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你情有独钟 by 荷里活首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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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你情有独钟 by 荷里活首富(2)
·“嗯,”周煜澜道,“老师好好休息·”·完了,裴照心里咯噔一声,他果然还是厌恶自己的,不愿与自己云雨,连同床共枕都让他恶心··周煜澜望着他,忽然笑了:“今日朕还有事情要处理,改日一定让老师满意。”
裴照恍惚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这天后,周煜澜总是摸他脸上的疤,起初裴照很是抗拒,左躲右闪不让他碰,渐渐也就懒得反抗了··每每摸着那条凸起,周煜澜总是怒不可遏。
这是连他都舍不得破坏的美好东西,却被别人给毁了··然而看到裴照现在的样子,他又会庆幸他的容貌不再·裴照像是变了个人,仿佛爱死了他,一刻都离不开他。
他虽不表现出缠人,却总在他离开时瞪起眼,愤怒又委屈·这让周煜澜很是受用··他从前一直盼望着他能这般依赖自己,而那时的裴照什么都有,不稀罕任何人的爱。
他总是敷衍,对自己若即若离,需要时用一用,用过后就假模假式地对付着··他最恨离别与背叛,而裴照每一日都给他这样的感觉,没有一刻不在折磨他··而现在不会了,他的骄傲都没了,他只能选择爱他了吧,除此外再无生路。
第19章 19·调理了些时日,裴照身子见好·但懒习惯了,依旧整日窝在床上不想动弹··周煜澜政务繁忙,无法像从前一样亲自顾他,便吩咐伺候他的宫女小雯无论如何每日也要将人拖到院中晒一会太阳。
小雯是个叽叽喳喳的姑娘,相比其他宫女过于活泼开朗了些,甚至有点没大没小,不过也正是如此才能应付得了裴照··她每日清晨把躺椅在院中摆好便站到榻边,恭恭敬敬道:“公子,到院中躺会吧。”
裴照不应她就一遍遍地重复,直把他烦得起身为止·后来他听见动静就自觉起来,因实在不愿听她唠唠叨叨,简直比从前养的那只笨鸟还烦人··有时周煜澜会把人带到正殿,他批着奏折,裴照就枕在他腿上静静躺着。
闲暇时将人抱入怀中,一手持书,一手把玩他的头发·裴照许久没束过发了,只为头发散下能把脸遮个七七八八··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裴照终于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活过来的”·“一碗□□还弄不死我。”
裴照又道:“先皇的死与你有关”什么死于激烈房事,他才不信呢·且人一死他就现身,怎会这么巧··周煜澜抬手翻了页书,双眉扬起,但笑不语。
他不说他便不再追问,本也与他无甚关系··然周煜澜这般专宠裴照一人的作为引来了许多大臣不满,独宠一人倒也罢了,但这人还是个如何也生不出孩子的男人。
于是上书劝谏,道圣上当以延续皇家血脉为重··周煜澜看着书,漫不经心地将此事讲了:“老师怎么看”·裴照默默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抽出,不卑不亢道:“草民觉得他们说得有理,陛下是该纳妃生子。”
周煜澜将书放下,垂眼瞧怀中人,似是很遗憾地叹了口气:“老师若是女儿身就好了·”·裴照登时气了,好嘛,不嫌自己丑,倒嫌自己不是女儿身了。
“下辈子做女子嫁于我可好”周煜澜倒是越想越美,抱着他轻晃起来,“我只娶你一人便够,你要给我生许多孩子·”·“不好。”
裴照冷声道··周煜澜愣了愣,面色沉了下来:“为何”·“我不愿蹲着小解·”·周煜澜神色一滞,开怀大笑,笑得眼角渗出泪来,摇头叹气,只觉裴照越发任- xing -可爱,真真叫他爱不释手。
当即将人拦腰抱起,也不管天还亮着,往寝殿去了,只想做个沉迷美色的昏君··酣战一番夜已深,裴照在周煜澜怀中渐渐睡去·大约因许久没被这么折腾过了,虽疲惫却睡得不怎么踏实。
梦一个接一个,都是破碎的画面,什么也辨不出,如此更让人深陷其中,越发恐惧不安·这时场景突然清晰,他回到了那夜,阿紫蹲在床边说着景王爷再不会回来的话,裴照刚想反驳,画面却忽然一转,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贴到了他面前,大喊着:“主子,救救我啊”·他大吸了口气,猛然睁眼,只觉浑身燥热,大汗淋漓。
裴照一刻也等不了,立刻摇醒周煜澜:“帮我查查阿紫是否还活着·”他顿了顿,捏紧了周煜澜的衣襟,“那夜她被扔到乱葬岗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人对周煜澜来说不是难事,况且被找的人还想方设法要进宫··三天后阿紫便被带到了裴照面前··裴照见她还是那青春美好的样子,终于是放下心来。
年纪轻轻的姑娘,还没嫁人,若又是因他而死,他大约会自责一辈子··阿紫一看到他眼就红了,噼里啪啦地掉眼泪··裴照笑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是嫌我丑了”·强强年下宫廷侯爵·阿紫连忙拿手背抹眼泪,吸了吸鼻子,低着头闷声道:“不,不是......是见着主子太高兴了......”·裴照看她缩着脑袋,目光躲闪,苦笑着想:自己这脸果然还是叫人害怕的。
他逼迫自己不再想,问道:“是赵楼川救了你”·阿紫点点头:“要不是赵公子,奴婢就再也见不到您了·”·“他对你怎样”·阿紫闻言红了脸:“很,很好的......”·裴照了然,挑眉轻笑:“阿紫很中意他”·阿紫不应声,这下连脖子也红了。
裴照笑出了声:“他也喜欢你”·“赵公子......人很好......”·“寻个日子,我出宫去问问他的意思·”·阿紫双手交叠在身前,将自己的手指头捏得发白,垂着头不说话。
裴照打趣道:“阿紫不想知道我要去问他的什么意思”·阿紫当真羞到想挖个地洞钻下去:“主子......”·裴照捧腹大笑:“好了,不难为你了。”
阿紫时不时便进宫来陪陪裴照,说是陪他,倒不如说是寻到了个聊得来的小姐妹·她和小雯年龄相仿,一来二去熟识起来,便生出了说不完的话,一日不见都要想念。
这天她两人又坐在外间聊天,怕吵着裴照,本是压低了声音的,只是越讲越忘我,越笑越放肆·两人正打打闹闹,咯咯笑着,回头却见裴照面无表情站到了她们身后。
两人连忙起身··“公子......”·“主子......”·裴照被这两只“鸟儿”烦得不行,躺也躺不下去了,摆摆手道:“出去走走。”
两人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往御花园走着·进宫以来,他除了被周煜澜带去正殿就再没出过自己的院子··走着走着,突然听阿紫“唉”了一声。
小雯道:“怎么了”·阿紫道:“没事......只是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着玄衣的那人,身形有些眼熟·”·裴照下意识转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人背对着他们,正站在不远处的墙边与人交谈。
那人竟像是被谁叫住了一般,也突然扭头向这边看来,与裴照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人同时愣住··那人慌忙转身,向身边人点了点头便匆匆走了··裴照腿上无力,险些跌倒在地。
“您没事吧”阿紫和小雯同时伸手搀住他··他神色恍惚,缓缓摇头,张了张嘴,嗓音竟微微颤抖:“那人是谁”·小雯凝神望去,道:“哦......奴婢先前好像见过几次,大概是皇上身边的人吧,来无影去无踪的,不知道叫什么。”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双眼睛化成灰他也认得,样貌虽没一点相似之处,但那是秋水,绝对是秋水··裴照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哪里还有心思逛御花园,将阿紫小雯打发了,直往正殿去。
伺候的下人常见他出入,未加阻拦·周煜澜见着他,心中一喜,将人招至身旁:“老师怎么来了”·裴照失神地望着他,半晌才问道:“你......陛下是如何处置先皇那些男宠的”·周煜澜收敛起笑意:“老师关心他们做甚”·裴照舔了舔双唇:“毕竟曾是我阁中公子......”·周煜澜笔下一顿,墨在纸上洇开:“自然是给先帝陪葬去了。”
他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老师在意的,是其中哪个呢”·裴照不应,只摇了摇头··周煜澜放下笔,倾身过去,将胳膊绕道他身后,抬手捏住了他的后颈,在他那倒疤痕上落下一吻,凑到他耳边:“故人还是早日忘了好。”
言毕与他四目相对,“老师先回去歇着吧,等朕晚上去看你·”·裴照恍恍惚惚地回到偏殿,小雯与他躬身行礼他却恍若未闻,直直往里去,躺到榻上,闭上了眼,瞬间思绪万千。
周煜澜的意思是秋水死了,可他明明还活着,甚至按小雯的说法,他还成了周煜澜的身边人,为他办事·可是以周煜澜的- xing -子,怎么可能放过他当年女皇让自己在他两人中二选一,自己未作答,足以叫周煜澜很透了秋水。
难道是秋水机灵,想法子换了容貌偷活了下来但是他见着自己非但不说明身份,反而落荒而逃,倒像是......·倒像是害怕自己认出他似的··裴照猛地睁开眼,攥紧了被角。
生出个叫他毛骨悚然的想法:如果秋水本就是周煜澜的人呢打从一开始就是呢·是了,女皇死在云雨之时,能趁机下手的也只有她的男宠。
当年周煜澜回到京城和秋水被自己送进宫也是前后脚发生的,怎可能这般凑巧·虽是夏天,裴照却手脚冰凉,浑身打颤,不停地冒着虚汗··本以为周煜澜在围场喝下□□是因谋划败露的破釜沉舟之举,可现下看来,那败露该是必然的。
那场叫自己堕入阿鼻地狱的酷刑,只是他大计中的一环而已·直到现在,这场戏才算终于圆满落幕了罢··从手脚冷到了心,他紧紧扒住自己的衣襟,只觉又回到了围场那日,冷得他喘不上气。
北风刮得那样狠绝,人竟比风还要无情··裴照气极反而低声笑了起来,笑得癫态尽显·他笑自己愚蠢至极、不可救药·自己竟不想想,周煜澜那般聪明- yin -险之人,怎会傻到那种地步——筹谋被皇帝全然识破还毫无知觉,以致一败涂地。
周煜澜的野心只会比自己想得还要大百倍他不光要当皇帝,更要名正言顺地当··他要篡位,却不会直接起兵夺权,因着这样抢来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他是个明君,也免不了在史书上留下大逆不道的一笔··而他这样处心积虑地扮作被女皇玩弄于股掌之中、假死蛰伏,只为待她全然放下防备之心时,再使出真正的绝杀——秋水,那样柔弱的秋水,谁又能想到呢。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如此一来他便不是谋权篡位的野心王爷,而是唯一能继承大统的皇家血脉··不动声色地扭转了前坤··而他裴照在其中又算得了什么一枚棋子罢了。
他为自己害死了周煜澜而自责,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为了他“临死”时那句——好生活着,你欠我的··到头来是假的,假的啊,只是场戏罢了。
他却把“戏言”当了真,毫不手软,生生将自己毁了··周煜澜怎么说的来着命门,对了,人人都有个命门··裴照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是他的命门,以为他为了自己不惜得罪皇帝,觉得他爱他入骨。
他因此而内疚,因自己成了他筹谋中的破绽而生不如死··然而呢,一切都是演出来的,是他故意演给皇帝看的一步步引着皇帝利用自己去胁迫他,这样他的“死”才能不让皇帝起疑啊。
·好手段,当真是通天的好手段·周煜澜说看不到自己的真心,他才是处处虚情假意,杀人于无形··天地在他手中翻覆,他裴照只轻如浮尘,却错觉自己重若千斤。
太可笑了,裴照笑得停不下来··小雯在外间候着,突然被里头的诡异喊声吓得打了个机灵,耸着脖子听了会儿,连忙跑进去··只见裴照像得了癔症般又哭又笑,对着空气拳打脚踢,脸上脖子上竟如淋了水一般汗津津,长发黏在脸上,显出骇人的惨烈美感。
小雯蹲下又站起来,伸手又缩回,手足无措:“公子......公子这......这是怎么了啊”·“奴婢......”小雯急得直哭,慌忙跺着脚,“奴婢这就去把陛下找来”话都没说完,提着衣裙便往外跑。
第20章 20·小雯慌里慌张地,话也没说清楚,周煜澜听了以为裴照是身体不适,所以看到他那副疯癫样子的时候着实心里一紧··吼了句“愣着干嘛宣太医”便坐到床上,俯身要将人捞到怀里。
他摸到他的肩膀,在两人目光触碰的一瞬,裴照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一脚飞来正中他的腰侧,险些将他踢下床去··这脚踹得不轻,周煜澜吃痛,却没松手,双臂牢牢把人禁锢住了。
裴照依然不老实,毫不留情地在他背上捶着,半晌反抗无果,他喘着粗气,小孩子闹脾气般咿咿呀呀地哼了起来··“陛下”李公公突然大喊了声,因见着裴照一口咬在了周煜澜肩上,像老虎撕扯猎物似的,双眼通红,喉咙里挤出畜生嗜血时才会发出的低吼声。
周煜澜只觉这阉狗烦人得很,他自己被咬了他还不知道用得着别人嚷嚷他紧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咬住牙关,抬手在裴照背上一下一下顺着,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听话。”
他不松口,他就让他一直咬着,免得发疯病咬了舌头··直到太医来,几人合力给他灌下碗安神药才暂时安生了··李公公见周煜澜扶着腰靠在床边,连忙道:“陛下,先让太医给您瞧瞧吧”话音刚落却被周煜澜一个眼神吓得闭嘴退到了一边。
“怎么样”太医诊了许久却只是皱着眉一言不发,周煜澜忍不住发问··“回陛下,裴公子身子并无大碍,此状大约是受了刺激所致。
想是好生休息几日便会好了·”·刺激周煜澜心中疑惑,难道是因为自己那番话却也不至于如此吧,一个秋水而已......·思及至此,他心上猛地一跳,生出个极坏的猜测来,问小雯道:“他今日上午做了什么”·“回陛下,早些时候阿紫姑娘来过,陪公子说了会儿话。
后来公子说想出去走走,再后来就去正殿找您了·”·“可有什么反常之处”·“反常”小雯在心里嘀咕了句,皱着眉想了想,“反常倒是没有,就是遇见了个人,阿紫姑娘说看着有些眼熟,公子就问了那人是谁。”
又令小雯描述那人长相,周煜澜当即全明白了·是他自己大意,以为变了容貌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还是叫他给看出来了··他令下人们都退下,屋内只余他两人。
望向静静躺在榻上的人,伸手为他撇去贴在脸颊的头发,心道又免不了一番折腾·食指腹顺着疤痕从他的眼角滑至唇边,周煜澜缓缓眨了下眼,如今得知了其中缘由反倒不再慌张。
因心里很是笃定:以裴照现在的处境,他再恨自己又能如何·周煜澜守了一夜,然而至第二日午时,裴照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太医看过后十分为难道:“臣也不明为何......许是,许是裴公子自己不愿醒来......”他垂着头跪了许久,却始终没听到皇帝发话,于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恰好对上周煜澜冷若冰霜的眸子,立即打了个哆嗦,慌忙道,“微臣三日内定能让裴公子醒来......”·周煜澜站起身,背着手走过:“那朕便等着张太医的好消息。
若做不到,便是欺君了·”·两日后下了早朝,李公公道裴照醒了:“只是......”他支支吾吾,一路小跑跟着周煜澜往偏殿去··“只是什么”·“只是人好像不大对劲......”·见着面的一瞬周煜澜就明白了“不大对劲”的意思。
他赶到时小雯正在喂他喝药,听见声响便匆匆跪下行礼·而裴照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动不动地半垂着眼,老僧入定一般··周煜澜坐到他身前,唤他:“老师”·见人漠然不应,他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头看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周煜澜怔愣·那双眼没有焦点,仿佛只是两颗玻璃珠子摆在了自己面前·这哪还是活人的眼睛他霎时慌了神,哪里还管有没有别人在场,捧起裴照的脸,寻着他的嘴唇亲了又亲。
只觉裴照如死人一般,他便加大了力道,然不论他如何撕咬,甚至尝到了丝血腥气,对方却连一丁点回应都没给出··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周煜澜贴着他的唇缓缓睁开眼,见他还是半抬着眼,双目无神,一点没变。
周煜澜害怕了,妄图逃避,把头埋到裴照的颈窝处,胳膊圈住他的腰背,闷声道:“你别吓我啊......”说着偏过头,将眼睛压在他的肩膀上,嗓子里呜咽了声,“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这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错了......”·这天小雯胆战心惊地跪了许久,跪得双腿麻木。
不知听皇帝说了多少遍他错了,像个犯了错祈求大人原谅的孩子,委屈又恐惧··裴照醒来后就一直是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仿佛对万物失去了感应力,什么也不看,谁叫也不理。
这么一天天过去,周煜澜把一切看在眼里,当真六神无主起来·从前裴照处处敷衍他,他也只是生气而已,气就气,虽不是真情,至少你来我往的也生出了不少乐趣。
而如今无论他说多少话,晚上多么狠地折腾他,都得不到一丝回应,他对他来说与空气无异了·周煜澜愈发惶恐不安,心知裴照人虽如玩偶般任他- cao -控,可其实是离他越来越远了,想拽住他,而伸手却捞了个空,只能急得抓心挠肺。
裴照魔怔了,顺带着不动声色地把周煜澜逼至发疯的边缘··而疯的不只周煜澜还有大臣们·起初以为新帝是个勤勉开明的皇帝,比那昏庸无道的女皇强了百倍,大臣们皆松了口气,只觉这是上苍赐给了大宁国一条生路·而他们没放心几天呢,这新帝就开始作妖了。
先是不纳妃,只宠那个男宠,这倒也罢了,皇帝还年轻,晚几年娶亲生子倒也无妨·可如今竟是连朝政也荒废了,已有小半个月未上朝··大臣们将小道传闻听了个七七八八,都大概知道这番又是因那男宠而起。
于是有大胆的臣子直言上书,劝皇帝勿要耽于美色,当以国事为重··周煜澜看了便把奏章摔到地上,他耽于美色这位上奏的王大人光是侍妾就有三位,不知是谁耽于美色·周煜澜冷着张脸往偏殿去,照常去看裴照。
他一天要喝三顿药,近日来都是周煜澜亲自去喂,一顿不落·因听小雯说,可能是药太苦的缘故,一勺喂进去,他含着不咽,全部再给吐出来·虽然这药不一定管用,可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喝不行。
于是周煜澜想了个法子——拿嘴喂,强迫他咽下去··起初小雯头都不敢抬,光听声儿就面红耳赤了·看多了倒也适应了,每日早早在外间候着,就等周煜澜到了后把药端进去。
小雯见着人行了个礼:“陛下,张太医还在里头·”·周煜澜点了点头,站在门边往里看··只见裴照半靠于榻上,定定看着什么·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挂在屋内的一个鸟笼,里头扑腾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
以前的那只死了,这只是周煜澜新弄来的,专门叫人□□了几日,教这鸟学会了句人话,只盼着这活物能帮上点忙,把人闹醒··“畜生养出个小畜生”那鹦鹉不辱使命,不知疲倦地叫唤着。
周煜澜迈出一步,却突然停住·他凝神注视着裴照,心道自己绝没看错——他刚才分明是笑了··周煜澜拧起眉,呼吸越发急促,一把端起药碗,面无表情地往里去。
至榻前,居高临下地看向裴照,却是在问太医:“可有好转”·太医被皇帝冰冷的嗓音激地一哆嗦,跪伏于地:“回陛下,暂无......”·“是么......”周煜澜幽幽道,死死盯着裴照,突然一手掐住他的下颌,迫他仰起头,猛地将药往他嘴里倒。
裴照措手不及,推不开他,面色痛苦地挣扎起来,汤药撒了一身··一碗药灌完,周煜澜随手将瓷碗往地上一扔,裴照终于挣脱了他的钳制,撑着床猛烈咳嗽起来。
周煜澜坐至他身前,嘴凑到他耳边:“装的吧”·裴照依旧咳嗽不止··周煜澜往后靠了靠,冷眼瞧着,之前的满腔怜惜之情已然全部喂了狗,大声道:“张太医治不好老师,留着也没用了。”
张太医哭天喊地,裴照大喘着气不应声··周煜澜哼笑了声,吩咐道:“把阿罗带来·”·很快那名叫阿罗的男子到了屋内··周煜澜捏住裴照的脸转向阿罗的方向:“看看,是你的秋水吗”·裴照不语。
“他叫阿罗,五岁被我救下·看清楚了,这是他的真正相貌,秋水那张脸才是易容出来的·”他又摇了摇头,目光如涂了毒的利箭一般,把人- she -穿不够,还要叫人腐烂,“世上根本没有秋水这个人啊。”
周煜澜手上力道加大,捏得裴照忍不住轻哼了声··“老师啊,你就为了这跟我置气,”他咬牙切齿道,“装疯卖傻报复我吗”·裴照面色痛苦,急急攀上他的手臂。
周煜澜突然放开他,弯腰捡起一片刚刚被砸碎的瓷碗残片,几步踱至阿罗面前,悍然挥臂往他颈上刺去··瓷片的断面擦上肌肤的同时,一低哑声响起:“住手。”
周煜澜闻声动作一滞,瓷片贴在阿罗颈上,要刺不辞地来回抖着·半晌他极为痛苦地闭上眼,反手一巴掌将人扇翻在地··阿罗早已吓得满头大汗,趴在地上,抖着手按住脖颈上的伤口,急促喘息着。
周煜澜快步走回床边,几乎是贴着裴照的面坐下来·他没扔掉碎瓷片,而是紧紧攥在手里,鲜血从指缝间泱泱渗了出来·周煜澜气得失了神智,面露凶光,竟是要将那东西往裴照脖子上抹。
裴照面不改色,反倒合上眼,微微仰起头,相当配合·许久却没等来对方下手,乱七八糟的声响全部消失了,只剩沉默··那人又抱住了自己,裴照冷笑,倒要看这王八蛋还能编出些什么花言巧语来。
他已铁了心肠,任他如何巧舌如簧也再不会被骗了··但耳边传来的却不是说话声,而是一声声闷哼,哼得奇怪又刺耳,像是在为挑起下一场更惨烈的血雨腥风蓄力一般。
裴照闭着眼,听着他一声更比一声高、愈发失控的哼叫声,感受着他周身战抖·眼前浮现出一怒目斜视的孩童,攥着拳,挤压着喉咙哼哼唧唧,一副蛮不讲理的讨厌样。
披着纯良脆弱的人皮,内里分明是只穷凶极恶的饕餮兽·强强年下宫廷侯爵·“你这是要逼死我你要逼死我啊”周煜澜不管不顾地吼叫起来。
裴照听了想笑:“陛下脑子不清楚了吧您仔细想想,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啊”·周煜澜闻言脊背一僵,突然哈巴狗似的在他耳边舔吻起来,不时哼唧几声,低三下四的,哪还有个皇帝样子。
满屋子的下人气都不敢喘,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李公公只敢在心里“哎呦”叫,嘴还是闭得紧紧的·这周家两姐弟都是下手不留情的主儿,一句话不中听脑袋就得搬家,他一把年纪了,只想求个善终。
裴照扶住周煜澜的肩膀将人推开:“陛下自重·”·周煜澜此时脑袋空荡荡,探着头还欲吻他,却被裴照用手抵着隔了老远,他下意识要去掰,刚触碰上就反应过来:现在不能用强的。
于是就覆在裴照的手上,情真意切道:“一切都是我做得不对,不该把你蒙在鼓里,不该假死,不该将你一人留下·”周煜澜睫毛乱颤,慌乱无措着,“可是我也是为了你啊,为了我们......”·裴照笑了,笑得万念俱灰。
为了他他怎么说得出口如今他大获全胜,不如将他这枚棋子丢了,倒也堂堂正正·却还显出副痴情模样,真真令人作呕。
“陛下言重了,草民担不起·”·“你别这样跟我说话......”周煜澜道,“我会好好补偿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能原谅我。”
“放我出宫,”裴照与他四目相对,“此生再不相见·”·周煜澜一瞬攥紧了他的手,一股要捏碎了的劲头:“不许·”·“那让我杀了你,”裴照忍无可忍,狠狠瞪着周煜澜,满腔的恨意叫他说话声直抖,“我看到你就恨,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了你一日不咽气,我一日不痛快。”
周煜澜心头火忽地拱了起来,直冲脑袋·自己好言好语,裴照却如此不识好歹,这般恶言相向还非生离死别不能解决了他周煜澜偏不信这个邪当即冷着张脸吩咐道:“给朕把人看好了,从今日起没朕的允许,不许叫他踏出这屋子半步”·周煜澜从这日起再没去过裴照那处,只每日听人报来他的状况。
日复一日,他越听越气,因每次都是同一句:“裴公子今日在屋内待了一天,并未跨出房门·”·周煜澜怒不可遏,呵斥道:“滚出去”·将裴照禁足的本意是要磨磨他的- xing -子,周煜澜以为他那日正在气头上,待过几日气消了,来跟他说几句软话,他便既往不咎,依然全心全意地对他好。
只是没想到裴照竟是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揪着那件事不放了周煜澜气得要发疯,只觉裴照当真是无情无义,难道他对他千千万万的好还抵不掉那一次的坏吗·“奴才倒是想到个办法,许是能为陛下分忧。”
李公公壮着胆子说了句··周煜澜皱着眉瞥他一眼,心里对这阉人并不信任,可现下实在无计可施了:“说·”·“依奴才看,裴公子是恃宠而骄。”
李公公在女皇身边服侍多年,自认对后宫里之事了如指掌·那女皇养了一窝的男宠,却对谁都不甚有情,正因如此那帮男人才想方设法地往龙床上凑,“您再冷着他些,过过苦日子他就能想起您的好了。”
周煜澜此时最需要的确实是让裴照想起自己的好·于是他采纳了李公公的办法,把在裴照身边服侍的下人全部撤去,只留下小雯一人·再将他赶到北边一处最- yin -冷的寝殿住着,裴照身子不好,最受不了冷与潮- shi -。
还命人不再给他送从前那样的丰盛吃食,每日只凑和弄些粗茶淡饭与他··周煜澜狠了心,不信治不了他··第21章 21·然而他这么左等右等,裴照那边毫无动静。
周煜澜起先是气,后来忧心稍占了上风,几欲妥协认输·他是皇上,裴照说到底也只是他养的人而已,他各方面都是占了上风的·就算认输了,裴照也骑不到自己头上。
可每次想往裴照那边去时他又会犹豫·这与打仗一样,他们两方僵持,他妥协了就让对方占了先机,搞不好要逼他处处退让,签下屈辱条约·说不定以后大事小事都要闹一番,那就弄成了持久战了。
这样不行,他要一次- xing -解决,永除后患·于是他就这样一忍再忍,将自己弄得无比煎熬··这日周煜澜在批折子,那字全是他认得的字,可看了又跟没看一样,进不到脑袋里去,因他满脑子都被那位叫他又爱又恨又没主意的人占了。
加之大臣们大事小事全都上奏,着实弄得他头疼不已··正头疼着,外面又响起了吵闹声,周煜澜将笔扔了,闭上眼,抬手在眉间按着:“外头怎么回事”·李公公道:“回陛下,是服侍裴公子的宫女小雯吵着要见您。”
周煜澜闻言忽地睁开了眼,眼里竟是闪闪发亮起来,看向门外,简直望眼欲穿了·他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心里巨大的快乐喷薄而出,管不住嘴巴地要笑。
心想裴照终于来找他了,终于来了,他把这仗打赢了他恨不能立刻跑去看他,却依然要保持镇定,攥起拳头,挡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把笑意压下去,面色平静道:“把人带进来。”
小雯几乎是扑进来的,猛地跪到了他面前,双手撑在地上,头深深垂着··“跑到朕这里来闹,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小雯慌忙磕了好几个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该死,只是实在事出紧急,奴婢,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何事”·小雯畏畏缩缩地仰头望去,眼泪啪嗒滴到了地上,哽咽道:“公子病了,陛下可否请太医去看看......”·周煜澜早料到他会病,身子那么虚的人住在那种地方怎么能不病。
他急,他想立刻过去抱抱他,可他必须要确认:“是他叫你来求朕的”·小雯张了张嘴,嗫嚅道:“是,是奴婢自作主张......公子......”·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咚的一声拍桌子声吓了她一跳,她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将头贴到了地上。
“他病了,自己倒不急,看来是病得还不够重”周煜澜呵道,起身往里去·他气得火冒三丈,看什么都不顺眼,将花瓶、桌椅、柜子,砸了推了个叮铃咣当。
李公公只能在一边“哎哟哎哟”地左躲右闪··撒了阵气,里间被周煜澜闹得一片狼藉,各种残破物件堆叠起来,将他牢牢围在了中间·他抬了抬脚想跨出去,却如何也选不出个干净的能着力的地方。
李公公见状连忙喊:“奴才这就找人来打扫”·说完一溜烟跑出去了,只留周煜澜孤零零地站在里头·他漫无目的地看着,觉得自己直冒热气,弄得眼前都不清楚了。
嘴角被向下拉扯,他无助地从喉咙里冒出声呜咽··他被击败了,颓然蹲了下来,将脑袋埋进手里·先是时不时哼一声,接着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他委屈死了,为什么裴照就不能认输呢,为什么不能让着自己为什么生病了都不来找自己凭什么这么折磨自己自己九五之尊,又凭什么被这样的人弄得身心俱疲当年明明是他不要脸地勾引自己,将自己耍得团团转,将自己骗得爱上他。
裴照真真是全天下最可恨之人,可恨之极病死他算了·他哭得不能自已,不住地耸着肩,一下下抽泣着··“陛下......”李公公带着一群下人尴尬地立在门口,等了许久,皇帝却还是一直哭,他实在没办法才大着胆子叫了声。
然而周煜澜闻声却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吸了吸鼻子,忽然站起来,也不管地上都是碎瓷片,一脚就要踩上去··“哎呦陛下使不得”李公公生怕皇帝把脚划伤,却还没来得及制止,周煜澜就如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踩得地上的碎瓷片嘎吱嘎吱响。
小雯哪里知道皇帝大哭了一场,她一边往北偏殿走,一边在心里将那皇帝狠狠骂了遍·不明白人怎么能这么狠心,喜欢的时候百般宠爱,不喜欢了就弃如敝履,不讲一丝往日情分。
宫里的下人们也都势力得很·自从被赶到北偏院,从前那些巴结的小公公都没了踪影,饭菜也给得越发敷衍·裴照不耐寒,刚入秋便觉得冷,不能只盖薄被了,而找他们要一床厚被子竟然都不给这才弄得受了凉,咳嗽了起来。
裴照也是个拧巴人,不许她去找皇帝求情,于是无太医来医治,病得愈发重了,几日前竟是发起烧来,昨日昏昏沉沉的叫也叫不醒了··小雯叹了口气,心里发慌,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位公子是必死无疑了......又为自己担心起来,跟了这样一位主子,她将来又怎么办呢正唉声叹气着,身边忽然跑过一人,定睛一看,不正是那无情无义的皇帝·她连忙跟上:“陛,陛下......”·周煜澜置若罔闻,只卯着劲跑。
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北偏院,看到了烧得脸颊通红的裴照·他一把将人捞到自己怀中,大喊着:“快传太医”·小雯瞪大了眼,不明皇帝怎地一瞬回心转意了,只应了声,快步跑出去了。
皇帝脑子里想的什么她不在意,只觉终于松了口气,公子有救了,她自己也有救了·怀中人热热的,脑袋歪在自己肩上,不省人事地任自己抱着,再没有比这时候更乖顺的了。
周煜澜心想,是自己错怪他了,他一定是想来找自己的,但是因为病得太重,昏迷了过去,再怎么迫切地要见自己也没法说出啊·是这样的,一定是的,周煜澜一遍又一遍地想着。
他私自给他找的借口是说得通的,甚至天衣无缝的··第22章 22·裴照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连自己何时昏的也不知道·只记得身体里好像在冒火,可是又觉得浑身凉飕飕冷得不行,只能一边忍受着鼻间喷出的热气,一边用薄被把自己裹成了个大粽子。
没多久,一冷一热的冲突就把他弄得神志不清,飘飘然起来··飘着飘着他落了地,眼前出现了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喜笑颜开地招呼他吃饭·他伸了伸手,刚要拉上去,场景却突然变了。
他回到了景王府的内院,月亮很圆,周煜澜躺在他身边,醉醺醺地看着他,软绵绵地开口:“跟我回家吧”裴照想大骂,想打死他,回什么家回个屁的家那个家从头到尾都只是你的臆想罢了·眼前一闪,又变了番光景。
他竟看到自己气息奄奄地躺在血泊中,周煜澜手足无措地拥着自己,疯疯癫癫地左摇右晃,哭得鼻涕水直流,哇哇嚎叫着:“你别死啊,你别丢下我啊......”·裴照痉挛般打了个哆嗦,愣愣看着这荒唐的场景,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他惊诧万分,却又生出一切似乎顺理成章的念头,仿佛窥探到了命中注定的将来··裴照疲惫地抬了抬眼皮,像是推开了扇久闭的大门,眼前是那张许久未见过的脸,他眼珠子滴溜转,嘴巴无声地翕动着。
感官渐渐恢复,只听面前那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东西”·裴照只觉他聒噪得很,堵不上耳朵便皱起眉合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大约因为躺久了,他浑身不舒适,想翻个身·一动才发觉自己的双手被周煜澜的手包着,双脚竟也被他夹在了双腿间·他试着挣脱,可实在使不上力·于是深深吐出口气,张了张嘴,嗓子又火烧般的疼,话说不出来,痛苦地哼了一声。
周煜澜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喊着“水,倒杯水来”,一边坐起身,将人揽到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接过婢女端来的茶水,他小心翼翼地往裴照嘴里喂。
可周煜澜生来养尊处优,哪里会照顾人,再怎么注意也还是弄得裴照衣襟都- shi -了··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声,手忙脚乱地拿袖袍在裴照嘴边蹭了蹭,扶着人平躺回去。
爬下床,背着手吩咐道:“给老师换身干净衣服,”抿了抿唇,迈步向外去,“朕晚些时候再来·”·走了几步又想起来,那日他就把人带到自己的寝殿来了,这会儿他能去哪可话都说了,总不能像个傻子似的出尔反尔,于是摇了摇头道:“朕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周煜澜在正殿坐立不安,走来走去,把李公公看得头都晕了。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这会儿他内心是忐忑到了极点的·他与裴照之间只隔了张门帘子,却比打仗攻城门还让他害怕··裴照不清醒时他可以骗自己,可这会儿人醒了,他就没法再演独角戏了。
若是走进去,那人依然对他冷眼相待,他总不能舔着脸往上凑吧·磕磕碰碰闹了这么些天,除了把自己惹出了一脑袋火气,他倒是终于懂了母妃那句“情是世上最难解的题”为何意。
从前母妃教他忍让,他便听·而跌了跟头才发觉忍是最蠢的法子,自己的软弱只会让敌人得来可乘之机,绝非给予善意的回报··于是他学会了抢,也结结实实地赢了一场。
而这样的法子放到裴照身上似乎并不奏效,非但不奏效,还把自己伤了个透··所以母妃即使不受宠、受尽父皇的冷待也从不反抗·只一再退让,卑微到了极点,到头来却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再没比这更难的题了·周煜澜发觉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跳下去粉身碎骨,退一步又会被乱箭- she -死,根本没有保全- xing -命的退路··要退早该退的,也许早在几年前亭中赏雪那日,他就不该去的,不该见到他。
“陛下,陛下”·“嗯”周煜澜被拉回了神思··“陛下,裴公子说要见您呢·”·“什么”周煜澜脑子是木的,下意识问道。
“裴公子说想见您·”·周煜澜一颗心砰砰跳:“哦,好......”他慢慢往里走,腿都是打着颤的·门帘子被掀开,他脚步一滞,望着床榻的方向踌躇着。
良久才迈进去,每一步都走得郑重而谨慎··他立在床边,低头望向榻上之人,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老师有事找我”·裴照闻言张开了眼,周煜澜盯着他的睫毛渐渐掀开,只觉被挠得心里发痒。
他半抬眼望向周煜澜,没什么表情的·忽然动了动唇角,牵起了个向上的弧度··周煜澜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知道他笑了,不是对那只破鸟笑的,这个笑是完完全全为了他的。
“我想见见阿紫,好久没看到她了·”·“好·”裴照话音刚落,他下一瞬便答应了·因心里早做好了打算,不论他提什么要求都是要说好的。
第23章 23·阿紫听说裴照要见她,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她是平民百姓,皇宫自然不是想进就能进,前几次都是宫里的小公公得了令来带她进去的··而自从那次从宫里回来,她就再没得过召唤,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担心起来,生怕他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 xing -子,早在那年一颗人头出现在百草阁门前后她就大概了解了·周煜澜能善待主子自然是好,可就怕有什么地方惹他不顺心,皇帝处置个男宠还不是想怎么来怎么来吗......·阿紫越想就越发懊悔起来,后悔自己被忘川打出百草阁后没早些回去看看。
只稍早个几天就好,把主子带走,走得远远的,虽比不上在宫里的荣华富贵,却也能活得舒心顺意,哪会这样提心吊胆呢··这懊悔在见到裴照后更加浓烈了·上次看着分明已是个精精神神的人了,可如今竟又弄得这般病怏怏了·阿紫鼻头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照笑了:“每次见我都要哭,哪里来这么多委屈”·阿紫慌忙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没有......”·小雯在一边帮腔:“阿紫姑娘是高兴嘛,许久没见了。”
裴照瞥她一眼:“我看最高兴的该是你·”·小雯听了他的玩笑话也不气,乐呵呵道:“奴婢自然高兴,阿紫姑娘来了,就有人陪奴婢说话了。”
阿紫把泪抹掉,抬头对她道:“我也很是想念你,一会儿定要与你聊个够·”·小雯喜滋滋地点头,很是期待与自己的小姐妹谈天说地,她一年到头待在宫中,对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知有多么好奇。
然阿紫见她还是站在一边没有退下的意思,只得偷偷对裴照使了个眼色··“小雯,你先下去吧·”·待小雯走出里间,阿紫才犹犹豫豫地问:“您......这些天过得怎么样”·“还好。”
裴照一边说着一边双臂打弯撑在榻上,想坐起来·而头刚离枕,就又要晃晃悠悠地摔回去··阿紫立刻扶上他的胳膊,又将枕头立起来,让他靠好·一边做着一边小声念叨,碍着主仆关系,她不敢僭越,然那语气怎么听都分明是很不满的:“还好能将身体糟蹋成这样”·说着又捉着他的小臂放进被子里,把被子使劲塞了塞紧,将裴照包了个严严实实。
对着自己的杰作注视了一会,终于满意地跪坐回了床榻边,皱着眉对上裴照的眸子:“您老实跟我讲,他是不是待您不好”·裴照挑挑眉,笑着摇了摇头,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觉得身子被束缚住了,于是将胳膊从棉被里抽出来,双手交握着,语重心长道:“不是,与他无关·季节交替,我总要病一阵子的·”·阿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番说辞显然不能叫她信服,张了张嘴又欲问,却被裴照抢过话头:“你倒也长了本事,都敢管到我的头上了。”
话是责骂的话,语调却是轻松的,“看来那人对你很是不错,给你惯出了一身小姐做派啊·”·阿紫听了唰地红了脸,手指抠着被单:“哪有......您又笑话我......”·裴照不依不饶:“你们到了哪步”·阿紫的脸彻底红成了小番茄,支支吾吾地不如何作答,早把刚才的话题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可有说要娶你”·阿紫咬着下唇,缓缓抬眼望向裴照,脸上溢出些藏不住的甜蜜味道:“他,他是说了的......只是您不在,我......我也不好自己拿主意......”·裴照点了点头:“上次说了要去见见他,竟是拖延了这么久。
你们既然两情相悦,确是不能因我再耽搁下去了·”·强强年下宫廷侯爵·“主子......”·裴照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是给下个承诺的意思,叫她安心:“这两天我便与陛下说,出宫,往你那茶楼跑一趟。”
阿紫注意力只在“你那茶楼”四个字上,大赧:“主子乱说......怎么就成我的茶楼了......”·裴照许久没遇到开心事了,这算顶大的一件,别的情绪全都压下,心里暂时地愉快着,嘴上的顽皮话不断:“怎么不是你的赵楼川都是你的,他的茶楼还不是你的吗”·阿紫哪怕在百草阁待了许多年,说到底也是个矜持姑娘,这会只能低着头“哎呀”一声,不好意思应声却又偷偷笑了。
裴照真心替她欢喜,当真如为亲闺女寻了个好归宿一样高兴·开心过了,又想起来她刚刚定要让小雯出去,许是要讲些不好让外人听到的话:“你有什么要单独和我说的”·阿紫这才恍然回神,“啊”了一声,舔了舔唇,压低了声音,当真一副要秘密谋划大事的样子:“阿罗您可认识就是那日在御花园边看到过的那个男子。”
裴照一愣,下意识攥紧了被褥:“你怎么知道他的”·阿紫往他身边挪了几步,又向外看了看:“他来找过我·说是......如果您想出宫的话,他可以帮忙。”
裴照缓慢呼吸着,心却越跳越快,并未应声,只半垂着眼,目光在雪白的被褥上游移,没着没落的,白花花一片,实在是单纯到没有可以聚焦的地方··阿紫接着说:“这个人若是可信,您......”她想说是:您离开这地方算了。
这里大是大,富丽堂皇的,可暖和不起来,再怎么样也不会舒服的·这些话自然出不了口,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声叹息·她从来不能完全参透裴照的心思,也从来劝说不动他。
哪里更好,她看得再明白,也得他自己拿主意,多说无益··裴照许久才“嗯”了一声,扭头对她笑了笑:“我知道了·”此后再没多说一句话,到底也没表态。
第24章 24·这天晚上,周煜澜琢磨了许久,终于还是往裴照住的偏殿去了·他很是忐忑,觉得两人应该算是和好了,毕竟裴照对自己笑了,主动跟自己说话了,态度也是和和气气的,大约是让前尘往事都随风的意思。
可始终没得到个肯定的答复,还是叫周煜澜有些怕的·那日他本想问个明白:“你是不是原谅我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吧”可却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说不出口,答应了他要见阿紫的请求后就灰溜溜跑了。
古往今来,该是没有哪个皇帝像他这般窝囊了·如果告知从前的自己今后会活成这样,他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的··想着想着,周煜澜跨进了偏殿前院,直往屋里去。
没走几步却被人拦下了,那人正是小雯,回头盯着不远处明亮的屋子看了眼才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嗫嚅道:“奴婢,奴婢有一事要报·”·周煜澜皱了皱眉,背起手:“说。”
小雯舔了舔唇,暗暗叹了口气,引着他朝暗处走了几步:“奴婢今日听到阿紫姑娘跟公子说......好像是说,如果公子想要出宫,阿罗公子可以帮忙......”·说完深深低下头,闭起眼来,不敢看周煜澜的脸。
双手紧紧捏在一处,贴在小腹前,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你可知欺君是要杀头的罪·”·小雯被这嗓音冷得一机灵,腿没了力气,慌慌张张跪到了地上:“奴婢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半句。”
她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冷汗直流·这是步险棋,说不定皇帝盛怒之下会直接要了她的命·可不这么做,若真让裴照偷跑出了宫,她作为他的贴身婢女也是必死无疑的。
她思量许久,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她对不起裴照,她无地自容·可在这皇宫内,人为刀俎,为了活命她不后悔·她可以更加尽心地照顾他,但首先她得活着。
·“滚·”周煜澜镇定了许久才能勉强吐出这一个字··小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断断续续道了许多声“谢陛下”才跑开,她急急喘着气,觉着自己是暂时活下来了。
房门就在眼前,他却定在原地走不动了·他深吸着气,把牙咬得嘎吱响·他不敢再看屋内晃眼的亮,匆忙转过身去,说不好是气还是怕··他想冲进去质问他:你是不是又瞒着我耍花招你还是想出宫吧竟还打算跟阿罗一起跑·可他不能,他只能忍着,忍得呼哧带喘,头脑发昏。
周煜澜怕了他了,堆了一肚子的话,却不能说,不敢问·他们刚刚和好,他生怕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就又会回到之前那样的僵局,那是能活活把人急疯气死的·所以他背着光明,站在黑暗里,逼自己笑。
面上笑着,就好像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想等自己笑得真心实意了,看不出了破绽了再进去,只与裴照快快乐乐地聊聊天,绝不说半句别的,绝不对他发火。
然而那些话牢牢压在肚子里,非但不安分,反而愈发胀大·要把肚子挤炸,一点点往上冒,弄得他喉咙发酸,眼睛发胀··院子里除了他没别人,他却以为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他颤抖着仰起脖子,断断续续地吐出口气·今夜他是无法平平静静地去见裴照的,倒不如不见·他忍无可忍地迈开步子,朝院外走,越走越快··周煜澜回了正殿,闷头扎进床榻里,把脸埋入枕头中,对着枕头吼叫、捶打,腿也动用上了,鼓槌一样在床上狠狠击打着。
他撒泼打滚,直到喘不上气,满身大汗··他没劲了,翻过身仰面向上,闭起眼来·忽然鼻息一颤,眼泪就从眼缝里泱泱地淌了出来·他的心里苦得很,因为发觉自己避了又避,还是活成了母妃生前那般的窝囊模样。
可笑的是这也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自怨自艾了半晌,他忽然抹干净了眼泪,猛地坐起来,大喊一声:“给朕把阿罗带来”他拿裴照没办法,可多的是法子治阿罗。
待阿罗到时,他已整理好自己,面无表情地坐桌前了,冷冷看向他:“听说你能带老师出宫”·强强年下宫廷侯爵·阿罗眼睫一颤,没有狡辩,他不擅长说谎,也不想对周煜澜说谎。
周煜澜冷笑:“认得倒是快·”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手抵住他的下巴,一字一顿道,“你是打算与朕抢人”·“阿罗不敢。”
“那是为什么”周煜澜一把掐住他的下颌,手上渐渐使力,像要生生将他的脸捏碎了一般,“不是爱慕朕的人,那是什么报答他对你的救命之恩”·阿罗面部扭曲,眼眶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他双手攀上周煜澜的小臂,用他那双被泪水装点得可怜兮兮的双眼望着眼前这位暴怒无比的人·恐惧倒是被冲淡了,心里生出悲凉和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口齿不清地将那本欲藏在心里一辈子的话说出了口:“阿罗......爱慕的是您......”·见他嘴巴一张一合,竟是还要接着往下说的样子。
周煜澜手上一颤,猛地将手里人的脑袋甩开,像扔掉什么废物一样·他坐回了桌前,目光落在桌上:“你走吧,永远不要出现在朕的面前·”·周煜澜一眼都不想再施舍给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将阿罗拖下去。
他极不适地拧着眉往里屋去了··他需要爱,却只需要裴照的爱·爱意来自不需要的人,便不能叫他欣喜了,只有负担,甚至厌恶·他永远不会退而求其次,这与乞讨一样低贱,叫人恶心。
第25章 25·周煜澜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挂着一对乌青的眼圈上朝·人是坐在那龙椅上了,看着整整齐齐跪在底下的臣子们,只觉得是一个个土豆,丝毫没有与他们对话的兴致。
他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大臣们奏了什么一律没听见·他是皱着眉一言不发的严肃样,臣子们瞧了还以为皇帝是在为国家百姓忧心,哪里知道他确实是忧心,只不过只为了那一个特定的人而已。
他神游太虚,纠结又纠结,实在想去看看裴照,却又害怕会听到不想听的话,惹自己不高兴倒不如欺骗自己,换来个表面上的和平安宁··这些日子下来,他认清了自己,也彻底地看不起自己。
从前打仗、夺权时,命悬一线他没怵过·而那些都抗过来了,现在倒是在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前成了个缩头乌龟··周煜澜垂头丧气地回到正殿,背着手欲往里间去。
突然眼前闪出一白色身影,挡住他的路·他心里不痛快,抬起头正要发怒,瞧见那人的脸就僵住了,满胸怒气都散了··眼前人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长发打理得很好,很是柔顺光泽,安分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他一张脸白得剔透。
周煜澜被他的出现搞得慌乱,表情定格在了冷若冰霜的样子·然而他身体里早就噼里啪啦乱作了一团,心砰砰跳,嘴混乱地喘着气,眼前迷迷糊糊地仿佛只是幻觉。
周煜澜半晌才用唇尖弹了下上颚,稀里糊涂蹦出个“你”字,没了下文··裴照微低下头,半攥拳挡在唇边笑了笑··然这遮挡动作在周煜澜看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
他将唇遮住,使得一双眼睛格外醒目,将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引了过去,眯起来,弯出了个小小的弧度,看起来是快乐的·不一会他垂下胳膊,轻咳了几声,不抬头,只抬眼看他,那睫毛还极缓慢地忽闪了一下,很是灵动。
“看着我怎么跟见了鬼似的”·这一会儿足够让周煜澜镇定了,他若无其事道:“刚才在想事情,老师突然出现倒真的吓到我了·”说着与他在小桌边坐下,“老师这时候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裴照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似是回味无穷地品了又品,半晌没答话,故意吊着周煜澜似的。
周煜澜又要开口,裴照却说话了:“没有要紧事不能来吗”他扭头看向他,“几日没见了,你不去找我,只好我来找你·”·周煜澜只觉被人扼住了嗓子,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裴照这句话只是随口说说,没几分真心的,因他装模作样的本事他再熟悉不过了·而此时就连这份敷衍都能叫他满足了,至少他不再与他针锋相对了,不再卯着劲要与他拼个头破血流了,那敷衍便敷衍吧,这样也很好了。
“本想今晚去的,被老师抢先了一步·”·裴照笑了笑:“不过我也确有一事相求·”目光跟着周煜澜放下茶杯的动作移到桌面,又回到他的脸上,“我明日想出趟宫。”
周煜澜脑袋里咯噔一声,扶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袍,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是安定了才一会,又要乱了··然而裴照似乎与他心有灵犀,一句话说出口,就将他蓄势待发的暴动扼杀了:“阿紫要成亲了,我得去给她把把关,见见她将来的夫君。”
他一顿,牢牢望进周煜澜的眼里,神情认真,许下了个承诺,“我不是要离开,你放心·”·周煜澜做了个吞咽动作,而口中干涩,将喉咙弄得发痛,嗓音竟有些嘶哑:“我与你同去。”
裴照毫不意外:“好·”·第二日一早,周煜澜与裴照一起出了皇宫··踏出宫门的一刹那,裴照步子一滞,不加掩饰地深吸了口气,指着宫墙角落道:“那次你将我堵在那里,差点把我掐死啊。”
这话是与周煜澜的记忆不符的,他探进他的袖袍,捉住他冰凉的手,牵着他慢悠悠走着:“不对,老师记错了,我分明只亲了你而已·”语毕突然侧过头,凑到裴照唇上轻轻嘬了一下,“顶多比这激烈一些。”
做完这个,周煜澜心情很好,堂堂正正地看着前方,昂首阔步地走着·他很是愉快地,甚至还有些骄傲地弯了唇角··沉默了半晌,身边人突然哼笑一声,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说是便是吧。”
城西永远是热热闹闹的,他们两人左拐右拐地在人群中穿行·宁国虽民风开放,男风不是稀奇事,而两个男人这般手拉着手在街上逛却也极少见,加上两人都是面如冠玉的美男子,更是引人注目。
周煜澜生出满心的快乐,因为这就是他想过的日子啊··强强年下宫廷侯爵·两人很快到了茶楼,那店小二一眼认出了裴照,人都忘了招呼,慌慌张张往里跑·没一会阿紫跑了出来,本是笑着的,跑进了看清裴照身边的人,身子一颤,差点要跪下。
周煜澜在她手肘处一扶:“不必,你当我是他的朋友就好·”·然而这可不是周煜澜说了阿紫就能做到了,却更没胆子违背皇帝的意思,只好勉强应了,站到裴照另一边,将两人引到后院。
一进后院便看到赵楼川从正屋快步走了出来,来到裴照身前,竟是呆愣了良久,被阿紫轻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裴兄......许久未见了·”·裴照却是很镇定的样子:“是很久了。”
赵楼川像做了亏心事,闪闪躲躲不敢直视裴照·上次见面他还是位清清白白的公子,这次再见已然是前阁主现皇帝的男宠了,反差之大叫他无所适从·而对方却是一副坦荡的微笑面容,更衬得他慌张无错。
他只好手足无措地忙碌起来,手臂摊开,为他们带路,招呼道:“里面请,里面请·”·进了屋子才想起来没问身边这位是谁·阿紫不知如何说,裴照也不开口,周煜澜微微一笑,很是从容:“在下兰遇州,与裴兄是自幼相识的好友。”
赵楼川自然是信了,更不会去想今日的场合这位兰公子为何要来,只觉得他看着清清白白,是个书生模样,很乐于结识,便很是和气地说着“幸会,幸会”。
第26章 25-2·裴照早知道赵楼川是个可以托付的好人,这次来只是走个过场,叫阿紫安心,也让自己放心··一杯茶没喝完,他便起身要走了··周煜澜和赵楼川走在前面,裴照与阿紫在后。
他情感上是真真把阿紫看作自己养大的闺女的,于是如父亲般唠叨起来:“往后好好过日子,过清清白白的生活·”·阿紫鼻子发酸,眼眶- shi -热,抿了抿唇:“您这么说,像是以后再不要见我了似的。
阿紫嫁了人也还在这京城里,又不是要与您分别了·”·“又哭,大姑娘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动不动就流眼泪啊·”说着垂眸执起她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珠子套到了阿紫的腕子上。
阿紫一愣,慌忙摇了摇头,要把珠串子取下还给他··裴照按紧了她的手,笃定地看向她:“收下·”说完像是安置什么宝贝一样,拉着她的手,直到她的胳膊完完全全地垂落才撒开。
阿紫睫毛轻轻颤着,右手腕子上是一圈跳跃着的冰凉触感·她知道这是裴照从小不离身的物件,这么珍贵的,竟然就这么给她了··她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相处最长时间的人就是他,爱慕之情来得顺理成章。
其实对他的情感用“爱”或是“慕”来表达也许都是不准确的·这两字都带有私情,是藏着据为己有之意的··而阿紫认为裴照是美好之物,只要看着他完整地独自美好下去,她就会快乐且感激,绝不敢也永远不会去触碰。
阿紫整个人都是眩晕的,只有脑袋在运作,至于腿动没动,往哪里动了她都顾及不了了·恍惚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与裴照站在了前院东侧的小天井里··明明是要往外头走的,怎会走到这里阿紫只觉是自己昏了头带错了路,刚想与裴照说一声,却见他站在一边,正通过微开的小门往外看。
在外面不远处,周煜澜紧拧着眉,如临大敌般东张西望着·他很是缓慢地望了一圈,像是要把每个犄角旮旯都搜寻仔细了·一回没有结果,他又很不甘地搜寻了第二次。
他的脸色越发不好看,突然大迈起步子,毫无章法地在院内四处奔走起来··阿紫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找裴照·因这小天井的门很是隐蔽,不仔细看的话确实不容易发现。
然而裴照的反应很是奇怪,看着对方那么焦急地寻找自己,竟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现身的打算·他懒洋洋侧靠着墙,雪白的衣袖垂落下来,风一吹就无所谓地飘几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然而仔细看的话,又好像带着抹奇怪的笑容,一副看好戏的悠闲样··天井内的一方小天地很是安静,一门之隔的外院却被周煜澜折腾得热闹非凡。
他跑前跑后把这处两进院落的宅子寻了个遍,就是不见人影·他起先是急,再是怒,现在已经是疯了·他整个人紧绷着,双拳攥死,上半身微微向前探,一双眼瞪得通红,活像只蓄势待发着寻找猎物的猛兽。
赵楼川觉得他这模样很是骇人,也很不解·大白天的,人还能不翼而飞了不成实在想不通他在着什么急,只能小声劝道:“兰兄,你别急。
裴兄许是与阿紫在哪处说话呢,我们倒不如去外面边喝茶边等·”·周煜澜置若罔闻,满脑袋不受控制地想着:他是跑了,他还是跑了越想越怕,越怕越不理智。
人脑子里的弦断了,就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接着只听他喊了一声,一瞬从天而降了七八个影卫·领了命,如游魂般闯进一间间屋子,没一会儿又飞速地跑出来。
赵楼川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彻彻底底吓傻了,忧心这位看起来知书达礼的兰公子能把自己的房子给拆了··然而这□□刚起,裴照就缓缓从那偏僻处走了出来,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很是惊讶:“出了什么事”·话音没落,就见周煜澜气势汹汹地走来。
他不知是用了多大力气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了看起来很是坚硬的两团·走到裴照身前,他连脚步都忘了停,只抬手猛地将裴照搂着撞进了自己怀里,带着他一起往前踉跄了许多步。
·裴照被撞得胸腔发闷,忍不住咳了两声·耳边是周煜澜在呼哧呼哧地喘气··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很温柔地安抚着:“怎么了”·周煜澜的嘴唇抵在他的颈窝,声音被堵得发闷,又掺杂着些嘶哑:“刚才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裴照轻声笑了笑:“我说了不会离开那就不会离开,你担心什么·”·周煜澜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简直想把他揉进自己的体内,再不分离:“那也怕。”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你信我,我不会走·”·裴照说让他信他,周煜澜就努力去信··幸好裴照也没让他孤军奋战·这日回了皇宫后,他真的安分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回到了刚入宫时候的状态。
每日看看书,种种花,逗逗鸟,有时去正殿陪陪周煜澜,像从前一样枕在他腿上或是被他抱入怀中··周煜澜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是很安适的睡容,光线拂在他完好无缺的那半张脸上,还是如玉般通透光洁。
这叫周煜澜想起那年在王爷府,总抱着他出去晒太阳的那段初冬时节·那时也是这么宁静的,只是那时是暴风雨的前夕·而如今暴风骤雨真真都过去了,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再不会消失不见了。
周遭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安宁到让人心里冒出最本能的快乐来··他觉得自己是苦尽甘来,终于体会到了早该赐予他的幸福滋味··第27章 26·转眼到了中秋节,周煜澜很是喜欢这个节日,因为觉得每年的这个日子都是只属于他和裴照两人的。
记忆中的中秋有关圆月、桂花糕和家,都是很美好、很圆满的词语··等天彻底黑下来,他很是愉快地独自往偏殿去·没有旁人,只他俩相伴,肯定不会热闹,说不定还有些冷清。
但这是个团圆的日子,与自己日日思念的人在一处远比与一群不相干的人喝酒吃肉的好··刚进到里屋,就见裴照正蹲在地上捡东西,看仔细了才发现他脚前是一摊摔碎了的茶杯瓷片。
周煜澜立刻将人扶起,又拉远了几步:“叫下人来打扫就好,何必亲自收拾把手割破了怎么办”·裴照抬眼看向他,笑道:“麻烦,我自己清理了倒更方便。”
周煜澜拉着他坐下,端起他的手看了又看,见还是白白净净的皮肤才放下心来:“本就只有小雯一人在你身边伺候,你倒好,连她也不要了,非得自己独住,你跟我说说到底哪里方便了”·裴照任他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半垂着眼很是不在意的样子:“我自己住舒坦些。”
周煜澜很认真地望着裴照,见他的侧脸被垂落的头发遮了一半,很想看个完全,于是伸手要把发丝别到他耳后·然而手抬到一半,又记起这是有疤痕的那半张脸,思及他大概很不愿意裸露出来,就又把手放下了。
“你不让小雯照顾,是因她不忠”·裴照闻言侧过头,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周煜澜笑了,在裴照的手上拍了拍。
中秋佳节,不必浪费时间谈论些不重要的人··他先站了起来,恶作剧般荡着对方的胳膊,直到裴照跟着起身,他才开口:“我们赏月去·”一边指向屋外的院子,一边睁大了看着裴照,眼睛闪闪发亮的,比月光还要亮一些。
这般姿态,仿佛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王爷··不等裴照应声,他已经转过身,打算往外走了·然而手被人一拽,只觉那人双臂缠上了自己·他被拽回了身,低下头,而对方恰巧仰着头。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互相吹拂着·自然而然地,周煜澜凑过去亲了亲他··“我累了·”裴照说··“我叫人搬两把躺椅来。”
话音刚落,嘴竟被人堵住了·周煜澜意外,惊喜,兴奋··两人唇齿交缠着,你侬我侬了好一会儿··结束时裴照气息已有些乱了,他牢牢箍住周煜澜的腰,自己倒退着,让对方跟着前进:“月亮也没什么可看的。”
周煜澜不言语,任他引着自己,引着自己往床榻的方向去·人很快乐的时候,情绪怎么也藏不住·于是他的笑意愈发放肆,眼睛都眯了起来··(略)·待这晚的高潮落幕,两人相对侧躺,□□裸钻在一个被窝里,都累到懒得清洗,呼吸间都是粘腻的- yín -靡味道。
周煜澜的指腹在裴照脸上游走着,语调轻快:“老师今晚热情似火,当真把我累着了·”·裴照闭目养神,嘴巴一张一合:“你原来体力可比现在好很多。”
周煜澜低笑起来,半真半假地撒起娇来:“那也是你将我消耗虚了的·”·裴照弯了唇角,不置可否··身体歇息了,周煜澜的脑袋开始运作,记起了今日是中秋:“老师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御膳房做的桂花糕很是好吃,与咱们从前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我去叫他们送点过来。”
裴照依旧闭着眼,抚上他的胳膊:“明天吧·”·“好,明天·”周煜澜低声道,“那先休息,明天再尝尝那桂花糕。”
第二日清晨,周煜澜睁开眼时,眼前便是裴照的面孔·他爱死了这样的日子,幸福到像是还在梦中:“怎么不再睡会儿”·说着抬起手去揉眼睛,裴照几乎与他同时,也抬起了手,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周煜澜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没看清楚,身体却莫名其妙地僵住了··紧接着,只见眼前人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做了个吞咽动作·再接着,周煜澜只觉有液体朝自己喷洒过来,瞬时天旋地转,眼前血红一片,腥气扑鼻。
他稀里糊涂地在眼皮上摸了摸,手足无措地瞥了眼自己的指尖,终于把一切看了个明明白白··裴照正微张着嘴,源源不断地往外呕血,将枕头被单染得红泱泱一片。
他时不时剧烈地抖动一下,像离了水的鱼那样扑腾着·他的脸红一片白一片,发丝粘黏了一脸,配上脸上那倒疤痕,真真可怖极了··周煜澜不知怎么跪坐在了地上,只愣愣看着床上那只淌在血泊里的怪物。
他连眼睛都是红的,正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他忽然动了动唇角,极慢地牵动着脸部肌肉,使嘴唇弯出了个弧度,笑得灿烂··周煜澜猛地一颤,扑了过去,一手掐住他的下颚,一手将他的嘴掰开,手指头往他喉间抠去。
抠出来了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是块碎瓷片··没多久,原本只有两人的屋内挤满了人,床榻前更是整整齐齐跪了一整个太医院··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李太医,他可有大碍”满身血迹的皇帝坐在床边,无比冷静地问道。
李太医嗑了个头,跪伏着不敢言语··“刘太医,你说·”·“王太医·”·......·问了个遍,竟是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叫他满意的答案。
周煜澜盯着床上那人,血迹早凝固了起来,人也是安安静静的,分明只是生了小病晕过去了而已·这帮蠢才怎么连这都医治不好呢·屋内静了许久,终于有个人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回陛下,也许可以......可以救活......”·周煜澜缓缓看了他一眼,忽略了“也许”两字,只知道他说了“可以救活”。
他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背着手往外走去··李公公连忙跟上,想扶着他,却被甩了开··周煜澜一摇一摆地走着,不停地念叨:“桂花糕,桂花糕......我去拿桂花糕来......”·等拿过来,他就该醒了,醒了就可以尝尝看是否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第28章 27·江南一偏僻的小镇里,有一处大宅子·而这宅子一年里头几乎都是空着的,只在每年的中秋节前后几天,会有两个年轻男子住进来,这样的状况已经有几年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只听说这两人是堂兄弟,哥哥有病,身体不好,脸上有道骇人的伤疤,脑子也有问题,疯疯癫癫的,也不会说话,只能像鸭子一样呱呱叫··那弟弟也行事古怪,住在这里的几天,成日拖着他的疯哥哥沿着镇子里的小溪走,时不时笑着对疯哥哥说几句话,然而与自言自语是没什么区别的。
疯子自然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走路很累,不少镇里人都看到过他撒泼打滚,对着弟弟拳打脚踢,嗷嗷哼唧·场景很不雅,也很好笑·然而那长相漂亮的弟弟却毫不在意,依然固执地走着笑着。
“澜儿”一妇人挡到了周煜澜身前,试探着唤了他一声··他正在安抚身后的裴照,闻声一愣,难以置信地回过头··那妇女看清了他的正脸,抢在他前头说:“澜儿,是你吗我,我是容玲姑姑啊......”·周煜澜深吸了口气,喉咙发哽:“容玲姑姑......我们回家说。”
将裴照哄睡着了,他才回到外间,隔着桌子在容玲身旁坐下,冲她淡淡地笑了下··容玲知道他当了皇帝,也听说了些传闻,里间那位公子是谁,不问也是能猜出来的。
“姑姑住在哪处”·容玲道:“与你这里就隔了两条街,不远的·”·周煜澜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小口:“什么时候回来的”·容玲抿了抿唇,停顿许久才轻声道:“娘娘薨逝后......”说着抬眼看向周煜澜,见他神色如常才接着说,“那之后不久我就回来了,我也是自小在这里长大的,没别的地方好去。”
周煜澜笑了笑,没做声··“澜......陛下,”刚才在街上来不及考虑,出口就喊了他的小名,这会儿才发觉不妥··然而周煜澜却打断道:“姑姑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就好,这样太见外了。
说到底您算是我的亲人·”·容玲听到“亲人”这词有些发愣,瞬间许多情绪都涌了上来,眼眶- shi -润:“澜儿,既然你拿我当亲人,那有些话容玲姑姑就必须要说了......”·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再看向周煜澜时便是长辈才会有的神色了:“你不该当这个皇帝......”·被平民百姓说了“不该当皇帝”这种话,哪个皇帝都该生气,然而周煜澜反而笑了:“容玲姑姑,这个皇位,我是为了母妃才去坐的。”
容玲一手捏紧了桌角,皱起眉:“怎么是为了你母妃呢......她绝不会乐意看到你坐上这个位置的·”·周煜澜只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应声··容玲的手在抖,带着桌子也轻颤着,茶杯发出了细小的撞击声。
她身体上使了大劲,似乎是为了强迫自己做些什么·她突然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很犹豫地开了口:“这些事本不该告诉你,可这么些年了,我想你也该知道......”她顿了顿,“你母妃不是染上恶疾去的......”·周煜澜刚要开口说自己早已猜到,然而却听容玲接着道:“她......她是自杀的。
你母妃最后......最后对我说不要告诉你,所以......”她难忍地发出声呜咽,向前探出身子,盯着周煜澜,“所以你该离皇宫远些,你母妃就是在那里被活活逼死的啊。
你只会比我更清楚,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当皇帝只能更加痛苦,你......澜儿......你听姑姑的话......”·这时一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容玲还没说完的话。
周煜澜整个人都没什么感觉了,几乎是木然的,他只是条件反- she -地扭过头,望向声音的源头方向··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因为太难听了·却又不像是野兽发出来的,因为它没有那股原始的蓬勃生命力。
这怪异的嗓音只属于他,非人非鬼的他··“要不要去看看”那声音不断,容玲听得起了身鸡皮疙瘩,见周煜澜不动便试探着问道。
而他置若罔闻,只定定坐着,脑袋保持着向后扭动的姿态··他没有万念俱灰,只是害怕,害怕到一动都无法动弹了·生出自己的生命要永永远远定格在这里的念头。
以后的路是没有了,以前的日子好像也都化作了虚空·那些叫他幸福、焦灼的日子存在过,却又因为一瞬间失掉了意义,全被抹了干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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