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春+番外 by 二食号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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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春+番外 by 二食号珍(3)
·  康岐安算算时日,不急这一时片刻,还是再斟酌一下··  次日,康岐安同怀旻一起见一位大客户,约在南北茶楼,这是康岐安选的地方·怀旻笑他终于想起这生意也有他的份,难得出分力,却用在闲事上。
  自从生意上了正道,康岐安就撒手不管了,他近来好像比谁都忙··  “当初是你一口承应包揽所有,我办这闲事还是看在我二人的情分上·”康岐安抿一口茶,掩去满脸笑。
  怀旻听出弦外音,忙啐他一口,揶揄到:“这情分也就值两杯茶钱了·”·  “若非此处最贵也就是这雨前龙井,我定让人烹月煮星,以表深厚。”
这话茬接得脸都不臊,张口就来··  “可见你张口胡说,哪里能得星、月说得好听不如做些实事·”怀旻恰好不吃这一套。
  康岐安忙摇摇头,讲:“月是那下弦月所照之茶山上的新芽,弯如月·星是山泉细流,映照天上星宿,只取那几处水……”·  “呵,这不还是那叶与水我不爱这些虚的,当下谈好生意赚到银子才是正事。”
  说起赚银子,这生意经,怀旻哪里说得过康岐安……·  “两位久等了”宋老板应景,踩着这个点到了。
  怀旻见康岐安不动声色,生硬地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过头“噗”地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都替你尴尬··  不亏是做大生意的,人家吃瘪都吃得风度翩翩。
比不起,比不起··  随后之事,多是康岐安替怀旻应酬,怀旻见有人替他说,难得清闲,喝起茶来··  “你可知那引咎辞官的陆巡抚”怀旻竖起耳朵听茶楼里碎嘴,正巧听见了这一桩,颇感兴趣。
  “呸引咎辞官他若不辞,将他老底抄出来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这汉子声如洪钟,引得旁人侧目,更有相和骂人的。
  “昨日他来喝茶,竟要上好的铁观音我与掌柜合计,他现在定是吃做官时的老本这老本,敢问来自何处还不是从我等草民处搜刮的民脂民膏掌柜的便让我拿了一只茶碗去街角换了一只乞丐的破碗,又用这只破碗,接了一碗马尿”··  听至此,众人皆起哄,连康岐安与宋老板也停了嘴侧目。
  那人卖完了关子,接着讲:“他一闻,这味儿……嘿,说他真是个狗东西,来来回回闻了许久才问‘这是何物’,我同他讲是马尿,气得他把桌子都掀了这下有理,我们掌柜的让他赔钱,他不赔,就要走……也不知哪位好汉报了官,说他聚众闹事,就给带走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报应不爽”·  “定是他得罪过衙门的人摘了乌纱帽也不知夹着尾巴做人”·  ……·  康岐安品着茶,时不时也跟着笑,就像与这事无关一样轻松自在。
怀旻低头整了整衣衫,看了他一眼,又含蓄地收回眼神··  陆巡抚算到卸任后会墙倒众人推,但他自认爱惜名声,安安稳稳在当地颐养天年是没问题·是谁编了他的故事传到民间又是谁勾结贱民堂而皇之咬他一口他心中能列出一个名单,但无法确认究竟是其中哪一位。
  他躲在家里喂喂鸟,想着这些人的结局大体也不会有比他好的了·因为清完两宛,皇上就要急着打仗了··41·  斗转星移,日月更替,蓝派的辉煌已至尾声,边关的战事瞬间引爆,康将军老骥伏枥,帅大军压境。
  施齐修在近日也突然被调去了边疆,任蓬县县令,据说是誉王在皇上面前动的嘴皮子·最初他被贬,众人皆叹,但慢慢的,终于有人回过味来……·  这是降职,也是委以重任。
此地县令要承担的责任重大,因为这里将会是整个大后方向前线输送资源的枢纽,是一旦兵败能抵御敌军入境的最后一道屏障··  “所以此乃掩人耳目,以防泄露军事机要……”怀旻听康岐安分析得头头是道,又反问:“军事机密这么好猜你一个卖盐的都能猜中,养那一干文臣武将作甚”·  康岐安一笑,讳莫如深。
  “我就是能猜中,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怀旻连连摆手,“不赌,你定是早就知道,我输定了·”·  康岐安小小失望了一下,说:“泄露军事机要可是要满门抄斩的,我爹可干不出这种事。”
  怀旻点点头,随即又问:“你想赌什么来着”·  “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康岐安突然严肃起来,怀旻不大适应他这种语气。
  “何事”·  “我若死在你前头,每年忌日`你拔根头发烧给我·”·  怀旻面上一僵,继而又尴尬笑了两声,随口敷衍到:“早叫你娶妻生子干嘛去了,现在怕身后事没人张罗……”·  “不答应就算了,趁你睡着了剪你一截头发你也不知,我贴身放着进棺材也是一样的。”
怀旻怀疑康岐安中了邪,开口闭口不是要死就是棺材,没一句吉利话··  “快喝,喝完睡觉·”怀旻干了自己面前的那小半碗酸梅汤,先往床边去了。
  这酸梅汤还是傍晚,康岐安死缠烂打非要他熬的·康岐安端到手里,不敢喝快了,拿小勺喝了半天才上床·此时,怀旻熬不住已经睡过去了··  幸好,康岐安只有这一晚反常。
他很快准备了不少盐与物资往蓬县去,盐打算一路走一路卖,换了钱又购粮购药,一并送到施齐修手上··  他走的前一天,也只是轻描淡写跟怀旻说了句:“我要去给治平送些粮食、药材,你有无话要我带”·  怀旻想了想,修书一封让康岐安带去,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
  待他走了半日,怀旻才觉得不对,两宛他有这么大一摊子生意,何故放下所有,亲自去送呢·  也没再多想,怀旻学他,将沐香记的东西也备了好些,当即出发去追他。
  捐输嘛,你能我也能,何况坐镇的还是我表哥·  康岐安因要卖盐,走得并不是很快,怀旻日夜兼程很快就赶上他了··  两人会了面,怀旻大吃一惊,只见康岐安随行带着好几十个汉子,身形不一,这些个随从分散开来,很是低调。
但仔细一瞧,便能看出端倪——无一不是以一敌十的好汉··  怀旻瞪圆了眼,左瞧右瞧,还上手往那最壮的汉子胸上敲了一记··  “康老板……我该说你是胆子太小还是面子太大你这排场,哪里只是送粮送药说是成箱地送金子我也信啊。”
怀旻感叹,继而还仔仔细细摸那汉子胸前是否垫了东西装样子··  那汉子瞪他一眼,怀旻吓一跳,好家伙,活到今日终于晓得什么叫鹰视狼顾之相··  康岐安拽开他的手,给那汉子一个眼神,“不必和他计较。”
  那汉子面色不变,先走开了··  随后,康岐安领着怀旻进驿馆里去·怀旻方才提起的半口气还没落下,一路走就一路叨叨:“我替你验明真身……看着那样夸张,其实是镖局唬你的再说我手又不带刀子,能剜他肉怎地还‘不必和他计较’……我非礼他了我非礼了吗程咬金似的谁稀罕啊……”·  “你歇歇嘴吧。”
康岐安进门就递了杯茶给他··  怀旻喝过茶,康岐安又问他为何也来,说前线凶险,他不该同行·怀旻板凳都没坐热,康岐安就撵他走··  “康老板你走得的路,我也走得。
都是忠义之后,谁也别低看谁一等·”怀旻听他有话瞒自己,也随口扯出个忠肝义胆义薄云天·君子风范,谁可亵渎·  康岐安想:随他吧。
妥协了··  自此,康岐安也打定主意,不到蓬县,不与他提那件事,免得他折腾··  “如此不待见我”怀旻瞧他皱着眉,半天没个好脸色,“怕我蹭你房钱大可不必,我已让人去付过钱了。”
·  康岐安点点头,说了个“好”··  怀旻见他有些魂不守舍,也不再乱发作,回了房·稍微打点后又出门,走了两个茶馆打听消息,寻一寻销货的途径。
  盐价各省间差距不会太大,怀旻的脂粉香膏和盐浴剂则不同,越往西南走越值钱,况且战争还未波及国民生计··  康岐安是有计划的,一路有条不紊,不像怀旻,走的匆忙,计划不足。
才走了半程不到,已卖得所剩无几·还好怀旻脑子机灵,还带了不少秘制的花材,转眼又接一笔生意··  康岐安还问他:“你已无货,打算返程了?”·  怀旻挑着眉一笑,顺手便从他手里购入一批盐,把随行的人留下,租了场地,在此地现制好了交货。
怀旻拿到定金后,购入了第一批药材,先同康岐安一行上路,叫留下的人收到全款再快马赶上··  蓬县偏僻,地贫人稀,倚天险,枕戈壁·有钱难买柴米油盐,故送什么都不如送物资来得最贴心,尤其是药材。
打仗一怕断粮二怕瘟疫,此两者俱来势汹汹,大伤元气,必须早做打算·还有跌打损伤及头痛脑热等等,消耗必定巨大·沿途药农低价贩卖的寻常药材,打起仗来,都会变成救命的宝贝。
  这一仗不知要打多久,总之,宜多不宜少是没错·这些是康岐安和施齐修来往信件中商量过的··42·  已入了边境省,购置得差不多了,便专心赶路。
怀旻对康岐安的冷淡从最初的措手不及变为不安··  他这是什么意思给个蜜枣打一巴掌怀旻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康岐安是个什么人,还是决定当面问清楚,问不清楚就还拿那招试他一试。
  驿馆刚落下脚,怀旻就叩响康岐安的门··  “我有事问你·”·  康岐安示意仆役回避,房间只余二人··  “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对我说”这种话由怀旻来问真是太诡异了。
  康岐安这些日子也不是刻意回避他,一者是山遥水远、舟车劳顿,怕累着他,二者是因他介入,有了新变数,康岐安得重新统筹购入计划,忙··  “怎么这么问”康岐安把话反抛回去。
  怀旻给他台阶,他不下,当即面色冷下来·沉吟片刻,又换上八面玲珑的模样,说:“今夜还请康老板来我房里取点东西·”·  取什么东西康岐安百思不得其解。
电光火石之间,恍然大悟,喉头一紧,难以置信··  是夜,怀旻备下酒水在窗前等他,半面是烛火柔光,半面是冷月清晖·夏夜- shi -热,风送起湖面的凉意,撩动衣衫,吸走薄汗,又送入另一人的鼻息。
  康岐安站在门口顿了顿,他想:究竟是做不解风情的柳下惠还是放`浪形骸快意当下·  此时怀旻心里那个急··  愣着干嘛跟未来的老婆孩子忏悔吗·  显然不是,康岐安口舌生津,心头已有两分躁动。
面上藏着,稳步走到怀旻对面坐下··  “可会冷关了窗罢·”康岐安随口一问··  夜风捉弄,或吹歪衣襟,或勾勒身线,若有似无,时隐时现。
  怀旻摇摇头说不冷,斟酒奉上··  康岐安最怕怀旻客气,如临大敌,举手投足不禁也毕恭毕敬起来··  怀旻沉住气,面色温和,眉眼弯弯一笑,抿一口酒。
偷偷抬眼看康岐安,只见他五官都好似锁住,神色分毫不动··  怀旻心中凉了一截··  “有个把件,一直未能归还……”将东西递给他。
  康岐安失神片刻,接过把件,回道:“有劳保管·”·  怀旻按住他接过把件的手,再问:“你真的无话要同我讲”·  刹那间,风也凝住。
康岐安败下阵来,回:“事关重大,我欲到蓬县后再同你说·若你答应我就此返回,便现在告诉你·”·  “好,到蓬县再说·”怀旻当机立断,势必同他走完这一程。
  “怀旻”康岐安捉住怀旻的手腕··  怀旻粲然一笑,说我不知你在怕什么·随后扶起五味杂陈的康岐安,送他出门。
康岐安走到门口再拔不动脚,握着怀旻的手不停摩挲··  “作何扭扭捏捏想留留下便是·”怀旻轻蔑地瞥他一眼,抽了手,关窗铺床吹灯放帘子。
  康岐安挑起帘子,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忽然伸出一双手来,拉着他滚进被里··  “明日还要早起·”·  怀旻此时倒成了不解风情的那个,临到关口催人速速了事。
康岐安被闷得发慌,掀了被子,含着一口热气便堵住怀旻的嘴·舌头打架,浑身发汗,褪尽衣物散热气··  帘内二人如在蒸笼,发了大水都蒸成热气,- shi -闷腻人,快化在一起。
  多日不曾亲密,一时甚欢,大有难舍难分之意,心焦气燥,闹出好大动静··  忽闻脚步声,怀旻如惊弓之鸟,立马捂了康岐安的嘴·康岐安觉得莫名其妙,他捂自己作甚·  等声音过去,怀旻见康岐安双眼神采奕奕盯着自己,收了手,示意他继续。
  “捂错了,意外·莫停·”·  康岐安听罢反而停了动作,挂起帘子点了灯放在床头才回床上··  怀旻嫌他事儿多,心里突然莫名膈应了一下。
  “看不清,照个亮·”·  怀旻知道了,原来膈应人的,是康岐安的视线·一种在考量,又似乎是信誓旦旦地在确认的视线··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曾经他也用这种视线考量康岐安。
怀旻自己的和二人之间关系的变化,使他不安,又使他心中暗暗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心照不宣使情事更有一层风味··  像炝炒莲白里的油糟,少它也是一道菜,多它也是一道菜,可其中风味就截然不同了。
  虽只一次,可耗时之久,快赶得上以往来两场的功夫·几番牵扯,藕断丝连·应了怀旻的话,若不是要早起,怕一夜也没个歇的··  康岐安完事就被怀旻赶回房,怕清早被人看见。
道理康岐安不是不懂,但他至少想下半夜再偷偷溜回去··  意犹未尽,浑身不舒坦··  将近蓬县,康岐安忽然让怀旻同他去见个人·此人是康父旧部,现任都督,又领总兵,辖兵六千。
谈及此人与康家关系匪浅,既路过,一定要拜访·怀旻不解,与你康家关系匪浅,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康岐安酝酿了一会儿,问他:“可曾记得跟你提过我叔父家的幺女——大我八岁的堂姐?便是嫁给他了。”
  怀旻点头赞曰:“好生痴情”·  “啧,别瞎琢磨·不是因为这个,你届时若同去……我再让利一成。”
  “成交·”·  康岐安还期待怀旻仔细问问这个堂姐,但是怀旻没问,他只是用一种看透的目光扫了一眼康岐安··  “她大我八岁夫妻琴瑟和谐,生了一堆小崽子”·  “嗯,你说过,我记得的。”
怀旻波澜不惊,只在话尾又送了他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康岐安降··  隔日一早,康岐安将怀旻从睡梦中弄醒··  “不来了,不来了……”怀旻眼皮打架,昨夜春情还未散尽,疲乏使他下意识打开康岐安的手。
  “- yín -秽是这事吗?”康岐安蛮横地将他抱起来换衣服,“今日要去拜会我堂姐堂姐夫。
我替你选好衣裳了,快起来拾掇出个人样”·  怀旻打个哈欠,勉强在床沿坐稳了··  “瞧你那怂样·能挣得这么大一份家产真是你的造化。”
  康岐安叫人打了热水来,怀旻洗脸、梳头、漱口、更衣他就一直盯着·直到怀旻收拾得衣冠楚楚,他满意得点点头,怂意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43·  堂姐与堂姐夫两人亲自来迎,康岐安表现得恭敬有礼,与早晨拖怀旻起床的土霸王判若两人。
  眼前这美妇人端庄持重、美艳大方,一颦一笑犹见当年,风华不减·实乃大家闺秀,蕙质兰心·怀旻心中感叹康岐安实不欺人,世上真有此等人物,从戏里诗里才走得出的角色。
  险些失仪,还好康岐安偷偷抖搂了下袖子,怀旻才反应过来··  眼都看直了,是你初恋是我初恋?·  怀旻悄悄夸康岐安:“康老板此生艳福,我等望尘莫及数量与质量皆如此之高”·  “别拐弯抹角夸自己了。”
康岐安顺手一大筷子菜放怀旻碗里··  堵嘴·言多必失··  一顿饭康岐安和他堂姐眉来眼去,完全不把堂姐夫放眼里·这堂姐夫是个莽夫,张嘴全是军中琐事,怀旻猜他是在讲趣事,挑准时机附和发笑两声,免得他尴尬。
他见有人发笑,越讲越起劲,后来怀旻一个不注意,忘了笑,他一阵尴尬,便闭嘴刨饭··  自然,他也没注意到头上好像有些许发绿··  这顿饭近尾声,康岐安堂姐的眼神又老往怀旻身上瞟,怀旻有些激动又有些发毛,忙踢康岐安脚。
  “咳咳,不知堂姐是否记得,我曾在信中也提到过……嵇弟·那个,就是那个……他义举……捐钱那事儿”·  呼……康岐安说完缓了好大一口气。
脚丫子差点废了··  怀旻移开脚,面上不动声色,恭敬有礼回着官话:“先父与康世叔有情谊在,康兄又有恩于我先,况且我自有一片赤子之心·区区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听罢,堂姐夫拍案叫好·直拉着怀旻讲军中困苦不易,他们的每一分捐输那都是将士四季的口粮,衣裳的线,被里的棉絮,手里的铁··  “难得夫君与嵇弟投机,能多聊两句。
前日与夫君说堂弟来,夫君说你惯穿官靴,备了好几双·现下正好我领你去试试合不合脚,不耽误他们说话·”话是对着康岐安说,可堂姐却多看了怀旻好几眼,似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怀旻手还被堂姐夫攥着,料定康岐安绝不会把自己一个人撂这儿··  可世事难料,怀旻简直难以置信·康岐安就这么乖乖跟在他堂姐屁股后面试新鞋子去了。
  “有你穿小鞋的时候·”怀旻低声啐他··  该下醋不下,绝非商场人精看不懂眼色,而是权衡利弊之抉择··  堂姐出了饭厅一肚子话就像开闸放水似的,一股脑朝康岐安泼去。
  “我见他生的是标致,却不若你信里讲的那般夸张,这是你言过其实了,堂姐要指出你的不对·”·  “不过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到是丝毫不假……我问你,你只准说实话。
他那一身皮究竟是不是用他自制的脂膏调出来的?”·  “还有还有,我见他文质彬彬又温柔敦厚,是有些八面玲珑的功夫,但也是为照顾席间周全·根本不似你信中所写:桀骜不驯、目空一切。
老实说,这饭吃下来,有如春风拂面,我倒觉得好似反被招待了·”·  康岐安一句话都没答上,见缝插针都穿不进堂姐的话头·喜色溢于言表,堂姐说到怀旻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喜欢。
  “堂姐……堂姐”·  “你先听我夸完”·  “不试鞋?”·  “绝对合脚,不用试。
你先听我夸完”··  ……·  怀旻这边,堂姐夫又开始聊这军营中事,紧不见堂姐与康岐安回来,一脸逢迎假笑撑得筋疲力尽。
  此时进了下人来通报,说府中几位小姐下学了,来见贵客··  谢天谢地·  怀旻心中直叫好妹妹,你们才是我的贵人·  随即就听见远远传来几声“舅舅”、“舅舅”。
  几个小姑娘一路小跑,发髻也歪了,衣衫也跑乱了·堂姐夫假装没看到,低头数杯子里的茶叶··  带头的姐姐先看见里面并没有舅舅,只有一个陌生男人在与父亲交谈,赶紧刹住。
电光火石之间,几个姑娘马上收敛住,规规矩矩站成一排,或理发髻、或整衣裳……·  见过礼,大姑娘还算沉得住气,小姑娘则不然,好奇过了就是一股子失望劲摆在脸上。
正巧,此时她们的母亲带着康岐安回席了··  堂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个什么状况·不像她那撇得干干净净的夫君,她一边支来丫鬟帮小姐打理,一边致歉:“管教不严,见笑。”
  几个小姑娘正偷偷背着母亲冲康岐安傻笑··  堂姐夫一向是宠女儿的,才难得心细如发出来打一圈太极··  “长风每次来都给她们带礼物,一来二去,我们家这几个丫头就喜欢这个舅舅。
早说你们要来,她们天天盼夜夜想·”这话是对怀旻说的··  怀旻回过劲来,康岐安叫自己带了好些脂膏,赶忙送出·这些精巧漂亮的东西,正好投其所好。
小姑娘们收了礼物满心欢喜··  又介绍过怀旻的身份,小姑娘们只听明白是舅舅好友这一条,甜甜叫了声小叔,谢过··  小姑娘多美好,嗓音多动人,叫人如何不爱?怀旻沉醉,唯独不满“小叔”二字。
  好妹妹们乖,要叫嵇哥哥··  这时康岐安又送了他那份·一人一把弯刀,刀鞘装饰精美绝伦,出鞘寒光乍现,吹毛断发·小姑娘们收了两份礼物,格外开心。
并且,怀旻发现,对于弯刀和脂膏,此两者在她们心中居然是平分秋色·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诸位佳人将来定是人中龙凤··  话又说回来,怀旻不得不感慨,康岐安之艳福,真是投胎投得好,连这么大点的小姑娘都喜欢他。
  一群小姑娘围着一个绷着脸的盐商,听他讲商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我也给大家讲个故事·”怀旻凑过去,迎面送去个笑脸。
  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康岐安屏气凝神,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你们舅舅小时候,爬墙偷看姑娘,被你们外公发现了,追着打·”·  霎时,一片安静。
  一个小姑娘抖康岐安的袖子,“舅舅,舅舅,你偷看的是哪个姑娘”·  堂姐夫也好奇地蹭过来,“哪位姑娘?好看吗”·  康岐安稳住。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已记不清了·想必是很漂亮……”·  堂姐夫的危机意识就远不如康岐安高,脱口而出:“年少无知,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当成宝。
我幼时邻家也生的有个女儿,当时真觉得是天仙,后来长得……”·  不过求生欲还是很强··  “幸好等来了夫人,才晓得我命好,注定与真正的旷世佳人共结连理。”
44·  在此耽误的功夫,堂姐夫已经让人打点好了一些物资,添到他们这里·此处到蓬县,都是他的辖区,也替他们将接下来的最后一段行程沿途都安排好。
  这些事交代完,便不久留,二人告辞·还未远去,隐隐听见夫妻俩说话声··  “夫君,家里不比你在军中,讲过多少次,用饭前要洗手,用毕要漱口……”·  “夫人指教得好”·  “夫人请用茶”·  怀旻斜眼瞅康岐安。
康岐安会意,答:“这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两人同上一辆马车,先前怀旻乘的车用来堆放货物了·之后行程不远,两人便表示将就一下即可,之前就拒绝了堂姐夫的好意。
  康岐安如坐针毡,怀旻眼神飘忽不定·马车穿山越岭,四周都是遮天蔽日的古树,不说凉意习习,但至少也算是暑气半消··  但两人皆是一手的汗。
  若有似无能闻见对方的气味,规规矩矩比肩坐着,俩老姘头像新娘子头回坐花轿,都隐约有些悸动··  怀旻找话说,不然浑身难受··  “这些情啊爱的,你做大生意忙,没功夫捋,情有可原。
不过奉劝一句,余情未了不是什么好事,当断则断,这和做生意一个道理·老实说,我看在眼里,都替你急……”·  康岐安攥着袖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根根心弦都绷到极致,瞳孔紧缩……·  “你自己也说,人家都是当娘的人了,况且夫妻琴瑟和谐……”·  “你眼聋了还是耳瞎了”康岐安一声吼,连外面的车夫都被一跳。
  怀旻瞧他紧张兮兮的,也被这一下吓蒙圈了·问:“你不是……余情未了怕见了她紧张……才让我陪你同去的。”
  “不是·”·  “那为什……”·  “新制的香膏一路上卖得可好?提这么纯的花香,费了不少心思吧。”
康岐安岔开话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康岐安不想再聊刚才那些事儿了,怀旻识相,不再说这个·随口想当然一问:“你如何得知这是新制的”··  “……你身上香味变了。”
  “康老板也是个细致人啊,呵呵呵……”·  怀旻心弦拨乱,不冷不热的关系使人如鲠在喉·此时怀旻心境已不似从前,很可能就差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康岐安不至于傻到不清楚。
  两人都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捅破窗户纸·康岐安说到了蓬县有话说,怀旻以为就是这个··  但眼观当下,不得不说也是个合适的时机··  康岐安沉默良久,握住怀旻的手,两人都是一手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怀旻心急如焚地等待,等康岐安开口··  他想过无数遍,如果康岐安问,他是应还是不应?他现在想好了,他会应·康岐安乃当世第一怂,若他都能做出这个选择,自己又有何惧?·  两人耗着,耗到手心里的汗都干透,康岐安还是没说——或许他并不打算说什么,只是想享受这轻易到手的片刻温存。
  怀旻手心比他- shi -得久一些,最后也干透了··  隔日正午就到蓬县,一路都是深山老林,夜里没有地方投宿,一众人支了帐篷就在林子里过夜。
  怀旻说自己在车里睡就行了,康岐安觉得不妥,邀怀旻同帐,打发管事和怀旻的随行小厮去车里睡··  夜深熄灯,怀旻问他究竟何意··  康岐安说:“此情此景不易,时不我待,珍惜机会。”
  怀旻就算看不见也猜得到,他现在定是一脸不正经,笑得欠扁··或是视觉被黑暗剥夺,顺手牵羊偷走了羞耻心·怀旻体内躁动的欲`望格外容易滋长,乍现昔日放`荡风采。
  纤`腰作杨柳,四肢作灵蛇,舌作潺潺溪间一尾锦鲤·康岐安拼尽全力应对,勉强能周旋··  仲夏夜的林间从不会安宁,帐中人听来只觉欲盖弥彰。
幸好其他人赶路疲累,多沉沉睡去,少有几个未睡沉的,心思也已飘出重霄··  康岐安满口荤话惹得怀旻又羞又急,奈何仍要拼命压低动静·若不是如此,怀旻定翻身与他塌上一较高低,声色渐起,叫他骨头酥烂。
  白日里的失望滚滚而来,怀旻要在此一一找补回来·甬道好一番收放,戏弄得康岐安几次差点精关失守·康岐安往他皮上好好拧上几把,叫他别乱动。
  “那我便作死人状了”·  “有我同你戏耍,容你作死人状?”康岐安连冲他媚肉,又细细研磨,捣药一般··  怀旻血气四涌,周身敏感之处皆酥麻发痒,喉间呻吟几欲脱口而出,猛然推起上半身,又搂住康岐安,印上唇舌抵死纠缠,堵住那- yín -声浪语。
  康岐安越是那勤勤恳恳的玉兔,怀旻越是难以自抑地与他口舌缠绵··  恨借不得嫦娥一丝月光,一睹怀旻此刻··  只能用手细细抚过眉眼,一遍复一遍,摸清楚,记住了。
  尔后,怀旻去河边清理,康岐安亦跟过去,说夜里林间偶遇野兽难办,又说河水凉,两人一同洗免得着凉……·  你来我往,三言两语不到,又背靠巨石,索- xing -再来一回。
康岐安抱起怀旻一条腿,大肆捣杵,似要将他磨碎在这巨石上一般……·  共衾低语时,怀旻叹到:“终得知康老板为何挣得如此家业”·  康岐安问:“什么原因?”·  “持之以恒。
能真正有如此耐心与忍- xing -的之人,少之又少,康老板能对一人数年热情不减,足以说明充分掌握了持之以恒这个良好的习惯……”·  怀旻大段大段地继续瞎说,康岐安听着听着就没动静了。
怀旻觉得好没意思,也沉寂下来,睡去··  良久,康岐安轻声叹到:“此谓从一而终·”·  在一片漆黑中睁眼朝着怀旻的方向许久,终睡过去。
  次日一路赶到蓬县,烈日当头,远远看见施齐修百忙中亲自来接··  康岐安心糙,就道了个谢,怀旻心疼表哥一身大汗,又是口干舌燥,赶忙拿自己的水递上。
  施齐修舔舔干裂的嘴唇,尴尬地干笑两声,“是给我备了水的,我等你二人心焦,忘了喝·现下还放在那,一口未动·”·  粮、药由专人接手清点、记录、入库,施齐修领二人去歇凉。
  蓬县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县衙门也不见得有多好,屋里不如屋外凉快·施齐修让人搬了三张藤椅放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又从井里捞了个西瓜出来款待二人。
·  如此将就着,三人有说有笑讲了近况·怀旻说他的盐浴方子如何赚到了钱,康岐安说这一路收购遇到的人与事,施齐修讲他来蓬县后身负重任天天焦头烂额。
  “攻坚克难,努力就能解决的事,在我看来都好……曾记得有一次,清早起来,县衙后的河一夜全红了,半个时辰后复又返清·随后就接到战报,敌军夜袭,死了不少将士。”
施齐修捧着瓜,静静看着血红的瓤,仿佛又看见那日清晨的河水··  “与强敌战,一要军心不乱方能征天下,二要民心稳固才能安社稷·我镇守此处,把守最后一道关隘,何尝又不是这社稷的最后一道关隘?”·  强敌在侧,立朝以来,屡受滋扰。
朝廷束手无策,百姓畏敌如虎·虽说首战告捷,使天下得知其并非不可战胜,可恐惧的种子已在岁月里扎根人心,难以剔除··  民心浮动,尤其是边境的民心。
施齐修被朝廷送来这里,目的之一,是当一堵墙,隔挡畏敌情绪的墙··  施齐修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但他满面的疲惫中不难看出一丝泰然自若——他已经习惯了高压。
  不过怀旻好奇,为何他说到一半总要瞟康岐安,像在不经意地试探···  康岐安也察觉到了,他说:“我不会反悔,我一定会留下来·”·45·  怀旻嚼着嚼着忘了吐西瓜子,他实在是听不懂康岐安在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早就猜到了,但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支‘商队’这些年一直在- cao -练,个个都可当三五精兵,佯装成如此只为避人耳目。
此行我除了送东西,也是送人来·”康岐安解释给怀旻听··  怀旻点点头,但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不清楚……·  “你要留在这儿得了吧,当官你给表哥打下手都多余。”
  “他们是要编入军队的,怎么,你不知道”施齐修大吃一惊,以为他二人该已通过气了··  康岐安摇摇头,“没有与他说。
你表弟的- xing -子你清楚的,故约定到了此处再说,免得他途中多事·”·  怀旻想摔瓜,忽然想起穷乡僻壤一个瓜有多珍贵,忍住了,踢了一脚地上的瓜皮。
  “你跟我约定就是要说这个?”·  “对·”·  此时晚饭好了,怀旻说吃瓜已吃饱,先去歇息了。
  施齐修摇摇头,夸康岐安好算计,“表弟自丧母后,对身边人惜命如金,更何况如今……要他早知道,必百般阻拦·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告知,料他也翻不了天,妙,妙啊。”
  恐怕是生米煮成发糕了··  过了一会儿施齐修让人给怀旻送点吃的去,怀旻拒了,再稍晚些,康岐安端了点吃的送去··  “进来说话。”
  “哎·”康岐安狗腿子一般,紧张又兴奋地进了怀旻屋子··  坦白从宽,康岐安主动交代事情的起因经过··  “皇上并没有被女干臣蒙蔽,只是不能一举拔除蓝派。
为保我康家一门,默许了父亲自保的一切举动·”这个故事从上次断掉的地方开始,原来还有续文··  怀旻一言不发听他慢慢讲,很有耐心,听得认真。
  “我们几个寄人篱下,都是同宗远亲,但还有一点——他们都跟太后沾亲带故,以此做庇护·所以这些人原本都是皇家的人,最初的目的是为保护我们。”
  怀旻点头,“我能理解,这是报恩的时候,还人给朝廷,理所应当·但你,做生意就做生意,瞎掺和什么打仗百姓要吃盐,朝廷要征课,管好你的生意不算报效家国?”·  “我幼时认为,子承父业,理当如此。
后来我研习兵法,勤练武艺,日复一日,我便认定我此生志向就在于此·方才说过,商队是个幌子,我从商,亦是个幌子·这些年我未曾放下过兵书,也未曾在强健体魄上有所懈怠,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从皇帝厚待康父,尽力保全康氏满门开始,他们就已明白,终有这一战,只在时间而已·而此战,就是皇帝向康家索要报酬的时候··  所谓报酬,就是数名精明强干的年轻人,给国家的军事力量注入新鲜的血液。
  怀旻无法反驳,他失去过理想,深知其痛,他没道理阻止别人走上实现理想的康庄大道·几乎就是那一瞬间,康岐安明确地感受到怀旻心境的变化——他放弃用任何胡搅蛮缠的手段来阻止康岐安上战场了。
  “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一会儿吃完自己送去厨房·”怀旻说完便端过碗一口口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怀旻吃了几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说几句吉祥话,纵他如此文思敏捷,才华横溢,现下也只想得出八个字:“刀枪无眼,望自珍重。”
  康岐安答应他,郑重其事地说了个:“嗯·”·  默默盯着他吃了半碗,怀旻难得好脾气,下过逐客令此时还不赶人··  “无他事可说?”·  康岐安以为他终于下逐客令了,赶忙点点头,就要告辞离开。
  怀旻大刀阔斧跨到门前,一脚把门踹关过去,将康岐安堵在房里,土匪劫道一般··  康岐安盯着他的眼睛,仓皇无措··  怀旻化作饿狼,压着他的头凶恶万分地咬上一个吻。
难以言说的情感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宣泄··  嘴皮也啃出了血,但康岐安依然拼尽全力回应他·这远远超出普通亲吻能够负荷的情感,注定要牺牲点血肉。
  怀旻推开他,饿狼的眼睛一遍遍扫过猎物,忽转过身背对着,冷漠地说:“回吧,很晚了·”·  康岐安舍不得走,怀旻心里很清楚··  “你今夜留下来明日就真舍不得走了。”
  干柴烈火被雨一阵儿就浇熄了,康岐安紧紧攥着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手扶上门,半晌没推开··  “我再与你做个约定,若我未身死沙场,回来有话同你讲。”
  “……好·”怀旻话音已有些不稳,喉咙里好容易才轻轻地飘出来这个字··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勿为此耽误自己,若有合适……”·  “你定要约在战后归来再讲,就是怕这个?”·  “是的。”
  “若你不必出战,会不会一早就讲出口?会不会三年之前就……”·  “没有假设·我若不必出战,大约也不会在宛南做盐商。”
  怀旻忽然想看看窗外的月亮,可那照遍千家万户床头灶台的月亮却不知所踪·诗人以月寄相思,可知月也怕见生离死别?·  次日分别,怀旻言道:“康兄武艺超群,定为国建功立业凯旋而归,愚弟便在故土等兄捷报,珍重。”
  “珍重·”·  怀旻见康岐安一行策马远去,英姿飒爽,心中夸他如此模样比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打扮入眼多了···  沿途回去一路康岐安已托姐夫替怀旻打点好,也是那边派人一路护送——边界的深山老林 纵使官道也不一定十分安全。
  一路走过,眼前尽是往事浮现,怀旻生生将心绑在胸腔,不再让它乱动一丝一毫··  再回宛北,沐香记生意越发好,不时有人找他打听康岐安·怀旻也只说不知道,就当他人间蒸发了。
  老板都无影无踪了,盐庄倒是运作如常,管事和怀旻一起回来的,康岐安把盐生意托给他,他打理得很好·每月往怀旻这里交一次账——康岐安托怀旻替他管账。
怀旻随便看看,偶尔算一算,心想若是管事吃了钱也是他该,这么大一盘子生意说接手就接手,还是那点工钱,岂非亏大了?·  秋老虎下山,康岐安屡建奇功,捷报频频。
这仗越打他名气越大,比宛南首富时名气还大··  怀旻心道:赚了,赚了··46·  平日里不觉康岐安有多机智过人,一上战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往往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一件件奇功越传越奇,人们茶余饭后又多了谈资,说书的唱戏的也编起故事来··  怀旻有空就去听着玩,最绝的是有个戏班子编:康岐安年轻的时候远途行盐遇见一绝色异国女子,两国不和,不得通姻,康岐安日思夜想,励志征战疆场,夺得心爱的女子……·  然后是征途相会,再然后我军攻破了敌国,异国女子得知消息以身殉国,康岐安痛不欲生,不再续弦。
  二楼厢房里有几位夫妻,听得扼腕叹息、长袖拭泪的比比皆是·怀旻嗑了一地的瓜子皮,心生感慨:康岐安这怂蛋发扬光大就倚仗诸位的创作了·  随后便第一时间给康岐安修书一封,让他要记得好好谢表哥,他的壮举能举国皆知少不了施齐修宣传的功劳。
  远在军帐中的康岐安揭开信封,一灯如豆,来回看了好几遍,整齐折好,收入布包中·布包贴身放,几封信纸的厚度硌着胸膛使人安心··  康岐安吹了灯,疲倦地睡下,一想明日如何应敌,二想如何写回信,不多时便入眠。
  自从分别,两人书信来往不断,康岐安每征一处、每收回一寸昔日疆土都会抓一把尘土随信寄去··  “……前日论功行赏,连升三级。
一切安好,勿念·”怀旻通读全信,着重找到“一切安好”四个字,才长吁一口气··  随后提笔开始写回信,先将他里里外外夸了一遍,又嘱咐他勿要分心,两宛一切都好,自己也很好,只愿他倾心战事,报效家国。
  康岐安收了信受宠若惊,似乎一时间能感那些有家室的同僚所感··  有人想有人盼,又是相思断肠又是归心似箭,特别酸··  前些日子正好施齐修在说蝗灾一事,把守粮仓的那群家禽早已吃得膘肥体壮,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人还是要吃粮的··  况且西北方旱灾损耗极大,今年的秋收多要救济到那儿去··  缺粮唯有速战速决,正好应了康岐安心中的小九九·但军中也有异议,此灾于两国交境处爆发,我军如此,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方厚积薄发,屯粮必多于敌军,只需再进二十里,占据丰山,据险死守,然后活活耗死对方·不战而屈人之兵··  康岐安认定这会是一步险棋,一直持反对意见。
对方北境地广人稀,受旱灾影响有多严重尚未可知,说能活活耗死对方还甚早··  还是该趁早打,我方现已有应急之策,而据探报,敌军还仍为此焦头烂额,此时正好打他个军心不稳。
  军帐中吵得不可开交,就军师一人气定神闲地喝茶,笑着听他们吵··  而跟军师一样气定神闲,还能笑着慢慢品茶的,就要说到这遍地的酸文人了。
自从这蝗灾以来,茴香炒飞蝗这道菜在南方一时颇为流行·蝗虫逐水迁居,沿途吃了大片的田野,到了水草丰茂的西南方时,已长得一个赛一个的肥·加些茴香大火一炒,再撒上作料,酥脆鲜咸。
时人写《茴香飞蝗赞》,广为流传,三军将士苦中作乐,也念得朗朗上口··  头领们在帐中总有吵不完的架,待命的士卒有捉不完的蚂蚱··  开国至今富足以后,上上下下都爱养鸟,故田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害虫也要上了价,甚至有水涨船高之势。
这次由旱灾引发的蝗灾可乐坏了这圈子里的人,四处低价大批收购蝗虫··  蝗虫迁至西南便分散开,未酿成大灾·不过水草丰茂的西南正合适繁衍生息,不能眼看着第二代小祸害成倍地蹦出来而无动于衷。
军师神算,早早上书谏言:士卒无战事时可捉些蝗虫,虫子由朝廷派白身商人出面收购,再卖到民间,赚来的钱皆贴补军饷··  闲时有事做了,军饷涨了,闲言碎语的抱怨就少了。
  这出面收购蝗虫的人由施齐修举荐,正是怀旻与李行致·李行致所识纨绔子弟千千万,必找得到好销路·只是听说他至今未从金屏儿香消玉殒的- yin -影里走出来,故不得不请怀旻来搭把手。
  出面收购之人必知我军动向,必须是信得过的人·施齐修在官场煎得两面焦黄,上上下下结识的人也不少,但到头来,亲信还是只有这几个··  怀旻说哪儿有赚钱的生意哪儿就有他,还不清楚李行致愿不愿意,先修书一封答应了表哥。
  这片深秋山林中的驻地,因他的到来,减去不少枯燥——没有什么比看上司出洋相更开心的了··  那是前一夜敌军偷袭,彻夜奋战,至天光大亮方退敌军。
秋高气爽,疲惫的将士和高空的卷云一样,顺着风,缓缓归来··  有人去报收蝗虫的来了,话音刚落,方卸下铠甲的康岐安只穿着中衣,乱蹬一双鞋就跑出来。
身上的血渍被尘土染变了色,满身的疲惫和抑制不住情绪在脸上碰撞,摆出了个很难看的表情··  怀旻当着主将的面,笑得前仰后合··  “末将失仪。
听说贵客到来,乃我三军将士之大幸,一时激动慌忙迎客,故未来得及打理仪容·”·  “此事不在你职责范围内,慌张作甚?”主将皱着眉,刚问完,不等他回话,嫌弃地低声赶人:“全都看着呢,先去洗把脸。”
·  康岐安领命离开片刻,怀旻跟主将解释说:“将军有所不知,我与康兄乃是至交,今其失态乃人之常情,望切莫怪罪于他·”·  “不会,不会。”
  若将这来之不易的相会拿什么做个比喻,最切合的,就是今秋眼看着要收获了,却被蝗灾席卷一空的田地··  怀旻来去匆匆,康岐安偶尔能与他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这都相当奢侈。
独处更是不可能的··  从初次偶然相会以来,两人都被各自的生活轨迹用力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他们不断地寻找齿轮切合的时机·难得能有一次,但又要继续马不停蹄往前去。
  战争是一趟不知终点的苦旅,康岐安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猜不到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凯旋之日又会是何时··  直到他领命,率一千精兵去劫粮草。
康岐安想:人到中年,是该转运了··  狡兔三窟,军师已算得另两处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只有丰山出谷向西三十里远的断崖下,那才是敌军屯粮所在··  近日又得线报,过几日,敌军要往此处运粮。
  这一次,或能一击即溃,凯旋而归··47·  并不是揽下了收蝗虫的事就不打理沐香记了,本末倒置是万万不可的··  怀旻制香的手艺一点不丢,一旦回宛北,里里外外都亲自照顾打理着。
不在的时候,雇的人这段时间来也长进不少,能够代为- cao -持··  这次回来以后,已两个月没让自己去收蝗虫了,表哥写过信来说,近来战事频繁,都没空捉虫子。
  可康岐安为何许久都不写信来?·  今年入冬以来未下过一场雪,眼看着年关将至,人人都盼瑞雪天降·怀旻也盼,盼边关随瑞雪飘来一封报平安的书信。
  迟迟等不来,怀旻就问施齐修,等到回信,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康岐安帅部劫粮,随后分兵两路,一路速速运粮送回大营·他只带了不足百人前去偷袭,烧敌军余粮。
  敌军用崖壁上的天然山洞屯粮,偶然被康岐安麾下发现有一洞中竟皆屯的是烈酒··  那一晚烈火冲天,月色也被映红,铺天盖地都是米香和酒香·干柴和稻草烧得噼里啪啦响,几包火药粉从天而降,守粮的兵士有未醒过来的,直接死在了自己的春秋大梦里。
  漫山遍野的香气是巨大的信号,敌军援兵迅速赶来,凭着熟悉地理环境的优势,把康岐安的人马成功地堵在了山里··  劫粮送至营中后,大战如期展开,两军主力交锋,一时难以见出高低。
不过也算是互相牵制,难分难舍··  康岐安等不到大军分兵救援,敌军也无多的兵力来抓他们·同主战场一样,此处也陷入了艰难的对峙环节··  天已经很冷了,没有野果,也难得见到活物,随身的粮草只够三日,三日之后,自求多福。
  康岐安这边,已杀第二匹马··  施齐修发出求援的文书迟迟未得到答复,且与康岐安一行一个月前就已断了联系,他如今生死不明··  康父统帅三军,能扣下救他儿- xing -命文书的,只能是他。
虎毒不食子,前线必是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兵力,去救定得不偿失,故忍痛弃之··  怀旻收好书信,打点好店中事宜,掏空家底,上街买了好马,收拾行装,当即往西南去。
  你爹不救你,好在我还欠你个人情··  怀旻从不曾忘怀康岐安将自己从大雪地里捡回去·恩是恩怨是怨,这笔账终有机会了了··  年少总是平时聪明,遇事慌张,可小半辈子生活起伏的波澜会将无知与恐惧磨成细沙。
颠簸的马背上,怀旻摒弃一切无关的情绪,冷静地思考··  父亲大半生未曾有过跌宕起伏的大波澜,所以他在母亲重病时手足无措,耽误了医治·自己年少时一帆风顺,自以为精通人世情理,可到父亲被陷害、入狱、处死,竟无半点办法。
  冷静是应急入门的必修课,怀旻练得很好,因为他有太多的机会来练习·他能在祸事降临后,睁着眼睛的每一刻,将冷静放在情绪的首位··  但若是闭上眼,在梦里,他一次又一次被惊醒,这才焕发出人- xing -的本能来。
  害怕、恐惧、不舍、慌张·还有一丝丝的,退缩··  命最贵,无论是谁的··  一路跋涉,怀旻找到康岐安的堂姐夫求援,那几座山,名义上是属于他的辖区。
或许有点强人所难,但怀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堂姐夫为难地告诉他,自己最多能调出一百七十人·怀旻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听说康岐安他们和敌军一直在山中周旋,想必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者他们也有过交锋,伤亡也一定是有的……”·  堂姐夫点点头,忽又说:“还能多三十人,是我家家兵·”·  “再加二十人。”
堂姐换了套利落的衣衫出来·“我娘家陪嫁的女兵,这些年一直大材小用当丫鬟使,现在正派上用场·”·  “不知何人可领兵?”堂哥盯着怀旻细皮嫩肉的小身子骨有些迟疑。
  堂姐扫了一眼,说:“他当然不行·我去·”·  “夫人”堂姐夫急了··  “这恐怕不妥……”怀旻附和到。
  夫妻二人大眼瞪小眼,还是堂姐夫先败下阵来··  “夫人意已决?”·  堂姐回应:“嗯·夫君,你走不开,余下人中唯有我能领兵,这一点你最清楚。”
  “我不是不信任夫人,只是此去吉凶难测……”·  最后,堂姐还是跨马上阵·堂姐夫在临行前给怀旻喂了颗定心丸,“夫人自小饱读兵书,精通骑- she -。
我如今能任一省总督,也多是靠夫人辅佐·若女儿能披甲上阵,她定是我朝一员大将·”··  要不是情况紧急,怀旻真想问一句:是不是姓康的都有个将军梦?·  恩爱夫妻难分难舍,怀旻忍了三次,终于忍不住还是催了两句。
·  “放心,此行我会拼上- xing -命保护夫人的”怀旻重重地握了一下堂哥的手,希望他不要再拉着他夫人的衣角了。
  堂姐一抽袖子,挥别夫君,冲着怀旻一笑:“此行还是姐姐我来保护你吧·”·  “……多谢夫人”·  “叫姐姐就是。”
  此话有深意,怀旻还没来得及一一处理,忽然听见身后几个小姑娘追着喊:“娘早回早回”·  堂姐转过身子吼了一声:“莫追回去读书”·  “夫人教子真是严厉啊……”·  堂姐叹了口气,“说什么严厉……我从未离过她们,越追越舍不得。
读书起码能分去不少心思,免得一个个想娘想得哭·”语毕,低头专心赶路··  怀旻以前收蝗虫,有通关令,又拜托表哥知会过关口·一路畅行无阻,行进速度很快。
  重峦叠嶂就在眼前,堂姐当即分兵,让十几人化妆潜入敌境,其余人在山中搜寻··  怀旻有些失望,觉得她夫君的评价言过其实了·这是任谁都能想得出的保守做法,并无奇策。
不过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就没有多嘴··  直到第二日破晓,天色还很暗,寂静的山林中突然炸开一颗信号·堂姐命全部人马立即出发,全速向信号发出的地方赶去。
  屯粮已全毁,敌军不可能吃饱了撑的,非要死耗一个康岐安·只有一种可能,带这一支人马的统领要活捉康岐安·或是恨他,或要抓他去请功·康岐安屡建奇功,重创敌军,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连他亲爹都觉得这次他死定了··  而前线如此紧迫,敌军却迟迟没有撤回,说明此处并无多少兵马,无关紧要,统领,也肯定是个草包,无关紧要·所以康岐安能与其周旋这么久,而现在还活着的几率也很大。
听附近樵夫说,近日山中仍不时会传来厮杀声··  这草包尚有自知之明,不去正面交锋,打算把康岐安的人马耗死,直接提头回去请功·能够耗得起,必有添补军需的途径。
这几日寒潮来袭,敌军必出山添置军需·只要沿着敌方出山口到村镇的路线找,就能活捉几个置办东西的人,让他们带路找到敌军··  除了康岐安一行自己,知道最多他们消息的,就是敌军了。
  再悄悄跟在敌军屁股后面,待他们找到康岐安一行,正好前后夹击·  就快赶到时,旁边另一座山的半山腰连发好几个信号,人马立即折转,朝那座山进发。
沿途看见两具敌军尸体,想必是被抓到的置办人员,为防其逃跑泄露目的,探听完消息即被斩杀··  走得越近,厮杀声越清晰·看见信号弹,敌军坐不住了,不曾想对方有援军前来。
舍不得煮熟的鸭子飞走,索- xing -一搏··  怀旻一行到时,浑身数处大伤的康岐安,正在奋力杀敌··48·  堂姐一马当先杀入敌军,几人掩护康岐安退出战斗。
  “带他去疗伤这里交给我”堂姐分身乏术,把人交给了怀旻··  “我答应过拼死保护夫人,怎可离开?我留下”怀旻一边喊话一边提着刀往混战中去。
  夫人贴身女护卫一把将他扔上马,“你也就骑马好看,拿得动刀吗碍手碍脚,快滚”·  怀旻刚从被一个漂亮姐姐抡上马的震惊中缓过来,又见半死不活康岐安也被抡上了马。
女护卫一拍马,强行送两人离开··  “夫人”·  “夫人有我,哪轮得到你?”女护卫冷哼一声,身姿矫健数步掠过,转眼就到堂姐身旁。
  怀旻咬咬牙,坐起身来抱稳康岐安·走远前隐隐听见堂姐下令:“都给我守住了勿放走一人降者不杀”·  出了山口,大道边停着一辆事先备下的马车,怀旻与车夫二人合力将几近昏迷的康岐安抬上了车。
  二马并辔,飞驰而去·颠簸使康岐安的伤势加重,相当难受,所以他始终没有陷入彻底的昏迷··  车上备有一些简易处理伤口的东西,怀旻尽力冷静帮他处理,冷汗不慎滴落几颗,刺疼了康岐安的伤。
  “嘶……”·  “我们说说话·你说不了就听我说,认真听·”怀旻语速很快,他的紧张与康岐安伤口的血一起难以抑制源源不断地流出。
  “说……我想说……”康岐安还傻乐,“我认为人到中年该转运了……岂不知人一生福分是有限的?时至今日,仍能看到你……你还愿意为我担心……就已穷尽一生的福分。
安敢,安敢奢求其他?我贪心不足,还想转运,不该,不该……”·  “你知道我爹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我娘生我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好容易活下来,但她落下了病根。”
怀旻尽力稳住手,往伤口上撒止血药·“我爹说这是老天保佑,所以起名沐穹字怀旻,是为感怀曾沐浴上苍恩德·”·  怀旻拍拍他的脸,确认他意识仍旧清醒,继续说:“若上苍有灵,为何我父会屈死?为何我母抱憾而终?为何我会遭人毒手被卖到永乐苑?我不信天命,康岐安,康岐安,我信人定胜天。
我会让你活下来的,相信我·”·  “你看你,就说一句舍不得我又掉不了一块肉……”·  怀旻骂他:“混账东西,要命不要?我这是报你曾救我命的恩,现在还也还了,还敢饶舌便扔你在路边自己爬回去”·  ……·  “康岐安?”怀中之人说没动静便没动静,气息也越来越弱。
“康岐安?你要死了?你要死先起来告诉我一声……”··  此处离关口还有十余里,关内才有大夫·怀旻不是神仙,不能缩地,很多事情就是没有办法。
  冷静的最后底线崩塌,怀旻脑中一片空白,泪从眼眶奔涌而出··  怀旻的泪滴在康岐安的伤口上,他骤然睁眼,“哈哈哈……骗你的。
你看,我……我没死·”·  怀旻盯着他看,不知虚实,以为是幻象,又一遍遍摸·遂大骂:“混账东西滚下车去”·  康岐安按住他的手,说:“你哭了……当真舍不得我。”
苦笑两声,“完了完了,此生无憾矣……如何,如何再支撑得住?”·  “我不会再上你当了·”怀旻说完低头一看,康岐安这次是彻底昏死过去了,任凭他怎样叫骂,再无回应。
  康岐安在大夫替他疗伤时痛醒过一次,看见了怀旻的脸,他在焦急·康岐安想爬起来握住他的手,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再一次醒过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正午。
他听见碳火烧得“呲呲”响,冬日的阳光穿透窗户纸亮得人睁不开眼·感受到两个人的脉搏,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是怀旻的·他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康岐安是在眼睛适应光线后好久,才看清楚。
此时怀旻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盯着他,不知已经盯了多久·他就像钉住了,一动不动··  “醒了”怀旻面色疲惫,声音沙哑,不咸不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康岐安兴高采烈地回到:“嗯·”·  长舒一口气,卸下重担一般,撒开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怀旻我……我要向你坦言心事……”康岐安叫停他。
  “我去睡一觉,有事等我醒了再说·”语毕,他径直出门,从始至终,横眉冷眼··  这在康岐安意料之外,见怀旻如此担心自己,他以为应是恰好时机成熟。
迫不及待想要冲破世俗枷锁,从此做天涯海角的神仙眷侣,竟被当头泼冷水··  分别之前他不是对此还抱有期待?康岐安对怀旻的反应忐忑不安··  片刻,进来一名小厮送药。
康岐安问他,自己昏睡时可曾说胡话惹怒了怀旻?小厮答,不曾··  “他不休不眠守了您三天,刚刚说您醒了,唤了小的来·现在该是回房睡觉去了。”
  “他三天不曾合眼?”·  “且每天只进半碗稀粥·”·  康岐安真想扇自己两耳光··  换了药,他忍着痛爬起来,让人扶着偷偷在门缝看了一眼,确认怀旻入睡了,又自己回屋子躺着。
  激动··  康岐安满脑子怀旻,睁开眼也是,闭上眼也是,巨大的兴奋甚至使他忘记疼痛··  他想,自己一生的福分可能被均匀摊成了三份。
一份,用在机缘巧合的初遇;一份,被时间线拉成长长的一条,让他二人始终没有完全放弃彼此;最后一份,用在从今以后··  康岐安做好了所有计划,等着怀旻醒来讲与他听。
怕忘记了,又一条条列在纸上,删添无数次,废纸无数··  终于,终于,等到怀旻醒过来·康岐安拿着自己列好的清单,扶着墙迫不及待去找他请功。
  “这是什么”怀旻才醒,睡眼朦胧拿过康岐安递过来的纸看··  他一边看,康岐安一边一条条绘声绘色地解释,“这个‘建一处宅子’是看你喜欢怎样的,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便寻风景好处修茅屋草庐,再开几片田·喜欢琼楼玉宇、飞阁流丹,就倾尽家财,在悬崖峭壁上建一座美轮美奂的楼阁·”·  怀旻看着他,神色复杂。
49·  观其神色不对,康岐安当即言道:“你不喜欢这些?撕了,不看了·”·  按下康岐安正要撕纸的手,怀旻说:“写的很好,别撕。”
  “那一样修一座好不好?轮着住,赏四季风光·”康岐安眼里闪光,他对要结束沉重的前半辈子充满了期待,幸福温暖的康庄大道近在眼前。
  怀旻折好纸,严肃又沉重,“可还记得我喝醉那次?我以为是李行致说相伴白头,轻易就答应了·我会答应你,但不是你,我也会答应·”·  康岐安一愣,失落道:“你不愿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别忙着失落。”
怀旻冷眼相对,闻着他一身的药味,感慨道:“分别前夜,我提着木棍已走到你屋前,就差一点……偏偏就心软了一下,没动手·我真后悔没打断你的腿。
打断了,就搞不出这差点赔上命的事来·”·  康岐安千言万语噎在嘴里,理不出头绪··  “只是你死还好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必须得还,但万一把我也赔上……我吃过太多苦才苟延残喘至今,若轻易丢掉- xing -命,太对不起自己。”
  康岐安白酝酿了一腔情意··  “但我还是来了·你认为是为何呢”·  怀旻从衣服里摸出一个荷包,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
“你老说要我的头发,实乃信口开河,从不敢真的剪·那晚我放了木棍,辗转难眠,就趁你熟睡,剪了一缕你的头发·”又拿出一把剪刀,说:“该你了。”
  数语间,康岐安历经大起大落、大悲大喜,这把剪子已显得很不真实·拿在手里,掂了又掂··  “当真可剪?”·  “可剪。”
怀旻点点头,平和淡然··  见他好似很随便的样子,康岐安一急,“这一剪子下去就不留你后悔的余地了”·  “打仗你可也如此谨小慎微?”怀旻抓着他的手,拉过一缕自己的头发就是一剪子,“我等不得了,谁说不是说。
从此你就是我的人了,往后跟着我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  枕头下摸出条红绳一系,板上钉钉··  康岐安简直觉得难以置信,他正握着两人的发丝。
发丝被手心捂热,温度趋于心脏·从惊喜中走出的康岐安,不顾伤痛,猛然扑向怀旻,抱着亲了又亲··  “我跟你过·一辈子跟你过·”·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康岐安的伤得慢慢养,但胜负在此一战,等他养好伤,仗早就打完了,怀旻丝毫不担心·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陪着康岐安回宛南养伤的日子,两人如胶似漆。
  岁末除夕前一天,各家都在置办年货·堂姐夫停在一家小店前,为夫人选一把木梳;陆家一落千丈,瓦舍内,青灯前,陆柯宗只能为阮小姐亲手捻一朵新的绢花;李行致久病憔悴,风拂纱幔时,总觉得金屏儿犹在,亭亭玉立抱着琵琶;施齐修远在蓬县,奋笔写下万言书,谏言改制;边关将士望着远方的月,唱起战歌;宫墙深处,皇帝为社稷愁眉不展,身畔亦无红袖添香。
  值此更深露重之际,天下共有几人真正圆满?康、嵇二人知其珍贵,来之不易,就格外珍惜·  ·  春`宵一刻值千金··  康岐安因着伤占尽怀旻的便宜,但这也是周瑜打黄盖,怀旻乐意惯他这几天——过年嘛,就是仇家见了也要说吉利话。
  开春再算账,怀旻这样想·到时候开片菜园子,他爱当老黄牛,就叫他犁地去·作威作福惯了,风水轮流转,叫他切身体会一下劳苦大众的生活·等他累到沾枕头就睡的地步,再天天撩,死命撩,撩得他悔不当初,撩得他跪地求饶。
  现在先好好养着,把每一寸皮都养细致了··  康岐安被幸福冲昏头脑,已忘“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整日享乐,快活似神仙,过了个好年。
  年后杀猪,出其不意··  春困时节,也正是繁衍生息的时节,万物都散发出蠢蠢欲动的气息·康岐安在这个季节,充分感受了昼夜不息的劳作带来的疲惫。
  不过他也如愿以偿移栽了一棵梨树在院子里,白梨花多配怀旻,康岐安做梦都想在梨花树下和他翻云覆雨一次··  怀旻是文化人,就没有他这么粗糙,隔三差五去树下喝茶煮酒写字,千种情调。
  是夜,大风骤起,怀旻支起窗子,把康岐安叫到窗边的贵妃榻前,摸着他手臂,眼波流转,说:“现如你所愿·只是……怕你累了·”·  “不累。”
康岐安被夺了魂,一心一意只在眼前人身上··  怀旻搂住康岐安,埋着脸,摸他屁股··  “不腻?”闷声发问··  “不腻。
总是不腻·”康岐安吻他鬓发,轻言细语说着四两拨千斤的话··  千片落花入窗,飞了满塌·私语随香风喑哑,雪肌共白浪迭起,放肆纵乐,快意驰骋。
  累极了锦被一裹,相拥而眠,这是常有的事··  待怀旻缓缓醒来时,明月已挂上枝头,他是听见一阵幽幽乐声醒的·揉揉眼,好似见有人坐在院中。
怀旻支起身子看,是一位娉婷少女,影影绰绰,怀里抱一把琵琶··  “屏儿姑娘”怀旻认出人,惊喜地叫出声来,“姑娘你还活……”·  金屏儿站起身,浅浅一笑,空灵出尘。
春寒料峭,她只着轻纱薄衫,似感受不到人间冷暖··  不知多久之后,怀旻方说了一句:“谢姑娘来看我·”·  金屏儿依旧是笑着,只是一阵风过,她随即化作千万朵白梨花,盘旋扶摇而上,踏云逐月而去。
【完】·中秋番外·  “康爷来了,里面请·”怀旻迎人进屋··  康岐安看了看他,摇摇头,“你且去换一身规矩些的衣服,晚上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先去把衣服换了·”·  “……是·”·  亥时,北松岗,方辉亭,月明清晖处。
亭内,桂花酿甘醇,几笼膏蟹肥美鲜香··  怀旻的家乡没有吃蟹的习惯,往亭中一坐后,再不知如何··  “不会吃”看着机灵惯了的怀旻对螃蟹束手无策,觉得十分有趣,康岐安掀了蟹盖,道:“学着。”
  怀旻心里嫌麻烦,但还是学着他的样子,折腾起这“金甲将军”··  修堤坝的功夫都费去了,就只为这么一点肉·莫名其妙把自己带这么远来就吃这劳什子,怀旻拆得想骂娘了,嘴上不停地闲碎念叨。
  “康爷好雅兴,从来都说商人粗鄙,最不懂吟风弄月,我瞧着不然·”·  “您真是咱们宛南独一家,若说会享受,会过日子,真是没得人可以比了。”
  “不仅腰缠万贯,还是文雅人家·再传两代不愁不出个官老爷,到时候再代代诗书传家,美名远扬·”·  ……·  一个蟹盖里满满堆着蟹肉,淋了醋、姜汁,直接推到他面前。
  顿时哑口无言··  送到跟前没有不要的道理,不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yin -阳怪气的话便少了许多··  吃罢蟹肉又温了一盅姜茶,一人一盏喝罢,再请出桂花酿。
  夜半三更,凉风习习,这些再一喝下去,催得一肚子黄汤·怀旻小解回来,碰见康岐安就在不远处,尴尬得很··  心道这人怎有窥视他人小解的爱好·  再一想,这月黑风高哪能就看清了,应是怕自己趁着夜色跑了。
  下人提着灯退远,怀旻眼瞅着要做正事,忙换上媚态·只可惜他刚刚才想清楚,这月黑风高的,哪儿能看得清呢·  看不见,就懒得费那些劲。
随便装装样子,收起媚态···  康岐安走近了才能准确抓住他的手,用指腹捏了捏,说:“再等等”·  “等什么”·  摸到脸颊上,低头落了个吻在唇角。
他说:“等云让开·”·  怀旻不明就里,体贴他天太黑没亲准地方,偏了偏头主动把嘴唇送上前去··  长风一卷,移云还月,此处离月近,银辉就撒到眼前。
  再能看清眼前人时,心跳漏了一拍··  失了媚态的样子,干净得恍如初见·闭着双眼,睫毛翕动·嘴唇已移到离他最近的地方,等着一个吻。
  长河等来落日,大漠等来孤烟,梦里等来铁马冰河··  冰凉的唇瓣等来一个- shi -热的吻··  怀旻抬起眼睑,余光瞧见出云的月,冰洁圆满。
  恍然想起,今日是中秋··  两人抱在一起滚进野草里,微微汗- shi -的乌发贴合在肌肤上,冷风里都是两人交错的鼻息·飞过两只萤火虫听见了,羞怕地匆匆离去。
  野草中有了桂花酿的香气,月色里添了暧昧的风流余韵··  光影错位,神思迷乱,萤火变得多情,枯枝也柔软··  康岐安跟他解释:“永乐苑看不到这样好的月亮……”·  怀旻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噤声。
眼里忽然是白月光,然吻上他的喉结、脸颊,鼻尖蹭过唇瓣··  匍匐在他胸膛上,垂着头,涩涩地发声:“别看我,看月亮·”·  康岐安眼睁了一夜。
只有此时此地此景的风月是真风月,明朝,就再不同··现代跨年番外(2)·  康岐安上到天台,看见栏杆边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康岐安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差伸手把人捞回来……·  就在此时,怀旻猛地一转身,大喝一声:“站住”·  康岐安刹在距他两步开外。
  “别过来我知道你来干嘛的,跨年炮嘛,一炮打到明年·”怀旻专门拿手机打了个光,让他看见自己脸上嘲讽的笑··  康岐安手心一把冷汗。
  “不,不是打`炮,你冷静点……你……过来……”·  此时,零零散散的礼花以几何倍开始增加·跨年,迫在眉睫。
  “我过来就过来·” ·  天台视线很好,走向康岐安的怀旻像仙人下凡,身披人间烟火··  触手可及··  “别这么吓人。”
康岐安抱着这具血肉之躯,总觉得不真实··  怀旻没有随他父亲而去,在举步维艰的三年里也拼命活了下来,躲过了冰天雪地里饥饿的野兽和召唤死神的病魔。
这些没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他变得强大,周身设防··  怀旻笑着问他:“你就没什么新年愿望”·  康岐安想了想,说:“有。
第一,所有人都平安·第二……你在·”·  “呀,跟哪儿学的啊是不是……得配合你感动一下”怀旻听笑话似的,看起来没往心里去。
  “嗯……亲一个吧·”敷衍地吧唧一口印在康岐安脸上··  习惯了··  康岐安垂下头,下巴压在他肩上,偷偷背着他看时间。
  “好不容易拉下次脸,多来一个吧·”嘴唇碰着耳朵,低声撒娇显得沉闷又- xing -`感··  “脸转过来·”·  “嗯”·  “亲一个啊啧……别看时间了。”
怀旻憋着笑··  康岐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未曾想被识破了,他显得有些狼狈··  他带着狼狈转过头,带着狼狈压下嘴唇,带着狼狈吻过了跨年……·  那又怎样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何其幸哉·  不信邪的康岐安第二天清早下楼买早餐,见从楼顶垂下一大张条幅,红底黄字,喜庆异常。
  上书:热烈庆祝康岐安同志2018脱单成功·【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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