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今天想回家 by mnbvcxz(2)

分类: 热文
侍卫今天想回家 by mnbvcxz(2)
·卓凌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嘴唇翕动,许久之后才喃喃道:“可……可是那一日,江淮渡说,他要去天水一楼取潜龙谱……他亲口告诉我的……”·沈桐书说:“卓凌,你身中数种剧毒,孙大夫正在赶过来。
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梳理这件事·”·卓凌惶恐地抓住沈桐书的袖子:“先生,烟鸟阁中有擅长易容的匠人,是不是……是不是江淮渡他改变了容貌,才……才被当做陌生人……属下……属下与他常在一处,求先生带属下去看尸体,属下一定能认得出来”·沈桐书看着卓凌这副慌乱到带着哭腔的模样,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昔日在京城,卓凌总是呆呆的,傻傻的,一脸茫然地看着众生为情所苦的模样,却挠破头皮也不解究竟苦在何处··不过数月时光,竟然就被江淮渡哄骗成了这副凄楚模样。
沈桐书说:“卓凌,尸首已经不在了,但暗影司会让抓来的那几个魔教活口配合画像,等画好了,我就拿来给你辨认·你认人向来是最准的了,对不对”·卓凌乖巧地点点头,小声说:“先生,我……我有孩子了……”·沈桐书说:“我知道。”
卓凌颤抖着问:“他……他还在吗……”·沈桐书说:“他还在·”·武林盟收到消息,前去帝台山截住了来见面的罗君怀和言清澹,魔教一时无法把潜龙谱运回总舵,让暗影司有时间潜入魔教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卓凌,在最后一刻保住了卓凌腹中的孩子。
卓凌终于放下心来,下意识地偷偷摸了摸自己鼓起的小肚子··沈桐书说:“歇着吧,如果有江淮渡的消息,我会亲自告诉你·”·失去江淮渡的下落,卓凌心中惶惶,怎么歇得住。
可他如今筋脉之中剧痛隐隐,双目又不能视物,总是急得百爪挠心,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焦急地等消息··沈桐书走出卓凌的房间,迎面就看到了曲行舟··曲行舟笑盈盈地走过来:“沈先生,卓侍卫伤势如何”·曲行舟笑得毫不遮掩。
朝廷多年来放任魔教生长,就是为了牵制武林盟··可江淮渡这一通- yin -毒算计,暗影司为了禁止潜龙之血被魔教所用,不得不直入魔教总舵闹得天翻地覆··曲行舟怎么能忍得住笑意,他乐得都快开花了。
沈桐书深吸一口气,懒得和曲行舟计较,他问:“曲盟主去帝台山可有收获”·曲行舟摇摇头:“言清澹那只千面狐狸可不好抓,不过那封密信倒是有些意思。”
44·曲行舟说:"沈先生,卓侍卫如何了?"·沈桐书微笑:"曲盟主,卓凌早已离开暗影司,并非宫中侍卫·"·曲行舟摆摆手:"是在下失言,卓少侠身体如何了?"·沈桐书说:"他中毒颇深,几种毒物掺杂在一起,兴安府的大夫诊断不出如何医治,我已派人回京请御医过来。
曲盟主接管烟鸟阁已经半月有余,可曾发现什么线索?"·曲行舟说:"线索没有多少,江淮渡生- xing -太过谨慎,许多事情连燕草也只知道些皮毛·倒是有一件事很古怪。
"·沈桐书温柔挑眉:"嗯?"·曲行舟说:"武林盟从事发之地取回的那支簪子不见了·"·沈桐书说:"曲盟主,你可知道那支簪子是从何而来?"·曲行舟意味深长地看着禁闭的房门:"是卓少侠母亲的遗物,他当做定情信物送给了江淮渡。
"·卓凌躺在床上,双眼蒙着绷带,四肢百骸里都是说不出的巨痛··可他武功仍在,耳朵依旧灵敏,把门外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魔教说,他们没有抓到真正的江淮渡。
武林盟不信那是江淮渡··连皇后娘娘,都觉得是江淮渡算计了天下人··那支簪子,是母亲的遗物,是他小小包袱里最珍贵的宝贝··他送给江淮渡的时候,壮烈得就像献祭出了自己的一生。
那支簪子遗落在荒山上,在血泊之中,他只是听说那个场景,就难过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塌陷··江淮渡一定出事了··一定出了很大很大的事··若非如此,江淮渡怎么能舍弃那支簪子。
怎么能……这样对待他的一切……·可是……可是……··卓凌闭上眼睛,痛得流出泪来··他是傻,是呆,是好骗。
江淮渡说的话他总是相信,哪怕他明明就知道,那个一本正经的大骗子……总是在骗他……·总是……总是骗他……·卓凌死死咬着下唇。
他已经太狼狈,怎么能再被人看到自己这么可笑的样子··他满心欢喜虔诚奉上的珍宝,不过是江淮渡随手收下的利用工具··江淮渡那个大骗子,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他啊……·卓凌忍着痛,挣扎着要坐起来。
骗子,大骗子!·大……骗子……·池月酒庄,依旧飘着茶香酒香··一袭青影坐在湖边,沉默着把玩一支粗糙的簪子··玉料是最次的边角料,做工也粗糙得很,斑驳的颜色落在莹白修长的手指上,终于衬得苍翠了几分。
碧丝挎着花篮匆匆而来:"主人,您刚才去哪儿?"·江淮渡淡淡道:"无事,去取了一件旧物·"·碧丝低下头,小声说:"奴婢打听到了,卓凌离开烟鸟阁的时候,除了您送的剑穗,什么都没带走。
"·江淮渡喃喃道:"那个小包袱,可是他一辈子所有的念想·"·可那个小傻子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匆匆离开,只带走了他送的剑穗··他江淮渡聪明一世,这一回,却蠢得如此不堪。
上天终于对他宽容一次,送给他一个小呆子··可他却蠢到弄丢了··他把他的全世界,弄丢了··45·碧丝无措地跪在江淮渡膝下,小声问:"主人,您还想做什么呢?"·江淮渡闭上眼睛,轻声说:"带他回来。
"·潜龙谱掀起的这一场闹剧,各方皆无所获··魔教损失惨重,天水一楼白忙一场,武林盟倒成了坐收渔利的那个人··事已至此,江淮渡却仍然没有露面。
沈桐书即将启程回京,江湖之事全权交给曲行舟自行处理··临行之前,沈桐书嘱咐卓凌好好留在兴安府暗影司的驿站,等御医从京城赶过来··卓凌说:"先生,卓凌已不是朝廷之人,留在暗影司中不合适。
"·沈桐书轻声说:"你身负潜龙之血,若不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我只能回禀陛下斩草除根了·"·卓凌低着头,呆呆地想了半晌,才听出皇后话里的意思,他愧疚地说:"先生,卓凌生- xing -愚笨,让您……让您费心了。
"·沈桐书说:"你若是觉得在暗影司中不自在,我便另外为你安排一处住所·但是没在潜龙谱回到京城之前,你必须在我的视线之下,记住了吗?"·卓凌点点头。
他知道,皇后娘娘是在担忧他的- xing -命··沈桐书为卓凌在兴安府安排了一处隐秘的小院,就在烟鸟山里··山中少有鸟兽,只有桃花千亩,墓碑一座。
沈桐书说:"你若无事,就替我常去洒扫墓碑,摆几壶好酒,陪我的老朋友们多聊聊天·"·卓凌乖乖应下了··一人一剑,孤身去了烟鸟山中··监视之人只在山外巡视,并不进来打扰他的清静。
卓凌一个人呆呆的坐了一宿,从泪流满面坐到神情恍惚··天亮的时候,一叶小舟随浅溪漂下,是暗影司给他送来的衣物吃食··卓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中泪痕未干,人也痴痴傻傻的。
他取了小舟上的干粮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吃饱饭,有了力气,卓凌开始独自打扫山谷中厚厚的落花··听皇后的话,拿着酒去祭拜了那座无名孤坟,然后扫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地面,松土浇水,准备种些粮食蔬菜。
他在宫中时,尚不知事故人情,皇后问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比山间种田更惬意的生活··可皇后娘娘说,正当少年,又有一身好武艺,若没有闯荡一番,岂不可惜?·卓凌不知道这有有什么可惜的,可他知道自己笨,皇后娘娘说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
卓凌闷头锄草,挖出一个巨大的老鼠洞,里面藏满了玉米花生··他呆呆的想,潜龙谱里的秘密,与这老鼠洞有何不同?·都是一堆硬邦邦吃不完的身外之物,为何总有人前赴后继地为此送命。
江淮渡……·卓凌心里又开始疼了··他以为江淮渡是不同的,江淮渡和他是一样的人,只想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可他现在才明白,江淮渡不像他这么傻。
在江淮渡心里,一百个卓凌,都比不上潜龙谱重要··卓凌闷头锄草,锄头狠狠斩断草根,就像要与昔日的一切一刀两断··就当他从未入过江湖,就当他……从未爱过江淮渡……·46·卓凌在山中静心耕田种树,练习剑法。
昔日在烟鸟阁中,江淮渡曾让他阅尽天下武学秘籍,可他天生愚笨,能记住了并无许多··只有那几招,一遍遍地练习,一夜夜地琢磨··他不知道魔教给他下了多少种毒药,让他如此日夜难寐,痛不欲生。
半月之后,宫中派来的太医来到了烟鸟山中··御医姓容,名讳不详··容太医面色青黄,一副病殃殃的模样,眼底却温柔明亮,见之可亲··容太医细细为卓凌诊脉,温声说:"卓少侠不比担忧,此毒可解。
"·卓凌松了口气,微微苦笑着低头看着光秃秃的剑柄:"多谢容太医·"··他昔日和容太医并不相熟,竟不知道病殃殃的容太医竟是如此温柔和蔼之人。
容太医开了几张药方,让随从的小药童去船上取了,就地开始生火煎药··卓凌不好意思地说:"容太医,您留下药方让,让我自己来就好·"·容太医微微笑着:"微臣奉旨而来,若不能看着卓少侠身体痊愈,如何回京禀报皇后娘娘?"·卓凌无法,只好默默去抱了一捆干柴。
他总是过得古板无趣,连干柴都捆得整整齐齐,像个木头人一样··卓凌走神了··他这么无趣的人,又怎么会让花间纵横二十年的江淮渡,真的为他心动呢?·卓凌低着头,默默抽出一根柴火塞进药炉里,被炽热的火光熏得眼睛疼。
容太医也沉默了着,什么都没问,只是煎好药,温柔地递到卓凌的手心里:"把药喝了,今晚就不会痛了·"·卓凌被筋脉中隐隐难言的痛楚折磨许久,半信半疑的喝下那碗漆黑药汁,竟真的睡了一宿好觉。
他筋骨之中许久没如此舒适轻松过,早早起床把脑中剑法一一温习,又跑到后院的小田里继续埋头锄地··丝瓜和豆角的种子已经洒下了,他还要加固那道篱笆,防止被丰收的果实压垮。
现在种已经有些晚了,但若多花些心思,等霜降之前,还能吃些新鲜的蔬菜··卓凌笨拙的扶着竹片,用旧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篱笆掩映中一道人影悠悠而来,容太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过来。
卓凌怔了怔:"容太医,又要喝药了吗?"·容太医笑道:"不是药,我方才去湖边散心,顺手钓了半桶小鲫鱼·鱼小了些,但炖汤味道还不错,你尝尝?"·卓凌喜欢吃鱼,兴安府中溪流交错鱼虾极多,江淮渡特意为他聘了一位擅长熬鱼汤的江南厨子,变着花样地喂他喝汤。
卓凌低下头,下意识地抚摸着光秃秃的剑柄··容太医目光一颤,但很快掩饰在了青黄面皮之下,仍是笑:"过来,我也是第一次下厨,你尝尝可否还能入口。
"·卓凌在田里忙,满手泥巴不好意思碰容太医手中的白瓷碗,只好低头凑在碗沿,像喝水的小动物那样轻轻嘬了一口··容太医紧张地问:"如何?"·卓凌苦着脸抬头,清秀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你是不是把苦胆掏破啦!"·容太医长叹一声。
卓凌苦着脸问:“容太医,您熬汤的时候都没有自己尝尝嘛”·容太医从容地把那碗鱼汤当肥料倒进了地里,叹了一声,说:“下次我试点难度不这么大的菜给你吃。”
昔日在皇宫中,容太医一直负责静宁宫,很少来蟠龙殿和凤仪宫中,于是卓凌也很少见到他··只是听说,容太医原本是个阉人,受太后赏识,才破例入了太医院。
后来也一直在静宁宫侍奉,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卓凌想起容太医的悲惨身世,心中不由得有些怜悯,有些粗重的活都抢着干··容太医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把卓凌一个武夫扔进屋里:“卓少侠,你体内毒- xing -漫延,最好少动。”
卓凌有些不安,又有些茫然··容太医……为何忽然生气了·是了,宫中阉人脾气多半都有些古怪,容太医又是心高气傲的,怎么会允许自己那样对待他·卓凌心中愧疚,正琢磨着该怎么向容太医道歉。
可容太医却乘船离开,整整一天都没回来··卓凌又成了一个人··他难受地低着头,无精打采地欺负着刚刚发芽的丝瓜苗··卓凌以前一直是一个人,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疗伤,自己和自己解闷。
可他偏偏……偏偏就遇到了江淮渡··从此之后,寂寞便成了三魂七魄上酷刑,让他痛楚难安··第二天一早,容太医又乘船回来了··卓凌面上忍不住溢出一丝欢喜的笑意,他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腹中九死一生的胎儿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肚子气球一样地鼓起来,让他跑起来的样子都显得笨拙可爱··容太医眼底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柔情,弃船登岸迎着卓凌走过来:“卓少侠。”
卓凌说:“容太医,您回来了”·容太医淡淡地说:“山谷中的药草不够了,我出去采买了些·还买了两条开肠破肚收拾干净的鲤鱼,店家配了料包,扔进锅里一起煮半个时辰便可。”
容太医体贴周到,卓凌嘴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接过那两条干干净净的大鲤鱼,说:“我去厨房剁开,再捡些柴火回来·”·容太医说:“卓凌。”
卓凌急忙刹住脚步回头问:“容太医”·容太医沉默了许久,艰难地从袖中掏出一条穗子··那穗子看上去已经很旧,但保存得极好,一点油污灰尘都不曾沾上。
流苏上方是一枚小小的玉铜钱,不似一般集市上的薄利片,那玉坠圆鼓鼓的,十分可爱··卓凌呆住:“容……容太医……”·容太医挤出一丝与往日无异的轻松笑容:“我在集市上看见这么个小玩意儿,虽不值钱,但看着倒还新鲜。
你剑上无穗,不吉利,挂上吧·”·卓凌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剑柄··那日为了救江淮渡,他匆匆逃出江府,连随身的小包袱都忘了带走··唯独江淮渡送他的那串穗子,让他宁死也要带在身边。
可后来,那串穗子再也没了当初的意义,反而成了他日夜痛苦的根源··于是卓凌把那串穗子扔进了山崖下的急流中,这把光秃秃的剑柄,就会时刻提醒着他,再也不要重蹈覆辙。
卓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容太医,谢谢你,我不习惯在剑上挂穗子·"··容太医呆滞了片刻,狼狈地低头收回了穗子:"是我唐突了,卓少侠,我去煎药。
"·卓凌独自深陷在回忆中,恍惚着不曾察觉身边的人有何异样··容太医再也没提过穗子的事,他开始陪着卓凌一起耕地种菜,在风华烂漫如云端仙境的烟鸟山里,开辟出了一处热热闹闹的菜园子,还种了冬天吃的白菜地瓜。
架子上的丝瓜和豆角长得飞快,一条条密密麻麻从藤蔓上垂下,熙熙攘攘地好像在喊"快来吃我·"·容太医知道自己手艺不佳,乖乖给卓凌打下手,把豆角摘下洗净,切成半指长的小段,等卓凌炒熟做凉面浇头。
明日立秋,待秋风过来,想吃新鲜的豆角就难了··卓凌蹲在旁边认真地剥蒜,把白嫩的蒜瓣细细捣成泥··他已经怀孕五月多,肚子日渐鼓胀,行动有些不便。
容太医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缱绻,看着卓凌的小腹,晃神间一刀切在了自己手上··卓凌对血腥味极为敏感,吓得跳起来:"容太医!容太医!"·一阵鸡飞狗跳地折腾,卓凌给容太医包扎好伤口,愧疚地絮絮叨叨:"容太医,这种事让我来就好了,您是大夫,大夫的手是抓药的,怎么能用来拿菜刀呢。
"·容太医青黄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笑意:"卓少侠,昨夜还曾觉得疼吗?"·卓凌说:"昨夜睡得很好,一点都不痛了·"·容太医说:"那就好,明日我再为你开最后一付药,助你清除余毒,早日康复。
"·卓凌心中感激··他从小便很少遇到温柔之人,所以……才那么轻易,就掉进了江淮渡的陷阱之中··想起江淮渡,卓凌心口又闷闷地隐隐作痛。
他拿了一瓣蒜塞进嘴里,红着眼眶使劲儿嚼··那个大骗子,不知道有没有得偿所愿,拿到潜龙谱··皇后娘娘说,潜龙谱中有长生不老的秘密,甚至还能得道成仙。
江淮渡那么聪明的人,一定能做神仙吧··如果他做了神仙,活上千年万年,还能记住一个被他当做垫脚石的小呆子吗?·那个小呆子,那么呆,那么傻·傻乎乎地跟着他,爱着他,愿意为他去死,却被他骗了。
容太医缓缓蹲下,颤抖着手用袖子笨拙地试图擦去卓凌脸上的泪痕:"你……你不要这样吃蒜,蒜味辛辣,空腹吃,伤肠胃·"·卓凌心里一酸,眼中泪花更加汹涌:"容太医……你……你真好……"·容太医狼狈地低下头,不让卓凌看到自己眼中的懊恼。
他特意选了太医院中容貌最丑的一个太医假扮,就怕日子久了卓凌心中会生出什么不太妙的情愫··那个小呆子,心里太空太冷,一旦有人对他好,他就会傻乎乎地跟着那个人跑了。
卓凌吸了吸鼻子,仰起泪汪汪的脸,郑重地说:"容太医,我们结拜为兄弟吧·"·容太医:"……"·卓凌手足无措:"我……唐突了……容太医,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好,特别好,就想……就想认你做个哥哥……对不起……"·容太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我年事已高,认你做义弟,不妥。
"·卓凌糊里糊涂地想了半晌,呆呆地说:"那……那我认您做义父?"·容太医:"……"·卓凌羞愧地低下头,吸着鼻子小声说:"容太医,我去后山取些泉水过来冰面。
"·豆角炒熟,打上两个鸡蛋,放蒜蓉酱油醋拌匀放凉·杂粮粗面条在冰水里走一圈,清清爽爽地码在盘里,浇上酸辣开胃的蒜蓉豆角··面很香,汤很鲜,卓凌难得胃口大开了一回,吃了两大盘。
吃撑的卓凌有些食困,秋风凉爽阵阵袭来,卓凌瘫在藤椅上,像只困倦的猫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容太医在朦胧夜色中凝视着少年昏昏欲睡的脸,眸中有些痛楚,也有炽热的欲念。
卓凌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些危险,轻轻战栗了一下,忍着困意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含糊低喃:"江淮渡……"·眼前的人慢慢清晰,不是江淮渡,是容太医。
卓凌失望地收回目光,在藤椅上缩成一团··看着卓凌掩饰不住的失望,容太医的目光变了又变,复杂得一言难尽··卓凌睡着了··容太医轻轻起身把卓凌抱进房中,温柔地替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容太医来到溪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脸··虽然依旧面色青黄惨淡,但眸中的光芒却渐渐清冷沉静,现出了属于江淮渡的模样··一道轻盈的倩影落在水面上,踩着水花翩然而至,柔柔地行礼:"主人。
"·江淮渡说:"都准备好了?"·碧丝说:"外围山上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一只鸟都飞不进来·"·江淮渡再次强调:"今日我为卓凌换血解毒,是极为凶险之举,一旦有人进来,我和他都会筋脉爆裂而死。
所以你一定要守好外围,决不可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听见了吗?"·碧丝认真地点头:"奴婢再去检查一遍,绝对不会出问题的·"·江淮渡点点头,又说:"今夜过后,我会在树上挂一条红绸,你不比再来了,去绸缎庄看看我定的那批衣服做的如何。
"·碧丝说:"是·"·说完便又像一只轻盈的小鸟,悄悄飘走了··江淮渡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他以容太医的身份,在卓凌身边呆的太久了。
看着卓凌全无防备的天真笑容,他每一日都如遭酷刑备受煎熬··今夜若可以为卓凌换血解毒,他便能坦坦荡荡地向卓凌赎罪,让卓凌容许他们从头来过··这处山谷很好,这座小院很好。
后院的种的蔬菜很好吃,卓凌还想养几只鸡,一条狗,他们还会有一个孩子···这些日子,江淮渡一直在服药,他把解药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以至于口中永远苦涩无味,连碗鱼汤都炖不好。
想起卓凌嫌弃的眼神和皱巴巴的小脸,江淮渡轻轻笑了··烟鸟山四面山峰升起磷火,是手下传递给他的安全信号··江淮渡回头走向小院,脚步轻快,心情急切。
猝不及防间,一道纤细修长的影子从天而降,朦胧月色中露出卓凌清秀愤怒的小脸··江淮渡心头一跳··糟了!·烟鸟山里的夜色比水还要温柔··江淮渡站在这样一片温柔烂漫的秋风中,心如鼓擂,手足无措,头皮发麻得像在等待酷刑落下:"卓凌……"·卓凌眼眶红了,恨恨地喊:"骗子!"·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跑,准眼消失在了深林之中。
江淮渡急急忙忙上前追赶:"卓凌!卓凌!"·卓凌是暗影司出身,当惯了宫城高楼- yin -影中的侍卫·他轻功极好,在黑暗中更是跑得飞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江淮渡苦笑着一路飞奔追在后面:"卓凌,你听我说,卓凌!"·煜煜月色中远远传来卓凌斩钉截铁的声音:"不听,骗子!"·卓凌知道自己傻,他太傻了,江淮渡总有一万种办法把他骗得团团转。
于是他干脆不听不见,再也不让那个大骗子有一点机会··江淮渡心里发苦,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小呆子轻功太好,在树林间就像只轻盈灵活的猫儿一样,找都找不到。
江淮渡只好试图再引卓凌说话,故意说:"小呆子,烟鸟山中机关重重,到处都是烟鸟阁昔日留下的暗道·你若是不小心摔下去可就出不来了!"·卓凌在树叶沙沙中怒气冲冲地喊:"反正烟鸟阁也不归你管了!"·卓凌听着江淮渡这幅漫不经心的语气就觉得心口疼。
江淮渡一点都不在意的,一点都不··如今他们之间的情愫已经成了这幅模样,可江淮渡还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像在逗一只离家出走的宠物··卓凌带着哭腔喊出那句话,顿时就委屈得跑不动了,蹲在树枝上缩成一团,忍着不许泪水掉下来。
·微风吹着树叶,细碎的沙沙声温柔地拂过耳边··卓凌坐在树上,哄着眼眶等江淮渡追过来··可很久很久以后,江淮渡才在微风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卓凌,对不起,我弄伤你了。
"·燕草跟了他十年,事事妥贴,面面周全·为他受过重伤,遭过酷刑··可那样一个人,也是武林盟派到他身边的卧底··江淮渡想要活着,就要给身边所有人,都预设一个最坏的结果。
若非如此,他坟头的草早该比卓凌还高了··可这些痛苦的源头,是潜龙谱,是他的血脉,是天下杀不尽的贪婪人心··不该强行让卓凌理解,更不该让卓凌去承受。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告诉卓凌,他有多后悔,他能做出多少赔偿··风还在动,树还在动··江淮渡站在片片落叶中,任枯叶和月光拂过他的身影。
卓凌蹲在树枝上,红着眼眶,一点一点抬起头··时间过了好久,启明星都从东方移到了中天··卓凌心里难受极了··不是为自己,是为江淮渡。
他太笨了,傻乎乎地活着,傻乎乎地服从命令,蛮牛似的朝自己认定的事上撞,撞的头晕眼花才肯回头··可江淮渡不能犯傻,一点都不能··他身边的人,有的在算计他的权柄,有的在算计他的血肉。
他生下来,这辈子就活在斗争的漩涡中,不能像卓凌这样傻傻的,过吃饱睡足就好的小日子··卓凌眼睛疼,泪水掉在了地上,轻轻地"啪嗒"一声,脆脆地没了。
江淮渡放轻脚步,悄悄来到卓凌蹲着的树枝下,抬起双臂,仰头轻声说:"小呆子,下来,你还怀着孩子呢?"·枝叶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江淮渡叹了口气,说:"小呆子,你看着我好不好?"·卓凌别扭了一会儿,小声说:"你是个大骗子。
"·江淮渡被噎着心口一堵,斩钉截铁地说:"我再也不会骗你了·"·卓凌抱着自己的小肚子,透过摇曳的枝叶,看到了江淮渡的脸··那张温柔英俊会骗人的脸上蒙了一层青黄的假皮,看上去丑丑的有些滑稽。
卓凌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连脸都是假的·"·江淮渡抬手把那张面具撕了下来,撕的太急有些痛,他"嘶"地一声痛叫,捂住了自己的眉毛··卓凌慌忙问:"江淮渡你怎么了?"·江淮渡苦笑着摆摆手:"没事,只是……只是夫君我,恐怕不如以往英俊了。
"·他缓缓松开捂住眉毛的那只手,抬头看着卓凌笑··那张英俊的脸在月色下风度翩翩分外迷人,只是左边眉毛被撕掉了半截,显得可怜又滑稽··卓凌"噗嗤"一声笑出来。
江淮渡张开双臂:"下来吧,树上风大,你怀着孕别乱跑·"·卓凌坐在树上,难受地小声说:"江淮渡,我笨,你别骗我了好不好?"·江淮渡心口都疼得哆嗦了,他说:"我不骗你了,小呆子,你别跑。
"·卓凌从树上轻盈地跳下来,乖乖掉进了江淮渡怀里··江淮渡满足地叹息着抱了个满怀··卓凌说:"我听到你和那个小姑娘说话了,我的毒怎么还没解完?"·江淮渡轻轻一笑:"我骗她的,你体内的毒已经清理干净了。
"·卓凌茫然地瞪大眼睛··江淮渡抱着他说:"跟我来·"·卓凌稀里糊涂地被江淮渡带着来到了一座峰头上··这里地势高峻视野开阔,山谷中的小溪院落一览无余。
卓凌坐在大石头上看着远方:"江淮渡,你又在欺负谁?"··江淮渡递给他一包核桃,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捏开,挑出果仁喂进卓凌嘴里:"我倒希望,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卓凌吃着核桃仁,茫然看着远方的山谷··江淮渡叹了口气,说:"今夜守在烟鸟山的人,都是碧丝亲手带出来的·我告诉她,今夜若换血之事受扰,你我都会经脉爆裂而亡,让她一定要万分小心。
"·卓凌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味儿来了,呆呆地看着江淮渡:"你……你怀疑那个小姑娘……也会害你?"·江淮渡低头苦笑一声:"但愿不是。
"·他太怕,太不安··如果他决定让卓凌回到自己身边,就一定要先排除掉身边所有的隐患··碧丝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他收养,一直留在他身边,就像他的亲生女儿一样。
如果……如果碧丝也有问题,那对于他来说,也着实有些心痛了··卓凌扯了扯江淮渡的衣袖,小声说:"江淮渡,你是不是很害怕?"·江淮渡怔了怔。
卓凌说:"你很怕别人骗你,伤害你,你太害怕了,就会选择先去害别人·"·江淮渡有些狼狈地摸了摸自己缺掉的半截眉毛··卓凌喃喃道:"我也很怕,但我怕别人嫌我笨,嫌我没用。
"·江淮渡看着小呆子清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月光里一颤一颤,有些落寞,又有些委屈··江淮渡轻轻地把小呆子抱进怀中,低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笨,小呆子,你是这世上,看得最清楚,最通透的人,你什么都知道。
"·一夜清风徐徐,核桃壳落了满地··卓凌发了个哈欠,眯眼看着东方天空的鱼肚白:"江淮渡……"·江淮渡摸摸鼻子,说:"嗯。
"·卓凌说:"你输了,碧丝乖乖守在外围,一宿都没睡·"·江淮渡说:"嗯·"·卓凌说:"江淮渡,你总是这样疑神疑鬼,会让别人伤心的。
"·江淮渡说:"我给她买新的胭脂水粉,耳环簪子·"·碧丝在山上蹲了一宿,一双大眼睛红彤彤地布满血丝··她看到江淮渡走出来,立刻欢喜地迎上去:"主人,成了吗?"·江淮渡摸摸她的头:"没事了,你好好睡一觉,然后去镇上逛逛,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
"·碧丝点点头:"我去看看主人定的婚服做好了没·"·说着连蹦带跳地一溜烟不见了··卓凌从树枝上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江淮渡:"什么婚服?"·江淮渡张口就要现编一串谎。
卓凌气鼓鼓地瞪着他··江淮渡摸摸鼻子:"我……我早就找裁缝订下了这套婚服,这几日来见你肚子大了,就让裁缝又拿回去改了腰·"·卓凌脸红了,又钻回了大树里,任凭江淮渡怎么叫都不出来。
江淮渡叹了口气,蹲在树下揪树叶:"小呆子,你再不下来,这棵树可要被我薅秃了·"·卓凌轻盈地跳下来,皱着细细的眉毛站在江淮渡身后。
江淮渡回头要抱他,卓凌躲开了··江淮渡心里一紧:"怎么了?"·卓凌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点不对劲儿的事:"真正的容太医去哪儿了?"·江淮渡摸摸鼻子:"咳……"·卓凌瞪大眼睛:"你……你不会是……"·江淮渡说:"那老太监脾气臭的很,我让人把他灌醉,关在池月酒庄了。
"·卓凌:"……"·江淮渡说:"我这就派人把他放了·"·卓凌扭头跑到小菜园里,拎着小水壶给他的小白菜们浇水··江淮渡乖乖跟在他身后施肥。
卓凌有些气闷:"皇后娘娘说要让孙大夫过来,怎么又派了容太医,是不是你又暗中搞鬼了?"·江淮渡不敢再扯谎,连忙全交代了··孙鹤白与卓凌太过熟悉,若是假扮孙鹤白,第一眼就要被卓凌看穿了。
于是他故意把怒气冲冲的魏青槐引到京城给孙鹤白找麻烦,两位神医忙着互相清理门户,沈桐书不得不另外安排了为卓凌诊治的人选··江淮渡一口气把自己所有的- yin -谋诡计交代地明明白白,可卓凌还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卓凌说:"就这样了?"·江淮渡苦笑:"再也没有其他后手了·"·卓凌低着头,别扭了一小会儿,轻声说:"我曾经在暗影司呆过很多年,奉皇上之命服侍在皇后娘娘身侧。
皇后娘娘待我很好,我……我很担心他,可我不会再回去了,江淮渡……我……我……"·卓凌抬起头,小小的菜园子满目苍翠,热闹喜人。
这就归隐山林,平安宁静的日子,让人心中不由得升起满心的欢喜和满足,温暖得不想再离开··卓凌轻轻说:"江淮渡,我把我的一生都告诉你,你也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烟鸟山并非什么巍峨险峻之处,这里山也缓缓,水也缓缓,飞鸟轻轻掠过树梢,枯叶落下的姿态也不紧不慢。
卓凌的肚子渐渐开始行动不便,他披着雪白的狐皮大麾坐在葡萄架下,吃着又小又甜的秋葡萄,看江淮渡蹲在地上折腾那两排大白菜··江淮渡一副清贵公子的模样,想来少年时应该也没怎么下过地。
他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帮一颗大白菜包拢好叶子,手上力道一份不敢多,一份不敢少,竟比作画还要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折腾完两排大白菜,江淮渡又去给水芹埋土。
土堆埋到芹菜三分之二处,这样既可在寒冬中保持芹菜的生命力,又能让土中的芹菜更加脆嫩鲜美··这些事,江淮渡半点也不会,都是卓凌一件一件指挥着他做。
转眼便是霜降,卓凌的肚子已经圆滚滚得像个小球,笨拙地在烧着炭盆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江淮渡抱着几根白萝卜走进来,卓凌这几天嚷嚷着要吃小时候的萝卜丝擀面条,江淮渡只好想方设法去镇上学了一点。
卓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衫,郁闷地和炭盆里的火光面面相觑··江淮渡放下萝卜,严肃地皱眉:"都霜降了,你怎么穿得还这么薄?"·卓凌气鼓鼓:"我是习武之人,本就火力旺盛,不耐燥热。
"·江淮渡看着小呆子那副愁到扯头发的可怜模样,噗嗤一笑··卓凌使劲儿扯自己的领子,气鼓鼓地说:"你笑什么?"·江淮渡摸摸他的后颈,低声说:"霜降之后立冬之前,是烟鸟山中狐狸皮毛最好的时候,过几- ri -你吐的不厉害了,我就带你去狩猎散心,好不好?"·卓凌点点头,乖乖地不再折腾了。
这里的生活温暖宁静,除了腹中的小坏蛋时不时折腾他一会儿,其他的事都很让人舒心··江淮渡生怕卓凌再怀疑他的真诚,每天都要拉着江淮渡絮絮叨叨,说一堆以前的事。
江淮渡是天水一楼养的药人,可他幼时血脉不纯,毁了潜龙谱一个角··于是天水一楼不敢妄动,开始长年累月地在他血脉中注入清洗的药物,试图得到纯净的潜龙之血。
可没等天水一楼成功打开潜龙谱,七岁的江淮渡就逃出了天水一楼··可他年纪太小,当逃生的本能再也无法为他指明方向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这个时候,魔教找到他,把他绑回了荒梦山的总舵,囚禁折磨了他整整十年的光- yin -··说起这些事,江淮渡长长的睫毛垂落轻颤,嘴角发苦··卓凌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手足无措地搂住江淮渡的脖子:"所以……所以你恨他们所有人……他们……他们……"·江淮渡紧紧搂着怀里纤细柔软的少年,轻轻吐出一口炽热的气息:"小呆子,我不想再报复他们了,就让他们守着一张破图互相残杀一辈子,我只想守着你。
"·卓凌掰着江淮渡的手指,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武功好,是我守着你·"·江淮渡只是笑··秋风微微的有些冷,但卓凌身上很热··霜雪落下的时候,江淮渡带卓凌去深山里打猎。
烟鸟山里没什么大东西,只有写野鸡野兔跑来跳去,偶尔能看见几只毛色炽烈的红狐,灵活地穿梭在山林间··卓凌肚子很大了,自己骑马十分不便,于是两人共乘一骑,江淮渡拉着缰绳,卓凌拉弓搭箭,在朔朔秋风中兴高采烈地寻找红狐的影子。
江淮渡在卓凌耳边呵着热气捣乱:"小呆子,在那边,东南方·哎呀,又跑了·"·卓凌被他吹得耳朵痒痒,又气又笑地缩着身子想要躲:"江淮渡……嗯……江淮渡你混账……嗯……哈哈哈哈……"·江淮渡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轻轻按着卓凌手中长弓转换方向,低声说:"- she -。
"·卓凌下意识地松开弓弦,长箭破空呼啸,穿过纷飞的落叶没入枯草中··藏匿在其中的红狐哀叫一声,从枯草中滚了出来··卓凌惊喜地喊:"你怎么知道里面有狐狸!"·烟鸟山的狐狸狡猾至极,藏在与自己毛色相似的枯草中一动不动,以卓凌的眼力竟也没看出来。
江淮渡收获了小呆子欢喜的笑脸,温柔的眼底泛起一丝得意的涟漪,他故作高深地说:"因为为夫就是一只大狐狸啊,小呆子·"·卓凌听着这个戏谑的昵称,心里软绵绵地泛着些羞涩。
他挺着大肚子灵活地从马背上跳下去,去草堆里找那只倒霉的狐狸··那只红狐腹部中箭,哀哀地躺在地上,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煜煜生辉··卓凌想起江淮渡玩笑似的"我就是只大狐狸",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小小的不忍。
他忍不住想起年少时的江淮渡,懵懂柔弱的少年,因身负潜龙之血而遭受的折磨和痛苦··就像这只狐狸,它的毛色太美,就会引来猎人的追逐··卓凌轻轻抚摸着狐狸的额头,那只狐狸也哀叫着在他掌心轻轻蹭着。
江淮渡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了,他醋里醋气地悠悠说:"小呆子,这狐狸毛色不好,我们不要了,为夫带你去猎一只更好的·"·红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卓凌仰起那张清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养它,好不好?"·江淮渡:"……"·卓凌一直都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尤其是爱撒娇的毛绒绒。
江淮渡曾经想为卓凌去买一只漂亮乖巧些的小猫活着小狗,但一直未曾遇到合眼缘的,没想到竟被一只野狐狸钻了空子··江淮渡愁得牙根痒痒,咬牙切齿地把那只野狐狸带回了家。
那只野狐狸受了伤,窝在卓凌怀里谁也抱不走,死皮赖脸地硬赖着不走··卓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狐狸水红的皮毛,和那双若有所思的狐狸眼对视一会儿,又抬头去看蹲在后院伺候大白菜的江淮渡,越看越觉得像极了。
碧丝偶尔会过来,但并不常来··来的时候,就向江淮渡汇报一些事··有一次,带来了烟鸟阁真正的卧底名单··上次留给武林盟的那一份,三真七假,顺手惹得武林盟内外互相猜忌,曲行舟很是头痛了一段日子。
碧丝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大眼珠滴溜溜地转··江淮渡懒洋洋地说:"卓凌去后山溜狐狸了,你有话快说·"·碧丝憋了半天,嘟嘟囔囔地憋出一句:"奴婢……奴婢把燕草那个叛徒绑了,就在烟鸟山外。
"·江淮渡沉默着,蹲在灶台前煮红枣小米粥··碧丝说:"主人要是没有要交代的话,奴婢就自己处置了!"·江淮渡掀开盖子,热气蒸腾,满室甜香。
碧丝急了:"主人!"·江淮渡尝了尝小米粥的浓淡,不知该说些什么···燕草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却背叛了他··想起那些年的主仆情分,江淮渡心中狠戾难言,想要背叛他的人不得好死。
可如今,他却已经答应了卓凌在山林里好好过日子,彼此之间再无欺瞒··那卓凌若问起他做了什么,他又该如何回答?·这时,卓凌抱着那只红狐回来了,眉梢眼角落了些霜雪,眼中却笑意盎然:"江淮渡,后山的悬崖上有酸枣树。
我上不去,阿缘替我摘了好些·"·他给那只狐狸取名叫阿缘,因为卓凌感觉这只小狐狸真的和江淮渡特别有缘··江淮渡默默瞪了那只狐狸一眼··小狐狸得意地舔爪子,对江淮渡不屑一顾。
江淮渡懒得和只畜生计较,摸摸卓凌的头:"小呆子,你还记得燕草吗?"·卓凌一脸茫然地点点头··他当然记得燕草,昔日他在江府中,大事小事都是燕草负责。
后来江淮渡失踪,燕草立刻投靠了武林盟,听从曲行舟的命令把他囚禁在江府中养胎··江淮渡轻声说:"背叛烟鸟阁的人,下场都会很惨·我要去处置她了,你别跟着,会吓到孩子。
"·卓凌不乐意了:"江淮渡,我是暗影司出身的习武之人,不是你怀里揣着的小白菜!"·卓凌心中也有着江淮渡无法明白的恐慌··江淮渡太聪明,可他太笨了,总是跟不上江淮渡的思路。
他不想做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废物,他希望自己能站在江淮渡身边,一起面对命运残忍的风雨煎熬··江淮渡怔了一下,深深地看着卓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卓凌倔强地仰头看他,坚定不移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末了,江淮渡轻叹一声,说:"好·碧丝,带她进来吧·"·燕草面容平静,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卓凌一眼··卓凌也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茫然,不知这一眼是为何。
燕草死的很痛快··在卓凌面前,江淮渡下意识地开始掩饰自己的残忍··他答应了卓凌不会再说谎,可是他艰难地活了那么多年,早已不知道该如何真实地表达自己。
燕草的尸体被人拖出去,埋在了烟鸟山外的一处荒坟里··卓凌怀里的小狐狸闻到血腥味,立刻冲到前面呲牙咧嘴地做出了守卫的姿态··卓凌说:"阿缘,回来。
"·小狐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守在卓凌前面呲牙··卓凌无奈地招招手:"阿缘,你是狐狸,不是狗,别叫啦·"·江淮渡因为掩饰而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去,隔着衣物轻轻抚摸卓凌的小肚子,满足地轻轻叹息:"小呆子。
"·卓凌有点热,在他怀里扭了扭,红着脸说:"别摸……嗯……很大了……"·江淮渡握着卓凌的手缓缓摸到身下:"小呆子,为夫这里也很大了……"·卓凌惊恐地瞪大眼睛,隔着衣服摸到了那根滚烫的巨物。
江淮渡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两下,低喃:"小呆子的小屁股好久没吃过大鸡儿了,馋不馋?嗯?"·卓凌腰肢一软,腹中胎儿剧烈地动起来·卓凌闷哼一声:"嗯……别……快生了……别……"·江淮渡抱着卓凌放在桌子上,拎着那只狐狸扔出窗外:"碧丝,带这小玩意儿到镇上玩儿去。
"·卓凌双腿不知所措地晃来晃去,两条纤细的小腿垂在桌沿,紧张地扶着自己的肚子:"江淮渡……嗯……江淮渡……"·江淮渡利落地把卓凌剥了个干净,露出一身紧致如玉的白皙肌肤。
柔韧的腰肢隐约还能看出一点纤细的轮廓,孕肚可爱地鼓起来,把小小的肚脐都撑得圆圆的··卓凌羞耻得不敢睁开眼,细白的手指紧紧抓住江淮渡的衣领:"你……嗯……快点啊……"·江淮渡附身亲上去,滚烫的大棒子沿着卓凌白嫩的大腿缓缓走向最甜蜜隐秘的深处,低喃:"小呆子,等会儿你一定会哭着求为夫慢一点,再慢一点……"·碧丝抱着那只凶巴巴的小狐狸在镇上挑胭脂,气哼哼地撅着嘴。
寒霜清冷的烟鸟山里,小小的院里种着白菜萝卜··软绵绵的哭腔从窗缝里溢出来··"慢点……嗯……孩子……在里面……呜呜……夫君……慢一点……啊……"·鼓鼓的孕肚轻轻摇晃着,两条纤细的小腿无助地张开到最大,圆润的脚趾紧绷着,细白的手指紧紧攀着男人看阔的肩膀,抓得手指都疼了。
江淮渡眼中闪过野兽似的凶狠光芒,日得更深更狠,每一下都几乎要碰到卓凌腹中胎儿··卓凌清秀的脸上布满泪痕,眼角潮红妩媚,柔软的唇微微张开,艰难地喘息呻吟:"不……呜……不要了……夫君……嗯啊……夫君……"·江淮渡狠狠咬住那两瓣柔软的唇肉,狠狠吮吸。
卓凌呜呜地哭着,挥舞着手臂想要挣扎··江淮渡低低坏笑着,忽然松开他的唇,低头喊着一颗小- nai -头,重重吮吸了一口··一股说不出的剧烈酸麻疯狂地从乳尖漫延开,有些痛,又有些痒,令人羞耻的鼓胀感逼得卓凌几乎大哭出来。
江淮渡用舌头拨弄着那颗小肉粒,含糊不清地低笑道:"八个月了,也该出些奶水了·"·卓凌羞耻得使劲儿抱住江淮渡的头,被日得喘息都断断续续:"不……嗯……不要出奶……不要……"·江淮渡不依不饶地越吸越用力,手掌配合着重重揉按卓凌微微鼓胀的胸脯,口舌并用狠狠一吮。
卓凌哭着尖叫,孕期的身体一阵战栗,嫩红的乳孔微微张开,被强行吸出了一股乳白香甜的液体,尽数被江淮渡咽入了肚子里···卓凌被欺负得太狠,昏昏沉沉地睡在江淮渡怀里,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
江淮渡轻轻亲了亲卓凌的眼角,缓缓起身··卓凌朦朦胧胧地昏睡着,恍惚中好像又闻到了合欢花的香气··江淮渡用盖子盖住了屋里的香薰,挽起袖子,从床下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箱。
他骗卓凌的··卓凌的毒已入肺腑,身体十分虚弱,根本无法直接用药··江淮渡只能自己先行服药,待解药渗透肌骨血肉,再慢慢与卓凌换血··这法子非一日之功,要一点一点慢慢换,让解药渐渐解去卓凌体内之毒。
就算赌咒发誓,他还是骗了卓凌··他害怕卓凌会追问自己中毒的缘由··再过十日,再过十日就好了··等卓凌体内的毒全部清除,就好了··江淮渡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血液顺着软管一点一点流入卓凌身体里。
卓凌腹中的胎儿察觉到了母体的异样,不安地躁动起来··江淮渡轻轻抚摸着鼓起的孕肚,低声安抚:"乖,很快就好了·"·卓凌最近总是做梦。
他梦到兴安府大片的合欢花,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肺腑中都是那股诱人的味道··江淮渡站在朦朦胧胧的花雨中,青衣翩然,俊美温柔··卓凌欢喜地仰头:"江淮渡,我们回家吗?"·江淮渡点点头:"过来。
"·卓凌陷入了甜蜜的晕眩之中··他记不清那一日自己到底为何会睡着··以他的武功和体格,就算再疲惫,也不会就那样毫无知觉地睡过去··卓凌努力回忆着那一天发生的事,可他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江淮渡温柔地说:"乖,喝吧,是桂花糖水。
"·可卓凌记得那碗糖水好苦好苦,苦得他委屈地哭了··卓凌恍恍惚惚地回忆着,可他再也记不清更多的事了··一觉醒来,又是大天亮··卓凌腰酸背痛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揉着屁股趴在窗户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的小菜园。
江淮渡穿着短打挽着袖子,正在摘地里的秋茄子··秋茄子水分少,腌咸菜最好吃··卓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喃喃道:"我去刷咸菜缸……"·江淮渡拎着一筐秋茄子过来,抬手在卓凌额头上敲了一下:"你大着肚子,胡闹什么呢?乖乖回去躺着。
"·卓凌乖乖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回去睡了一个回笼觉··江淮渡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颤抖着··卓凌虽然呆呆傻傻的,却天生有种极为敏锐的直觉,特别是对谎言和危险。
江淮渡想起燕草临死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想对卓凌说什么呢?·是嘲讽,还是怜悯?·江淮渡正慌乱着,卓凌忽然又噔噔噔跑回窗边,软绵绵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江淮渡,我想吃苹果。
"·江淮渡狼狈地慌忙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好,我去镇上给你买一些,喜欢吃硬的还是软的?"·卓凌打了个哈欠:"软的……"·卓凌喜欢吃软的水果。
软软的桃子,软软的梨··江淮渡来到镇上,在摊子上挑了几个又甜又面的大苹果··他幼时挣扎在生死之间,少年时学着开始和一群魔鬼周旋博弈··他受过苦,遭过罪,却至今才刚刚学会- cao -心柴米油盐的市井生活。
有些麻烦,倒也乐在其中··江淮渡拎着一兜苹果去镇上的据点找碧丝··烟鸟阁在兴安府立足二十年,区区一个燕草,还动不了烟鸟阁的根基··江淮渡来到那座小宅子门前,抬手轻轻敲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江淮渡脸色一变··碧丝出事了!·若是碧丝落如敌手,那烟鸟山里的卓凌……·江淮渡瞳孔轻颤,疯了似的飞奔向烟鸟山。
不……不管是谁……·敌也好,友也罢,谁都不能再把卓凌带走!·宫中的人也不行!!!·卓凌是他的,是他江淮渡明媒正娶,交换过庚帖时辰的妻子!·江淮渡心脏狂跳,跳得都有些痛了。
他不敢去想是谁找到了卓凌··烟鸟山里,炊烟袅袅··卓凌挺着大肚子笨拙地蹲在灶台前,慢慢添柴火··忽然,屋外一阵兵荒马乱··碧丝哭着喊:"主人!主人!快走!!!"·卓凌慌忙冲出去:"碧丝,出什么事了?"·碧丝拽着他就跑:"快快快快走!魔教找到我了,他很快就能找到你们!快走啊!"·卓凌心里一紧,一些凌乱隐晦的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对江淮渡的担忧所占据。
卓凌拉着碧丝说:"江淮渡去镇上了·"·碧丝哽咽着喊:"我会留下报警的信号,你快走!魔教是来抓你的!"·卓凌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他怀了江淮渡的孩子,就是怀着潜龙之血……·江淮渡曾经想骗他把孩子打掉,其实……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啊……·卓凌心里酸楚,紧紧握剑:"碧丝,我要去镇上找江淮渡,他很危险,他比我更危险!"·江淮渡戏耍了魔教,如果被抓住,下场只会比他更凄惨。
碧丝急得哭了:"主人是兴安府的主人,他知道怎么做最安全!你快走啊!不行……不行……你现在就走,去暗影司,去武林盟,那些人虽然讨厌,但他们不会要了你的命!"·两人正拉扯着,一声尖利的长啸,魔教十二君已至,红衣教主冷笑着,站在山峰上看着卓凌。
卓凌下意识地拔剑,把碧丝护在了身后··教主轻轻抬手,寒风枯叶疯了一样扑向卓凌的脸···卓凌虽怀着身孕,却纹丝不动地挡在碧丝身前,挥剑斩落了教主这道掌风,闷哼一声惨白了脸。
教主冷笑,诡艳红衣在秋风中猎猎而动,他悠悠说:"卓凌,你不必这般着急地护着那个小魔女,本座要的人,只是你一个而已·"·卓凌说:"我跟你们走,你们不要为难碧丝。
"·教主乐了:"卓少侠如此侠义心肠,怎么就和烟鸟阁这帮牛鬼蛇神混在一起了呢?江淮渡那般对你,你还要护着他身边的小丫头?"·卓凌坚定地挡在碧丝身前。
他曾经怨过江淮渡,恨过江淮渡,甚至打算一辈子都不要理那个大骗子了··可他怨着怨着,还是回到了江淮渡身边··更何况,碧丝天真烂漫,就像他的小妹妹一样。
卓凌从小没有亲人,他打心底珍惜着每个温柔待他的人,一个都不愿失去··教主悠然一笑,轻声下令:"抓·"·十二魔君齐齐落下,长鞭织成遮天巨网,对着卓凌当头落下。
卓凌挥剑迎敌,毫无惧色··碧丝看着卓凌凛然的背影,慌得泪流满面,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大喊:"卓凌的血早就被污染了,你们别费力气了放过他吧!"·卓凌手腕一颤,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上,剑上玉坠摔碎了,穗子上的流苏散了一地。
不详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卓凌四肢百骸中又是一阵巨痛,痛得他眼前发黑,连穿肩而过的锁链都未曾躲开··什么意思……·碧丝……碧丝说的……被污染了……是什么意思……·教主抬手止住了十二魔君的攻势,居高临下地看着跌落在地神情恍惚的卓凌,再看向碧丝,柔声问:"被污染了?"·碧丝哽咽着,痛苦地闭上眼睛:"早在主人诈死之前,就命我用剧毒污染了卓凌全身血脉,他已活不过三年。
若非有如此后手,教主,我家主人何等谨慎之人,怎么会把潜龙之血就这样送到旁人手中!"·卓凌脑中痛得嗡嗡作响,煞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江淮渡……江淮渡……给他下了剧毒……·就在那些柔情蜜意的日子里,江府内院里刚刚挂上喜庆的红绸。
合欢花幽幽地开着,他像个傻子一样认真地向江淮渡许下了一生一世··可就在那个时候,就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已经成了江淮渡手中的一枚死棋……·用来与江淮渡的敌人们同归于尽。
他真像……真像个傻子啊……·卓凌哀哀地笑起来,惨白的手指捂着惨白的脸,心和魂都在一片苍凉中渐渐化成了冰冷的灰··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和鲜血混在一起,嘲笑着他的愚蠢难堪。
卓凌年幼时,总被人骂无心无情,不知哀乐··他也奇怪,自己为何总是不会太伤心··原来……原来并非天意仁慈……·而是……而是……·卓凌无声地哭着,四肢百骸中的巨痛几乎要撕裂他的肌肤。
那天……那天兴安府阳光柔软,风景如画,合欢花香得人昏昏欲睡··他深陷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痴痴的爱恋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想要说给他爱的人听。
可那一碗苦到他流泪的桂花糖水,却已经在嘲笑他的痴情··卓凌很傻,很呆,很笨··他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可那个人,是个骗子啊……·腹中剧痛,胎儿察觉到了危险,剧烈地挣扎起来。
卓凌看着自己的肚子··八个月,孩子已经成型,就快要出来了··那是……他的孩子……·他为江淮渡怀上的,心心念念,日日夜夜,欣喜幸福期盼着降生的孩子……·烟鸟山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山也缓缓,水也缓缓,最后一只南迁的候鸟飞过枯叶摇曳的枝头··卓凌颤抖着,缓缓抓起落在地上的剑,轻轻闭上眼睛,对着自己的腹部狠狠刺了下去··烟鸟山外,一路狂奔的江淮渡脚下一个踉跄,一股巨痛迅速漫延开。
出事了……卓凌出事了!·江淮渡仰头看着远方,烟鸟山上轻轻掠过的候鸟,心中痛得乱成一团··他再也顾不得别的,所有的谨慎和小心都抛之脑后,疯了一样冲进狭窄的山路中。
一道剑意扑面而来··江淮渡来不及拔剑,抬掌硬生生挡了这一击,怒吼:"出来!"·山石之中,曲行舟缓缓走出来,笑吟吟地擦拭剑锋:"江阁主,许久不见,你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江淮渡心里痛得发抖:"让开!"·曲行舟却不疾不徐:"江阁主,你失态了·"·江淮渡闭上眼睛,手指颤抖着握住剑柄让自己冷静下来:"曲行舟,别让我杀了你。
"·曲行舟说:"江阁主,你以为我在这里做什么呢?"·江淮渡强迫自己混乱剧痛的脑子冷静下来,许久之后,低声说:"剑圣山庄,果然和朝廷好交情·"·曲行舟说:"江阁主,请回吧。
"·江淮渡执剑冷笑:"就算皇帝亲自来了,我也要带走卓凌!"·曲行舟长叹一声,说:"江阁主,卓凌腹中胎血已受污染,无法再打开潜龙谱·你现在,就是唯一的钥匙。
若想活命,你最好离暗影司远远的·"·烟鸟山中,秋风拂面微凉··卓凌一身淋漓鲜血,苍白的脸轻轻抬起,茫然不知该看谁··山谷之中,卓凌跌坐着,两侧山峰上,魔教十二君与暗影司遥遥对峙。
教主在风中微微眯眼,一身红衣诡艳如血:"卓凌肚子里的胎儿已经没用了,暗影司这么着急,恐怕要白费功夫了·"··一顶小轿稳稳地落在山顶,平静温柔的声音从帘中缓缓飘出来:"卓凌是暗影司旧人,无论有用无用,是死是生,他都是暗影司的人。
教主若已无事,就请回吧·"·卓凌恍惚着看向那顶小轿··皇后……是皇后娘娘来了……·娘娘……娘娘教他防备人心,教他警惕自保,在他离宫前,娘娘孜孜不倦地教导了他那么多,可他一句都没想明白。
娘娘给他自由,让他避世,他却一次又一次陷入江淮渡的温柔陷阱中,谁叫都不肯醒··以至如今,怀胎八月,方知前尘,难堪狼狈到了如此境地··娘娘一定……很失望吧。
卓凌用沾满鲜血的手,捂住自己的心脏··江淮渡的温柔和残忍在他心中疯狂地交替闪烁··那么痛,又那么眷恋··魔教撤走了··卓凌仍然坐在地上,无声地泪流满面。
原来半生淡薄人情世故,该有的痛都攒着,只等今日这场大劫降临··沈桐书缓缓而来,叹息一声:"卓凌,你当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卓凌沙哑着声音轻轻发颤:"我……不要他的孩子……不要了……"·沈桐书说:"你若真的恨自己腹中胎儿至此,我会让孙鹤白替你引去。
但是卓凌,后悔的滋味,也会很煎熬·"·卓凌闭上眼睛,泪水中混进了一缕鲜血··他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他的夫君,要他死啊。
卓凌恍恍惚惚地忍着五脏六腑中的剧痛,轻声对碧丝说:"走吧·"·碧丝被这一系列的变故吓坏了,语无伦次地说:"卓凌,卓凌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我骗他们的……我……我骗他们的……"·卓凌看着碧丝慌乱落泪的眼睛,轻声问:"是江淮渡告诉你的吗?"·碧丝呆住了。
卓凌捂着自己的胸口,对肩上血淋淋的伤恍若不闻·他说:"碧丝,我现在很痛,真的很痛……"·话音渐渐低下去,卓凌口中吐出鲜血,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那天他昏倒在合欢花下,在池月酒庄醒来,也曾有一刹那觉得这么痛··可江淮渡的怀抱太暖,缠绵的低语太温柔,以至于他迅速忘记了那一瞬间的痛楚,以为那只是自己梦魇未散的幻觉。
江淮渡那个骗子,又会对谁,说一句实话呢··沈桐书说:"带卓凌回暗影司,请孙大夫迅速来兴安府一趟·"·孙鹤白早早就接到了沈桐书的消息,来兴安府为卓凌治病。
可前有土匪头子天天想着绑他回山寨,后有昔日倒霉师弟嚷嚷着要和他斗药一决高下··孙鹤白被缠得头大如斗,这才迟迟没来得及为卓凌治病··等他赶过来的时候,卓凌已经昏睡了七天七夜,腹中胎儿的胎心一日比一日微弱,兴安府的大夫想用参汤吊命,却反而激发了卓凌身体里的余毒。
卓凌痛得在昏迷中痉挛惨叫,碧丝坐在门外的回廊上偷偷地哭··沈桐书轻轻皱眉,温声问:"碧丝姑娘,卓凌到底中了什么毒?"·碧丝只是哭,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主人已经给卓凌解毒了……主人喜欢他啊……怎么会让毒- xing -一直留着……不会的……不会的……"·沈桐书见已经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令人再去寻找江淮渡的下落。
好在孙鹤白终于摆脱了身后两条大尾巴的纠缠,如约来到了兴安府··他只是诊脉,就给卓凌诊了两个时辰,面色几度变换,阵青阵白··沈桐书耐心等他诊完,才问:"到底怎么回事?"·孙鹤白说:"- yin -毒,这烟鸟阁的江阁主,真是够- yin -毒。
这毒不是下给卓侍卫的,是下给他腹中胎儿的·"·沈桐书说:"孩子的事先搁下,卓凌可有- xing -命之忧?"·孙鹤白说:"毒- xing -并不浓,无妨。
但他腹中的胎儿尚未发育完全,就遭受如此剧毒折磨,就算生下来,也只怕……"他深深看了昏迷的卓凌一眼,低声说,"是个不人不鬼的怪胎·"·沈桐书心里一紧,不知该如何向卓凌交代,只好再问孙鹤白:"你能确定吗?"·孙鹤白点点头:"我观胎心脉象,无论快慢滑涩,都绝非人类。
皇后娘娘,若是为了卓侍卫好,最好早作打算,引胎带走,只说孩子没了·"·昏迷中的卓凌轻轻颤抖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无声地缓缓淌下··沈桐书沉默了一会儿,说:"待卓凌醒来,让他自行决定吧。
"·卓凌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中小小的孩子在大雨中狂奔,哭着寻找他的娘亲,他的师父··他这一生中,从来没有留住任何一点温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痴痴傻傻地苟活在人世上,痴痴傻傻地一人前行··他的世界停在了童年时的那场大雨中,再也没有长大··可他偏偏遇到了江淮渡··那个温柔的大骗子,教会了他什么叫爱,什么叫痛。
那个男人,说过,要带他回家……·卓凌心里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眼泪直流··耳边有人说:"卓侍卫,我要为你清理血脉残存之毒,会有些痛,你忍着点。
"·卓凌哽咽着点头··他不怕痛,他自幼感觉就比旁人迟钝许多··若不是……若不是遇到了江淮渡,他这一生,都不会明白什么叫痛不欲生。
烟鸟山中,秋意已浓··荒草枯叶上的血迹被霜雪覆盖,一夜之间便了无很痕迹··山中朦朦胧胧的烟雾,拢着一座座不高不险的山峰···一袭青衣顺着烟雾袅袅的小路,渐渐隐没在山谷之中。
江淮渡抬起手,划破指尖的皮肤,用血珠在山石上写了一个十字··山石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江淮渡走进去,沿着漆黑的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碰到了一扇门。
他轻轻一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烟鸟山深处山谷中,一座巍峨楼阁伫立在云端雾中··山外秋风瑟瑟,此处却温暖如春··繁华盛开,彩蝶飞舞。
白鹤在檐角展翅,鸾鸟盘旋高歌··江淮渡顺着长长的栈道走向那座高楼,楼中十数位白衣少年出来相迎,恭声道:"恭迎主人回府·"·这里,才是真正的烟鸟阁。
是掌握着天下情报的烟鸟阁··江淮渡说:"秦桑呢?"·一位少年说:"秦宴主仍受天水一楼监视,不便回来,却捎来一道密信·"·江淮渡说:"念。
"·那少年说:"天水一楼另有打算·"·江淮渡说:"就这一句?"·少年说:"是·"·江淮渡闭目··接连数月的换血疗伤,让他有些疲倦。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要对付天水一楼,要对付魔教,要提防曲行舟,还要……把卓凌从暗影司手中带回来··卓凌还需他换血两次方可痊愈,可若潜龙谱之事未了,他却再也不敢把卓凌带在自己身边。
潜龙之血,就像一块腐烂的肉,吸引着无数苍蝇和兀鹫前来争夺撕咬··他需要结束这一切,他需要给自己一个新生··那样,他才能干干净净地把卓凌拥入怀中,过上隐居山林的安稳日子。
他们一起开垦的那个小菜园,被魔教毁掉了,还未来得及收的白菜和萝卜都碎在了泥土中··江淮渡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是一双杀戮无数的手··可现在,他只想折腾折腾菜园,摆弄摆弄灶台。
在很冷很冷的夜里,把他的小呆子抱在怀中··江淮渡站在烟鸟阁的云烟里,远远看着山谷中那座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曾有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笨拙地教他给菜地松土,给鸡鸭喂食。
那是江淮渡,曾经想都不敢去想的安宁生活··江淮渡闭上眼睛,努力整理烦杂的思绪,思考各方势力下一步会有的动作··还有秦桑……秦桑已经失踪六年,他一度以为秦桑死在了天水一楼。
秦桑传递的消息,是在警告他,也有可能是为了扰乱他的视线··江淮渡谁都不信,更不敢相信一个失踪六年的卧底··他眼前恍惚又想起了那个夜晚,他给碧丝下了圈套,试探那个女孩子会不会背叛他。
那一夜,卓凌就依偎在他怀中,懒洋洋地啃着核桃仁··他们静静地靠在一起,望着宁静的烟鸟山,直到天亮··卓凌在晨曦微光中仰头看着他,黑曜石般干净明亮的眼睛里含着安抚似的笑意,好像在告诉他,这世上仍有忠诚,仍有爱恋,仍有人爱他至此,不离不弃。
那个小呆子,总是努力地想让他过得快乐些··江淮渡从袖中摸出了那支簪子··边角料的东西并不值钱,卓凌送给他的时候,眸中的光影却像献祭出了自己 一生。
江淮渡对身后的少年说:"去查清这支簪子的来历,尽快·"·他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卓凌的一切··除了暗影司的卓侍卫和天鸿武馆呆傻小师弟之外,更多的人生。
卓凌睡了好久好久,一阵一阵的痛在四肢百骸中钻来钻去,腹中胎儿疯狂挣扎着,几乎要撕破他的肚皮··折磨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卓凌终于在疲惫中睁开眼睛··沈桐书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眸底有些不忍:"卓凌……"·卓凌沙哑着声音,轻轻说:"娘娘,我……我怎么了……快要……死了吗……"·沈桐书说:"你会活下去,卓凌,你还年轻,你会有很好的一生。
只是……卓凌,你腹中的孩子……"·卓凌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鼓起的肚子,想起床笫之间那些亲昵温热的缠绵缱绻,心里一片冰冷的痛楚··江淮渡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才能一边笑意盈盈地对他说着绵绵情话,一边喂他喝下穿肠毒药,把他当做了一枚死棋。
酸涩的痛楚涌上鼻尖,腹中的胎儿虚弱地挣扎着,像在哀哀苦求,求他留自己的孩子一条生路··卓凌喃喃说:"娘娘,这个孩子……我……我……我能留下吗……"·沈桐书闭上眼睛,轻叹一声:"卓凌,你腹中胎儿遭受毒物侵蚀太久,已经是个鬼胎了。
"·卓凌耳中一阵嗡鸣,摇摇晃晃地又要昏倒··手下连忙上前扶住··卓凌双瞳都已经涣散,他不敢置信地颤抖低喃:"不……不会……我感觉到他在动……他在我肚子里……他在动啊!"·两行清泪缓缓淌下,卓凌颤抖着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小小的孩子还在隔着肚皮踢他的掌心。
那是他的孩子,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啊!·鬼胎……怎么……怎么可能……是鬼胎呢……·沈桐书心中不忍,说:“卓凌,孙鹤白建议你最好现在就流掉。
鬼胎不似人,若再放任它长大,很有可能会撕破母体腹部而出·”·卓凌猛地坐起来,挣扎就要跳下床··手下忙上前拦住··沈桐书说:“卓凌”·卓凌眼中充血,顷刻间已经泪流满面:“我要去见江淮渡……娘娘……我要去见江淮渡”·沈桐书轻叹一声,说:“何苦。”
·卓凌颤抖着哽咽:“皇后娘娘……”·他要去见江淮渡,他必须要见到江淮渡·他是笨,是傻,可他不愿再做一个如此狼狈的傻子。
江淮渡可以骗他,害他,利用他··可那个大骗子,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何等剧毒,何等狠辣,竟让他腹中的孩子,活生生变成了一个怪物。
沈桐书说:“卓凌,江淮渡又失踪了·”·卓凌闭上眼睛,泪- shi -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涩笑意··他不该这样笑的··卓凌长得清俊秀气,白净精致的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天真懵懂的稚气。
是喜是悲,都干干净净地写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看他唇角的弧度,就知道他是开心还是难过··他不该这样笑,不该笑得这么难过··江淮渡隐在暗影司侍卫的面皮下,心中焦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件事。
卓凌身上的毒是他亲手调配,虽污染了血脉,却绝不可能有养出鬼胎这么厉害的毒- xing -··魔教为养鬼胎,试了不知几千种方子,至今未成··怎么会偏偏就应在了卓凌身上·江淮渡透过一张陌生的脸,凝视着小呆子脸上的泪痕,心中慌了一片。
怎会如此·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怎会如此·若是卓凌腹中孩子真成了鬼胎,他和他的小呆子……如何……再有以后……·沈桐书说:“杜平,你留下,保护卓凌的安全。”
江淮渡恍神了一刹那,才匆匆想起自己的假身份,低头说:“是·”·送走了沈桐书,江淮渡轻轻走到卓凌身边,低声说:“卓侍卫·”·卓凌闭目流泪,紧紧握着手中的剑。
江淮渡送给他的新剑穗,在烟鸟山中那一战中碎了··碧丝把碎玉收起来,剩下的流苏和穗子却又系在了剑柄上··卓凌看着心痛,却已经没有力气再扔掉。
身边的暗影司同僚在和他说话,可他耳中只有一片模糊的嗡鸣声,什么都听不清了··京中的加急密函雪花片似的往这里飞,催着沈桐书回京··沈桐书焦急万分,又从京中调了一队人过来,把魔教天水一楼和烟鸟阁三方势力查了个底朝天,也只得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线索,无甚大用。
卓凌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可他执意不肯打掉孩子,一个人沉默着练剑,很少与人交谈··他知道皇后娘娘在焦急什么··一半是担忧他命丧于鬼胎之手,一半是担忧没了卓凌牵制,就再也无法引江淮渡出手。
说来很是奇怪··人生十余年,卓凌总是过得稀里糊涂,总也瞧不懂旁人心中爱恨情仇··可他现在却明白了很多事··世上如他这般傻的人太少,人们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焦灼,各有各的……不得已……·江淮渡也是迫不得已,才对他们的孩子下如此狠手,对吗·卓凌收剑回鞘,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眼里泛着说不清的酸涩苦楚。
秋意已深,寒冬将至··他腹中的孩子,就快要足月了,他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这世上,再也没有卓凌的家··卓凌回到房中,放下剑,对着镜子解开衣衫。
镜中的人原本有张少年英气的脸,可那双眼中的光芒却再也不似原来的明亮清澈··他有了心事,有的痛苦,有了迷茫和自我厌弃··他再也不是以前的卓凌。
稍晚些的时候,沈桐书过来找他··沈桐书是来辞行的,京中那人已经急得起了火泡,让沈桐书一定要回京··沈桐书此人,哪怕天已经塌到了屋顶上,他也能不温不火地请你喝杯茶。
卓凌握着茶杯,坐不敢坐,站无处站··沈桐书说:“卓凌,我要回京了·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回去,暗影司永远为你留着位子·”·卓凌低着头,目光只能瞟过沈桐书握着折扇的那只手。
他说:“是,娘娘·”·他也终于学会了撒谎,学着那个骗子,学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卓凌知道,他腹中胎儿如此要紧,沈桐书断不会放他自己离开。
可他必须要离开了,他要亲手了结一切··卓凌乖乖跟着沈桐书回京,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就好像他已经平静地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入京之后,沈桐书要回宫,派人把卓凌送去松鹤堂暂且安置。
卓凌一面低低答应,可身边的守卫一旦少了,他立刻借机逃开,迅速消失在了京城错落复杂的楼阁之中··他出身暗影司,回到京城,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卓凌回到了楚月楼。
他记起来了··那日在武林大会上,他看到的那个天水一楼副楼主,曾经出现在楚月楼··就在……就在陛下冲到楚月楼捉女干的那一夜··那时,皇后娘娘归隐已久,连暗影司都不知道皇后的消息。
天水一楼的人却出现在这里,那说明,这个地方,一定有让天水一楼值得来的地方··卓凌悄悄来到楚月楼的后院,从柴房中穿过,悄无声音地行走在屋脊上··此时天色已暗,嫖客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欢声笑语歌舞笙箫一起响着,吵吵嚷嚷的,让卓凌潜伏得更加得心应手。
他怀胎九月有余,身子已经很沉··可他心里却痛快至极了··卓凌一个一个辨认着走进大门的人,有些是王公大臣,有些是富贾乡绅··可他没等到那个让人眼熟的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花厅里的客人们都玩累了,抱着怀里的美人去楼上休息··衣衫鬓影飘飘如仙,卓凌恍惚中好像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甜气味··那是……那是……··卓凌忽然头痛起来,踉跄着差点摔下去。
那是……合欢花的香气·就是江淮渡给他下毒之前,让他闻到的合欢花香··卓凌在楚月楼里没等到天水一楼的线索,却再一次重温故梦,重忆旧痛。
楚月楼里,有烟鸟阁的人··天水一楼和烟鸟阁之间……到底有多少事,江淮渡骗了他··卓凌呆呆地坐在楚月楼的屋顶上,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枯风冷月,夜色中飘着冰冷的雨气。
他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初入江湖的那一天,他呆呆地坐在江南小镇的屋顶上,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却也没有认识江淮渡··那时的卓凌,太懒,太天真··卓凌在令人晕眩的合欢花香气中闭上眼睛,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
京城秋末的夜色里,细雨悄悄飘下来··一道有些笨拙的影子,悄无生意地消失在了夜色中··楚月楼中,名倌洛寒京坐在窗前剪着烛花,若无其事地拨弄着香炉中的木香。
合欢花的味道与秋夜细雨并不搭衬,可他喜欢··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楚月楼的名倌洛寒京喜欢合欢花··袅袅香气飘出窗缝,在迷蒙雨夜中悄然散开,传递着危险警告的消息。
江淮渡站在楚月楼下,抬头看着黑暗中那排暧昧朦胧的红灯笼,嗅到了合欢花的香气··秦桑在警告他·卓凌是暗影司出身,江淮渡一路上不敢跟得太紧,生怕又惹卓凌生气。
他看到卓凌来到楚月楼,却也不清楚卓凌为何要来··可秦桑为何要警告他·楚月楼里出了什么事·江淮渡仰头看着在朦胧灯影中飘飘落下的雨丝,心里紧得发慌。
秦桑给他的消息还在耳边··“天水一楼另有打算·”·不行,他顾不得卓凌生气不生气了··如果暗影司没本事保护好他的小呆子,那他只能把卓凌强行带回烟鸟阁,直到……直到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为止。
卓凌出身暗卫,他若真的想躲起来,谁都找不到他··可江淮渡很担心··那个小呆子虽然又呆又笨,骨子里却倔得要命··他逃离暗影司的监视跑到楚月楼,就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事情。
以卓凌的- xing -子,绝对不可能隐藏在暗处不出来··江淮渡深吸一口气,他必须要赶在天水一楼之前找到卓凌·人找不到,江淮渡只能守株待兔。
他太了解卓凌的脾气,那小呆子今天无功而返,明日必会再来··江淮渡悄无声音地用假身份租下了楚月楼对面的一间客房,守在窗边静静等候天黑··因为秦桑的警告,他不能在这里强行把卓凌掳走,可是下药……·江淮渡微微苦笑,他却认真地向那个小呆子发过誓,再也不会骗人了。
天黑之后,卓凌果然又来到了楚月楼··江淮渡耐心地等着,等卓凌离开他就追上去··可京城是卓凌的地盘,那些错综复杂的小道楼阁太过崎岖,江淮渡一只老狐狸竟然也跟丢了。
无奈只好次日再守··还好卓凌还是像以前一样傻,每晚都回来,坐在屋顶或者隐藏在树枝里,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楚月楼里的动静,因为不知到底在盯谁。
卓凌很有耐心,他是一个沉得住气的猎手··他知道,只要守好圈套,想要的猎物就一定会来··熙熙攘攘的客人中,忽然走进了一个头戴方巾的书生··书生手拿折扇,身着布袍,看上去有些穷酸。
他环顾四周坐了一会儿,不曾喝茶也不曾点客,就这样离开了··那张脸……那张脸是陌生的,一张普通的清俊秀才模样··可卓凌记得,他就是记得。
那是……那是武林大会的时候,凭空消失在人群里的那个天水一楼副楼主·卓凌急忙握剑追了上去··他脚步轻盈,身形如影,一路远远地缀在那书生身后,只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去哪里。
书生不紧不慢地走着··卓凌心急如焚地跟着··转过一道急弯,卓凌惊愕地发现,那书生居然不见了··心口升起一阵寒意,卓凌下意识地想要拔剑,却听得身后一声轻笑。
“卓少侠,少年人都像你这般心急吗”·卓凌回头:“是你”·书生折扇轻摇,笑意盈盈:“卓少侠,天水一楼想放你多过几天逍遥日子,你却自己撞上来,那可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了。”
清瘦书生手中折扇忽然化作夺命利刃,冲着卓凌胸口而来··卓凌拔剑格挡,凌厉地杀向书生面门··这书生看着清瘦柔弱,下手却极为狠毒,招招袭向卓凌致命之处。
卓凌不惧不怒,沉着应对:“天水一楼,到底有何用意”·书生轻笑一声:“卓少侠好奇了”·扇影剑风凌厉交错,秋雨绵绵凄冷入骨。
卓凌一剑削落书生鬓边发丝,怒吼:“告诉我”·他腹中胎儿已成鬼胎,对于潜龙谱应该已无用处,天水一楼为何对他紧追不放,甚至语气之中,竟是早有准备。
书生漫不经心地说:“卓少侠,你听说过长夜山的传说吗”·卓凌一阵恍惚,耳边似乎响起了遥远的低语··“长夜山……凌儿……别回去……这一生……都别回去……”·趁卓凌恍神的时候,书生折扇收拢狠狠撞向卓凌胸口大- xue -。
眼看卓凌就要命丧这一击,一阵凌厉剑风从天而降,逼得书生不得不回手防备··一道高大的青影落在了卓凌身前··江淮渡面色冰冷,不待两人有所反应,就势如闪电般连攻书生数招:“言清澹,你找死”··言清澹武功远不及江淮渡,几招下来已然节节败退,身负数道伤口。
正当江淮渡一怒之下就要把言清澹置于死地的时候,身后的卓凌却溢出一声痛楚的呻吟··江淮渡回头,卓凌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手中的剑“嘡啷”坠地,人也摇摇欲坠。
言清澹趁机虚晃一招逃之夭夭··江淮渡无心再追,冲到卓凌身边把摇摇欲坠的人搂在怀里,慌得手足无措:“卓凌,卓凌”·卓凌只觉得腹中绞痛,痛得他神志模糊。
长夜山……长夜山的传说……是什么呢·有人告诉过他,一定有人认真地告诉过他,让他记住,让他千万不要忘了··可他还是忘了,他忘了那个人是谁,忘了那个人曾经说过什么。
只记得淅淅沥沥的雨,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难过地低语··耳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温暖的怀抱牵扯着五脏六腑里的痛楚,逼得他从幻觉中清醒过啦··腹痛慢慢消失,腹中的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卓凌抬起头,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睛里··他抿着唇,痛楚愤怒的质问还没说出口,却已经泪流满面··他想过好多次,若找到江淮渡,该如何说,如何做。
他要报复,要惩罚江淮渡的背叛,他要一刀一刀刺进江淮渡的胸口,质问他为何要对自己和他们的孩子如此残忍··卓凌一辈子都没恨过谁,那些曾经欺辱他的师兄,那些曾经折磨他的师父,他谁都不恨,只想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去。
唯有江淮渡,唯有江淮渡……·他恨得心尖疼,却又念得心尖儿疼··一夜一夜,恨得咬牙切齿辗转难眠··可再见面,除了落泪,他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江淮渡低头看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他的小呆子,在看着他哭啊··他该怎么办·该说些什么还是不管不顾地直接吻下去·江淮渡做了一辈子情场浪子,此时却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应对小呆子泪眼朦胧的眼睛。
卓凌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狠狠推开了江淮渡··江淮渡慌忙抱住卓凌的身体:“卓凌”·卓凌眼中含泪:“江淮渡,你又来干什么”·江淮渡说:“你怀着我江淮渡的孩子,还想跑到哪里去”·想起孩子,卓凌心中更痛,又是哭又是笑:“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江淮渡,他死在我肚子里了”·江淮渡怎么能再和他提起孩子,怎么能……怎么还有脸再说起他们的孩子·江淮渡狠狠把卓凌禁锢在怀中,声音低沉坚定:“我不信。”
卓凌痛苦得手指发抖:“是你杀了他……”·江淮渡说:“是我下的毒……卓凌……我承认了,是我下的毒。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毒,绝不可能把我们的孩子变成鬼胎·”·卓凌捂住耳朵,他不想听江淮渡说话,他再也不想听到那个温柔的男人再对他说一句谎言··他太笨了,笨的分不出江淮渡究竟哪句是利用,哪句是真心。
那么,那就什么都不要再听了··哪怕江淮渡骗天骗地骗众生,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江淮渡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傻子,还要一次一次来到他身边,骗得他痴痴傻傻,不知魂在何方。
江淮渡承认了,承认给他下毒,承认了曾经想谋杀他们的孩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卓凌挣开江淮渡的怀抱,拎起剑大着肚子狼狈地蹒跚而行。
江淮渡寸步不离地跟着··卓凌怒气冲冲地走··江淮渡心惊胆战地看着卓凌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问:“卓凌,你刚才脸色不好,是不是肚子痛”·卓凌抿着嘴不肯说话,脸色苍白目光直视前方。
江淮渡说:“你不想搭理我,就回暗影司好不好那里安全·”·卓凌停下脚步,沙哑着嗓子轻声说:“我保护得了自己,江阁主,我害怕的是你。”
江淮渡如遭闷棍,胸口眼前嗡嗡作响,慌忙抓住卓凌的手:“卓凌你听我说”·卓凌红着眼眶,恨恨地说:“江淮渡,你对我说过的话,可有一句是真的吗”·江淮渡一生说了太多谎,骗敌骗友骗自己,更是狠狠骗了一个傻乎乎的小呆子。
他的小呆子伤心了,害怕了,缩回了自己的小世界里,再也不愿意搭理他··江淮渡心里疼得发抖,却已经失去了把卓凌抱在怀中的资格··卓凌走了··江淮渡追上去:“卓凌,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只要你问的,我全都告诉你卓凌”·卓凌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着江淮渡,眼中的泪像是总也流不干的。
江淮渡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靠近:“卓凌……”·卓凌哽咽着,轻声说:“把我娘的簪子还给我·”·江淮渡下意识地把袖子背在身后:“你送给我的东西,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卓凌恼了,哭着喊:“你还给我”·江淮渡不肯。
连定情的簪子都要讨回去,小呆子一定是打定主意再也不要理他了··江淮渡死死握着他们之间最好的那点牵绊,无论如何都不撒手:“我弄丢了·”·卓凌说:“江淮渡你还在骗我”·江淮渡懊恼地垂头,却怎么都不肯把簪子还回去。
卓凌要了半天也要不回来,只能扶着肚子气冲冲地继续走··江淮渡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卓凌,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若是把簪子要回去,我可要披发上街了。”
卓凌又是难受,又被江淮渡气得哭笑不得,边擦泪边说:“江淮渡,我记不起我娘的样子了……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支簪子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你既然不珍惜,为什么不肯还给我……”··江淮渡有太多的事不知该如何向卓凌解释。
他的多疑,他的痛苦,他的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这些话若说出来,就像是狡辩一样,只会让卓凌更痛苦,更愤怒··江淮渡一辈子都在说谎,实在不擅长该如何说出真心话。
卓凌扶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在漆黑的秋夜里,细细的雨丝越来越密··江淮渡说:“小呆子,下雨了·”·卓凌抿着唇不说话··江淮渡说:“你冷不冷”·卓凌低着头。
他原本不觉得冷··卓凌自幼在天鸿武馆备受欺凌,总是一个人睡在柴房里·他武功好,并不会觉得冷··可今夜的雨,好像比以前都更凉一些,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衣服里,骨节中隐隐作痛。
不知是因为他怀孕了,还是旧疾未愈,以至于身子虚弱了许多··卓凌别别扭扭地想说一声“不冷”,张嘴却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阿嚏”·一件温暖的外衫立刻罩上来,驱散了秋夜里的雨水和寒气。
江淮渡轻轻叹了一声:“小呆子,你这样一直走,是要去哪里”·卓凌眼睛酸涩··秋夜冷雨,枯草落叶,到处都是凄冷腐朽的不祥之气。
这样的夜晚,就该早些回家,点一盏灯,煮一壶茶··可他……又能回哪里呢·江淮渡看着停在路边的卓凌,就像在雨中看见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猫。
小奶猫的头发- shi -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肩膀紧紧缩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江淮渡恍惚中忍不住抬手摸上了卓凌的头发,他想说,你也无家可归,对不对·卓凌躲开了他的手,说:“江阁主,你我不是一路人。”
江淮渡太聪明,心太重··可卓凌,只怀念着烟鸟阁里的那一座小院,种着白菜茄子,养着鸡鸭猫狗··他的夫君不是烟鸟阁的阁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俊美男人,挽着袖子去院子里折腾那片大白菜。
小灶的柴火烧得很旺,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小桥流水,隐世逍遥··那样宁静安稳的寻常生活,才是卓凌可望不可得的人生··他不在乎潜龙谱的归处,更不在乎长生不老的传闻。
他这一生都懵懵懂懂地随风漂泊,心中所念的,只是想要一个家··江淮渡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像他这样没出息,像他这样傻··江淮渡跟在卓凌身后,说:“你不想理我,也不该在这种天气里淋雨,若是得了风寒,还怎么上蹿下跳地和天水一楼斗”·卓凌说:“我会自己去客栈。”
江淮渡说:“那你为何至今还在街上”·卓凌低头看着自己已经高高隆起到衣服都盖不住的肚子,又羞又气地红了脸··江淮渡试探着轻轻牵过卓凌的手,被卓凌甩开了。
江淮渡苦笑着捏捏自己的手指,说:“我在京城有一处酒楼,后门常年关着,只有我的几个亲信知道·你跟我来,好好休息一夜,吃些东西,好不好”·卓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我怕江阁主再给我下毒。”
江淮渡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半天才缓过来:“你若是不想吃东西,就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好不好你从暗影司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衣服太单薄了。”
卓凌仍是不肯··江淮渡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握住了卓凌的手腕,声音低沉语调哀切:“卓凌……就去换身衣服,好不好”·卓凌红着眼眶小声说:“我去换衣服,你把我娘的簪子还给我。”
江淮渡下意识地就要说“好”,可他低头却撞上了小呆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熟练的谎话再也说不出口,江淮渡在雨中呆滞了好久,最终还是挫败地揉着额头:“卓凌,我答应过你不说谎了。”
卓凌也愣住了··淅淅沥沥的雨丝越来越密,江淮渡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了卓凌额前··那双眼睛像黑曜石一样干净明亮,不该落上这么冷这么疼的雨。
卓凌轻轻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江淮渡··江淮渡说:“卓凌,我答应你的话,每一句都记在心里·我不会再骗你,绝不会再伤害你。”
卓凌心中轻轻颤着,疼痛从心口一直漫延到指尖,一起轻轻地发颤··他说:“江阁主,我相信你,你请回吧·”·说着,卓凌转身便走。
江淮渡喊:“我没处去了”·卓凌忍着泪水在雨中越走越远,身后传来江淮渡哽咽的声音··“我没处去了,卓凌……我没有父母亲人,没有朋友兄弟。
魔教,天水一楼,武林盟……他们都想要我死,我没处去……卓凌……我没处去了……”·卓凌哭着在雨中喊:“你还有你的野心,你的烟鸟阁”·江淮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拿到潜龙谱中的什么宝藏什么长生之谜……我只是……只是想毁了潜龙谱……卓凌……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别留我一个人,卓凌卓凌”·他的小呆子不要他了,再也不信他,不理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变成了苍白可笑的谎话。
江淮渡一生机关算尽谨小慎微,却偏偏在最不该错的地方,撒下了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卓凌咬咬牙,一边抹泪一边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卓凌下意识地回头,发现江淮渡已经倒在了雨水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江淮渡把卓凌身体里的毒引到自己体内,已经痛了两月有余··他心中清楚,他就像生活在豺狼虎豹群居的深山中,一旦合上眼睛,就会有无数猛兽扑上来撕咬他的躯体。
卓凌和他们的孩子也会失去最后一道保护的盾牌···他用一股真气硬撑着跟在卓凌身后,绝不肯让自己在疼痛中昏过去··可他今天真的太痛了··他的小呆子走得倔强又可怜,摇摇晃晃,孤苦伶仃,却怎么都不肯再回到他怀中。
江淮渡心头又生算计,干脆放任自己真气四散,痛得彻底昏了过去··昏倒之前,江淮渡模模糊糊地想,小呆子会搭理他了吗·还是放任他就这样躺在雨中,直到被追过来的魔教或者天水一楼带走为止·江淮渡在剧痛的昏迷中恍惚看到了他童年的住处。
那是天水一楼深处的一座小楼,窗户钉死了,布满剧毒的蛛网,碰一下就会痛不欲生··他那时还很小很小,好像还不会走路,或者会走了,但走的并不稳··他一个人住在那座小楼里,在很多人的监视下吃饭喝药。
那些药很苦,他不想喝··可他如果反抗,就会被打得很疼很疼··那样的日子很长很长,小小的江淮渡不知道世上有白天和黑夜,也不知道有蝴蝶和花。
江淮渡艰难地张开嘴,轻轻伸出手,又怕又寂寞地去触碰窗上的蛛网··那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感知··熟悉的剧痛没有传来,他触碰到了一张柔滑的脸,小小的鼻尖有些烫,似乎是刚哭过。
指尖的触感一闪即逝··江淮渡缓缓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他的小呆子,正扶着肚子离开,留给他一个气哼哼的背影··江淮渡下意识地伸手要抓,却连小呆子的衣角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呆子离开。
他跌回床上,苦笑一声··他的……小呆子啊……·江淮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忍着痛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在房间里,寻找那个气哼哼的小呆子。
这是一间客栈的房子,那个小呆子到底是没舍得把他自己扔在大街上··江淮渡走出卧房,隔着帘子隐隐看到了那边的人影··- shi -漉漉的黑衣从身上脱下来,露出一身紧实白皙的皮肉。
卓凌虽然长得又呆又软,但毕竟是自幼习武之人,平肩长臂,窄胯细腰··纤细的腰肢好像要撑不住那个圆滚滚的孕肚了,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万分艰难··江淮渡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卓凌笨拙地抬腿要埋进浴桶里,却不得不扶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肚子,狼狈地跨坐在了浴桶的边缘上··江淮渡忍不住上前一步,扶住了卓凌笨重的身子:“小心”·卓凌红了脸,狼狈地紧紧握住江淮渡的手臂:“你……你走开”·江淮渡不依不饶地抱着卓凌:“你身子笨了,不该一个人沐浴,很危险。”
卓凌说:“江阁主,我不想看到你”·只要看到江淮渡的脸,他就会想起那些可笑的爱恋,想起遭受的欺骗和背叛,想起他腹中那个已成鬼胎的孩子。
他再也不想见到江淮渡了……·江淮渡急忙说:“你不想见我,却还是带我来了这里·”·卓凌闭上眼睛:“我是怕你被别人抓去解开潜龙谱”·江淮渡苦笑。
卓凌心里一颤,不争气地就要掉下泪来··他还是这么心软,为什么,他总是要为了江淮渡如此心软··江淮渡手足无措地轻轻抱着卓凌,喃喃道:“卓凌,我那个时候也很怕,怕你不管我,让我被魔教抓去放血解开潜龙谱。”
卓凌赌气说:“你那么聪明,谁能害得了你”·江淮渡被噎得胸口闷痛,垂头丧气地抱着卓凌,把还在生气的小呆子温柔地放进了热水中。
卓凌夹紧双腿,警惕地看着江淮渡:“出去·”·江淮渡说:“天水一楼盯上你了,你现在很危险·”·卓凌气鼓鼓地说:“你盯着我更危险”·江淮渡:“……”·江淮渡摸摸鼻子,强行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卓凌身上诱人的地方。
大敌当前,内乱未平,实在不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淮渡深吸一口气,说:“我去堂下给你买些吃的·”·说着,江淮渡摸着鼻子走出了客栈。
细雨未歇,打得草丛沙沙作响··江淮渡敏锐地从草丛中察觉到了一点异样··他悄悄握剑在手,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草地··寒光隐隐,逼近声音的来处。
江淮渡拿剑拨开草丛,却看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红狐狸,躲在草丛里,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可怜地嗷呜了一声··竟是他和卓凌在烟鸟山里捡回来的那只倒霉小狐狸。
卓凌坐在热水中,皱着眉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里面的小东西立刻活泼地动了几下,天真又亲昵··皇后娘娘说,鬼胎到了足月的时候,会撕开母体的肚皮呼啸而出。
·可他不信,那个小东西和他血脉相连,能够感知彼此的情绪··那不会是鬼胎的,一定……一定不会是鬼胎的……·卓凌正发呆,房门忽然被推开。
卓凌下意识地要去抓剑,却看到来人是江淮渡··他又羞又气,缩在浴缸里只露出一个- shi -漉漉的小脑袋:“你怎么又回来了”·江淮渡手心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红狐狸:“我在外面遇到了它,它好像找不到你了,躲在草丛里淋着雨发抖,很可怜。”
卓凌连忙伸出手去接:“阿缘”·小狐狸嘤嘤地跳进卓凌怀里,也不怕水,依偎在卓凌的肚皮上舔了一口··江淮渡:“……”·卓凌和久别重逢的宠物亲昵了一会儿,也不好意思再赶江淮渡走,别别扭扭地一起住了下来。
趁着卓凌撸狐狸的时候心情好,江淮渡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卓凌身边,低声说:“你怎么知道言清澹会出现在楚月楼”··卓凌说:“那你的人为什么会在楚月楼”·江淮渡噎了一下,讪讪地说:“我也不知道……”·卓凌心中难过,轻声说:“你看,你还是不会把真相告诉我。”
江淮渡急忙说:“卓凌,我真的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他叫秦桑,是我的手下·六年前,我派他去天水一楼做卧底,伺机偷取潜龙谱。”
卓凌怔了怔,慢慢放下了防备··江淮渡说:“后来,他就失踪了·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只能一直等,一直等·直到不久前,他传信给我,让我来京城和他见面。”
卓凌说:“你……你要找的人……是洛寒京”·江淮渡说:“是,我还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洛寒京,但是在他身边,一直有天水一楼的人监视。
事情未明,我不敢贸然与他见面·”·卓凌低头抚摸着小狐狸光滑的皮毛:“如今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潜龙谱,你很危险,比我还要危险·”·江淮渡说:“魔教和天水一楼再着急,也不会和烟鸟阁蛮干,毕竟,螳螂捕蝉,也要看看身后有多少跃跃欲试的黄雀。
现在我心中最焦急的事,是你,小呆子·”·一声温柔入骨的小呆子,让卓凌心都颤了··他还能信江淮渡吗·他还能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江淮渡吗·江淮渡轻轻地从后面抱住卓凌,连人带狐狸抱了个满怀,满足地轻轻叹息:“小呆子……”·温热的气息喷进耳廓里,卓凌痒得缩成一团,慌不择路地软软说:“你……你骗我……嗯……骗我……”·江淮渡说:“小呆子,我们的孩子就快要出生了,他天命不凡,必然会引出很多麻烦。
你自己应付不来的,听话·”·卓凌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里难受极了··他原本曾想自己杀掉肚子里的孩子,因为他不想再喜欢江淮渡了,更不想再给江淮渡生孩子。
可他的孩子,乖乖在他肚子里,却被所有人说成是鬼胎,要赶快杀掉··他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悲怆的不舍··他不信,他不许别人杀掉他的孩子··可卓凌心中到底是慌的。
他害怕孙大夫和皇后娘娘说的是对的,他害怕十月怀胎之后被一只怪物撕破肚皮··他害怕,他……他心里那么那么的害怕啊……·怎么舍得让江淮渡离开。
江淮渡紧紧抱着卓凌:“小呆子,如果找不到你了,也只能一个人在雨夜里发抖,很可怜的·”·卓凌摸着小狐狸,眼眶渐渐红了··江淮渡说:“小呆子,跟我回家好不好去个安全的地方,生下我们的孩子。”
卓凌低着头,哽咽着没有说话··这一夜,细雨绵绵··江淮渡终于在梦中抱住了他温暖柔软的小呆子,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江淮渡睁开眼睛,却发现卓凌已经不见了。
他匆忙冲出里间,看着桌上压着一张字条··江淮渡以为自己会看到卓凌留给他的信··可桌上压着的,却只是一张揉皱泛黄的旧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熟悉的字:“邺州兴安府,江淮渡。”
那是他……那是他一夜风流之后,随手留下的戏谑之笔··却被那个小呆子揣在怀里,认真地珍藏到现在··江淮渡心中有愧,愧不能言。
他着急地想要快去追到卓凌,又被卓凌前所未有的决绝撞得肺腑生疼··怎么办·他到底该如何做,才能把他的小呆子带回家,好好宠一辈子。
江淮渡心中纷乱,捏着那张字条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忽然,一阵清风吹过,似雪的白羽飘飘扬扬落下··江淮渡收起眸中的痛楚,漫不经心地开口:“何事”·白衣少年从风中走来,躬身行礼,双手捧起那支翡翠簪子,面色凝重:“主人,查清楚了。”
江淮渡微微皱眉:“查到什么了”·他把簪子交给鸟部去查,只是想知道卓凌的家乡究竟在何处,看看能否帮那个无家可归的小呆子,再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可为何手下的神情会如此古怪·白衣少年低声说:“主人,这支簪子的玉料,出自长夜山·”·江淮渡心中剧震:“你说什么”·白衣少年说:“长夜山鬼怪群居,已经地动数次,原先的地貌也不可靠。
但属下走访了长夜山边界居住的几位老石匠,他们说,这样的玉料,要去长夜山深处始鸠部落的居住地才能开采到·始鸠部- xing -情残暴,不见生人,所以,这样的玉料,长夜山已经两千年未曾流出了。”
江淮渡说:“这支簪子的年岁,能查出来吗”·白衣少年说:“老石匠们说,这块玉料离开岩洞,不出三百年·”·江淮渡猛地起身:“找到卓凌,保护他的安全,我要亲自进长夜山。”
皇宫之中,暗影司中的暗卫来去匆匆,一夜竟出入了数十人··叶晗璋批折子批到天亮,打着哈欠去凤仪宫,才知道了这一夜的热闹··他困惑不解地趴在自己皇后身上,打了个哈欠:“桐书,卓凌自己要走,便让他走。
反正他现在血液被污染,也不至于被想要潜龙谱的人盯着,你何苦夜夜紧张成这样”·沈桐书面带疲惫之色,提笔写着一封给曲行舟的密信,让侍从全部退下。
·叶晗璋心里不安:“桐书,出什么事了·”·沈桐书说:“卓凌怀孕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潜龙谱,到底是何物”·叶晗璋皱眉:“世间传闻,那是一张通向许国秘宝的藏宝图。”
沈桐书说:“按乱国史记载,许国覆灭之时,是一只异兽从天而降,带走了许国最后一位皇子和许国国库里的宝藏·但如果真如这般所说,那画下藏宝图的人,又会是谁呢”··知道藏宝之地的人,必然就是拥有宝藏的人。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画下这副图,让旁人去扰他的清静呢·叶晗璋脸色微变,沉思起来··他并非愚笨之人,只需皇后稍一点拨,便明白了其中古怪之处。
暗影司来报,江淮渡幼时长在天水一楼,而潜龙谱也一直在天水一楼·天水一楼为何却迟迟没有用江淮渡的血解开潜龙谱,反而三推四阻,甚至让尚且年少的江淮渡逃出了天水山,三十年来也未曾费力追捕。
沈桐书说:“陛下,你看这处·”·叶晗璋凑过去,顺手把沈桐书揽进怀里:“这是何物”·沈桐书说:“这是昔日许国皇宫祭司典器的碑文录,讲述了许国春秋二祭以及丧葬婚娶诸多大事。
曾记某年春日,祭坛行反雌之礼,将小皇子敛改造为可孕之身·可那位小皇子却并未为他的皇兄产下皇子,民间记载,小皇子曾入长夜山修行数年,乘龙而归·但龙归何处,不得而知。
第二年,邻国皇帝便收到了一份可长生不老的丹药,因此延寿数十年,一百七十岁方寿终正寝·”·叶晗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以异兽心血元魂炼长生丹药的法子,也有些混账道士向朕叨叨过,朕听着恶心,便都赶出去了。
异兽……生子……长夜山……”·叶晗璋猛地一锤桌案:“卓凌腹中的鬼胎”·沈桐书闭上眼睛,深深叹息。
叶晗璋厉声说:“来人,去查卓凌的身世”·沈桐书说:“陛下,卓凌是孤儿,在天鸿武馆养大·在他入宫之前,暗影司已经查过一百遍了。”
叶晗璋说:“继续查,天鸿武馆在何处收养的他,是何人决定的,卓凌这些年所有有过接触的人,全都查清楚·”·沈桐书说:“陛下……你……”·叶晗璋狼狈地收敛起自己太过狂热的表情,捏捏鼻子:“朕答应你,不去追什么长生修仙了,但这等事,决不能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否则,朕江山堪忧·”·他有句话没说出来,但他知道皇后一定能明白··卓凌腹中的孩子,绝对不能活下来··无论是鬼胎还是异兽,对国家来说,都是极大的不祥之兆。
被全天下疯狂搜寻的卓凌,一个人骑着小毛驴回到了兴安府··他快要生了,几乎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孩子在他腹中跃跃欲试的兴奋动静··昔日熙熙攘攘的江府如今已经空荡荡,或许是觉得江淮渡不会再回来,这里连个监视守卫的人都没有。
卓凌推开小门,走进了江府中··不过离开数月,这座精致奢美的宅子竟已显露出了衰败荒凉的模样,看得人心里难过··窗上的喜字还贴着,泛了黄,打了卷,江淮渡许给他的那三拜九叩,到底的落了空。
卓凌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低地和他的孩子说话:“他们说,你是鬼胎,是怪物,我……我不信……我一句话都不信·你只是……只是太倒霉了,还那么小,就中了那么多毒,真倒霉。”
小狐狸在他脚边跳来跳去,似乎很喜欢这座荒草丛生的清静大宅子··卓凌轻声说:“阿缘,你走吧,暂时……暂时不要来了,就去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等我好了,回去那里找你。
走吧,快走吧·”·小狐狸精虽然略通人- xing -,但到底是只畜生,茫然不知所措,紧紧抓住卓凌的裤脚唧唧叫着不肯松开··卓凌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摸摸狐狸的小脑袋:“我又不是不要你,快走吧,过几天,我就去找你。”
小狐狸泪汪汪地看着他,忽然狠狠在卓凌手指上咬了一口,飞也似地逃窜了··卓凌苦笑着看着手上流血的伤口,喃喃道:“阿缘生气了,它也不理我了。”
腹中的胎儿又开始不安地动着··再过三天,就是他怀孕整整十个月的日子··他的孩子,该出来了··卓凌很笨,也有很多的私心·可他看得出皇后娘娘警惕的态度,他腹中的孩子,或许便是一只带来天下打劫的怪物。
他想要他的孩子活着,可他,不能牵连到别人的- xing -命··卓凌解开自己的小包袱··从前,他的小包袱里装着泥人,装着核桃,装着小木剑,装着他这一生所有值得眷恋的温暖和快乐。
可现在,只装着满满的炸药··这是他从暗影司武器库里偷出来的霹雳炸药,只需要米粒大的一点,就能炸的一个人血肉横飞··这满满一包袱炸药,被他精心装在了荒芜一人的江府中。
炸药装满整个江府,卓凌终于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他小心地揭下了窗上的大红喜字,轻轻地叠起来,用油纸包了放在胸口,带着最后一包炸药跳下了湖中··他知道湖底有个密道,他第一次追着刺客跳下湖中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他忘了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江淮渡开口··湖底的密道太隐秘,用力一拉便拉开了··里面是一个向上走的楼梯,慢慢地走出了水面,小小的暗室里有蜡烛和火折子,还摆着些伤药。
卓凌点燃蜡烛,静静地坐在暗室里的椅子上,等待分娩··他思考了太久,终于想到了这个法子··找一个足够安全和隐秘的地方,静静地生下孩子··如果生下来的,当真是灭世鬼胎,他便点燃手中的炸药,与那个怪物同归于尽。
他想要查出真相,他想要亲手灭了天水一楼··可他没有时间了,他没有时间,再陪江淮渡一起在这险恶的世道上走下去了··卓凌在昏暗的烛火中从- shi -漉漉的衣服里掏出了油纸包,颤抖着手,轻轻展开那个泛黄的大红喜字。
江淮渡,你说,要娶我进门,做正室夫人··江淮渡,你说过要带我回家……·我回家了··真的,回家了··无声的泪轻轻滑过脸庞,卓凌手指颤抖着,害怕自己撕破那个喜字,慌忙叠好重新放在了胸口处。
·- yin -冷潮- shi -的湖底暗室,只有他自己,和一盏昏暗的烛光··可卓凌一点都不怕了··他在家里,陪着他的孩子··在江府里的那些日子,原来已经耗尽了他此生所有的福气。
够了,已经够了··欺骗也好,伤害也罢,一切都已经无足轻重··他坐在一间属于江府的房子里,守着他来不及拜堂的大红喜字,欢喜地流着泪,思念他温柔的夫君。
这一生,他过得很好··江淮渡踏入了长夜山··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连肺腑中浸润着故园的泥土气息··他……来过这里·长夜山几经仙魔动乱,山峰塌陷,地壳涌起,再也无人说得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模样。
山中妖魔邪祟已经数年不见凡人踪迹,纷纷隐在暗处,好奇地围观着··江淮渡闭上眼睛,在一片荒凉的废墟中前行··一股无言的力量在指引他,让他在陌生的山峦中找到该去的地方。
一日一夜,方行到长夜山深处,江淮渡看到了童年梦境中的那座祭台··高高的祭台直冲云霄,祭台下是堆积如山的枯骨··那些尸体躺在这里,似乎已经有了数十年的时光。
江淮渡闭上眼睛,那些遥远模糊的画面在眼前凌乱破碎地闪过··他看到了那场屠杀··穿着凤羽云纹的屠夫们冲进了部落的驻地,挥舞长刀砍杀着部族里的兄弟。
依旧拿着石刀木棍的部族,在利刃寒光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哀叫着,嘶吼着,等待着死亡降临··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穿着酋长的幕布长袍,胸前挂着沉重的兽牙项链。
他太小了,还不知道该如何指挥部落应对这场屠杀··只能呆呆地看着,望着,知道他的部落变成一片尸山血海,凤羽云纹的男人拎着滴血的长刀,轻轻把他抱下了祭台。
隔着远山,他看到了千山之外的始鸠部落,那里仍旧有异兽盘旋在上空中··始鸠部落……始鸠部落就在东南七十里的山谷中··那里四季冰封,荒草萋萋,白骨遍地。
江淮渡快步飞奔,冲向了他少年时曾远远一望的那片神秘鬼城··可那里,却也只剩一片荒芜··尸体,房屋,斑驳族徽刻在山崖上,是一只凶狠异兽展翅而飞的图案,异兽背上坐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满身的珠玉金银,昭示着他高贵的出身。
始鸠部落的族徽,画的是传说中许国覆灭时天降异兽带走小皇子的奇景··许国的小皇子……曾在长夜山中与巫恴部落共居数年……生下了……生下了一只异兽……·凤羽云纹……天水一楼……始鸠部落……潜龙谱……·许国……许国后人……·一系列繁杂的线索在江淮渡脑中疯狂翻涌闪烁,渐渐地拼成了一张图。
没有潜龙谱,从来……都没有潜龙谱··天水一楼在三十年前攻入长夜山,屠杀巫恴部全族,带走了年少的酋长之子养在天水山中··后来,又攻入始鸠部,妄图得到可以诞下异兽的许国后人。
潜龙谱,不过是一个骗尽天下贪心人 的幌子,天水一楼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许国后人诞下的那只异兽·卓凌……卓凌腹中的孩子……被孙鹤白诊为鬼胎。
那个孩子……那个……那个孩子·江淮渡疯了似的冲出长夜山··他一直以为卓凌是安全的,至少一个被污染的婴儿,比起身负潜龙之血的他是安全的。
可他错了,三十年来大错特错··天水一楼静静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异兽诞生的那一天··卓凌说,他见过言清澹,以前见过言清澹··如此可疑之事,江淮渡却被秦桑的存在扰乱了视线,以为天水一楼是在监视秦桑。
不是,秦桑不过是一颗早已暴露的废棋,为何要身为副楼主的言清澹亲自监视数年·是卓凌,天水一楼早就盯上了卓凌言清澹在京城等了数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把卓凌送到了江淮渡身边。
巫恴部与许国后人,再一次合为一体··天水一楼布下的这盘棋,已然大局已定··天下纷乱,暗涌将起··可风暴的中心,却静静地坐在江府昏暗狭小的暗室里,在临盆的阵痛中痛苦地喘息着。
卓凌紧紧抓着身下的草垫,一阵一阵的剧痛漫延到全身,他无助地张着嘴,想要惨叫,却已经习惯了在剧痛中保持安静,只能绝望地溢出一些破碎的喘息声··痛……好痛啊……·孩子……他的孩子……快要出来了……·他的孩子……想要杀了他……·卓凌忍着剧痛,颤抖着抓了一小块炸药抿在指尖,却迟迟不忍引爆炸药。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那是他的孩子,是……是他为心爱之人怀上的孩子……·卓凌一个人蜷缩在狭小的暗室中,痛得哀嚎痛哭:“江淮渡……啊……江淮渡……”·江淮渡一路策马狂奔。
大雨倾盆,最后一场秋雨冷冰冰地浇灌着九州山河··江淮渡心口一颤一颤地疼着,不祥的预感几乎逼得他要发疯··去哪儿了·他的小呆子到底去哪儿了·胯下的马累得口吐白沫,嘶鸣着摔倒在地。
江淮渡神情恍惚地看着远方雨夜,被狠狠地摔了出去,落在了- shi -漉漉的草丛中··大雨迎面而下,冲得他睁不开眼睛··江淮渡倒在大雨中,发出绝望低沉的哀嚎。
·他找不到那个小呆子了,哪怕他冒着让烟鸟阁所有情报网都暴露的危险疯狂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卓凌的消息··天上地下,空空荡荡··他的小呆子只留给他一封旧信,就怀着他的孩子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皇宫,魔教,武林盟,天水一楼··谁都没有卓凌的消息··卓凌是许国后裔的消息瞒不了太久,很快,很快全天下都会开始搜捕卓凌·而江淮渡,只是一枚无用的弃子,只剩这淋漓秋雨,还在嘲笑他机关算尽的一生。
江淮渡颤抖着,紧紧握住卓凌留给他的那枚簪子··“小呆子……你别躲着我……小呆子……求你……”·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草丛里悉悉索索地钻过来,毛绒绒的小脑袋呜呜地顶着江淮渡的脸。
江淮渡惊愕扭头,可一只- shi -漉漉的小红狐狸四目相对:“你……”·小狐狸以为他不行了,急得眼泪汪汪,咬着他的衣服就要拖走。
江淮渡猛地站起来:“你知道卓凌在哪里”·小狐狸火焰似的身子飞快向兴安府的方向跑去··江淮渡紧跟其后,一人一狐在雨夜中狂奔,冲进了大雨倾盆的兴安府。
卓凌蜷缩在草垫上,痛得脸色惨白泪流满面:“江淮渡……啊……我恨你……呜呜……恨你……啊……江淮渡……江淮渡……”·痛的太狠,哭得太累,卓凌在晕阙的边缘颤抖着,却又无法真的疼昏过去。
卓凌颤抖着缩成一团,腹中胎儿焦急地挣扎着要出来··他闭着眼睛流泪,颤抖着声音轻轻哽咽:“江淮渡……呜……别不要我……大骗子……呜呜……别不要我……啊……”·江淮渡跟着那只狐狸冲进了已经荒草丛生的江府,窗上的大红喜字被雨淋得七零八落看上去就像志怪书中- yin -亲的鬼宅。
江淮渡被这种不吉利的念头吓出一身冷汗,看向那只小狐狸:“卓凌在哪里”·小狐狸围着湖飞奔··它在卓凌身上留下了标记,按说应该能追着气味找到卓凌。
可它现在却找不到了··小狐狸急得原地转圈哭唧唧··江淮渡站在大雨中,看着荒凉的故园,屋檐上大红绸花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邺州兴安府,江淮渡。”
那年江南初遇,几度云雨,他看着那小呆子又傻又好看,便留下了那张暧昧不清的字条,不舍的只是小呆子青涩温顺的床笫风情··可那个小呆子却当做了定情的信物,珍重至极地藏在了心里。
邺州兴安府,江淮渡·小呆子明明就是在告诉他,该去哪里找他··可江淮渡太笨了,笨的连小呆子傻乎乎的暗示都没看明白,还一个人跑到了长夜山··今夜,他们的孩子就足月了,他的小呆子又躲到了那个角落里,正一个人忍受的产子的疼痛和害怕。
这么大的雨,这么破的江府··他的小呆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卓凌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他在草垫上惨叫着哆嗦着,双手痛苦地抠挖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可十指连心的痛已经不重要了,他的肚子……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那个挣扎的孩子搅烂了·不适应生子的男儿身痛得更加剧烈,狭窄的盆骨被生生撑裂,双腿已经再也没有抬起来的力气。
瞳孔在剧痛中渐渐涣散,泪水缓缓流出··他没有闹脾气……没有矫情……·无论江淮渡对他做了多少过分的事,他……他都傻傻的……惦记着……·他只是……只是有一点难过……难过自己在江淮渡心里毫无分量。
所以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闹脾气,就是没有直接告诉江淮渡自己会去哪里··可他留下线索了,留下一个……卑微到极致的恳求··江淮渡那么聪明,如果真的在意了,怎么……怎么会找不到他……·卓凌涣散的目光看着暗室头顶的石头,蜡烛渐渐燃尽,痛楚变得越来越遥远。
在蜡烛最后一丝余光,白皙的喉结轻轻颤了几下,微弱的哽咽声在暗室中回荡给自己听··“江……淮……渡……”·江府中,大雨丝毫不减。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寒光,江淮渡拔剑而出,站在了水榭凉亭中··前方是魔教十二君,后方是天水一楼凤羽云纹卫··暗影司出现在东南方,一顶銮轿中坐着如今天下的一国之君。
武林盟遥遥缀在远方,并不靠近··江淮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压下心中惶恐焦急,气定神闲地悠悠道:“江府已经荒废至此,怎劳诸位旧友纷纷大驾光临”·惊雷劈下,照亮无数张各怀心思的脸。
他们守着世间最诱人的珍宝··长生的丹药,成仙的秘密··手握权势之人,谁能不为此动心··江淮渡明白,他太明白这些人理直气壮的动机··四方势力, 围困着玲珑精致的水榭凉亭。
江淮渡不知卓凌在何处,却也庆幸起来··还好,连他也不知道卓凌身在何处··四方人马彼此忌惮,谁都不肯妄动··江淮渡心中又是焦虑,又是庆幸。
庆幸的是,至少现在,卓凌还是安全的··焦虑的是,那个小呆子傻乎乎的,在临盆的关口到底能不能一个人撑下去·他曾经对天发誓要守护小呆子一辈子,可到头来,却还是让那个傻乎乎的小呆子,一个人面对最凶险的鬼门关。
他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小狐狸,轻声说:“阿缘,去找他,找到卓凌,替我陪着他,好不好”··江淮渡以前总是不太喜欢这只狐狸,可能潜意识中,他都不太喜欢心思太重的东西。
今天是江淮渡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叫这只狐狸··他做了一辈子骗子,骗尽所有的人,也被所有的人骗··可他对卓凌许下的誓言,却每一句都是发自内心的。
他愿意,他愿意拿命守着那个小呆子··可今天,他却带着满身灾祸,不能再去寻找卓凌的踪迹··这只小狐狸,是有灵- xing -的··比他江淮渡有灵- xing -,比他更温柔。
又一道惊雷落下,暗室中的卓凌在剧痛中醒来,颤抖着,呻吟着,眼睛因为不停流泪而干痛着··他在黑暗中忍着剧痛摸索自己的肚子和下体,- shi -漉漉的一片黏腻。
怎么……嗯……还没有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难啊……·卓凌孤零零地蜷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撕裂般的痛,连呻吟声都变得微弱轻薄。
他再也没力气去期盼任何人··大雨打得湖面水花连连,对峙的局面还未结束··叶晗璋坐在銮轿中,沉默着抄写一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侍卫在轿外说:“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了·”·叶晗璋抬起头,淡淡道:“魔教和天水一楼还僵着”·侍卫说:“是。”
叶晗璋说:“帮他们一把·”·侍卫领命而去··叶晗璋继续抄他的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他不过弱冠年岁,他的桐书,却已年近四十了……·叶晗璋抬起头,让手下掀开了銮轿的珠帘。
今夜,是九州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僵持已久的魔教和天水一楼,终于在暗影司卧底的挑拨下按耐不住地冲向了夹在中间的江淮渡··所有人都知道,异兽降临就在这几日之间,而唯一可能知道卓凌下落的人,只有江淮渡。
若错过今夜,母体顺利诞下异兽,便极有可能重演当日许国覆灭之景··异兽会带走母体,彻底消失在长夜山妖魔聚集的深处··魔教明白,天水一楼也明白。
江淮渡……更明白··想明白了这些事,他心中却豁然开朗··只要拖过今夜,等卓凌生下孩子··天高地阔,再也没有凡俗欲念玷污小呆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长夜山深处,是妖魔聚集的凶险之地,却也是他和卓凌的故乡··电闪雷鸣,大雨之中寒光利刃溅起大片血花··江淮渡游走在混战之中,一求自保,二求反杀。
他这一生,都在混乱的尸山血海中艰辛谋生··此生如此,死亦如此··废墟之上血海尸山,暗室之中的卓凌仍在孤独地承受着无人能懂的痛楚··言清澹折扇飞舞如电,重重击在江淮渡剑上:“江阁主,给卓少侠下毒那日,你不是盼着他死吗”·江淮渡心中一凛:“你……”·言清澹知道卓凌中毒的事,到底是沈桐书身边有卧底,还是他身边的人……·一张娇俏秀美的小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碧丝··江淮渡苦笑一声,竟已失去了得知燕草背叛他时的愤怒··大千世界,本就无人能与他真心,因为他从不给人真心··除了……除了那个小呆子……傻乎乎地爱着他,念着他,用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郑重地说:“我要保护你。”
他江淮渡,何须旁人护佑··他只是,太寂寞,太孤单,除了复仇,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该护着何人··三十年来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他以为自己早已心- xing -凉薄,无喜无悲。
直到那个傻乎乎的小呆子掉到他面前,在一片- yin -暗诡谲中,傻乎乎地把一颗滚烫地心,捧给了他··爱若痴勇,所向披靡··江淮渡独活人间三十余年,到底是体会了一次何为畅快淋漓。
他挥剑逼退十二魔君,金索引向言清澹:“是生是死,是救是杀,卓凌是我的人,旁人,休想”·战况愈演愈烈,鲜血染红了江府院中浅湖。
叶晗璋抄了十几张诗,让自己心中些许的不安缓缓消散在风中··这时,侍卫忽然来报:“陛下,皇后娘娘亲自来了”·叶晗璋露出些狼狈恼怒的神情,拔剑而起:“朕今日必须带走江淮渡”·长生异兽若落到魔教或者天水一楼手中,他这龙椅,也不用再坐了·侍卫慌忙劝谏:“陛下不可犯险”·叶晗璋厉声道:“立刻调邺州兵马上阵,给朕拿下江淮渡”·侍卫正满头大汗,后方终于传来沈桐书的怒喝:“陛下”·叶晗璋跳下銮驾相迎:“桐书”·沈桐书脸色惨白,他不会武功,却策马狂奔了一夜,几乎要晕阙过去:“陛下不可”·叶晗璋说:“桐书,朕绝不能让异兽落到其他人手中,若真如此,天下必将大乱……”·沈桐书喘息着质问:“陛下是担心天下之乱,还是被长生迷惑的眼睛”·叶晗璋张张嘴:“朕……朕……”·沈桐书一路狂奔,气血不足头晕目眩,扶着车辕勉强站立:“陛下……古往今来凡是长生之事,哪个不是妖魔作祟下场凄惨。”
叶晗璋慌忙扶住沈桐书,痛苦地说:“桐书,朕……朕不能……朕尚在襁褓中,桐书已权倾天下,朕……朕不敢想百年之后,朕不能朕……朕要桐书陪朕,过这一生啊”··沈桐书苦笑闭目:“陛下,卓凌从暗影司偷走了三十块霹雳火药,您带人来抢长生丹,却不曾派人细细检查江府内外吗”·卓凌已经痛得叫不出声了。
嗓子哭哑了,眼睛哭干了,鲜血在身下淌了一滩,他只闻得到血腥味··好痛……好痛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折磨他……·那是个孩子,还是一只怪物……·他错了……是他……错了……·皇后娘娘劝他打掉孩子,是对的,是为了救他的命·卓凌瘫软在黑暗中,四肢无力地张开,涣散的目光在黑暗中恍恍惚惚,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光亮。
大雨倾盆,湖水渐渐上升,淹没了通风口··暗室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卓凌觉得很热,又觉得很冷··撕裂的痛苦还在继续,无法呼吸的肺腑中呛出了腥甜的血沫。
恍惚中,卓凌看到了大红喜字,看到了挂着绸花的喜堂··宾客满堂,故友亲人笑意盈盈··娘亲用翡翠簪子绾了乌发,笑着唤他乳名··他穿着鲜红的喜服,被喜婆牵着袖子,迎着风走过开满合欢花的院子。
繁华尽头是一袭红衣的江淮渡··他的夫君温柔俊美,一双凤眸中含着缱绻百世的温柔痴情,轻轻牵着他的手,走进喜堂中··司仪也在笑,拉长了嗓子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卓凌回头,风吹得合欢花满天飞舞,落在他的发梢肩头。
江淮渡轻轻牵着他的手,温柔含笑:“小呆子·”·干涸的眼睛流不出泪了,一行鲜血缓缓流淌··前所未有的剧痛忽然炸开,卓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惨叫着,生下了那个让他受尽折磨的孩子。
异兽稚嫩的咆哮声猛然响彻天地··地面震动,天空变色··惊雷一道接一道,凶狠地劈向江府之中··在场的人脸色骤变··言清澹率先开口:“水下”·天水一楼众人纷纷欲下水寻找,曲行舟带人上前阻拦。
魔教借机先行下水··江淮渡长剑一挥斩落机关,万千箭簇自四面八方的假山上- she -出··魔教教主怒吼:“先杀江淮渡”·异兽就在水下,江淮渡已无用处,不如杀了。
江淮渡顿成众矢之的,再无转圜的余地,眨眼睛遍体鳞伤,踉踉跄跄地退到水榭边··刀剑寒光扑面而来,一把利刃穿透胸口··江淮渡眼前一黑,跌入了湖水之中。
猩红的水遮挡住视线,下水围捕异兽的各方人马混战成一团,循着震彻天地的嘶吼声寻找异兽的踪迹··只有江淮渡,平静地任由自己缓缓下沉··他记起来了。
那天在水榭上,他正与曲行舟喝茶,魔教信使匆匆而来,被卓凌追杀着跳入了湖中,躲进了湖下暗道里··他一直以为,卓凌在湖中游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可原来……原来那个小呆子,早就发现了异常,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依然用黑曜石般的眼睛痴痴地看着他,认真地发誓“我要保护你”。
那个小呆子……真的……好傻……好傻……·江淮渡在一片血海中闭目而行,穿过厮杀的人群,胸口的铁剑让鲜血一点点流出身体,混在凡尘俗人们的血污中。
江淮渡找到了暗道的入口,沉闷的撞击声从里面传来,是他的孩子想要出来··他打开了机关··水下暗道轰然一声巨响,身量尚小的异兽,在血水中抖着翅膀。
鲜血侵入它黑曜石般的鳞片中,半尺长的异兽顷刻间猛然长大数倍,稚嫩的尖叫变成雷鸣般的可怖龙吟··暗道狭窄的入口被它坚硬的身体骤然撑裂,破碎砖石激起千层浪花。
异兽背上驮着昏迷的卓凌,金色瞳孔深深望着江淮渡的脸··它体型不足,无法带走两个人··江淮渡在血水中缓缓伸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抚过异兽冰冷的鳞片,无声地缓缓微笑,在水中吐出一口血花:“带他回家……”·他发过誓,要带卓凌回家。
可他一生说尽谎话,总爱骗人,从未履行过自己的誓言··他对不起卓凌,对不起小呆子掏心掏肺的刻骨情深··还好,还好··还好有人,可以替他带小呆子回家。
回家吧,回长夜山去·纵使故园已成荒土,却仍是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家··异兽驮着昏迷的少年,咆哮着冲出湖面,嘶叫着冲向雷雨交加的夜空··雷电击向地面,- shi -漉漉的枯草燃起了火花。
沈桐书怒吼:“陛下快走”·叶晗璋仍不甘心:“弓箭手”·沈桐书气得一口血吐在胸口衣襟上:“这里马上就要爆炸了,你要是死在这里,还替我求什么长生”·暗影司仓促撤离,各方人马终于看到了藏在草丛里的炸药。
一时间,湖里的,水榭中的··打成一团的各方人马纷纷弃剑狂奔··热闹了一夜的江府,顷刻间恢复了平静凄凉··江淮渡一个人走在暗道中,缓缓走进了卓凌独自产子的暗室里。
地面上一滩血泊,汗渍和泪水浸透了地上的草垫··江淮渡忍着胸口流血的剑上,俯身在地上找到了那个沾满鲜血的大红喜字··昔日的缠绵温存,隔世一般模模糊糊地葳蕤在心底。
炸药被雷电引燃,狭小的暗室在爆炸中震动着,头顶不时有碎石泥灰落下··江淮渡把那个浸透卓凌鲜血的大红喜字按在胸口,笑着闭上了眼睛···这一生,终究是有人,真的爱过他。
曾是兴安名景的江府,在天色微亮之前,随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炸成了一片荒芜废墟··有早起浇地的农夫说,曾在江府上空看到一只通体漆黑的异兽,咆哮着冲进了大雨乌云之中。
兴安府一战,天水一楼副楼主身受重伤,等回到天水山时,只剩了一口气··魔教十二君死伤大半··武林盟主曲行舟受了些轻伤,剑圣山庄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这个江湖好像还是那个样子··烟鸟阁有了新的主人,其他势力还在为了新的江湖秘宝争来斗去··长夜山中,卓凌坐在高耸入云的老树上,怔怔地看着远方。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出身··他是长夜山中始鸠部的一员,幼时随父母生长在长夜山中,靠狩猎为生··夜里,部落里的年轻人们会燃起篝火,在火边跳舞欢笑。
那样的日子粗糙简陋,天为被地为床·到了冬天,父亲就会用狐裘把小小的他整个裹起来,靠在火边取暖··异兽跌跌撞撞地飞在树枝间·它太小了,还不怎么会飞,总是一头撞在山壁上,疼得化成三岁孩子的样貌,滚到草丛里哇哇哭起来。
卓凌无奈地低头看了一眼,灵活轻盈地几个起落跳下大树,把儿子抱起来轻轻晃着哄:“好了好了,以后不要飞那么高,慢慢来,好不好”·小孩子委屈地用肉嘟嘟的小手抹眼泪:“呜呜……笙儿以前……呜呜……以前……会飞的……呜呜……”·他出生那日,正值父母遭受大劫。
他还很小,却记得自己已经能驮着娘亲从水底逃出一飞冲天··可后来,怎么就不会飞了呢·卓凌眼神渐渐暗淡了··那一天,他疼得昏倒在江府的暗室中,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没想到,最后救他逃走的,竟是他百般防范的那个孩子··江淮渡呢·卓凌微微苦笑,抱着自己软趴趴的小儿子走向深林中的那间小屋:“好了好了,不会飞就不会飞。
你若真的一辈子这样乖乖的当个普通孩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小家伙还是委屈巴巴的,挥舞着小胳膊想要飞··卓凌在山里住了半年多。
他七岁前都住在长夜山中,因此倒不觉得辛苦寂寞··转眼已经入夏,山中的蚊虫多了起来··小孩子皮肉嫩,整天被咬得上蹿下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卓凌虽然无所谓,可他舍不得孩子受苦,忧心地扇着扇子驱赶蚊虫,抚摸儿子委屈巴巴的小嫩脸··小家伙迷迷糊糊被咬醒了,双手抱住卓凌的胳膊,软绵绵地打哈欠:“睡觉觉……娘亲也要睡觉觉……”·卓凌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问:“笙儿,你想去山外生活吗”·小家伙一脸茫然:“山外是哪里”·卓凌说:“那里树少,蚊虫少。
有房子,有窗户,能挂上挡住蚊虫的纱帐,还可以点艾香驱蚊·”·小家伙被蚊子咬的扭来扭去,依旧抱着卓凌的胳膊不撒手,奶声奶气地小小嘟囔:“好~”·卓凌低下头,轻轻抚摸儿子乖巧的睡颜。
他不愿出去··卓凌从小就愚笨,总是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擅长处理世人繁杂的心思往来··他喜欢长夜山,喜欢这种彻底安静的世界··如果走出长夜山,那些让他不安焦虑的麻烦又会蜂拥而至。
而且……而且……他也许会听到江淮渡的消息··那个人,一定过得比他好··长夜山外,是昔日许国的旧都··乱国十七王中,许国最为富有。
许国的都城极大,城墙浩浩荡荡绵延几千里·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来,一荒就荒废了几千年··出山之前,卓凌捏着儿子的小耳朵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变成原形。”
小家伙扭扭屁股,乖乖地说:“好”·“不许呲牙,也不许变成金色的眼睛·”·小家伙摸摸自己的小虎牙,乖巧地收了回去:“好”·卓凌摸摸儿子的脑袋:“乖,你要是不听话,就会被吃掉的,知道了吗”·小家伙气鼓鼓地张开嘴,假装要喷火:“呼——”·卓凌被小儿子吐出的白气逗乐了:“也不许伤人,记住了吗”·许国旧都旁的长夜山小路,已经数十年无人进出。
这天,山路旁的村民们正在田里劳作,忽然看到一个清秀俊美的少年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从长夜山中走了出来··村民们惊得摔了锄头··卓凌无奈,只好编了一套谎话,说自己是京城人士,和儿子来长夜山抓蝴蝶,却没想到被困在山里半月有余,今天才好不容易走出来。
村民们见他言行举止都不似山中野人,反而像城中的名门公子,也渐渐相信了他的话··乡下农夫惦记着权贵公子能给的报酬,纷纷热情地把人往自己家领··小笙儿搂着卓凌的脖子,小声说:“娘亲,你说谎话的样子好熟练。”
卓凌眼前恍惚间闪过了一张温文含笑的脸··那个人是个大骗子,能用深情脉脉的眼神对他说一万句不同的谎言··卓凌以前不会说谎的,可现在,他也能像那个大骗子一样,随口把谎言说得天衣无缝。
卓凌无法欺骗自己,他思念着江淮渡,疯了一样地思念着··他想要知道江淮渡的消息,他怀念那个人的温暖的怀抱和低沉的情话··哪怕哪个人,骗他,利用他,给他下毒,甚至想过要他死。
深夜,他们住在民夫家里··砖瓦房和纱帐挡住了蚊虫,小笙儿睡得四脚朝天,小呼噜打得震天响··卓凌却睡不着··他一遍一遍回忆着江淮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拥抱他的力道。
·他一边唾弃着自己的痴心和下贱,一边忍不住地思念成疾,日夜梦魇··江淮渡现在在哪里,会不会……会不会也有一点点思念他……·第二天一早,卓凌带着儿子告辞离开,给收留他的农户留下一点碎银。
小笙儿抓着卓凌的衣服,说:“我们要去京城吗”·卓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去兴安府·”·他心中有太多疑惑。
为什么他会生下这样一只异兽,为什么娘亲会带他离开长夜山,并死在历州城的破庙里··始鸠部落的旧址堆满枯骨,像是被人屠杀而死的··还有……还有江淮渡……·那个嘴里说着爱他,又不要他的大骗子……·如今……到底过的怎么样……·兴安府依旧热热闹闹。
那场撕裂天地的大爆炸,在这座安逸富庶的城中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若不是笙儿说,那天的炸药真的爆炸了,还烧伤了他的屁股,卓凌甚至会怀疑那些炸药泡了水,根本没炸过。
可还是留下了些痕迹··江府水榭附近的楼阁都是新修的,墙上有些火药燎烧过的痕迹··那片湖泊填上了土,新种了些花草··可花草长得并不好,一个个焉头耷脑的。
笙儿指着那个地方,奶声奶气地说:“笙儿就是从那里飞出来的,呼——就飞出来了·”·他能记得一些事,却也记不清一些事。
就像那天,他记得自己驮着卓凌飞出湖底,却不记得自己遇到过什么人··卓凌摸摸儿子的小脑袋,低声说:“好了,我们走吧·”·笙儿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我们不找爹地啦”·卓凌说:“他不在这里,走吧。”
江府中的楼阁花木,都是江淮渡喜欢的样子··若是……若是江淮渡还活着,那一定是在这里,活着一如既往的快活日子··他何必再去招惹,再去……再去打扰江淮渡的生活。
卓凌抱着笙儿跳下墙头,转身快步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妖媚沙哑的声音:“卓侍卫,好久不见·”·卓凌回头,惊愕地对上了一双缱绻如画的桃花眼。
洛寒京他怎么会在此处·合欢花的香甜气息淡淡地涌进鼻尖··卓凌怔了一怔,苦笑着说:“你是烟鸟阁的人。”
江淮渡手下,有这般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人,又怎会看上他这样一个相貌平平头脑愚笨的呆子··洛寒京笑着说:“他乡遇故交,是喜事,卓侍卫不如进来喝杯茶”·卓凌艰难苦涩地说:“不必了,还请洛兄,替我向江阁主问一声好。”
洛寒京说:“这个好,我可替你捎不了·”·卓凌微怔··洛寒京长叹一声,悠悠说:“那夜江府中被人埋下了无数炸药,天雷引燃炸药,江阁主和一众武林好汉一起,死在了爆炸中。
数十人的尸骨烧成焦炭堆在一处,谁还能认出谁是谁”·卓凌心中猛地钻出一阵搅碎肺腑的剧痛,他眼前一黑,抱着小小的笙儿几乎栽倒在地··江淮渡……江淮渡……那一夜……·那一夜……·他在江府湖底的暗室中艰难产子,痛得几乎发狂,哭着喊江淮渡的名字,恨那个人抛弃了他。
可是……可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顾着自己,在自己的痛苦和付出中痛不欲生,憎恨着……那个为他而死的人……·洛寒京说:“那一夜,有传言说异兽诞世,各大门派倾巢而出,纷纷强夺。
江阁主一力阻拦,身受重伤跌入湖中·所以,炸药被引燃之时,他已经无力逃脱·”·卓凌痛得抱不住怀里的孩子··笙儿懂事地跳下来,抱着卓凌的大腿试图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娘亲。
卓凌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脸,怕自己哭泣时的样子吓坏他们的笙儿··那个大骗子,他恨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大骗子,已经死了··为了保护他,死在了……死在了他亲手布下的炸药中。
可他竟还恨他,恨他不真情,不体贴,不能像凡尘痴儿一样不顾一切的爱他··卓凌想要的那么多,那么狠,那么纯粹··他总是觉得江淮渡给不了··可江淮渡……江淮渡那个骗子,早就偷偷的,把一颗真心鲜血淋漓地交给了他。
卓凌失魂落魄地离开兴安府,小小的笙儿迈着小短腿,不安地使劲儿扯着卓凌的衣服:“娘亲……我变成小怪兽带你飞吧……”·卓凌哭笑不得,连忙把小短腿抱起来:“还想飞小心被人抓走煮着吃了。”
小笙儿害怕地搂着卓凌的脖子,怂唧唧地往卓凌怀里钻··卓凌有些茫然··江淮渡死在爆炸中,尸体江湖中人混在一起,草草埋在了郊外荒山里。
不该如此··江淮渡……不该如此··他是个枭雄,不该……不该死的如此狼狈荒凉··卓凌轻声说:“笙儿,我们应该给你的爹亲立个衣冠冢,就立在烟鸟山中,日后常常祭拜,莫让他魂魄无所归依。”
小小的笙儿窝在卓凌怀里,小声说:“笙儿不要·”·卓凌苦笑,无法再和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说太多生死之事··他想要为江淮渡立一处衣冠冢,却发现自己身上有关江淮渡的东西,竟只剩下了被碧丝强行系在他剑上的那缕流苏。
流苏上本是有玉坠的,被他摔碎在了烟鸟山中,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缕流苏···卓凌拿着那缕流苏,江淮渡温润含笑的模样好像就在面前·他心口一痛,几乎要当着孩子的面吐出血来。
一个男人,背着药筐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药香吸引了卓凌的注意,他下意识地抬头,却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卓凌凄切地喊:“江淮渡”·他喊得太急,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小笙儿吓哭了。
背着药筐的男人回头,是一张丑陋冷漠的脸··卓凌被血呛得咳嗽起来,小笙儿抱着他的大腿一直哭··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很不耐烦,但还是走了过来,问:“你没事吧”·小笙儿见到这么丑的人,哭得更大声了。
男人俯身把小笙儿拎起来,扔进了背后的药筐里,对卓凌说:“走,去我的药堂·”·小笙儿趴在男人的药筐里就不哭了,好奇地探头探脑,抓抓药材,放嘴里尝尝,再苦得皱起了小眉毛。
卓凌边走边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抬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大眼睛,忍不住笑了··男人是个大夫,在犄角旮旯里开着一个很小很小的药房··去那里看病的都是穷人,交不起药钱,就拿粮食衣服来换。
卓凌心中不忍,拿了些铜钱递给一个抱着孩子来看病的枯瘦母亲··那母亲看到了卓凌包裹中的银子,眼中闪着渴求又胆怯的光··卓凌抓起几粒碎银要递过去。
那个其丑无比的男人却忽然抬手拦住,冷冷地说:“我这里是药方,不是善堂,大少爷想行善,去郊外的黑岩洞去,那里有成千上百等死的乞丐·”·母亲抱着儿子悻悻而去。
卓凌低着头,沉默着看向手里的碎银··男人面无表情地整理桌案上乱七八糟的药瓶:“你来这种地方,最好装得穷一些,否则会死的很难看·”·卓凌被训得郁闷不已,闷闷地说:“多谢大夫。”
小笙儿在男人的药筐里钻来钻去,像只顽皮的小猫咪,把药材弄得满身都是··卓凌板起脸:“笙儿,不许胡闹,快出来,我们一起帮大夫把药材整理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侍卫今天想回家 by mnbvcxz(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