺你庆贺·年下·众宾宴欢,未到天黑几无人离席·泽年与萧然坐在众贵族之中,太子与太子妃最早离去,平冶还过来嘱咐了泽年几句少酒早归的话。
而没了东宫在场,一群人就抛了尊卑,在酒席上吆五喝六,几个纨绔将喝花酒那套搬了下来,将少出宫的易持听得目瞪口呆·四皇子华凡就职于兵部,素日是个稳妥样,今日几杯好酒入肚,在席上放开了自我,谈天说地之余不乏风趣幽默,时不时说得众人破口大笑。
泽年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一面揉着肚子一面趴在桌上:“了不得,四哥了不得上得了军营下得来酒席,只差一个闺房之乐了”众人哄笑,华凡笑骂:“老六,你可悠着点,我看咱们这么多兄弟,将来定属你最惧内。
到时要是被六弟妹欺负到无一张草席,眼泪汪汪地来求救,四哥的门可不会给你开”·众青年大笑,萧然凑到他耳边咬耳朵:“我的门定然锁着。”
泽年听此欲骂,却又听见他还有后话:·“你出不去·”·他顿时呛到口水,咳到满脸通红,更惹旁人笑话··华凡再满杯,眼望向王府内,面上是笑意,眼中是酸楚,仰首灌酒,落入是假慷慨,真悲歌。
明心在此时挤了进来,扯着泽年衣服道:“六哥,我先回宫去了,你可劲儿玩吧”·泽年还没法回答,萧然一边给他顺着后背止咳一边看向明心:“那公主小心点。”
明心绽出灿烂笑容,打开了左手中的小食盒,从中一眼相中那颗碧琉璃似的糖果,捻了出来硬塞到萧然口中:“没什么能送萧哥哥的,先给你一颗糖”·泽年转了头来看到那一盒子糖果,问道:“明心儿,也给六哥一颗呗”·明心捻了一颗红色的也塞到泽年口中,然后盖了盒:“不能再给了我就这么多了。”
泽年见萧然因猝不及防而咽了糖,自己也嚼着吞了,还捏了捏明心鼻子:“小气鬼儿,路上和你悦仪姐姐挨近点,直接回宫不准乱跑,知道么”·明心龇牙:“我晓得啦,你快和太子哥哥一样啰嗦啦,姐她今夜要留在三皇兄这里,我一个人也无事的,你就是小瞧我。”泽年听了却不放心,起身要送她回宫,被明心坚决拒绝了,便改口道送她出王府。
萧然本想同他一起,泽年却道不用,另一边易持又拉住了他,便罢了··可这一等,却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回来·萧然见天渐黑,心中更是莫名起了一股燥热,直想起身去找人。
正并此时,一个丫鬟悄悄过来叫他:“世子,六殿下一时上了酒劲,奴婢们扶去厢房歇着了·殿下正叫着世子名字,世子要去看看么”·萧然心弦一勒,点了头便拱手向席上众人请别,易持喝得大舌头,扯住他喋喋不休:“好兄弟,里要上喇去”·“我找你六哥去,你继续尽兴,不必等我。”
萧然心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扯出皱巴巴的袖子,转身也不细问就跟了那丫鬟走,时而头微涨,胸膛发热,他也只当是喝完酒吹了风,一心想着皇甫六,便没去在意。
越走越离喧嚣远去,他感叹这临王府宽大,不由得催促那丫鬟走快些··若在平日,他定然心中存疑,可此刻不知怎么的,头脑发热,胸膛发炽,满心只想着那个人。
想着他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那双眼若氤氲起来该是怎样那三指宽的腰带解了该是如何的光景·连萧然自己都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只觉得此刻所想天经地义,全无从前的矛盾复杂。
七拐八转到了园林深处,丫鬟指着厢房说六殿下在里头,他便急不可耐地上前推了门,想见到皇甫六的心情从未像此刻这样炽烈··但门一开,一股幽香扑面而来,萧然脚一软,直接栽了进去。
丫鬟只负责领人来,此刻已原路返回,此处再无他人··悦仪关上门,看向倒在地上的少年,脸微红了一红,蹲下去轻抚他的侧脸,柔声唤道:“世子”见无反应,她又大胆唤了出来:“萧然”·躺在地上的人突然一动,努力睁开了眼,费劲抓了悦仪的手蹭着,眯眼长笑。
悦仪耳根火烧一般,被他一个笑容迷得不药自醉,恍了半天神才努力去扶起他:“萧然……我们到那去,好么”她搀着他走向床榻,迷乱的高挑少年搂着她的腰,喘了几口气,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好……”·他出乎意料的重,悦仪花了大力气才将他丢到了榻上,面红耳赤地顺了一会气,便想去给他解带宽衣。
她给了明心一盒糖,那丫头临走时定要和六哥说一声,而萧然在侧,她那样喜欢他,肯定要给他一颗珍稀的糖果·盒中的糖五颜六色,却只有那一颗与萧然的眼眸颜色相似,因此她只会拿那一颗。
至于六哥,一听见小妹要独自乘马车回宫,不管有多少人护送,也必然要策马一路暗暗陪护的··由此,吃了那一颗加了特殊药料的萧世子,便到了她的掌心中··她本就对他心存爱慕,纵然虚长了他两岁,但她美名享誉大庆,追慕者数不胜数,自认与他可般配。
且胞兄一直有意拉拢萧世子,明里暗里常想给她牵线,无奈寻不到良机··而今日——还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了么·悦仪克制住欣喜与紧张,看着倒在榻上的心上人,小心地想解了他那一身朱雀衣,却又仍是十分局促。
她瞟到世子手上戴了一枚红指环,怕待会磕坏,便轻手想去解下··那竟是枚罕见的红珊瑚指环,悦仪刚褪到指节,榻上迷乱的人突然屈指成拳,紧紧抓住了那枚指环。
一时之间,悦仪又是惊吓又是羞怯··身体在发热·灼烫之中,心脏跳动的声音异常的大··这又是难受,又是隐隐欢悦的感觉,让萧然昏昏沉沉如坠梦境之端。
仿佛……他也曾有这样的经历··仿佛……仿佛有一个人……·是了,那人贴了他额头,而后嚷着什么,抱起他径直奔跑,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人将他轻放在软被中,他贪婪地嗅着其中的清香,而后感觉到那人剥了他衣物,拧着毛巾给他擦拭滚沸又冰冷的身体。
年下·是了,那人先前还含了一口热水,对着口渡给了他··他睁开过眼,但是看不清,而后又隐约听见那人说着什么··是什么呢·小东西……小东西……幸而你遇到的是我……·萧然猛的睁开眼,心如雷震。
是了,是了,就是那个人,就是他··他突然闻到一缕近在咫尺的脂粉香,迷迷糊糊看见了一个粉色人影,神志顿时一凛··萧然握紧拳头,以一点痛觉争来片刻清明,跌跌撞撞的挣扎了起来,一头撞在墙上。
一个温香软玉的身体靠近他,萧然却在那具明显是女子的躯体的触碰下愈加清醒·他推开人撞到门上,掰开了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模糊视线里看见一个水池,萧然毫不犹豫,纵身跳了进去。
悦仪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近处却无人可叫,忙提了裙跑去喊人··萧然- shi -漉漉地从池中探出脑袋,眸子森冷·见人跑远,他费力从池中爬出,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直接摸向王府的后院。
他想正门怕是难以靠近,干脆摸到墙壁,越墙而过算了··一个个地,都当他是文弱书生好拿捏他反拍了自己一掌,驱散那股又燥热又甜腻的药劲,摸到了院墙。
借着一株低矮灌木,他蓄力踩上,奋跃一跳,手抓到了墙头,又奋力两脚蹬上,随后成功地蹲到了墙头上··他望着外面冷清的小街道,正想跳下去,突然听见有马蹄声达达而来,平息的心跳又突然剧烈了起来。
毫无迟疑的,他凭着一股直觉喊了出来:“泽年”·马蹄飞快近来,柳色绣棠衣在昏暗街道里如炫目的光,那个人焦灼的声音落在他耳中有如天籁:·“阿然”·第22章 圆满·泽年将萧然环在身前,急急又踹了一脚马腹。
秋风扫落叶,凉且利,萧然浑身都在滴着水,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他怕再耽搁,保不准这人再来一次风寒··“萧然,你冷不冷”泽年拉紧他身上罩着的斗篷,自己先觉着冷,又心疼又心焦。
“没事·”萧然声音尤为低哑,听在泽年耳朵里就是有事和难受··他拽着马缰,咬着牙直怨自己:怎么就把他一个人丢下了呢·先前泽年悄悄跟着明心的马车,看着她进了宫门后,本来转身策马想快些回去,半路上却被几个小乞丐绊住,抖空了钱袋也没打发走人,只好下马和几个小孩温声讲道理。
待摆平这到了临王府,迎面走来几位官员攀谈,又绊住了一时··等他回到酒席,席上只剩二皇子华正和四皇子华凡两兄弟还在划拳·问起萧然,华凡奇道:“你们不是回宫了我看世子在你走后不久就不见了,倒是易持醉得一塌糊涂,叫太傅家的小公子架去他家照顾了。”
泽年听了觉着不对,萧然没等着他若说先走,难不成他绕的道回的宫他想到临王府里头去转转,却被下人们拦住了,当下深觉不对,刚要发作,正见陶策走了出来,忙前去问他有没有看见萧然。
陶策虽不知,但出于平日浸- yín -各种案件中,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记在了脑子里,他想了想,对泽年说:“方才我正与三殿下谈话,悦仪公主急匆匆地过来,说是后院看管人手不够,三殿下当时神情似乎有些不对。”
他有些不确定:“六殿下以为世子会在临王府中可三殿下要留他做什么兴许世子已回了宫中呢”·泽年没再多说,谁知道他三哥想的是什么他道了谢后出了临王府,装做悠闲模样要回了斗篷,骑上马直往宫中方向回去,直到后头再无人盯着,才拐了个街口,绕着临王府的后院便没头苍蝇地跑起来。
赌一把吧·他想,照着那家伙的臭脾气,若真是困在了里头,肯定是要想办法脱身的·而今他好歹是个刑部侍郎,身份又种种特殊,谁敢对他下重手天牢都关不住他,何况一个王府。
他冲着一股直觉横冲直撞,一面想着,一面自我安慰,猜着大门难出,萧然八成要翻墙,最好能叫他碰上·可这样毫无根据的猜想,以及飞集从前的种种恶劣行径,又叫他的心不住往谷底下坠。
他绕着其后院跑了一圈,无果后,磨着牙开始思量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找齐人手,冲进临王府找人··突然一声呼唤扎进他耳朵里,泽年踹着马一边找一边叫,待看见了蹲在墙头上的萧然,险险呛出心肝来。
萧然蹲在那上头,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绿悠悠的鬼火,灼灼地盯着他··“阿然你有没有事”泽年抬头大呼小叫,萧然摇了摇头,似是笑了:“你让开点,我要跳下去了。”
泽年连忙下马张了手道:“我接着你·”·“你走开,不用·”萧然两手抓紧墙头,两脚尖刮着墙壁下滑,直到整个人都吊在墙上,调了调位置,才深吸一口气,松了手跳下来。
落地时从脚心而起漫上痛觉,他趔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泽年抱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从后背绕过抓住他的肩膀,让他倚在他怀里··萧然猛的咬了自己的舌尖,堪堪拉回脱缰的理智,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人。
“阿然,你真没事”·一阵酥麻攀上脊背,他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有些艰难地开口:“此刻,别叫我阿然……回宫,回去再说。”
泽年噎了一下,心道不知好歹,又见他一身- shi -淋淋的,忙解了身上的斗篷给他兜上:“行,上马·”·带着体温和特有清香的斗篷罩在身上,逼迫得萧然几欲丧失神智。
泽年又全程与他紧紧挨着,直逼他划了一路的手掌,指甲里全是血··好不容易回了宫,萧然腿有些软,仍紧握着左手,泽年一路半搀扶着他回了宫所,还在追问:“你究竟怎么了”·“……你骑马骑得快了,一时缓不过来。”
脱口而出的竟是他今日所用的借口··年下·泽年知他敷衍,待到了宫门,不由分说地就将萧然拽进了他的屋子,按在椅子上咄咄逼问:“行了,给我说”·隔壁小爱正巧看见了,乐颠颠地跑到门口来,大嗓门嚎道:“公子,六殿下,你们回来了”本想讨个喜头,却见自家主子转过头来,眸子异常明亮,带着诡异的兴奋和威慑,意思是叫她滚。
小爱头皮一麻,忙抹脚跑了··“关门,里头说·”他垂着眼,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泽年冷峻着神色去关门,又听见萧然说:“锁上。”
这一时叫泽年愈发地紧张起来,脑中想着好几种严重事态的可能- xing -··锁了门,转头去,正见他脱了斗篷,一身朱雀衣还在滴着水··“你得换身衣服,喝碗姜汤。”
泽年又准备去开锁,直怪自己太心急·突然萧然的手伸来,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腕,很是粗鲁地拽着去里屋··“你这样会生病的萧然”·他没听,将人甩到榻上,手劲不是一般的大,也不顾一身- shi -衣,直接就坐到了他旁边,一把将人抱进怀里说:“好了。”
“什,什么不是你先放开,有话好好说·”泽年想推开他,推了半天,这小兔崽子竟纹丝不动,根本不容他拒绝··“现在好了。”
萧然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可以叫我阿然了·”·“不是……”泽年在他怀里,折腾了老半天,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刷的红了老脸。
他咽了咽唾沫,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难道是……中那个毒了”·“嗯·”·后知后觉的皇甫六在心里直骂自己驽钝,这样显然可知的事都看不出来,真真是白多长了四年·“难受么”·“嗯。”
“咳……你先松开,我去太医院给你找些缓解的药来·”皇甫六还想义正言辞些,但萧然将他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强忍波动:“来不及了……你先让我抱着,不要动。”
什么过去与将来,什么国仇与家恨,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此刻都拽不住他,只有怀里这个,才是真的··泽年拍拍他的后背,克制着兴奋循循善诱:“从了我,我定不会亏待了你。”
一时口干舌燥,说不出什么动听话语,他正想捋直自己的舌头,却听见萧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松开怀里的人,捏着他下巴便蛮横地亲了上去。
昏天暗地的意乱情迷里,萧然的心尖和脑海都无比清晰地浮现一个念头:完了··彻彻底底的没救了··夜已经很深了,小爱等得昏昏欲睡,也没等到那个麻烦主子回来。
隔壁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隐隐约约好像有些奇怪声音·她硬着头皮去敲六殿下的门,嚎道:“公子这么晚了,你不回来睡觉吗”·萧然捂住泽年的嘴,抬头大声回喊:“我和六殿下有要事商讨,今夜不回去,你自己歇着吧。”
待听见小爱应了声好,他估摸着人回去了,手还没挪开··一滴汗凝在萧然下颌处,滴到了泽年泛着牙印的锁骨上,又顺着白皙肌理缓缓淌过··萧然眼眸暗了暗,听见他在他手下深吟了一声,艳红的眼角流出一颗泪珠。
一时叫他心热又心软,忙温声问:“怎么了”·墨玉束额下的眼睛找不到焦距,睫毛上沾满了水珠,他喘了好几口气后,脑中仍如一锅糊粥,种种滋味羞于启口,浑身又瘫软无力,于是晕头转向的轻喃道:“有点儿疼……”·萧然将五指滑入他掌心,慢慢抚过他微颤的手指,五指与他指尖相抵,而后轻轻十指相扣。
他低下了头,十分恶劣地笑起来,一字一字重复起他今日所说的:“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疼点算什么”·身下的人眼睫一颤,声音里恼怒着却又含着哭腔:“反了你了……”·夜还很长,路已减短。
第23章 春猎(上)·秋走冬来,冬去春临,威帝二十九年初,这一年的春猎比往年要更加隆重与热闹·威帝生辰恰在初春,本是该大加庆贺的,但威帝在位多年,除了几次大张旗鼓的- cao -办,几乎都简便一划而过。
近年威帝不断放权,任由着三党皇子势力不断相争,人们在暗地里相传,威帝龙体不适,怕是有重疾缠身·十四年内,后宫除了皇后再出一位公主明心,其他嫔妃竟再无所出。
虽然威帝将更多的大权交给了东宫,但临亲王母族根深,一时两党势力不分上下,皆想权入兵部固军,但兵部最后为四皇子皇甫华凡意外而得,华凡又曾经为欧阳丞相门生,朝中支持者也不少,因此平衡成三党对峙。
威帝罢早朝、中途退朝的情况越来越多,其实状不免让百官人心浮动,党争激烈··而今年春猎,威帝四十四岁寿辰,突然加旨大办,皇甫家几乎全倾而往,其况空前。
萧然在问起时,平冶微叹:“父皇这是想让谣言不攻而破,证明他依然盛年康健·”·闻听此,泽年不禁一惊:“陛下当真……如传闻所说”·“我亦不知具体情况,太医院口风极紧,打探不出什么,只是父皇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平冶语气担忧··“那在这个关头,春猎的侍卫把守可要多多注意了·”·平冶点头:“四皇兄素来稳妥,想来可以安心的·宫中禁军高统领又全权向父皇负责,此次春猎,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话风一转,他又看向泽年,“当然,你们也不能放松警惕,提防心要多些·”·三人商量完,泽年与萧然离开东宫,平冶转去了偏殿,看侧室杜氏所出的小儿子。
·年下一路上,萧然见泽年不语,面上貌似沉静,一双眼睛却是虚的,不由问道:“你在担心你父亲”·泽年一楞,半晌淡笑:“我还是习惯称呼他为皇帝陛下。”
他看向萧然,见他眸中有探寻之色,扬了唇角:“说起来,我还从未给你说过我的家人,你有没有兴致听”·“那是当然,你说。”
他弯了眉毛而笑,怅然掩饰得极好:“我母亲身份低微,小的时候,我跟着她住在冷宫中,还有一位嬷嬷照顾我们母子·我母亲她姿容倾城,但从来不施粉黛,总是粗衣尘面。
她满腹的诗书,我大半的字都是她手把手教的·不是我吹捧,她的学识不比国子监的夫子差·”他眸中渐温暖,“她从来不说自己出身,倒是嬷嬷偷偷告诉过我,母亲本出于书香世家,受罪臣牵连,满族充为官奴,沦为贱籍。
因此她永远不可能被封到一个好位分,得到一个好封号·可小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些,与母亲还有奶奶待在冷宫的日子,是我此生最无虑,最欢乐的日子·”·泽年拉过萧然的左手,转着他手指上的指环:“这个是母亲给我的传家宝,我本来要给软玉温香的好媳妇的,偏生到了你这又硬又臭的梆子手里。”
萧然道:“那也是能让你在床榻上欲仙...欲死的……”·泽年捂住了他的口,眼睛嗔怒羞愤交加,萧然眼中则满是顽劣的得意与笑意··他松手咳了一声,继续说:“至于陛下么,他的丰功伟绩,我听过不少。
在我印象中,他是个出色帝王,不是个平易近人的慈爱父亲·迄今为止,我单独见他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谈不上什么父子情,大约只有君臣之礼·可是你看,他身体不好,却连妻儿都要严严瞒着,只有一群御医和宫人伺候,没几个嘘寒问暖的,我突然有些可怜起他来。”
他又叹,“我这人么,而今是得过且过·能保命,护住珍重之人,也就没有别的妄想贪图了·”·萧然笑着,无言握住他的手··待走到住所处,萧然问他:“那你怎不问问我的家人”·泽年脑海中浮现如月朦胧难懂的和煦温雅之人,眸中神色变幻。
有太多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且萧然未必也真了解那人的一切··“再说吧·”他抚过他衣服上那只朱雀,“以后总有机会的,我不禁要问个透底,还想见见你那些家人呢。”
说罢他回了屋中,独萧然站在门口,心神俱震··他的意思是……想在助太子称帝后,随他去晋国吗·他浑浑噩噩回了房中,想起从前他拿各种各样的晋国史册来问,竟然未想过他是存了这样的想法。
一时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努力驱逐软弱之情,兀自要强··不管今后将会如何,他都想先蒙蔽着自己,只看此刻·肆无忌惮地抱着他,亲吻他,也就够了。
今后……再说吧··十六天后,一众皇室宗亲打马驱车,搭弓载箭,浩浩荡荡地前往白涌山的皇家猎场··白涌山在庆都六十里外,本是一道护卫都城的屏障,但大庆数百年来无战事纷扰,曾经雄伟的白涌关隘逐渐被弱化防御功能,整座山被开辟成景点,后来被皇室圈为皇家猎场。
往年春猎不过走个形式,萧然参与过,全当是个过场·这一次全盛- cao -办,他也有所期待·到了白涌山下,只见营帐环绕如云,华盖连片,来往皆是华衣贵族,香粉贵妇,连系在营外的马儿搭的也是宝鞍银辔,吃的是精草细料,秀而不壮。
萧然见此不免失望,这大庆就像一位涂脂抹粉的贵妇,爱那软戏香书,已是拿不起刀,拉不开弓了··这般想着,他又有些庆幸··皇子营帐在内围,萧然与诸路旁系宗族在外围,而作为异- xing -王端睿王的第二子陶策也在外围,且正在萧然的一旁。
安顿好了后,陶策便到他帐内聊天·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也是常来往同共事的同僚,聊起天来,也是颇意趣相投··话语之外,萧然又八卦起来:“陶大人还未娶妻成家吗”·陶策无奈:“怎么世子也问这个”·“自然是看陶大人一表人才,仕途光明,却无半个红颜知己,替大人惋惜呢。”
一只束着皇家金纹护腕的手撩开帐子,钻进一个柳衣乌靴的俊美公子,衔着笑意接了陶策的话··陶策听了吃瘪:“六殿下莫要取笑我·”说着,他微抬了眼,悄悄觑着他。
来人撩了衣摆便坐在萧然身边:“不然是什么缘由,让堂堂端睿王之子、大理寺少卿至今仍守身如玉呢”·萧世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附和:“就是。”
陶策被这两人瞧得没辙,摆了摆手,仔细说了缘由:“我生来体弱,常年药碗随身的,就怕哪个好姑娘入了我门,为我所累,折了福还受了苦·何况我兄长已有妻儿,将来王府有兄长继承,不必我去延续香火,便抱定了主意,决定此生不娶。
只愿将残身奉于社稷,还众民公正世道,便不虚度了·”·泽年听完肃然起敬:“好一个心系苍生,高山仰止的大理寺少卿·”说着还向他行礼,低声道:“太子殿下将来有陶大人辅佐,当真有幸。
大庆有大人如此,更是清明有望了·海清河晏,若我一己力弱,只求大人切守国柱,辅上正下·”·陶策还揖,苍白脸色,而字句铿锵:“自当万死不辞。”
萧然指尖抚过茶杯杯身,执起而对,以茶代酒:“愿为奉陪·”·陶策待到天晚便离去,帐中余他二人··泽年一手支在简易的木桌上,歪着头,含着笑看着萧然:“听萧世子的话,是愿涉入这漩涡中,站于东宫么”·萧然叹了口气:“养兵千日,我好歹也算你的将吧”·泽年却变了脸色,直了脊背:“你以为,我同你好,是为这个”·萧然倒了茶给他,并不回答。
泽年看了他片刻,起身便走··年下·还未踏出几步,便被身后人牢牢抱住了··“松开·”·“我不·”·泽年只觉胸腔气闷,使劲去掰开身前的手,那手却伸进了他衣服里,近在耳后的声音含了乞求:“别走。”
“我只怕,哪一日我对你没用了,你便不要我了·”·泽年心一颤,握住他的手无奈道:“你怎么会如此想你这样……让我怎么办才好”·萧然将他转过来,搂着便往落榻去:“陪我就好。”
泽年急了:“这是在外面,你……”还没说完却叫他堵住了嘴,厮磨完萧然声音微沙:“外面守着的,没有人敢来打扰·”·泽年腰软,犹在拉回理智:“我得去太子那商量明日的事……”萧然将人推在榻上,右手绕到他后腰,熟稔地一把解开他的腰带:“过后再去,今夜留给我。”
铺天盖地的亲吻中,泽年脑袋缺氧,眼前发黑·萧然有些急切地掐着他的腰,像在寻求什么慰藉与安抚一样,他实在不愿、也没法推开他··痛觉袭来时,萧然将手伸到他唇边,他张口咬了,堵住痛呼与深吟。
魂颠魄乱中,他恍惚感觉到他俯下亲吻他的泪水,轻不可闻地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不要离开我·”·哪怕是仇恨,憎恶,怎样都好··只要你不要离开我。
第24章 春猎(下)·隔日,在威帝宣完一系列春猎事项与奖赏之则后,众人饮酒振臂,而后威帝率先上马,带着一队侍卫,高统领随侧,最先策入猎场··众人载箭背弓,各自上马,兴致高昂地呼喝起来。
春猎刚刚开始··平冶骑进猎场不久,泽年便拍马追上了:“哥,你等等我”·平冶闻声停住,回头看向他:“泽年你怎么来了”·他们来时,春猎线路都是划好的。
比如太子这一片区域,是鹿兔多数、水草颇盛之地,专门是让太子收获猎物的··“你昨夜没来找我,我可是差了人去请的·”平冶打量他一眼,“谁知你在萧世子那里。”
泽年噎了一口,又听平冶说道:“情难自禁,也得分个场合·”·泽年老脸一红,义正言辞道:“我们是商量要事来着·”·……场地在榻上而已。
平冶微摇头,也不拆穿:“那你现在怎么来找我了”·“昨夜本是想和哥说的,咱俩这线路能否调换一下”泽年笑问。
平冶瞬间警惕起来:“为何”·“哥,你知道的,陛下还未在朝野上金口赏过我什么,这次春猎可是个好机会·嘛,就看哥你愿不愿意把头筹让给我了。”
平冶未在他脸上看出不对之处,还在思量之时,泽年又腆着脸过来恳求,平冶看见他巴巴的样子,忍不住一笑:“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可也得你自个争气,要是你猎的比旁人还少,回去看我如何治你。”
泽年眉开眼笑,在马上行了一礼道:“臣弟遵旨·”·平冶便带着侍卫改道·泽年等到看不见人了,脸上笑意收去,解了穿在外头的软甲,里头不是以往的柳色衣,是件浅黄色的皇子衣。
这正服他几乎从不碰,此次穿上,倒叫他颇满意··只因从远处看的话,可与太子服色混淆··萧然放手一箭,身后侍卫欢呼一声,赶紧上前去拎起还在扑腾的黑兔,谄媚道:“世子箭法高超”·萧然笑了笑:“你们先替我收着。”
说完抬头看着天色,问道:“什么时辰了”听了回答,他掉了马:“不猎了,我猎得累了·”·“世子这就要回营了”·“不。”
他语气有点不为人察觉的紧张,“我去找找六殿下·”·春猎线路是上头安排的,鲜有人知,可他早熟记于心,七拐八绕,便进了那一片区域··时间拿捏得应当恰当,但他仍是有些怕,想见他的念头不断加强。
他隐约见到了前方人影,四个侍卫围着中间的人,正对外搭箭··开始了··他心一紧,将马赶得更快,身后侍卫跟不上直呼喊··平冶正被侍卫围在中间,他指尖也搭着一支箭,冷汗划过鬓角。
他没想到还有人敢在春猎里设埋伏·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去思考谁是幕后,心中只扎着一个念头:·六儿那边又是怎样·焦灼间,他看见有一匹骏马快速驰来,黑色衣角猎猎,还未分辨出来人,就见那人在马上俯身拉弓,银箭如光影迅疾没入丛中,他们这边- she -来的箭矢便立即减少。
萧然一连- she -了六箭,箭无虚发·他眯着眼睛见那丛中攻势已弱,便不再多做耽搁,直身赶往前方··“活捉刺客”那人在中间怒喝了一声,两个侍卫离开阵营,身后侍卫为他们开道,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然还来不及松口气,就看见前方露出的人穿的是玄黄软甲··“萧然快去泽年那里,他在西南一侧”平冶朝他大喊。
萧然呼吸一窒,全力勒转了马缰,没命地赶起马来··皇甫泽年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把你弄晕来得更好·他咬着牙在心里怒骂,眼睛被风刮得眼角发红。
你为什么就不能蠢笨一点,自私一点什么海清河晏,辅佐东宫,你为什么就不能多顾着自己一点·颊边紧绷出锋利弧度,掌心被马缰勒出血痕,他心脏如在油锅中煎滚,反复凌迟而沸灼。
没过一会,他冲进了太子原先的狩猎一带,又加快了速度··年下·冲到半途,他的马越过一个陷阱,其中并无陷入过的痕迹·他的心刚放下一毫,抬眼却看见两个横尸的带刀侍卫,铁蹄满血的马在地上哀鸣。
萧然一阵晕眩,险些呛出眼泪来··他冲向猎场深处,远远看见几匹马,拔箭上弓··埋伏的刺客只剩五个,正戒备地弯着弓,慢慢驱着马靠近一行血迹蜿蜒而入的丛林。
他们所接的命令是不能杀,但一定要留点伤口,然后假意周旋,拖到时辰再撤退·但他们二十人的围攻,如今只剩五个,饶是再武艺高超,心中都发起悚来·人人自危,都紧盯着丛中血迹处。
一个刺客忽听到身后动静,大喝一声:“有人来了”·话未落,三支裹着劲风的铁箭呼啸而来,却只- she -死了两个人··萧然的指尖发了抖,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点。
他直接放弃了防御,迅疾再抓出三支箭,拉在弓弦上便放出··一支箭迎风而来,他踹过马偏了方向,那支箭掠过侧脸,堪堪躲过致命处·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方才三箭只- she -倒了一个,还剩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去拔箭··这一摸,却只摸出了一支··萧然咬牙,弯弓如满月而出,再- she -死了一个··没有箭了,他还是要冲上去。
理智告诉他皇甫六死不了,但他心里有脱笼的火龙咆哮,将残余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必须要看见他安好··最后的刺客以为来的是侍卫,冰冷的箭尖瞄准了人。
他已做好不死即伤的准备,却见丛林右侧中有寒光一闪,一支箭擦着风斜着- she -出,穿过了刺客颈项,一箭毙命··萧然立即冲向那个方向,来不及减速便跳了下去,不管不顾地拨开来到胸膛的草。
“哟·”·他的脊背瞬间僵住,僵硬地转过身,看见了靠在矮木上,身上穿着件反常浅黄色皇子衣的人··他的鬓发乱了些,脸苍白如纸,衬得眼睛愈发的黑。
萧然僵着过去,蹲到他旁边,目光极其可怕地盯着他肩膀上的箭··泽年在这关头却还有心思笑,看着迅速来此的萧然,若有所思··他伸手折下那箭羽,故意道:“若不是你昨夜弄狠我了,我可是躲得开这一箭的。”
长弓放在一旁,他的右脚脚裸鲜血淋漓,被一只箭穿过··他在乱战中- she -了一只兔子的后腿,引着那血迹而入,自己则躲到这里,看着那几个刺客守在那,琢磨着等救援来到时要如何留个活口。
可救援还没等到,倒等来了一个箭法菜得很的萧世子··泽年心神俱震,哪还管得上留不留活口,最后一箭果断了结··他见萧然失神地盯着他的伤,折了箭羽后去抚他脸上的擦伤,道:“这可毁容了。”
他又恶作剧地说:“变丑了,我可不要你了·”·萧然抬头死死盯着他,碧色的眼睛通红··丛林外震地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不多一时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太子殿下”而后一个哭哭啼啼的细声紧随其上:“五哥你在哪儿啊”·泽年眼一亮,将手搭到萧然肩膀上:“别发呆了,我没什么事,快扶我出去。”
萧然沉默地将他扶起,半搀半抱地带了出去··那一队人见了他俩皆一愣,独威帝如常··明心坐在高统领的马上大叫:“六哥萧哥哥”待见了泽年惨状,她呜呜哭了起来,高统领不知所措地哄着她,越哄越哭。
威帝看到萧然时怔了片刻··碧琉璃一样的眼睛……·一时心绪无比复杂··他又看向泽年,见他伤不轻,挥手令人下马去查看,那朱雀衣的少年却揽紧了人不放。
威帝启口,声音低沉:“泽年,回营路上,你受得住吗”·泽年一边暗暗捏紧萧然肩膀,提醒他御前失仪,一边抬了头笑道:“陛下放心,臣无大碍。”
威帝点点头,掉转黄金咬啮的汗血马,命令高统领:“带诸皇子回营,查看伤势·”·在明心渐渐细弱的哭声中,威帝不大也不高昂的声音带着帝王的肃杀与威迫,压在所有人身上:·“清点人数,收营回宫。”
第25章 家人·没有人预料到春猎的变故·宗亲旁支的贵族并未出事,有事的是皇子们··伤势最重的是飞集,只中一箭,擦着心脏而过,拔了箭后,两日未醒,一脚踩在鬼门关边上。
再是泽年,肩上的伤还好说,只是右脚伤的太狠,便是好了,难免今后也要落下残疾·万幸太子无事,却也是险遭围伤·连八皇子,九皇子两人也受了埋伏,人虽没事,也还是流了血的。
负责此次春猎部署的四皇子皇甫华凡被当场逮捕收押,连同二皇子也被立即控管·其二人大声喊冤,但在刑部迅速的查府中,从一密室搜出了二皇子与四皇子密谋的铁证,以及一件假龙袍,一顶帝冕。
威帝震怒,在看完其密谋弑君夺位、残诛手足的滔天罪行下,终于下了旨意:·二皇子流放北境,四皇子永囚四千里外的南蛮之地,永不可回帝都··朝野权党之争,再次易手洗牌。
萧然仍居刑部侍郎,并未受其风过草折的影响··一些官员前往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家拜访,却吃了闭门羹,无人知道那位李尚书正弯腰行礼于刑部侍郎面前··“禀世子,将军密信来道,以吾国为首,十一国的兵马全在暗中- cao -练。
商贾封半棋供粮引马,毫无失言·”·面前负手背对的人无言,李尚书等了一会儿,仍然行着礼不改其色··“知道了,让小叔继续盯着·还有,让他开始削皇甫定辽的兵权。”
年下·“是,微臣告退·”·他右手负于背,左手置于身前,下意识的一直转着指尖的指环··过了许久,碧色眼中才起了波动,他转身离开了刑部回宫。
他在六皇子的宫所外转了许久,小爱出门见到了,用大嗓门高声喊他,他连忙竖指嘘声,但屋里人已经听见了,喊道:“萧然,你回来了进来。”
萧然支走小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宫人正舀着粥喂他,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给我,你下去·”他抢了宫人的碗,面色不善,就差轰人走了。
泽年屈起没受伤的左腿,从书史上抬头:“你吓跑人家了,谁来伺候我”·“我伺候你·”·他做小伏低地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泽年伸出舌头点了一下,缩了回去:“烫。”
等他吹凉了递去,他又眼也不抬地说:“凉了·”·萧然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了粥起身:“我去弄点别的给你吃·”·“回来。”
泽年翻过一页,又命令道:“坐下·”·这少年便被像只狼犬似的使唤来使唤去··“我同你说些话吧,上次没讲完·”·“你说。”
“我上次说我的家人,你还记着吧”·“记得·”·“自我母亲去世后,嬷嬷年纪大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有时竟连我都不认得了。”
他叹了口气,“我的家人,现在也只剩我这头发花白的奶奶,和我五哥·”·萧然指尖一动··“旁人说我是东宫的奴才,太子的第一条狗,那是小人之心。
他们知道什么”他平静地再翻过一页,“那个时候,宫中人人作践我这贱籍之子,唯独太子真心拿我当兄弟对待·陛下政务繁忙,也没心思管后宫,他到底是怎么看上我母亲的,这里头弯弯绕绕的还不好说。
他也不管这一群扎堆的儿女,后宫都是皇后与杜淑妃说了算,杜淑妃么,谁也搞不懂那位娘娘在想些什么·至于皇后,”他苦笑一声,“她容得了其他皇子,却实在是难以容下我这执灯宫女之子。
我在东宫好吃好喝地长到十二岁,这六年里,上国子监,学六礼,无不都是太子央求来的·皇后本不准,他便说了个借口,让我当他的侍读·皇子当侍读够丢脸吧皇后便再没禁止了。
可人人只见表面我为太子铺纸磨墨,有谁知道一回了东宫,这些事都是太子在一旁做,我在写字读书的”·“宫中皇子都是孤独的,东宫尤甚。
明心出生后,皇后更是鲜少关怀太子·那东宫那样富丽宽敞,人人艳羡,却没人知道里头小太子过的日子,还不及我幼年在冷宫中所过的痛快日子的百分之一·陛下让我到东宫去时,太子高兴坏了,任皇后百般反对,他也仍执意让我留在东宫。”
“这么多年,母亲与嬷嬷在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个清稚美好印象,只有太子是真正与我一同长大的家人·互相砥砺鞭策,扛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保着身边唯一的亲兄弟,一同流过血,掉过泪,而后可以相视一笑,扶持着再次站起,就是这样胜亲胜友的存在。”
“我站在他旁边,不是因为他是太子,不是因为他能给我重权巨柄,荣耀显贵,只是因为他是我亲哥·”·他合上书,看着不语的萧然:“我不管你是为了扳倒别人,才想让太子受点伤引起轰动,也不管最终结果确实有利于东宫。
只要有太子受伤害这一点,我就容不了·”·他捏上萧然的下颌:“这一次这么大的动作,你不告诉我,行,我也不会将此事禀报东宫·可是萧然,”束额下的眼睛幽沉,“你真的让我生气了。”
临时改变春猎线路不是他先前的计划,只是他察觉出了萧然那天晚上不对劲,而春猎上他的行动更是疑点重重··他不说,他还是想相信他··“你拿我哥的太子之身当下注的筹码,萧然,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他掐了他的脖子,横眉冷声:“你胆敢这样放肆在陛下面前玩陷害,你知道其中的危险么你怎么敢动我五哥谁给你的权利”·萧然被他掐着脖子到眼前,也不辩解,抬起- shi -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蕴了怒气的眼睛,道:“你哥是你的逆鳞……我今日才知道。”
泽年怒极反笑:“对,你不知道,我今日便警告你,再敢拿太子当刀抵刀,我就真不要你了”·萧然心一瑟缩,眼里慢慢浮了泪花,滚烫地打着转。
泽年本是吓唬他的,见真效果显著,却一时懵了··大约是他总以为,眼前这人是他死皮赖脸、软磨硬泡才好不容易撬动心房得手的,素来宠着惯着,生怕一个不好,他就甩手再不与他在一起。
他总以为是自己情缠,才拽的人脱不开,而这人只是勉强才与他一起,情薄心硬的··因此他觉得,这种近于情人决裂的气话,是对萧然没什么威慑作用的。
没想到……当年那个对他黑脸冷目、警惕戒备的小东西,而今竟能因他一句话而掉了泪··这可真是……铁树开花,石头迸芽了··一时叫他一颗心翻滚又团团转,脑子发懵,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喜该笑,还是该继续斥骂教训。
左右为难之中,他有些无奈地想,大抵喜欢一个人喜欢到狠了,便成了这糊涂样··萧然脑子里也是乱哄哄的,异常难过地反复想着:他真生气了,他真不要我了。
登时疼得五脏六腑皱成分不清形状的一团,自责与难过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泽年的大腿上- shi -了一片,自己的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掉。
萧然觉得这太过软弱,又不想去擦,便抓了泽年另一只手放到他脸上,含着鼻音说:“你打我吧,只要能消气,你怎样都行·”··年下言下之意是:你怎样都行,就是不能不要我。
泽年一手掐在他脖子上,一手抚在他贴了一片药膏的脸上,萧然眼里的泪还没能止住,可怜兮兮地哀求着看着他,说不出的脆弱与孤苦··任是再深的疙瘩和气愤,也叫他用这眼泪给浇得透透的了。
泽年做势扬起手,萧然脑袋一缩并闭上了眼,却感觉到他轻手揩着他眼睛,而后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吻··萧然脑子轰的一声,抱住了人便重重地厮磨起来,忽而唇瓣一痛,也还是不松开,按着他后脑勺卷了惹是生非的舌头进去,含着一点血腥味,亦苦痛亦欢喜。
泽年被亲到两眼一黑,受不了地咬了他舌头才推开了人·喘过气来一看,只见萧然吃痛地张着嘴巴,想碰又不敢碰的蠢笨样子··泽年忍俊不禁,扳过他脸来查看,果真咬得狠了,唇上印子倒是没怎样,舌头却已流了一嘴的血。
他心里暗暗心疼,却还板着脸:“疼吗”·“疼·”·“知道疼就好我看你还敢不敢胡来”·萧然咽了血,抱着他的腰含糊不清、一本正经地问:“那在床榻上能不能胡来”·泽年目瞪口呆:“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能想着那事”·萧然憋得满脸通红,低了头抵在他胸膛处说:“我又控制不住……”·泽年往后退,倚到墙上摆了个舒服的坐姿,拉了萧然坐在他旁边,伸手慢慢顺着他后背安抚,神情宠溺又无奈。
萧然弯着腰靠在他胸膛处,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没过一会儿,他抓过泽年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亲起来··泽年发笑,突然感觉到指间一凉,问道:“你又哭了”·“没有。”
萧然握着他的手贴在心口处,闭了眼不语··夜色渐渐黑沉,萧然没有松手,泽年也没有推开·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心跳随着心跳,亲密静好··夜深得仿佛化不开,威帝此刻还未入睡。
他指间捏着一枚狼牙吊坠,历数前生··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九个儿子而今剩六个,再铁石心肠,也为之哀恸··绞尽脑汁地回想过一遍后,他发现这一生除了刀光剑影外,唯一的一点色彩只在指尖的吊坠上。
他想起春猎上所见的眼睛,心口开始钝钝地反应起来··恍惚间似又见其人身如玉,眉如柳,多情而笑款款而来··那人一面走,白衣一面缓缓滑落,来到他面前,言笑晏晏道:“驿霄,你对我有意。”
那样胆大包天,又那样勾魂摄魄··这一生,再无一人能那样唇齿缠绵地唤他的名字,那样叫他动容,动情,欢喜··再没有了··心口狠狠一痛,乌黑的血滴到捏着狼牙的手上,威帝用另一只袖子试图去擦干净,终是双眼一暗,无力昏倒。
狼牙浸在血中,温热得几乎让他错觉是那个人回来了··大庆威帝二十九年暮春,威帝因大受皇子谋逆案打击,终于一病不起··这一年,是萧然来此的第九个年头,也是他兄长死去的第九个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放榜……上帝未死,信仰仍存……·第26章 前夕·威帝病倒的消息传到临王府时,飞集正在喝药··“要变天了。”
他的眼中燃起火焰,将怀中的孩子吓着了··侧室服侍他喝完药,抱了孩子在一旁轻哄·那小男孩的眼睛同他父亲一样深邃漆黑,但天真而稚嫩,此时正圆溜溜地看着他的母亲,问道:“汐儿怎么还不来看我”·侧室拍抚着孩子哄骗:“颢儿乖,汐儿再过几天就来了。”
飞集见状便问:“怎么了”·侧室眼中带了伤感:“自太子妃入了东宫,汐儿便被太子交到太子妃膝下抚养,琼姐姐连看孩子一眼都难,更遑论……”·她怀中的小儿本困顿欲睡,听此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母亲,猜到了他的小表弟今后怕是再难到家里来,顿时小脸一皱,伤心地抽噎起来。
侧室连忙低头轻哄,飞集倚在床边,却是衔着笑意看着··小儿无知,如今以稚情为深,岂知来日不过刀剑相向,反目成仇··飞集膝下一子,皇甫颢,年四岁。
太子平冶亦有一子,皇甫汐,年未三周岁,是太子杜侧妃所生··先前杜侧妃常带儿子回娘家逗留,两个小孩子呆一块的时间长了,又没有其他同龄的小儿,便愈感情深厚。
今太子妃入东宫,杜侧妃被削权夺子,见不得孩子,正搬往杜淑妃的未章宫哭啼,与东宫置气··飞集听到此,眯了眼道:“我这伤也快要大好了,也该进宫看看母妃了。”
“父皇醒来之时,说了一句太子辅国后,便又昏过去了·”·泽年一震:“陛下竟这样严重”·平冶沉沉点头:“此事我只与你一人说,切记。”
泽年仍是难以置信:“可是陛下怎么会突然……”·“这正是凶险之处·”平冶紧闭了眼低头,面上难掩脆弱,“我从未想过,那样威严冷峻的父皇,会一夜之间,如泰山崩塌……”·“哥”泽年抓住他肩膀,“你镇定些,慎言。”
与他不同,太子对威帝不仅存着忠敬景仰,更有父子之情,一夕之间遭此变故,心中怕是几欲崩溃··泽年咬了咬牙,仍是说了后话:“不是我大不敬,殿下,您得筹备……肃清事宜了。”
他本想说登基事宜,后又转口··“是·”平冶稳了气息,睁开眼时,除了泛红双眼,面色沉静依旧,“我悄悄叫你来,便是商策——如何扳倒杜家。”
年下·泽年点头:“因着养伤,我耗了太多时日,我明日便回吏部,其余五部都有人盯着,待我回去再秘密整顿一番,先防备着临亲王一党·但这辅国兹事体大,殿下想好了吗”·“如今父皇还没能醒来,不能拖着。
我准备让朝中几位位高权轻的老臣任监国,由我从旁辅国,先以怀柔为上·”·泽年与他商讨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平冶扶着他出去,憋在心里已久的话一字一句倒出:“六儿……春猎上,你不是想讨赏赐,而是故意同哥换线路的,是不是”·“怎么可能哥,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知道还有那种变故”他垂首笑着,“大约是我与陛下的恩赏无缘吧,真叫人郁闷。”
平冶咬了牙,并不相信,怒斥道:“不准再以身犯险,知不知道”·泽年拗不过,便点头称是··平冶忍着无法分说,待到了东宫门口,就看见了等在阶下的萧然。
他侧目看见泽年压着一缕笑,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萧然在阶下仰首,眼睛如雨后的梧桐叶,分毫毕现地印着一个人··“殿下,我先回去了·”他抽出手,冲三阶下的少年挑眉,萧然便伸了手,掺过人,向平冶低头行过礼后,背过身背起人,沉默地走了。
他珍重坚定地背着他徐徐地走,身边没有一个宫人随侍,走在宽敞的宫道上,竟显出一种相依为命的味道来··平冶突然便羡慕起这一双人·虽两人皆为男儿,却又为之奈何呢·羡慕之余,心中又是酸涩苦意交杂。
泽年趴在他背上有些不自在,来往宫人看过来一眼,他便要耳根发烫,受不住这另类注视··他小声对萧然说:“让我下来吧,我走得了·”·萧然侧首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你再这样,我便改作横抱你了。”
泽年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去:“你哪来那么多力气,都不累吗连喘气儿都没有·”·萧然道:“我还年轻·”·“……”·他唇角挂着笑,感受背上人扯着他的耳朵开骂,竟听得心里十分舒坦。
“不过你也说的不错,”泽年话锋一转,“我足足比你大了四岁呢·阿然啊,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他轻声问:“如果我死在你前头,你会怎么办”·萧然霎时僵住,足足愣了好一阵,才在泽年的拍打中回过神来。
他背好他快步走起来,任泽年怎么叫停也不肯放慢,直到了泽年宫所处,三两步上前一脚踹开门,又利落地把门踹关,直快步到床榻前才肯将人放下··他一手捧起他下巴,低头将额头贴在他额上,眼里烧着可怕的火:“不准死”·泽年仰着头看着他,两个人距离只在一个呼吸之间,他甚至感觉得到萧然颤抖的睫毛刮在他眼睛上。
他的眼睛里满是愤怒,掩饰着深处的无尽恐慌··泽年- shi -了眼眶:“嗯·”·萧然仍是不放心,伸手将他抱进怀里,低声地命令道:“我不准你死。”
他暗笑他的幼稚·生死有命,岂是人所说不准,就能多留阳间一日的·“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尽管说。”
“等一切都结束了,太子登帝,你带我去晋国好不好”·萧然瞳孔一颤:“为什么要去晋国这里不才是你的家吗”·泽年笑:“可你家在那里,千枯花也只在那里。
你总有一天要离开庆都,回去继承王位,到时我将嬷嬷托付给我哥,我就跟你一块回去,去看这里没有的壮丽山河,看万千彩蝶环绕的千枯花·”·萧然更加用力地抱着他,心尖的刀转过无数遍,剜出鲜血淋漓却故作风淡云轻的一字:“好。”
隔日,泽年半跳半瘸着一只伤脚回了吏部,官员们围着他嘘寒问暖,个个带着政务询问,直忙到中饭未食,一口气料理到日暮西山··他望了一眼窗色,一时难得地惆怅起来。
最开始知道血脉中逆行毒素时,他并不打算医治··一来想着日日闻了几年的毒,估计也没法将鬼门关中的脚拉回来·二是自己这条命本就不大值钱,若是与太子一道斗输了,也是去向黄泉。
若斗赢了,顶着个功勋的名号英勇牺牲,也是旁人得不到的福分,没准还能有幸登入青史··可当他发现一点又一点地恋上某人后,他又舍不得这么快就脱离红尘了。
想来也是奇怪·十二岁那年萧尘的死给了他一记重击,他决心要从此不留余力地辅佐五哥登上帝位,决定再不蜗居东宫,出来替他拉拢周旋百官,以及照顾萧尘之弟,但威帝当时未准。
为消除皇后警惕,也为争取照顾小世子,他连夜去了中宫,跪在那里掷地有声地胡说八道:·“我皇甫泽年是个断袖·”·因为如此,他便再不可能娶妻,通过联姻培植势力党羽。
“我只能依附太子,请您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危害到太子·我只会辅佐他辅佐到死亡·皇甫泽年会如您所希望的成为东宫的奴才,太子的忠犬·请您相信我,若将来我涉入朝政,即便您无法助我一臂之力,也请您不要从后阻挠。”
他还说,未来的晋小世子可以成为东宫羽翼,希望皇后帮他争取住到小世子隔壁的权利,以便未雨绸缪··即便后来发觉了萧尘的险恶用心,他也没有迁责到萧然身上,该照顾的仍然照顾。
只是从未想过,日复一日的比邻而居、朝夕相伴,竟就生了这样的心思··也许是当初递过来的一把伞,也许是无数梦魇之夜醒来后看见榻下不曾离去的少年,又也许只是他推开门,朝着他一句“六殿下早”的问候。
情不知所起,一坠难逃··年下·不堪过,不耻过,挣扎过,决断过·但所有的迷茫煎熬,总是会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烟消云散··甚至也自暴自弃地堕落想过:不就成了断袖么这有什么,找个别的人,兴许这心思就转移了。
·说来惭愧,他也曾蒙头盖脸地去过男风馆,还努力地去了不止一次·可眼前小馆一暗示床上会晤,他便跑了·也从来再遇不到第二个如萧石头那样让他怦然心动的人。
只有那个小东西,碧湛湛冷冰冰又暗藏熔岩的眸子,能把他看得唇焦口燥,寸心大乱··看着他对别人假放松,假言笑,而对自己真戒备,真臭脸,他常常有自虐的快感与安心。
我对你图谋不轨,你合该对我冷面相向,拒之门外··又怎能预料到,打算暗暗藏在心尖上的单相思,而今变成了明盟立誓的恋人·不得我命,得之我幸呐。
得此眷顾,在难以浅尝辄止·贪心不足地奢求着,再多一刻,再多一分地长长久久腻下去··思及此,他从案上站起,拿了令牌差了一个心腹去请纪大夫到酒楼。
到了那酒楼雅间,他点了晚饭用着,等了好一会儿,纪大夫才领着小箱进来·泽年挽了袖口,伸去因过分白而青筋分明的手臂,语气凝重:“劳烦纪神医了。”
这个毒他是悄悄看的,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每一次看着那毒针末端放出的黑血,总叫他恐惧担忧·那针一点点推进血脉中的滋味也十分难熬,泽年能忍得过断骨挫肤的痛楚,却难以忍受百针入心的折磨。
每次纪大夫以针封住那古怪的毒后,他总是忍到脚步虚浮,一身冷汗··上次封时还是在飞集大婚之日,趁着人人看向临王府,偷偷拐弯去施针··他中这毒已深了,只能封,不能除。
故而他总担忧,哪一日好端端的,栽下去呜呼了··妙手回春如纪大夫,钻研了这么多年,也没能配出解药·泽年放过血给纪大夫留作样本,可试遍大庆药材,统统无用。
故而他也只能,认为当年萧尘临死之际的话,不只是在给他指后路,还是在给他明生路··东宫中,平冶忙得一塌糊涂,连太子妃也- cao -劳到两眼之下两圈青黑,小公子皇甫汐照顾不来,只好去唤他生母搬回东宫。
杜侧妃却仍置了气,白日接了皇甫汐到杜淑妃宫中,夜晚再抱回来··一忙数日,等皇甫汐再见到他太子爹爹时,两只眼都熬出泪花了··平冶抬头看见那小团子泪汪汪地抓在门栏上,忍不住便伸了手:“汐儿过来。”
宫人抱起他送过去,平冶揩过小儿眼泪,又是笑又是哄:“汐儿怎么了”·小儿紧抓着他玄黄朝服道:“我太想爹爹了·”说着便扎进他怀里乱蹭,却被那上好质地的腾龙刺绣磨得嫩脸发疼,眼泪止不住地泄。
平冶哄到手足无措,宫人忙拿了一个银铃铛上前安哄,皇甫汐拿过捂在怀里,渐渐才止住了哭,在平冶怀里趴成小小的一团,不知不觉地睡了··之后皇甫汐常来找他太子爹爹,坐在他怀里不吵不闹,自己抱着铃铛玩。
平冶忙着政务,便由着他去了··威帝身体时好时坏,他这辅国辅得比想象中还要艰辛百倍,纵然如今他唯一的儿子还是杜家人所生,杜氏也毫不顾念,他自然也留不得情。
平冶天- xing -有些软心,时常顾着血脉亲情,而这一次是决心要斩到底了··但当他终于持斧欲杀毒蛇时,那蛇已竖起了颈,吐出了蛇信与致命的毒牙··威帝龙体刚刚好转,杜淑妃便素面素发地跪在龙榻前:“臣妾疑心陛下非为恶疾缠身,而是人力所为。
请陛下恩准臣妾彻搜后宫,看看是哪个宵小,敢害天子”·威帝恩准了··第27章 顶罪·威帝二十九年初夏,庆都再掀一场大案··杜淑妃彻查宫闺,前三日,抓捕疑犯人等数十人。
皇后责其危言耸听,不睦宫闺,杜淑妃仍坚持彻查,并当众解冠立誓:若彻查完后宫,确无人谋害威帝,愿削位去籍,贬为庶人··凭此毒誓,各宫只好主动配合··包括东宫。
太子妃清理了太子书房,恭敬请淑妃入查,沉静看着宫人搜柜敲墙··直到最后,一个善奇技- yín -巧的宫人捡起一枚银铃铛,摇在耳边听数次后,终于变了脸色。
当着太子妃的面,那铃铛被敲开,取出铃心,随后宫人轻力一按,铃心裂开,其中有一纸团··展之而观,是一张药方·经彻查后,系艾家名医所拟··大医院审之,众认其为毒方。
其时杜侧妃携皇甫汐已回娘家,暂居临王府··系春猎双王谋逆重案后,国都再掀巨浪,病榻之上的威帝再度下旨彻查··艾家纪名医被押入牢狱,承认其药方确实出于他手,但拒不承认协助东宫谋害皇帝。
直到他被用刑致死,他也没有说出那药方的真实用途··那是六皇子皇甫泽年配解药过程中的一张以毒攻毒的试方··顷刻之间,太子被禁入朝,东宫遭禁闭,不允私见任何人。
群臣两派,指东宫谋逆者超七成,但此案的还在三司当中严密调查··在这当头,身为头号东宫党的皇甫泽年却仍就职于吏部,仿佛这桩重案与他毫无干系··泽年一宿一宿地合不上眼,熬得人如修仙样,大风一刮摇摇欲坠。
萧然也始料未及,在刑部早入晚出,恨不能捏出一个证据,将东宫拉出来··陶策探过飞集口风,但他仍以身体不适修养于王府,称此事他亦不知,陶策无功而返··一时之间,东宫党束手无策。
萧然推了门进去时,正见他站在窗前,发也未束齐,半幅飘在后背,一个人不知在沉思什么··“泽年·”萧然过去将他抱起放在榻上,掀过衣摆去看他的脚,“还没好全,别总站着。”
年下·“是你把我看得脆弱了,其实早要好了·”他伸手以拇指轻擦过萧然眼下,道:“你也该歇歇,要是累垮了,可就不好了·”·萧然叹口气,坐到他身边,抚着他垂下的长发道:“你一夜不睡,我就跟着不睡。”
泽年听了便笑起来:“一套一套的,你要是拿这些情话去哄姑娘们,相信我,你早当爹了·”·萧然将他的手捏在掌心把玩,没理他,垂了眸子肃容道:“我总觉得此事不对。”
“哪里不对”·“以陛下雷厉风行的手段,此案做实,早就可以定案了,哪怕他时昏时醒,盖下玺印的时间也费不了多少,还有淑妃挑唆,更该早早定罪才是。”
“也许陛下病糊涂了·”·“这也不至于·且你我根本未停职,朝中一党虽被打压,也还不到斩尽杀绝的地步·”·“斩尽杀绝……”泽年笑着挑了他下巴,“年轻人,做事血气方刚是好,可你也不要这样吧”·萧然受不了,抓下他手:“别撩我,我真的在跟你谈正事。”
“好好好,你谈你谈·”泽年说着,唇角的笑并未褪去··“陛下要保住东宫·”萧然沉声,“可我不明白,还有谁能替东宫担下这罪名。”
“也许是皇甫飞集呢”·萧然剜了他一眼,仍沉着眼作思索状··“阿然,”他轻声唤他,“你听我说。”
“什么”·“若有一朝东宫败权,不要顾念,离开这里回晋国·”·萧然沉沉地盯着他··泽年转过了头:“你本不该被我们连累。”
“皇甫六·”他冷寒着整个人,“这句话,我只当没听过,你给我收回去·”·泽年阖了眼:“那你得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你跟东宫没有任何关系,五日之内不准妄动。”
萧然眸中怒气森然,一把将人掀倒在榻上,二话不说便欺了上去,小心分开他一只伤腿,摁着他腰,嗓音压着愠怒和难耐:“若是你待会仍有力气,不妨再将这话题说下去。”
这一折腾又是到了后夜,萧然抱着人并未睡去,黑夜里冷寂得犹如一块寒冰·怀中人在睡梦中轻不可微地叹息:“我有什么办法……”·萧然闭了眼抚着他长发,有些艰涩地轻语:“我会回去。”
而后再度回来··清晨,日光微醺,他坐在庭院中悠闲饮茶,心情愉悦地赏着院中的桃花··“王爷·”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他放了茶杯转头,唇角笑意拉不回去:“陶策,来,请坐。”
陶策行过礼,在一旁椅上坐了,见木桌上只有清茶,道:“王爷若是未用过早点,不宜过多饮茶·”·飞本欲再去取杯,闻言转了手,舀了一勺檀香倒进香炉里:“好,听策之言,不饮了。”
陶策又看向他胸口问:“王爷的伤,当真好了今日便回早朝,可还撑得住”·这是担心我在朝上领着众臣参东宫呢。
他有些怅惘地想··他也想向萧然邀盟那样干脆地问这个人,却从来只在心中想想,不太敢道出·若问,则必遭拒,那便难以再找借口亲近了··“策多虑了。”
他笑着,“倒是你,我听人说,你为东宫一案不眠不休,你又向来身弱,岂可积劳”·陶策一楞,垂了眼不语··飞集想引他多说些话,便指了院中桃花:“你看我院中这花,可还开得算好”·手指指向花,眼却看的是人。
“春已过,桃花怎还开着”·飞集发笑:“人说大理寺少卿火眼金睛,怎么今朝却看走眼了策,你不妨过去折一枝瞧瞧”·陶策起身真去折,凑到眼前一看,原是用粉帛所织的精巧假花,其状与真无异。
他耸耸鼻子去嗅,竟真嗅到一点花香,顿时摇摇头轻笑:“炀帝悬绸为饰,到了王爷这,半分风雅也及不上·”·飞集眯了眼睛瞧着树下的人,说:“真要费心力去雕琢,又有什么假的不能乱真呢”·陶策反驳:“唯有人心,不能作假。”
他看着他认真肃正的凛然样,半晌笑起:“是·”·飞集向他伸出手:“你手中折的那枝花,可否送给我”·陶策走来将假桃花给他:“这本就是王爷的,是我折损了,岂有王爷所说的送”·“不一样。”
飞集收了桃花,抬指轻抚,且笑且暗想:这是你折了给我的··他把桃花放进胸口,整了衣袖起身,一笑而满院风过花影摇:“走吧,我们上早朝去·”·威帝仍未能起身,而东宫禁闭,六部尚书及众议通过上谏,朝中转由临亲王辅国,明日即行。
泽年让萧然从今日起称病不入朝,自己却是拖着右脚仍入了金銮殿··见到另一端着暗红王袍的临亲王与众臣寒暄,他也只半挂着笑望着··飞集看过来,他便并了手,微微躬腰行了礼,冠下玉绳垂在鬓边。
一时之间,满朝只剩这一抹柳色,风华绝世··陶策下了朝立即过去找他,原以为他终于有了办法,却听到了这样一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泽年向陶策作了一揖,危到关头,仍是扬了三分憔悴三分温和四分风流的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此案与东宫的牵连是抹不掉了,太子不可损,大理寺也不可存意袒护,只管由着亲王一党的罪证潜词盖棺定论吧,在那罪犯的名字上换成我皇甫泽年的大名便行·”·年下·陶策顿了半响:“下官以为六殿下秘密召见,是有解脱之法的。”
“最好的便是如此·”柳衣人垂首笑:“陶大人,抓紧点吧,再拖,到时可真就……”他叹口气,“穷途了·”·“六殿下,请容微臣再梳理行否若到时还无果,微臣再依此计行事……”·泽年拿着纸扇敲在他肩上:“明日便是临亲王临朝了,你还有多少时刻能浪费”·“可是……”陶策红了眼圈,“这一顶名,便是凶多吉少了,你怎么受得住……”·“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泽年无奈,心想不愧是直男,放了纸扇只故作从容:“放心,死不了。
等你们在外头掌权了,我定安然无恙回来·”·他挪到案前,提笔写下行行嘱咐,笔走龙蛇,一页满过一页,写罢晾在一旁·他抚着左手食指,犹豫再三,又对陶策道:“我有一事相求,若太子脱了罪名回朝,请陶大人转告恳请他,尽快令萧世子回晋国。”
“这……是为何”·“自陛下病倒,边关来密函,异族有异动·”他摩挲着指上经年的牙印,语气故作肃杀,“待他归了晋国,请令边关的大皇子严守关口,不准他踏入大庆境内一步。”
待听到了陶策一声应允,他还维持着面上的淡然·可当陶策一走,他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椅中,从未如此抽髓剖心地疼过·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却不得不竭力,推到千里之外。
·“若我能活得下来,到时,再向你赔罪好么”他喃喃自语完,靠在椅上,颓然如灵魂抽离··东宫党连夜都在搜集或者凭空捏造罪名安放到皇甫泽年四字之上,从日落到拂晓,大理寺和刑部的灯火彻夜未灭。
天亮之后,陶策捧着那一堆卷宗,放到了临亲王辅国的公案上··飞集刚到时,便看到了微弯着腰站在政事殿外的陶策··他听见脚步声,率先低了头:“禀王爷,东宫一案,大理寺与刑部得出了结论,下官特来请您定夺。”
飞集挑眉,预感此事不对,进了殿中翻看··他一一看完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陶策:“六皇子皇甫泽年,是为主谋”·“是。
前因后果,卷宗上一一详备·”陶策同样面冷声平,“皇甫泽年面上对太子恭敬卑顺,实则愤嫉深恨,多年隐忍不发,便是为了一举陷害东宫,致太子于死地。”
飞集拂倒那一沓卷宗站起,手按在凌乱的状纸上,慢慢将纸揉得发皱··陶策的腰弯得更低了:“下官请王爷过目其罪状,趁早过三司六部,上示陛下,押罪人入牢审讯。”
他没等到飞集的首肯,便低声说下官告退·起身时脑袋发涨,视线不清,走到门槛处一绊,便踉跄着摔下··“陶策”飞集再顾不得别的,从殿中冲到门处,挥开宫人揽起单薄的人,又疼又怕,连晃着他大喊,又失措地命人叫太医,动作一大,胸口的伤隐隐作痛。
陶策的额头发烫,恍惚间还未醒转,涩然道:“殿下……你又是何苦呢……”·名字咬在心上,到底没能严守住,断断续续无声地换了一个字,口型依稀可辨。
萧然不知泽年到底因何故而宿留宫外不回,一连等了好几日,抬腿想到宫外,却又记起他嘱咐五日不可妄动,便只能收脚回来,忍着烦躁焦忧,半弯着腰执着笔在桌上画千枯树。
画了蔚观大树,又在树下画看了许多年的背影··从他发短少年,到束冠颀身,无一不记在心尖上,丝丝缕缕分毫毕现··他只敢画背影,不敢画正面··去国来此,心悦上皇甫家中人,已是万不该。
要是再被其人锁心束手,那还要如何面对萧氏族人··小爱端了吃食进来,放到另一边桌上,来到他旁边研墨,轻声道:“公子,就在刚才,您被停职了·”·萧然仍在做画,点了点头。
小爱见了他笔下的画,犹豫了片刻:“大庆东宫案结了·”·“说·”他正画到那人的腰,细笔勾勒腰带上的流纹··“威帝亲自下旨,关押真正的主谋入天牢。”
小爱咽了咽口水,“三司六部皆过其罪审了,其犯罪名落实,威帝判其永囚监中·”·“不是大庆太子,是谁”·“……公子的邻居。”
狼毫一颤,霎时墨散,笔触凌乱之下,那人成了一团虚影··碧眸中翻涌千仞潮浪,良久后沉成一口再无波澜的井··他缓缓揉起再难成样的废画,指间的红指环微转过柔光。
“知道了·”·他听完小爱所呈告的其人罪名,正与陶策当时上禀一字不差··他阖了眼,极久之后,低沉地说:“很好的动机·”·第28章 无退·三千里之外的晋国,晋王萧越放下手中的信函,闭了眼睛靠在椅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力交瘁。
他伸手去摸索桌上的茶杯,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将茶杯挪到他手边,萧越不知妻子在侧,摸到茶杯端起啜了一口,又长长地叹息一声··“怎么了”·萧越睁开眼睛,看到悄悄坐在他身边的赫连栖风,先是微笑了一下,而后故作淡然:“无事,茶甚香,喟叹而已。”
赫连栖风挑眉而笑,眼睛里透着某种野兽才有的敏锐和洞察:“庆都已乱,你召阿然了”·萧越看了她一眼,尽是无奈,心想:我该不该和她说呢。
“看你这样子,阿然是不肯回来了·”她碧色的眸子突然苍凉,却又像是欣慰··年下·“他必须回来·”萧越冷声,“这不仅是萧氏的荣辱,还是他兄长的枯业,我不会让尘儿的血白流。”
“阿然若不愿回来,你在千里之外,拉不回他·”·萧越转头不敢看她,思量良久才开口:“终归我命难久,不如为后辈迎来路·”·说完他突然咳嗽起来,手中茶杯不停地晃。
栖风夺过放下,又掏了手帕去拭他唇边的血丝,瞳孔颤抖不休··她是那样通透的人,一瞬就明白了他的做法··如此决绝与残忍,不留一点退路··她轻声问:“你们父子三人,是想要了我的命去么”·萧越握住她的手,眼中决绝软化,露出了悲意与愧疚:“与萧氏牵连在一起,你……受累了。
若非当初,我趁赫连家之危逼你合姻,你如今不必如此……”·栖风捂住他的口:“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尽是说胡话·”她扬眉,眼中泪光粼粼,嘴上却依然强硬:“除了我赫连栖风,天下还有谁能成为你萧越之妻这种话,我不爱听,你闭嘴。”
他眼中渐渐- shi -润:“你不怪我,用……这样的方式逼迫小然”·你不怪我,先离你而去·“我是异族人,我也渴望平等与荣光。
你们萧家……我不苟同,可我理解·”·她想,偏生我无可奈何,阻止无法,只能看着你们,前赴后继地跳入名为复业实为炼狱的深渊··身为晋国萧氏,他没有选择,萧然也没有。
萧家数先人的功业不能在这一代付与东流,这数百年的耻辱该结束了··他拥住她:“等小然回来,告诉他——”·“你的启程以你兄长的骨灰为代价,你的归来以我的死亡为起始。”
“你不能后退·”·被关押了十天后,他开始有些无所事事··除了手脚戴着镣铐,其他诸多事宜倒是并不麻烦·吃食在牢中用,还都是独一份的,不馊不坏,粗麦淡茶,竟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每天甚至还能沐个浴,再继续回来蹲干净的大牢··惹得本想体验刑间疾苦的六殿下啼笑皆非,心想这哪还是坐牢,享清福不过如此了··即便是陶策暗中照应着,也不能到此等地步,只能是他心如明镜的父皇陛下了。
他抬头望那加了铁栏的小窗,不自觉发叹··他们这一群小辈斗得死去活来,原来也不过只是龙辇上君王的指尖棋,即便苍龙气将竭,其威犹然不减·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待今后再向那小世子一一说明吧,如果他难消怒气,再千哄百纵,只要他心里有他,总是能拉回来的。
他向来最能安慰自己,舒舒服服地倚在牢墙上,即便镣铐加身,仍是一副悠闲在在,无端风流的样子··直到听见脚步声,他这才抬了头,猜是哪位大人物屈尊而来。
昏暗中走来暗红王袍加身的英俊青年,虽与牢中人同出一父,相貌气质却是全然不同··一个天然风流温柔宛宛,一个百面善变邪气森森··泽年打了个寒战,极不想与此人打交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三哥竟是第一个来看望愚弟的贵客。”
飞集只是盯着他,打量一番后道:“你在此处,倒是过得滋润·”·泽年垂首:“借三哥手下留情的福气·”·他听见飞集冷冷的笑声:“本王可还没下手呢。”
他身后走上几个狱吏,开了牢门上前,泽年看清了他们所携带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飞集见他生了畏惧之色,却是愉悦了起来:“小六,你的贱命在陛下心中,可远远没有萧尘之弟重要。
当初我不便明目张胆地折磨萧然,但折磨你,却是没有后顾之忧·既然陛下开了恩典留你一命,那我也不杀你,可这皮肉之刑罚,他却也管不上·”·他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人押了上前,按下跪在飞集面前。
“罪人罪人,若不黥个罪字,谁会记得你曾犯了何等重罪呢陛下仁厚,这刑罚便由我来代劳吧·生而为兄弟一场,不留点薄礼,似也不像话。”
飞集挽袖解下腰间所悬的红色刀鞘,拔了刀,两指抚于上:“陛下赏赐我们兄弟九人,一人一把独造的御刀,天下值此一柄,再无仿造·我本想将你那把御刀用在小七身上,谁知竟有人不知好歹换了去,无法早些让你来此享清福,当真遗憾。”
他取过盘中颜色墨绿的草汁,淋在那把熠熠生辉的刀上,刀槽凝住了液体·他绕到跪着的人背后,解开其人衣裳,刀刃贴在他后背上缓缓抚过,冰冷又瘆人地缱绻,像在用刀抚摸一件稀世珍玉一样怜惜。
飞集抬腿踩在他右脚裸上,看着他剧烈一抖,唇角笑意越发深··他左手捏着泽年后颈防止他乱动,右手握着刀停留在他白皙如玉的后背上:“不必担心,没有毒,当然也死不了,只是让你知道——”·刀尖开始第一笔画,刀槽上的草汁均匀地淌进了伤口之中,不溶于血,浮在皮肉之上。
“怎么疼而已·”·镣铐挣扎的声音在宽敞的牢狱中回荡,因整个大牢只收押着投毒害帝父、陷害兄太子的皇甫泽年一个罪犯,故而这镣铐声撞击在重重牢墙之中,便显得十分冷寂,无依无靠。
平冶白着脸看着手中的纸,久久不能回神··他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六儿的字··灼烫焦苦的熔岩在身体里流淌,他还未发出一声,泪便坠到了纸上。
“殿下镇定·”陶策低了头,脸色已非苍白,是像病痨鬼一般的惨白··“永囚刑欲……”手中的纸如一片脆弱的落叶抖动,“他身上还带着伤,怎能待在那里”·年下·陶策掷声:“殿下,这道旨是当今陛下盖上龙玺的,只有将来的大庆帝王,才能作废这旨意。”
平冶瞳孔一缩,缓缓收了纸,将一切情绪压入骨髓心脉之中,沉了声道:“回朝·”·大庆威帝二十九年仲夏,东宫投毒案尘埃落定,重新掌了权的太子在稳固了朝权后,召见晋国世子。
“萧世子,你在庆都为质已有九年之多,本宫想,世子也该回故土一趟了·”·那朱雀衣的少年摇头:“太子越矩下旨了·质子返国,只能因两种情况才可回,一是庆帝下旨,二是王薨,质子方可返国继王。
现今我还没有足够的理由能离开庆都·”·他垂着眼轻声又问:“皇甫六让我走的”·平冶抚上悬在腰间的刀:“私心而论,我也希望世子在这个关头离开国都,但你却不愿意。
那么容我问一句,世子,你如今滞留庆都,又能做什么呢”·“远比皇甫六想的多·”·平冶解下刀放在案上把玩,背对着萧然道:“世子能调动皇都百千兵营,威慑前朝,掌控内宫吗还是能一一消除临亲王之根系,又不兴师动众危害万民还是能令龙榻之上的陛下转变旨意”·他抽出刀,看着倒映在其上的双眼,冰潭一般的冷沉。
“世子,本宫直言,这近十年来,众人对世子无不拉拢,是因子你背后的晋国和赫连家·世子的刀不在庆境之内,在千里之外·泽年想让你脱身而去,是存了保护之心,而我希望世子回去,是想让世子的刀能为东宫所用。
东宫与世子只有利益相关,现今是临亲王占据上风,若是世子在国都中倒戈,那会让我十分头疼·”·他转身看向萧然:“敢问世子,是什么让你不肯回归离开近十年的国度”·萧然一时沉默。
为什么不肯走,他自己也回答不出··分明已到了最好的时机,分明晋国来信催归,分明部署多年的计划已成熟··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敢启口的心念,才这样优柔寡断的·“我只能向殿下保证,萧然绝不会投靠临亲王。
殿下登帝,比临亲王登帝更多倍利于我·至于我留在这里能有什么用,既然是紧要关头,想来萧然迟早有为太子殿下所用之刻·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实在不想千里迢迢回去,卷旗重来时,殿上的君王成了皇甫飞集。”
对,就是这样··千言万语的理由,看似无坚不摧的正确,实际上比不得一个人的名字有千钧之重··他不愿意承认而已··到底是不愿来日与他反目成仇。
“可若是东宫败了呢即使在世子的扶持之下”平冶将最差的后路告诫他,“我与我六弟胜则同生,败则同死,那么届时的世子又该当如何要是来不及撤离大庆,世子,你甘愿与东宫党同覆灭么”·平冶咄咄追问,又突然软了语气:“泽年于你,到底是如何的存在”·萧然袖中的手颤了一下:“他于我……”·平冶等了他许久,未听到下文,忍不住又追问:“若他有一朝身死,你又当如何”·萧然的挣扎与迷茫霎时消散,坚决冷然地道:“我不会让他死,要死,那也是在我尸骨寒透之后。”
平冶眼眸亮了一瞬,正欲开口,心腹叩门急促而进,碍于萧然在场,便上前附到平冶耳际,轻不可闻地说了好一阵··他手中的玄黄刀鞘抖了一下,看向萧然时双眼沉黑。
“晋王阁下,你必须得走了·”·第29章 皇室·“你再说一遍·”·威帝冷冷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杜淑妃,他刚醒来不久,脸色尤为苍白,但其威压与怒气丝毫削减不了。
杜淑妃身穿朝服,繁复的宫袍铺在身后,其绚丽华贵与榻上威帝的白色单衣形成极强对比··杜淑妃合手叩首,沉重大气的金皋飞鸾冠磕在铺了绒毯的地上,声音在金铛玉撞中毫无畏惧:“臣妾要禀告陛下,皇后私通外臣,混淆皇室。”
威帝的药碗砸在淑妃一旁,浓黑的药水有一半泼到了她冠上,点点滴滴坠到淑妃发里··“先前诬陷东宫,如今改成了皇后”他声音中蕴了滔天怒气,苍白的指尖却是平稳地捻着那枚狼牙吊坠。
“诬陷东宫的是逆贼皇甫泽年,不是臣妾·而皇后之罪,臣妾没有半字虚言·陛下受其蒙蔽,切不可因顾旧情而相信于她,臣妾有证物,陛下此刻不信,但只要您搜查,就知臣妾有没有说谎了。”
淑妃不卑不吭地叩首,十足笃定与冷静··威帝冷声:“你称皇后混淆皇室,指的是谁”·杜淑妃缓缓直起身:“高明心。”
当侍卫闯进中宫时,皇后艾可伊正在佛堂之中,素发白衣,脊梁挺直地跪于蒲团上··“奉陛下旨意,即日起封禁中宫,褫夺艾氏皇后之位,立即脱凤冠解朝服,亲自将凤印交与杜淑妃。”
艾皇后一手持佛珠默念,一手结印置于身前,对皇帝降罪之旨置若罔闻··内侍高声再宣一遍:“庶人艾氏接旨”·宫人跪在佛堂外发抖,铁甲玄衣的侍卫慢慢逼近了那清纤背影。
“告诉他,今日是五月十九,他要定罪可以,今日不行·”·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闭着,平声静气说完一句,又继续默念往生咒··宫人将她的话传达到了威帝御前,他听完指尖一动,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是她艾家满门伏诛,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以及她第一个孩子滑掉的日子··威帝闭上了双眼,第一次露出愧疚与痛苦交织的涩然神情··他终是再喝不下余半碗的续命之药,艰难着开口:“明日……再去宣旨。”
年下·这六字耗完了他此次醒来的全部精力,一口毒血压制不下从唇角涌落,模糊了他半生的视线··艾皇后整整一日都在佛前跪着,其间不食不饮,滴水未进。
她不急不缓地捻着佛珠,往生咒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快·她抓紧时间不停默诵,只因她知道,明年,便不再有人为她所爱的人们超度祈福了··直到子时的钟声敲响,她才慢慢睁开了眼,沉静地扫了一圈佛堂中的每一尊灵牌,目光望过每一个名字。
她放下佛珠,因跪了一日而双膝麻木,一时站不起来·没有宫人敢上前搀扶··艾可伊在心里轻念:我将去与你们相陪·艾家的族人,请宽恕我这罪人,滞留阳间这么多年。
一只蔻丹鲜红,戴了华重护指的手扶起了艾皇后,她半靠在其人臂弯中,抬眼一看,是杜淑妃··艾皇后跪了一日佛堂,杜淑妃也站了一日··她扶着这纤弱的半生敌手,脸上没有半分胜卷在握的喜悦得意,仍是冷着一张犹存颜色的脸,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轻声道:“姐姐,站好了。”
艾可伊的手微微一僵,掀开眼睑看向杜淑妃的眼睛·二十七年物是人非里,曾经笃定的誓言恒久与人心不变,都如破晓下的露滴,蒸发殆尽·临到尽头,却看清了眼前这双眼,似是二十七年里唯一未改之物。
冷如寒星,灼如沸岩··皇后轻推开杜淑妃的手,孤身入了内堂,捧出那一方凤印,走完属于皇后最后的荣光,与煎苦··即便威帝旨意中明指艾可伊已为庶人,但杜淑妃还是在看到凤印时跪下了。
身后所有宫人侍卫见此,也全部随她跪下俯首··艾皇后认真地看着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回望起身后的二十七年,突然发觉关于她不过是一团雾··不仅是看不懂她真正的想法,更是二十七年的背道而驰与渐行渐远,她根本不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吟月,接印·”·满堂宫人听见将废的皇后肆无顾忌地当众唤杜淑妃的闺名,一时冷汗浃背··人人只知淑妃闺名不可念,却无人看见,垂首的淑妃眸中水光一过,似哭似笑。
杜淑妃抬头,依然是冷面寒眸的模样,伸了手恭敬接过·仿佛一瞬间回到未出阁之时,眼前人递来一枝桃花,她诚惶诚恐接过,满心雀跃,却不动声色··“嫔妾接印。”
她携着凤印转身而去,知道此次她在看着自己背影··中宫宫门在背后沉缓掩上,关闭之时的沉重响声压下了满心的苦痛·杜吟月没有回首,迎着刺骨的夜风,披着威赫朝服,身后伴随着仪仗,无比风光又无比寂寞地禹禹独行。
终究是年华已过,龃龉已深·折下的桃枝,再开不出新的桃花一样··深夜,平冶抱着明心,分毫不松,冷冷地怒视着宣旨的内侍··“公主从此刻起,便住在东宫。
既然父皇要将明心隔离,那便将整个东宫再次禁封吧·”·明心的眼泪浸透了他的太子朝服,闻言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嘶声高叫着:“和我哥无关你们带我走吧,和太子殿下无关”·平冶用力将她环在怀中,半步不退,执拗地等着回来通禀的内侍。
“哥……你放开我,我才不会有事呢,父皇肯定是开玩笑,我去找他说话就没事的,你快松开我·”明心将鼻涕眼泪擦在他玄衣上,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百倍的笑脸。
平冶轻拍着她后背:“明心不怕,乖乖听哥的吩咐就好,不准跑,待在东宫,你哪儿也不许去·”·明心哇的哭出,他擦着她眼泪:“不哭了,听话。
你是大庆皇帝与皇后所生的嫡女,你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赫赫皇室之耀,怎可示泪于奴人面前”·明心一边抽噎一边擦泪,断断续续道:“我是皇甫明心,我不能哭……我是皇甫明心”·“这就对了。”
平冶怜爱地抚过她的后脑,将她抱在怀中,轻声说:“我护不住你六哥,是我无能·但你放心,哥这一回,绝对不会放弃你·”·太子妃欧阳氏上前站在他身旁,柔弱之躯盈盈站立,同样不退步。
风声还未传出去时,飞集唤了陶策前往临王府,任凭其他人在王府门口求见,一一拒在门外··庭院之中,满院真假难辨的簌簌桃花看迷众生之眼,纷繁不知是梦是实。
陶策几次想起身告辞,都被飞集说着话绊住,束缚在椅上不得离开一步··正沉坐间,忽听得小儿嬉闹之声,飞集展笑,向那两个小孩招手··皇甫颢便拉着皇甫汐摇摇晃晃地跑了来,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儿围着飞集跑了一圈,上来各抱他一只大腿,仰脸爹爹、三叔叔不停地叫。
陶策闻声一惊,看向皇甫汐:“这位是东宫小公子”·“是啊·”飞集将小汐抱上,任自己儿子在下头嗷嗷叫·小汐欢快笑着,抓着飞集衣服,骨碌碌的眼睛看着陶策,其好奇与天真,无邪得让人心生怜爱。
飞集逗了逗小汐:“叫策叔叔·”小颢听了,机灵地顺着自家爹爹的喜好率先大叫:“策叔叔你是个大好人”飞集遂也将他抱上来,两个小孩挨在一块,异口同声地叫着策叔叔。
陶策慌得手足无措:“两位小公子,这……这使不得……”·飞集看着他笑:“有什么使不得的颢儿,你过去让策叔叔抱抱。”
小颢欢快答应了一声,便跳下飞集的大腿,他跑到陶策面前,灵活地爬到他腿上,向他张开两只小手,理直气壮道:“要抱抱·”·陶策鬓边流下一滴汗,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生怕将他摔下去。
飞集怀里的小汐伸了手想去抓小颢,可小手不够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飞集见了,一手环着他一手握着他的小手近前伸去,并挑眉示意陶策跟着他做·陶策见怀中小儿也着急地伸手去,连忙照飞集的样子做起来。
隔着一张茶桌,两个小孩在大人的保护下伸长了手出去,十个小指头相贴在一块儿,十分新奇似的抓个不停,最后小颢抓住小汐的手,两个小孩咯咯直笑··年下·飞集凝视着陶策,而陶策如临大敌般的低头护着小孩。
他松开一只食指,轻飘飘地抚过陶策苍白的手背··陶策惑然抬头,飞集正将小汐拉回去:“好了,和颢儿到别处去玩吧·”小颢听了便又从陶策腿上爬下,跑到飞集前面向小汐伸开怀抱。
陶策看着两个小孩在婢女看护下边玩边走远,神色温软··“你在想什么”飞集端起一杯茶注视着他··“原先,我还好奇小公子如何能滞留王府,不回东宫。”
陶策微微笑开,“而今见两位公子深厚如此,倒又觉得,汐小公子留在王爷这儿也是好的·”·飞集啜半口茶,绕在唇齿间是干涩交加的苦味:“策喜欢小孩,怎么不赶紧娶个贤妻呢”·陶策摇头,简略回答:“我羸弱之躯,不想牵累旁人。”
飞集轻笑:“当真”他垂了眼看着陶策放在茶桌上的手,“还是,你心早有所属”·陶策持杯的手一顿,携了欲盖弥彰的僵硬笑意:“王爷想多了。”
飞集饮茶,只笑不语·待茶尽,他放了杯,语气悠闲自在:“对了,有件大事,我现今告诉你·”·“是什么”·“今日子时,艾皇后被废,中宫封禁,凤印暂由我母妃执掌。”
陶策惊呆:“怎么可能陛下连颁旨都未曾,怎会平白无故废皇后”·“毕竟父皇震怒,先废后再颁布也是极有可能的。”
“皇后犯了何事”·“私通外臣,秽乱宫闺,生下其女明心充混皇室血脉·”飞集觑着他震诧神色,继续说道:“而这外臣若是别人便也罢了,却是父皇最为信任的禁军高统领。
皇后与大内禁军统领勾结,是何等胆大妄为,包藏祸心若是趁父皇病重,联合逼宫,其后果岂可设想难怪父皇动怒,连夜废后。
若是我枕边人不仅背叛我,与旁人通女干生子,还妄图取我- xing -命,我……”飞集眸中戾气四散,忍住了后头话语··陶策瞳孔因慌乱而异常明亮,犹在强辞:“陛下即便疑心,也该彻查……”·“铁证如山。”
飞集打断他,“至于怎么个铁证法,已是内宫之事了·皇家如此惊天丑闻,自然秘而不宣·”·陶策欲起身:“我得回去一趟,恕不奉陪。”
还未起身,他的手先被飞集按在茶桌上·陶策挣手却挣不开,清白着脸急道:“请王爷松手下官有急事回去”·“我还没说完。”
飞集握住他手腕冷声,“今日一早,太子包庇高明心,拒不交人,东宫再次封禁·如果你想去找太子,我奉劝你,陶策,此时别撞刀口之上·”·陶策手上的力气顿减,却仍在负隅顽抗:“下官没有想去东宫,请王爷放手”·飞集冷笑:“还有一事,想来你还未得知——正巧也是昨日,晋王暴毙的消息由晋使带入朝中,时任我为辅国重臣,晋使恳求迎接世子萧然回晋,我将此事上报,陛下已允。”
“最迟明日,萧世子的刑部侍郎之职将撤,他将返回晋国承袭王位,无召,永不得入境”·陶策的唇一点一点失却血色,半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飞集这才放了手,静静地注视着他··你所站的东宫党就将分崩离析,你辅佐的人很快就将湮入尘土,陶策,除了我,你别无选择··“我也能给你一个太平盛世,比以往历代都强盛、无坚不摧。
你更该站在我身旁,与我一同缔造国泰民安的壮丽乐章·只有我可以做到,除了我,也再无人能给你这样广阔的天地了·”·他低声对着他说,看似是命令与强求,是自负狂妄的强势保证,可他却是用着低声下气的态度。
·或许他曾是不可一世、残虐暴酷的皇甫飞集,可在这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但陶策在恐慌之中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本能地想到一个人,并无比强烈地想见到那个人。
飞集看着他站起来,立即起身抓住他手臂:“你没听见我说话吗你还要去哪”·陶策使劲掰着他手,红着眼眶道:“我要回大理寺。”
他怔了片刻后,神色扭曲地狠狠抓紧了他的手臂,极其- yin -鸷:“你想去见皇甫泽年”·陶策瞬间脸色惨白··飞集的手几乎要将他的臂骨折断,其一字一句更是带着狠厉与杀气:·“我以辅国枢机重臣的身份命令你,没有我的准许,不准你陶策靠近天牢一步”·作者有话要说:五月十九的明日是五月二十·艾皇后名字里有一个伊字·杜淑妃给女儿取的名字叫悦仪·第30章 暂别·日落,他抽身于庆宫的翻天覆地与兵荒马乱,摒除一切加于身的疲惫与重任,迈着忐忑步伐,提着纠成一团的心,缓缓踏入这座也曾困着他的牢狱。
萧然缓行于其中,狱卒已全被撤下,而今空空如也··这短短一段路程,直走得他的心几欲从胸腔中跳出··这短短三十二日不见,在他看见他的背影之刻,直晃得他的眼酸涩不已。
泽年蜷在角落的简易榻上,早早听见了回荡不去的脚步声,身体先本能地恐惧起来,直将自己缩成虾米般的一团·他不知道皇甫飞集怎走得这样慢,在恐惧折磨之中一身冷汗潺潺。
人已到了牢房外,可除了听见依稀沉缓粗气,竟一直站着不动··泽年都觉得后背快要被盯穿了··他直忍到脑中的弦勒到将断,才听见开锁的声音·泽年紧闭双眼,假装陷入沉睡,一点一点感觉着那人渐渐走近,气息越来越重,绷得他浑身僵硬。
年下·这人甚至轻手轻脚地躺在了他背后,灼烫的气息喷得他毛骨悚然··一只手轻悄抚上他的腰,又轻轻环住了··这人手上……戴着一只指环。
滚烫的泪从紧闭的双眼中迸落,他咬着唇不敢出声,生怕此时此刻只是南柯一梦··萧然环着他的腰,轻吻了他后颈,决意抱着他过完在庆都的最后一个晚上··正欲阖了酸胀的眼,却听见他发颤沙哑的声音:“阿……然。”
萧然呼吸停住,把所有发苦的泪咽到喉头,勒紧了他的腰,将下颌抵在他肩窝上,不敢说话··“萧然……阿然,让我看看你·”泽年费劲地转过身来,唯恐一场镜花水月,颤巍巍地伸手在他脸上一遍遍抚过,直到盲人摸象般地确认无疑,才从万般苦楚万般煎熬中抽出一分强忍笑意:“你怎么进得来”·萧然将他的脑袋压到胸膛处,几乎想将他揉进骨血里,闷声说道:“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泽年揪着他衣服,听着耳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脑中嗡嗡作响··他与他连体婴儿一般地拥抱了许久,萧然体温上升,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腿··泽年回过神来,试图劝告他:“我戴着镣铐。”
萧然顿住:“抱歉·”·泽年怕他掀了衣服看见自己后背,便决意咬牙忍住,见他松动得快,暗暗吁了一口气··却没料到接下来他说:“我这就给你解开。”
“……”·泽年被他紧贴着抱起,见他借着昏暗月光去摸索腰间,不觉诧异:“你……怎么连这钥匙都有”他关了这么久,镣铐从没解下过。
萧然摸出钥匙,眯着眼分辨手铐的锁孔,转了钥匙去开,理直气壮道:“我想同你好,就费力讨来了·”·他解开他两手的束缚,搓了搓他手腕上铐出的淤痕。
日积已久,短时间难以化开,他便心疼地低了头去,小心吻着他手腕··泽年面红耳赤:“我没事·我在这,除了这个镣铐不方便,其他处处皆好·不像你,冻得死去活来,还得了那样严重的风寒。”
萧然闻声抬头,捧着他的脸察看了几番,叹了口气:“那我总算能放点心了·”·“我好着呢·”泽年怕他担忧,忙打包票。
他又低头去解他的脚铐,仔细看了他右脚裸,见缠着干净纱布,又舒了口气··他仍有些不放心地再问:“你真的无恙”·泽年生怕他起疑:“真没事的。”
萧然于是去解他衣裳:“那我不客气了·”·毕竟……春宵苦短,再见时难··泽年又窘又慌,果断选择舍弃裤子护住上衣:“夜,夜里冷,你得容我留件避寒。”
外头夜色已黑,萧然一手半掀开他上衣,见他别着脸扯着衣角半拒半迎的羞窘模样,分明衣蔽半身,却越发令人把持不住·手登时在他腿上没轻没重捏出一个红印,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
泽年又猛然抓住他肩头,阻止其不分轻重的攻伐··萧然忍着抬眼看他:“怎么了”·泽年咽了咽口水:“那个,你没带……嗯”·萧然眉一跳,碧眸一直:“抱歉,我给忘了。”
他顿时吸了一口冷气,揪着衣服把脑袋晃成拨浪鼓:“那不成你自己光顾着痛快,我只有受罪的份”·萧然额上青筋直跳,将手指塞进他喋喋不休的嘴巴里搅着,低声轻哄。
可到了后面他根本再顾不上别的,泽年在他肩背上死抠,断断续续地骂·他却听得喜欢,叼着他耳垂厮磨··等到他痛快过,却还不魇足地准备将他翻过去时,泽年抓住了他手腕,嘶着气直道等等。
萧然将他捞起来抱在怀中细细亲吻他鬓角,一点满足在万分压抑中,隐秘地愧疚却又欢欣··这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想管,不想争,把这个人放在怀里充当全部··但他有气无力地追问了一句:“我五哥他,怎么样了”·萧然闭上眼抵额在他肩上,心知哪怕自己真能抛却,这人却不行。
何况他已没有退路··“放心,东宫无事·”他瞒下外头的风波,心中渐渐浮起一个扭曲念头:也许和外头的动荡比起,笼子才是这人的避风港、桃花源,他只该被他牢牢锁着,与一切隔离,从头到尾仅仅属于他一人。
·“那你,”泽年微微哽咽,“这是要回去了”·萧然沉默了一会,驱散思绪拍了拍他后背,伸手去榻外抽了一根茅草,两臂夹着他,两手飞快地编起千枯花来。
泽年后背一颤,知他默认,顿时心如被锤击中,以心脏为起点,裂隙向四面八方扩去,浑身无一处不疼··萧然没一会儿就折好,一手托着他后脑,一手将指间的千枯花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瓮声瓮气地问,看着虽是假的,却十分精巧美丽··“是千枯花·”他将花梗送到他手中,捕捉到他脸上一晃而过的诧异和恼怒,心想大约是气他当时画了狗尾巴草骗他的事。
“这次是真的”他黑嗔嗔的眼盯着他,泪痕还未干,说不出的玉瓷脆弱形容··萧然吻在他眼睑上:“千真万确·”·泽年还想发难,却听见他突然说:“我就是在这里,捻着手中的千枯花,极不愿意却又无可奈何地承认——”·他一手捧着他的脸,鼻尖比与他鼻尖相挨,碧眸直望到他眼中深处。
“——承认我对皇甫泽年动了情·”·泽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头慢慢蹙起一点,眼睛里泪液汹涌··年下·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死了,也是值了。
萧然笑起,舔着他眼泪咂道:“除了榻上以外,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哭·”·泽年说不出一字去争辩,低了头埋在他胸膛处,浑身止不住的抖··也知道一个大男人哭得七零八落十分难看,可老话不是那样说的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是……临别礼物么·”·萧然抱紧他:“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因你回来,你等我·”他又将他平放在榻上,手指绕了他一缕散下的发:“现在,我只想在你身上烙印。”
泽年揽下他脖颈:“让我看着你的脸·”·萧然眼睛一颤,难以控制力道地失控了起来··他的后背在粗砺的牢榻上不住地磨,痛感强烈犹死死抱住了他,无论多难受,皆甘之如饴。
等萧然想起追问他因何故而对自己动情时,他已眯了眼半昏半醒,发着抖半喘半泣··萧然揉着他的腰,一边轻轻地自言自语:“你的爱,会催生出同等的恨吗”·当我再次回来,我就不再是我了。
到那时,你还会任我予取予夺么·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照来之时,国都笼罩在浅淡的光芒里,繁华如永不破的泡沫,愈发生辉··泽年还没能醒来。
梦中,他的小东西在前头向他伸手,他的家人在他身后挥手·十丈银树,百里艳红,集结了他一生最最珍重的一切··废后艾可伊整理了所有旧物,点烛烧尽。
威帝昏迷不醒,依然紧握着那枚异族的狼牙··平冶负手站在窗外眺望,太子妃轻步而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袍··明心蒙在锦被中,枕上- shi -了一片··陶策连夜病倒,端睿王府鸡犬不宁。
飞集困在书房中,摔了一屋的古书器皿,桌上放着一枝栩栩如生的假花··只有皇甫颢与皇甫汐交指甜睡·小儿尚稚,无知于外界风云,亦无惧于未来刀剑。
身着朱雀乌衣的晋国世子出了城门,回头看了这座繁华在表的软弱都城最后一眼··他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是一枚红珊瑚指环,二是一把独此仅有的开过封的御刀。
他把他的爱和软弱留在了身后的这座城里,以冷漠果毅的面目返回三千里外的千枯之地··锋藏完,当谋干戈了··第31章 反局·丞相郑重朝威帝一拜,而后转身离去,遇到素衣而来的废后艾可伊,仍是行了一个庄重大礼再离开。
已过去了一个月,艾可伊看向龙榻上的威帝,静了一会儿,开口道:“皇甫驿霄,你时日无多了·”·他听了半分不恼,仍是低垂着眼把玩着手中狼牙。
艾可伊笔直站在那里轻笑:“怎么,你叫我过来,便是来同你缅怀故人么”·威帝眉微扬,将狼牙藏入锦被,转头细细打量她,几乎是和颜悦色地询问:“可伊,这么多日了,你想到了什么”·艾可伊注视了他片刻,缓缓道:“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威帝微怔,喃喃道:“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半晌,他自语:“说的是·”·他寻思一时,问她:“可伊,如果我让你死,你可恨我”·她却慢慢浮了笑意:“求之不得,却之不恭。
至于恨,我恨了半生,已不想再费力去纠缠·”·威帝点点头:“我已拟好了旨·能帮平冶的,便到此处了·”·可伊慢慢睁大了眼:“你……肯将帝位传给他”·“我属意的继承人从来都是他。”
威帝招她上前坐下,端详着她眉目,“你一直希望平冶能为艾家洗刷冤屈,还清正名不是吗”·艾可伊怆然落了泪·二十五年,她盼了二十五年,要的不过正是这一句。
威帝取了帕给她拭泪:“杜家太深,我一气拔除不了,你怨了我这么多年也不肯回头,而今,我们最后一次联手,报回当年之仇,如何”·“以死为代价,我也绝不退缩。”
她泪如溃堤,良久后又问他:“你不问…明心的事”·威帝抚过她一根不易察觉的白发:“明心是个好孩子,我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宠爱。”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知道”·“我知道·你生下明心的那夜里,我在外头听清,你说‘夫不忠无尤,妻不贞有罪。
’你不曾原谅我,也不肯放过自己·”·她苍凉笑起,泪入唇间:“我恨你未救艾家,袖手我族满门,我还恨你不爱我……却偏偏爱那样一个人。”
他喉口腥甜,生生咽下哑声道:“你该当恨我·”·艾可伊从他榻边站起,抹去一脸清泪,临末,一如少女时之桀骜:“皇甫驿霄,你记着,黄泉路上,我拦在你必经渡口之处,下一世,下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她像解下了半生的枷锁,解脱了一切,昂扬出依旧高傲尊贵的姿态,一步一步离开··威帝看着苦笑不断·他摸出被中的狼牙,轻念:“她还是那样顽固,连来世都不肯放手。”
他看着手中的吊坠,不觉笑起来:“你呢你那样狠心的人,如今到了哪一处”·这一次,他再咽不下喉中的血。
废后艾可伊选择用大火来焚烧她半生无可安置的仇恨与绝望·大火烧了足足两日一夜才被完全扑灭,她没有留下尸体,只剩散成尘埃的鬼灵··曾经华美富丽的中宫,只剩焦黑的残垣断瓦。
她烧尽了一切,世人只道她在以烈火控告无故加身的罪名,却无人知道烈火焚身时她满心的希冀·是死亡,也是涅槃··年下·朝中有官员鼓足勇气上谮请求重审废后一案,然后一夕之间,群臣激昂请求复查。
雪片一样的折子堆在临亲王案头,还未处理完,威帝的准奏复查旨意已经颁下··皇家的遮羞布终于被无情彻底地撕开,露出其中满目疮夷的焦黑骨架·大理寺与刑部进驻其中,无微不露地绕着这具早已残伤的庞大龙骨,刮下每一片遗留的龙鳞,修修补补拼凑而起,得出了一幅凄美而无人知其宏大与绝情的图卷。
中宫案历经二十一日查反,艾后之冤被平反·杜淑妃栽赃艾后与禁军高统领,污蔑明心公主血统,为夺内宫凤印不择手段,歹毒狠辣··临亲王上旨申诉杜淑妃被冤,与三司僵持不下。
而就在这时,临王妃、丞相长女欧阳若踏出王府,击鼓于国都府伊,上告亲夫勾结异族叛国之罪··欧阳若带出了确切证据,皇甫飞集于威帝二十六年秘密会见兵马巨商封半棋,付巨额黄金白银招兵买马于异族,伺机潜入庆境,以期威慑国都,斩除异己,以登九统。
此案同样被迅速审理,临亲王不久被囚禁于府,欧阳若坚决与其和离,重返欧阳家,而后留书信,只身离开国都前往南境··威帝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皇甫飞集叛国之罪坐实。
淑妃杜氏陷害皇后与公主之罪盖棺,威帝哀恸艾后之死,下旨迁皇后衣冠入皇陵,后位重封,同时下旨废杜氏妃位,当即处死于宫中··皇甫飞集亲王之位同废,威帝宣旨将其驱逐流放。
圣旨宣于临王府时,他抗旨撕金卷,执兵符调动庆都外三万守卫军入城,决意逼宫··禁军高统领率一万御羽军殊死对抗,皇宫被围··此时东宫已解宫禁,平冶和明心围在威帝榻前。
在皇宫面临覆灭的前无仅有的危机之中,他们在这里陪着自己的父亲走向生命的尽头,见证了这个一度开创盛世又酝酿了乱世的帝王的陨灭··他费力地拍了拍啜泣不止的明心,又看向了平冶,虚弱轻笑。
平冶跪在他病榻前,双眼红透地握住了他的手:“父亲,您还有什么……什么叮嘱”·皇甫驿霄微微摇了头,招他近前过来,附耳气若游丝地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委屈你了。”
平冶在明心撕心裂肺的嚎啕里凄怆地无声哭出··在这个拥有最大权利的姓氏中,他们为坐拥天下,理所当然地要抛弃一些寻常人家拥有的东西,有时是断情绝爱,有时是血亲相杀,甚者两者并存。
这帝位是荣耀,是权柄,坐在其上的帝王身处九天云端,与枯骨相藉··他接过了那沉重的玉玺··国都混战中,兵部李尚书趁乱逃出城,火速从其他都城集兵,轰开国都雄伟又瑰丽的城门,联同禁军火力镇压,最终将叛贼皇甫飞集前后围困。
平冶派大臣前往劝降,承诺开恩··杜家被拿下,飞集带兵退无可退,重新退回了临王府,寡粮绝水,已是步入困兽穷途·他索- xing -弃了兵符,遣散了所有守军,独闭于临王府。
就连他的心腹也渐渐被他轰走,府中人越来越少,他仍不肯归降,禁军也不肯闯入杀他··他整日踱步于庭院,等着来劝降的大臣,见一个,不是想见之人,便甩手不理不睬。
朝中大臣按照官位走了一圈,终于轮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大理寺卿··陶策迈入熟悉的临王府庭院时,只见他穿着昔年暗红的皇子宫服,正站在枯桃树下仰首··陶策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于是用从前旧称轻唤:“三殿下。”
树下人脊背一直,缓缓转过了身,依稀英俊夺目如旧··他的眼睛总如渊沼深邃,盯人一久极易让人畏惧,却唯独在看见陶策时,内里涌着遮却不住的笑意。
飞集忍下扬起的唇角,故作不悦道:“怎么,今日轮到陶大人来了”·他默不作声地瞧着这痨病状的青年行着礼,规规矩矩地说着一板一眼的劝降言辞。
他悄悄地笑起,想起他初次看到这人的情形··当时刚束冠不久,入朝后中规中矩到无趣了,想着拿前不久狂递折子控告杜家人的端睿王二公子开涮,便打听了其人一日行程,下了朝后尾随,琢磨着怎么弄个生不如死的折磨法。
然后他就看见那人进了医馆,没过多久就在里头和人理论起来,说你这大夫垄断药材抬价,一些百姓治不了病怎么办那大夫二话不说差人赶了他出去。
他一时好奇上前,正接入撞入怀中的病弱二公子,于是趁机丈量了一下怀中的一把腰,开始思考怎样不弄断这腰而能玩得尽兴··“朱门酒肉臭·”二公子在咳嗽之余愤声说了一句,挣开他道声谢走了。
他从前遇到的都是些歪曲之人,初次碰见正义凛然的美人,心存新奇,故而步步接近··——一时不察,酿成情根深种··陶策讲完一通,真心实意地劝告:“三殿下,认个罪吧。”
凭着这几年交情,他还愿意在新帝面前求求情··未想眼前人痛快地说:“好啊·”·陶策惊异抬头,一时有些错愕··飞集上前拉过他的手往内府走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笑:“随我来,我将这些年的罪证交给你。”
陶策更是不敢置信·待他领了他入书房,叮叮当当开了一个暗格捧出一沓卷宗摆在他面前时,陶策更是懵了,太过轻易而使他惊疑不定:“您真的肯自首”·飞集笑道:“当然。
这些东西么,比起便宜他人,我更愿意便宜你·”·陶策那张痨病脸上这才露出一些放松神色:“殿下放心,我……”·话还未说完,飞集便上前扣住了他后脑勺,卷舌入口。
实质上,皇甫飞集是个胆小之人·偷偷摸摸地肖想了五年的人,连拉个手都要琢磨上许久,不敢轻易放肆··在这人面前,心底那点觊觎心思显得卑鄙,自身的劣迹也配不上这风清月明的二公子,触碰之,有玷污他之辱。
年下·暗暗喜爱了这样久,什么也不敢硬来·最后任- xing -强求一点神魂颠倒的甘甜滋味,就此掠过那漫长日夜里求而不得的苦楚··飞集放开他,道:“你也给我占点便宜,我们两清了。”
他退开一步,舔了舔唇,“陶大人,请走吧·”·陶策仍是那一副受了天打雷劈的模样··飞集只好将那卷宗塞到他手里,还未触碰到他,他先慌了,抗拒地退了一步。
他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开,手指向门外:“走·”·陶策还想说些话:“你……”飞集已转了身,握紧袖中的手吼了一声:“给我滚”·陶策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只能拿着卷宗,朝他的背影行完最后一礼:“下官……告退。”
他有些晕沉地离开了临王府,不觉回想起这些年来与三皇子的往来··他一直不明白当初春猎上,三殿下为何侧身而来,挡住那一只接近死亡的箭··终日审案断案如他,原来也是这么迟钝的人。
“陶大人”身后随侍追上来,“皇甫飞集自裁了”·陶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中的卷宗尽数落于地。
随侍忙蹲下帮他捡起,看见其中夹杂的东西,不禁奇道:“这个时节,怎么还有桃花”·他垂目,正看见一节开得刚刚好的桃花··花是假的,情却是真的。
第32章 因果·平冶将飞集的死告诉泽年时,他正趴在床上感慨:“他那样的人,肯伏法已是难得,但这个苟活,却是万万不肯的·”想了想他又说:“咱们这三哥,也算是个人物了。”
平冶摇摇头,十分心疼地小心揭开他衣衫,只看了一眼他后背便红了眼:“我若是知道…他先前这样折磨你,我必然……”·“哥我还行,撑得过去的,你千万别再说这样意气用事的话了。”
泽年朝他肃容,没过一回又呲牙笑起:“殿下,再过一段时间,臣弟可就得尊称您为陛下了·”·平冶握住他的手:“待我稳固地位后,我立即下旨洗脱你的罪名,光明正大地封你为亲王。”
泽年连忙打住:“万万不可,要是让有心人说哥滥权包庇,那怎么好”·平冶瞪他:“那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顶个莫须有的罪名,待在不见光的- yin -影里”·泽年挪近他:“哥,其实是我求父亲别翻我这个案的。
我进天牢前他召见过我,他知道我们都是被冤枉的,但他自己确实是中了毒,并且已经很久,而他始终查不清是谁下毒,又怎么个下毒法的·”·“什么”平冶大惊,泽年忙接道:“时隔多年,若这股势力还在,于国于君都不利,不如先把这顶屎盆子扣在我这,你们好暗悄悄地在背地里查他一查,哥,你觉得如何”·平冶迟疑了许久才点头,泽年连忙再接再厉:“而我这个戴罪之身是有永世囚禁的旨意的,届时能不能请哥再下道旨意,将我赶去晋国接着囚”·平冶慢慢露出恍然的神色,抓紧他的手气极:“六儿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和萧然在一起是不是”·泽年干笑一声,平冶瞪了他许久,气馁松手后,起身在房间里团团转。
“六儿,你告诉哥,萧然到底哪里好了”·“这个……”泽年莞尔,“没什么好的,缺点多多,脾气差劲,可我一心在他身上。”
平冶眼眶又是一红,试图再挽留他:“待我登基,大庆正是百废待兴之刻,你难道不能……不能留下来辅佐我吗你看,你的家人,朋友也都在这儿,还有你的抱负,这些你都要为了一个萧然通通抛之脑后吗”·他眼中也有挣扎,纠结了一番后,还是说了实话:“哥,不是我非走不可,是我非去晋国不可。”
他敛了笑,尽量以淡定的口气轻声道:“我中毒已深,在大庆之内无药可救,只能寄托于其他边境国了·”·平冶瞬间如遭人当胸一击,下一刻抬手便要喊御医,被泽年制止了:“不要叫人,哥,你先听我说。”
他将平冶喊来,待他坐在一旁,改了语气缓缓叙述起来:“殿下,你还记得第一位晋国世子萧尘吗”他凝望远处,眼神一下子空灵起来,“我还记得当年他一步一步踏进宫中的样子,彼时我不过八岁,可在这宫中所见的美人已足够多,却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人能与萧尘相比。
他并非是第一的相貌,可他的一举一动,一态一神,比那些舞姬还要勾人心魂,却又隐然含有王室威仪,让人渴望接近之余,又被他的气度威慑·他既是王族贵胄,又是仙人一般高不可攀的人物,芳兰竟体,是我平生罕见第一人。”
“这样的人,我从未想过能与他往来·九岁时,我在武场偷偷练习- she -击被他撞见,他见我箭法臭,竟愿意屈尊,教我这样一个无依靠无地位的贱籍之子。”
平冶在此时插嘴:“你有我·”·泽年却苦了笑意:“殿下,我待会会说到的·”·他趴在榻上,后背抹了麻药而不知痛,便神情悠然:“直到现在,我都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这一生中影响最大的老师。
他教了我骑- she -,还教了我更多的权术,以及……最冷冽的人心·”·“十二岁那年,他拜托了我一事,便是叫上殿下你,一同去园林处找他。
彼时我相信无疑,骗了殿下说去闲玩,待到了那,萧尘突然从假山后走出,用迷香令你陷入昏迷,我吓坏了,他解释完我仍然很生气·可就在那时,萧尘求了我一件事。”
“他说他要回家·这件事,只有我能帮得了他·我见不得我的老师眼里全是泪的样子,便一口答应·”·那夜萧尘讨了他的刀,当着他皇甫泽年的面拔出,精确、果断地刺入自己的心口。
年下·“陛下不让我走,我必须回去,只能如此·小年,对不起·”·他说只有皇子失手杀了质子,这样威帝才不得不将此事压下,找一个妥帖的借口放过他,并将他的遗物一并送回晋国。
萧尘铁了心要回去,即便是以骨灰的形式··“你便是因为这样,才背的这条罪”·“是·”他斩钉截铁,“萧尘是当时的我最最敬仰之人,如果回故国是他的遗愿,我必定要助他到底,即使我始终不懂他为何一定要走。”
他闭上眼忍了一会,而后声沙:“不久后我才明白,他为何接近我,并对我那般亲切·”·泽年握住平冶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因为太子殿下你是我五哥。
宫中所有人中,我待在殿下旁边的时间最长,长到足以让……毒香侵入你的身体·”·平冶骤然想起当年纪大夫为他治病,六儿站在东宫阶下,撑着伞看他的难过神情。
“他给过我许多百草香囊,可以驱虫避瘴,不假,可里头有晋国的枯心草,还与另外的异族药物巧妙地混合起来,成了一种毒·我佩了三年之久,又几乎都与殿下同行同住,殿下便这样一点点地也中了毒。”
幸而那时他怕萧尘给的香囊被其他人抢去,更多时候是贴身藏着,那毒因此影响平冶的少,渐渐渗入他肌理的多··“哥,除了你和嬷嬷,我当时最最相信的就是萧尘了。”
他自嘲地笑起,“可他却是存了害死太子之心来利用我的,是我愚笨·”·很长时间里,萧尘的死成了泽年的梦魇·他敬萧尘,又恨,又怕,不知道他的死还牵连了什么,于是他在梦魇之后总会去敲萧然的门,看着相似的一双碧色眼睛反而慢慢镇定。
再可怕的人,也已成了一把灰,而他还有余生之力去破解那些- yin -谋诡计,护兄长无恙··平冶浑身发冷:“你的毒,真的…解不了”·泽年摇头:“这毒潜行在血脉中时察觉不出,等它发作时已经太晚了。
偏这毒发作时只是轻微瘙痒,我起初没当回事,后来还是纪神医给我诊的脉·”一诊,才发现了不得,没法解了·而纪大夫已惨死,庆境内无人能再封他的毒。
萧尘临死时最后的一句话是:“你应该去晋国,那里有很美的千枯花·”·千枯花,他们的晋史上记着,花开未败之时,可入药,花时效极短,药效却恒久。
“哥,不是我执意要离开你们,是我实在无法选择·”·晋国是他必须得去的地方,也将是他新的容身之地·那里有千枯花,也许就有解药··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萧然。
三千里外,郡主萧沐狂奔向归来的风尘仆仆的马队··他刚下马,就听见她的呼喊··“哥”她疾奔如飞燕而来,刹步在他面前,抬头含泪盯了他许久,而后抓着头发在原地打转。
“……小沐·”他眼眶发红,近十年了··萧沐突然抢过一旁士兵的长弓,沙沙抽出三箭上弦,弯弓朝天拔- she -··- she -完她又丢下弓,对着箭矢飞去的方向大吼:“我哥哥萧然回家了”·连吼三声,气势如虹,只是含着哭腔。
吼完她扑进他怀里,肩膀抖个不停,眼泪很快- shi -了他的世子衣:“哥,你总算回来了,爹他…他……”·萧然抱住她,看向满天乱舞的鲜红枯花,声音沙哑:“我知道。”
“是我的错·”·第33章 危机·庆都在经历完兵荒马乱的五十日后,大庆的国号在威帝二十九年九月十六日结束·太子皇甫平冶登基,即将开启新的国号。
威帝皇甫驿霄在八月三日驾崩,按照他的悄悄叮嘱,入皇陵时,他的棺椁独放,不与艾皇后同葬··威帝说,已做了一世夫妻,来世最好不相识,他不愿再耽误她。
但那个不知属于谁人的狼牙吊坠,好好戴在了他颈项间才入的棺椁··时岁流年不利,天灾人祸,各地旱涝罹灾兼有,平冶登帝于动荡之后,一切仪式从简,稳定后立即准备打开皇甫家的金库,取财赈四方,以及修缮因战损毁的疮痍国都。
当年庆国取代前朝大晋后,在皇陵之下建造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巨大迷宫,穷尽两代之力,用于存前朝余金,及当代金银,还有众多稀世珍宝··通俗讲,是皇甫家的巨型储备宝藏。
因其隐蔽重中之重,每代帝王都会修改其路线,更变迷宫机络·且只有到将死之际才会将此事继承给下一任帝王,确切保密··大庆两百八十七年来,这座宝藏的继承与保护从未中断,其中的巨额财宝必然令人瞠目结舌。
然而,等平冶带着最信任的心腹秘密进入皇陵之下,打开那座迷宫,最终来到藏宝之地前时,他看到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石- xue -··他反复确认过威帝交给他的地图,确定绝无走错后,前所未有的恐慌将他从头浇到脚,遍体生寒。
皇甫家的宝藏,大庆的隐形第二国库,被盗了··——被盗空了··这个惊天悚闻被他压在心头,谁也没有透露··修养了许多日子的泽年下了床,转到冷宫去探望他奶奶,老人家居于僻静之地,倒更安乐。
只是中途老人发了糊涂症,认不出已成年的泽年,他又没有红珊瑚指环做证明,老人以为他是小贼,半赶半骂地将他轰了出去··泽年无奈,不觉转到了萧然所住之地,看着一景一物,眼眶微酸。
他又绕去了东宫,一进去,便听见小孩的哭闹,他生平喜爱小孩子,拔腿便快步进去查看,正看见屋子里明心哄得满头大汗,大床上面缩着两个小孩··“都走开不准过来”皇甫汐干嚎,死死抱紧了皇甫颢。
泽年有所耳闻其事·皇甫飞集兵变时以杜侧妃和皇甫汐为要挟,兵败困于临王府时将太子侧妃母子送了出去,包括他自己的侧室和孩子·当飞集已死的消息传到宫中时,他的女人掐着皇甫颢意欲随他而去,被杜侧妃和宫人拦住,那女人便自己撞柱而死,留下一个四岁的儿子。
年下·至于杜侧妃,是被平冶下旨处死的,暗地中处理掉·汐儿年幼,可托付给他正妻悉心教导··不过就目前看来,这两个看上去不通人事的小孩仍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明心转头看见泽年便叫起来:“六哥你大好了”她快步走来,拉他两臂上下查看,霎时两眼- shi -润:“六哥,你让我们都担心坏了,如今看着你平安,真让我高兴……”·泽年揉揉她脑袋,惊叹且心疼,不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这娇养妹妹受了多少苦,经此成长后与先前完全不同。
·他又走上前去看两个孩子,小汐一见他,先是喊了一声叔,而后又无比戒备地抱紧皇甫颢··这强烈保护欲让泽年叹息,又轻声唤另外一个小孩:“颢儿”小孩没理他,也是抱着小汐不松手。
泽年笑着问:“汐儿很喜欢颢儿吗”·小汐脸上还有凝结的泪痕,闻言挺胸昂首:“是”皇甫颢便抖了一下。
泽年再问:“那颢儿呢也喜欢汐儿不”·“当然”小汐抢着回答,“他是我哥,他最喜欢我了”·皇甫颢慢慢抬了头,闻声与泽年对视。
他的眼睛极像他父亲,幽深沉冽得像一口深潭,黑得发亮,如火如剑··泽年心里如被针扎了一下,顿时有些发愁——这孩子留下,怕是后患无穷··明心上来拉他,直摇头:“颢儿这么多天,一个字都没开过口。”
任哪个小孩见他的母亲要杀他,最后还自己撞死在孩子面前,那惨状定会造成- yin -影的·他要是这会跟正常小孩一样,那才叫可怕··泽年伸手去摸了小汐的脑袋,皇甫颢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收回手,想了想,垂了眼对他们说:“看着你们两个,倒让我想起从前和我哥年少时的情形·有一次我犯了大错,我爹呢,有这么生气拔了剑就要弄死我然后你们猜怎么着”·两个小孩都愣愣看着他,小汐问:“怎么样”·他在胸口比划着:“我哥扑了过来抱住我,对,就像你们现在这么抱着,他痛哭流涕地求我爹,最后我真没事儿了。”
他唏嘘不已,“我这做弟弟的,幸亏遇上这么一个好哥哥,不然早入土了·”·说完,他弯腰笑眯眯地朝他们说:“汐儿和颢儿也会这样么”·两个小孩一时无声,泽年拉了明心出了屋,躲在门外偷听。
没过多久,兄妹俩听见里头传出一个稚嫩但相当沙哑的声音:“我……会保护你·”·明心捂住嘴,眼睛里浮了泪光·而后传出皇甫汐的号啕:“我也会呀,你总算说话了,哥,你吓死我了……”·泽年也忍住不出声,拉了明心走远,唇角微微扬起,心想那孩子若是好好地教导,也未必会成后患。
明心感慨地擦了把母- xing -大发的泪:“六哥,还是你有办法,编了这么一个故事,就哄得颢儿开口了·你不知道,他再不出声,太医就要以为他困于心疾而哑了。”
泽年挑了眉:“这样严重的不过救了他的也不是我,是汐儿,我们可爱无敌的小侄子·”说罢他又笑起:“我那故事可是真的,不是我瞎编的。”
明心一下子瞪圆了眼,泽年拍了拍她肩膀:“真的,没有你五哥,六哥现在没法站在你面前蹦跶·将来你可要好好陪着他,等到你出嫁,他肯定要在背地里骂一骂抢了妹妹的驸马,和偷偷哭鼻子的。”
明心想起当时五哥抱着她不让侍卫带她走的样子,眼圈红了红,拉住泽年衣袖大声道:“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呆在一块,谁也不准出事”·泽年弯了眼睛,宠溺地摸摸她茂密的头发:“好的呀。”
想来,等到他离开这里去晋国时,明心也会哭鼻子吧··隔天,平冶召了泽年去政事殿,因现今名义上他还关在牢里,便换了一身内侍服,等到人烟较少时低头走去。
进了政事殿,刚一抬头便看见痨病鬼似的大理寺少卿,哦不,是大理寺卿,他升官了··乍见熟人让泽年十分高兴,他立即上前从后拍陶策的肩膀:“陶大人,许久不见,你身子骨还是这么健朗。”
陶策吓了一大跳,回头看见他,眼睛都直了··泽年将手放他面前晃了晃,陶策才微红着眼眶笑道:“自别再见……六殿下轻减了·”·泽年还想和他续会旧,平冶向他招手,手中拿着一封信。
泽年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陛下,陛下有何吩咐”·平冶笑骂:“装模作样,快起来”说完,他神情怅惘地将手中的信交给他。
似是预料到了什么,接过那信时他的唇角几乎要扬到耳根子去了·拆了看,一睫一肌尽散发着欢喜气息··陶策好奇:“六殿下看的是谁人的信竟这般喜悦”·平冶无奈摇头:“还能有谁晋王萧然的。”
泽年看完收了信,薄脸微红:“晋王说,他想来国都觐见新帝·”·平冶歪头逗他:“除了这个,他就没再说别的”·泽年干咳了几声,抿着唇道:“晋王还说,他想大胆聘求皇室中人……联姻。”
平冶愣了好一会儿,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半晌才克制着,对泽年笑道:“我敬他是个人物让他来吧,看看他带的什么聘礼·”·独陶策一头雾水地看着耳根绯红的皇甫六。
大庆新帝的旨意传到晋国之时,晋王正站在枝繁叶茂的银树下··他转身,衣角拂过降落即枯的花,微扬了下巴,对着铁甲加身的军人道:“起程·”·年下·第34章 归来·“父王,这画上的地方是天宫吗真美,真热闹啊。”
“那曾是我们的家,在两百七十八年前·”·“那我们为何在这里呢”·“因为我们还太弱小·但我们很快就将回去,我们晋国的旗帜将代替庆字玄旗,我们的铁蹄会光明正大地踏碎他们的美梦,他们将再次对我们俯首称臣,山呼万岁。”
“你将前往那个如梦似幻的乐土,记住它繁华下的朽落,记住你兄长冰冷的墓碑,记住从你踏上这条路开始我们的崛起·”·“记住——”·“你的启程以你兄长的骨灰为代价,你的归来以我的死亡为起始。”
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愿先灵长在,我将夺回属于萧氏的荣光与霸业··“殿下,殿下”他见易持突然发呆,便轻声唤了他几声。
易持回过了神,发现手中的笔放错了位置,将几本绝版的古书弄脏了·兴怀正拿了汗巾擦拭,看了仍无动于衷的易持一眼,问道:“八殿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易持把玩着他自己的刀,众兄弟中唯独他的御刀是一把尚文的裁纸刀,也不知道当初父皇怎么就如此富有远见。
他低头轻笑:“今日皇兄询问我今后有何打算,是入朝为仕,还是封王做逍遥雅客,我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不久前后宫前朝一桩桩大事翻天覆地,六哥现如今还被困在牢中,萧然也回了他的晋国,不知何年月能再见面把盏。
许是我过安稳日子惯了,并没有什么大出息,见他们在枪刃剑雨中穿行,又是后怕却又是羡慕·有人虽败犹荣,虽死不灭,不像我这号无名小卒,碌碌睁眼闭眼,一生便将息。”
兴怀站于他身侧:“天潢贵胄,乌衣巷陌,寻常百姓,皆各有各的造化·不过依兴怀所感,恕我口快,八殿下,你不是常驻金銮之身,该是旷达江湖之生。”
易持掩口弯眼:“那……待我决意游山戏水之时,兴怀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兴怀发冠下的系绳一晃,有些吃惊地看向他,见他不是开玩笑,垂眸行礼道:“那来日,就请易持多多关照了。”
门外宫人恰在此时进来禀告:“八殿下,晋王三日后将入朝朝见陛下,到时您也要去吗”·易持拍掌:“当然要的好极了,待我见过他,我便可让他为我饯别了。
萧然啊萧然,你可快点来吧”·另一边,他也在盼着他·泽年时不时掏了他的信出来看几遍,而后痴痴傻笑,抚着那一行“我以千枯花为聘,求你一发系为同心结”,不觉便耳根发烫。
突然手一抖,信纸飘然落地,他抓住自己的手臂,额角鬓边冷汗顿生,犹白着唇强笑:“等会儿,再等会儿,等我到了那边,取了你的克星做药,看你还能不能这样猖狂。”
身体中的毒也发作得越发厉害了,这些年只封未解,又大大小小受了不少的伤,身子骨是越来越弱了··他突然又想起总是胡来的那人,心里暗暗发誓:待见了他,一定一定告诫他,节制房事。
要是被搞死了,那真的不太好··明心从平冶处知道了他将离庆去晋的事,哭丧着脸便来拉他手臂,日日黏在他身旁,还赌气地说他:“你个见色忘亲的混蛋”惹得泽年哭笑不得。
明心又开始叨叨叨地准备了一大堆东西,说是到时让他带去,模样像个老妈子··就连事务压脊的陶策都时常悄悄跑来同他说几句,他虽不知泽年将走,却有种诡异的直觉,认为六殿下是看一天少一天了。
总之,他是日日在辗转反侧中煎熬·直挨到萧然将至之日的前一天晚上,泽年为做戏做全套回了天牢,连那镣铐都戴回去了,就等明日平冶下旨将他转“囚” 、“流放”于晋。
他还无比好奇,这位晋王阁下,想怎么求聘··平帝十月十九日,晋王萧然率晋使入大庆都城··经历过夺帝战乱之争的国都守卫松乏,刚从帝朝更换中喘过气来的百姓看着这一队第一个来朝见的边境国,感到分外自豪与喜庆,尤其是都城中的姑娘们,不知多少人为这位新承的晋王暗暗相思过,听闻当日的玄衣萧郎回来了,抛了一路的各色鲜花以示热情。
晋王打马自满街花雨中过,一支芍药抛到他肩头,晋王取过,仰首向阁窗上的少女一笑,碧眸明亮如琉璃,一瞬搅乱无数少女芳心··晋王下马入庆宫,身量似又拔高了些,着了玄黑色王服,衣上仍是引颈展翅的朱雀,但比昔日的世子服华贵了许多,袖上皆以暗红线绞了花纹,庆人不识,只觉绚丽非常。
庆都之内自然是无人能识·那开在墨衣上的隐隐花簇,是为千枯··晋王入朝觐见平帝,一路噙笑而过,满堂文武百官,无人可比拟一二风华··待受过平帝加玺,平帝于朝上宣一事,下旨将皇室罪人皇甫泽年转流放于晋国,仍奉行先帝永生囚禁的旨意。
朝中曾为皇甫泽年效劳过,曾与他共事过的官僚,于诧异惋叹之中,又为其暗暗祝愿··毕竟这也是极好的结局了··晋王单膝跪于金銮殿含笑接旨,此间种种,他已尽知晓。
是夜,平帝为晋王办接风洗尘宴,半途转入内堂,秘密召见晋王··平帝唇角始终未退的笑意,在踏入内堂时消去·他有些着恼地看向晋王萧然,质问道:“萧然,你对朕六弟,究竟是否存着真心”·玄衣朱雀的萧然揖手躬腰:“陛下可放心。”
平冶背着手在堂中焦躁地踱步,他始终不太喜欢这个人,就像当年的萧尘一样,这兄弟俩一白一墨,都叫人完全看不透,偏生他的六儿却敬一个,爱一个,义无反顾。
也许是他的六儿明天就要离开他了,这让他恍若心被斩去一半般疼痛,怎么看萧然怎么讨厌··年下·“若不是他……我绝不会轻易让你带走他。”
萧然垂首不言,眸中有寒光瞬过·若不是,什么若不是·平冶负手口谕:“晋王萧然,朕命令你,此生不得负泽年一毫一厘,若你致他伤心难过,未予他安康喜乐,朕绝不轻饶你”·“萧然接旨。”
他的语气又软了些:“若来日他想回庆都了,你不许阻他·”·“是·”·平冶又不讲理地刁难他:“还有,朕不许你娶妻生子,一生一世,只准有他一人,将来晋王之位再由你萧家中人继任。”
他低着头扬起冷笑,仍恭恭敬敬:“萧然无异议,遵陛下旨·”·这个难缠的大舅子居然还不肯罢休:“朕要听你亲口发誓·”·他只好站直竖了三指:“我萧然在此对天起誓,今生不娶妻,不生子,独皇甫泽年一人,穷尽吾生待他好,竭尽吾生予他安乐,绝不让其伤半点心,落半滴泪,如违此誓,必当……”·毒誓还未发完,屏风后传出声音:“行了别再说了”·他的手一顿,慢慢垂下。
平冶嘟哝了一句没出息,十分不情愿地唤屏后的人出来··柳衣绣棠、细腰一把的人笑盈盈踏出··玄衣人垂眸,将手伸入怀中··寒光一闪,泽年看到他的手似取出了什么东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左手上空空如也,那枚指环没有戴着··萧然上前一步,撞在平冶怀中··彻骨冰寒··他看了一眼胸膛上熟悉的刀,缓缓转头看向泽年··所有的刺痛和惊惧消散,只有湮灭头顶的绝望,和无所遁形的刻骨执念。
短暂一生将停止在此,他只来得及再看他最后一眼··泽年看见他张开了口,唤出一个六儿的口型··他的欢欣喜悦还没来得及淡下,就被眼前景象凝固成无边惊震。
萧然拔刀,平冶向后倒下··他扑上去接住平冶,捂住他心口那个血洞·滚烫的血烧得他神志不清,他还以为这是一个玩笑,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换了主角的梦魇。
他的兄长还端坐在金銮上,耀芒如神祗,不是怀中这具……尸体··“……哥”他痴怔地看着平冶的眉眼,不信所见为实。
视线模糊,他看着他再也睁不开的眼,突然像被什么惊醒,抱着他绝望地嘶喊:“哥,哥,哥……哥”·“泽年·”提刀的人唤了他一声,他受惊地抬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看向他。
眼前是他所爱之人的容颜,没有错·那么,那么你能不能对我说,这只是一场你们商量好的闹剧·可他看到他染了血的下颌,和手中滴血的刀,张大了口除了咯咯颤抖,什么也发不出声。
萧然看着他瘫在地上抱着平帝尸体,仰着苍白如纸的脸,无措,悲痛,眼泪汹涌,满眼都是乞求··萧然没有移开眼,也没有迟疑·他拽起已经崩溃的人,封住他哑- xue -,将属于他的刀塞回他手中,而后握着他的手,将那刀送入自己身体。
他的血溅上他的手时,泽年瞳孔骤缩,想将刀往外拔,萧然却抓着他的手再刺深一寸··就在此时,越过萧然肩头,他看见了呆住的易持··而后人越来越多,侍卫冲上来,萧然推开他,皇甫泽年的刀抽离身体,他踉跄着后退,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被易持扶住。
侍卫夺走他的刀,将他按在地上,押住手与后颈··泽年的脸贴在淌了他兄长鲜血的地面上,在窒息和毒发的痛苦中听见有人高喊:·“陛下……陛下驾崩了”·“抓住贼子皇甫泽年畜生你竟恩将仇报,拔刀行刺了陛下”·全身所有的血都冲到双眼中,他想辩解,想咆哮,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失去意识前,他奋力想去触碰平冶,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他抬头看见不远处一双冰冷刻骨的碧色眼睛,突然挣扎着呕出一口血··第35章 认罪·夜色已深,如一头吞噬人命的饕鬄。
高统领不敢停下,拼着命赶着马,身后追兵始终甩不掉··“汐儿……汐儿还在宫里,高叔叔你别管我了,快去救汐儿啊”·高统领捂住她嘴巴:“别再出声了。”
他背后还有三刀的重伤,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带着这孩子跑出多远,只能拼着一口气,将她带离那个危险牢笼远一点··高统领不知道那些死士是什么人,他们武功之高,路数之诡,他平生未曾见,更遑论其他禁军。
宫中守卫在无声的被猎杀之中抹去存在,那些人除下禁军服换在身上,藏着刀锋靠近内宫,遇人则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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