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坛桂花酿 by 宴惟(2)

分类: 热文
捡到一坛桂花酿 by 宴惟(2)
·谭栀提至喉咙眼儿的心这才落下,端着食盘在后院小石桌坐下,朝随后亦坐下来的徐宴道:“你可要尝尝这道鸡汤,咱酒楼厨子的三绝之一,味美得很·”·徐宴摆手,他可不像谭栀,因觉人世菜肴滋味可口,便同世人一般,日食三餐,谭栀只能一面饮汤食粥,一面瞧徐宴,徐宴最为了解他,不待他自己招来,便沉声开口:“是不是曾偷饮醉酒,雕竹骨扇亦丢了”·谭栀一愣,随即抬起头来,瞒不住便也不瞒,抿着唇点头。
柄雕竹骨扇有徐宴一缕神思,即便谭栀不说,他亦能知晓骨扇现在祁殊手中,笑着揶揄:“如何被欺负了罢”·谭栀摇头,一副凛然模样,徐宴自是不信却也不说破,指尖敲着石桌面,“一柄骨扇而已,不要便不要了罢,何苦去拿回,我将那缕扇上神思收回便成。”
谭栀欲反驳,又怕说多错多,被徐宴知晓自己扯谎,只能不情不愿般点头,一时有些闷闷,低头食粥,正巧顺子将热茶与桂花蜜送来,徐宴便倒一杯热茶,漫不经心般道:“我此番去之宝地,有一片绵延不尽桂花林,再过三月便是十月桂花香,你可要去制你的桂花蜜”·一听到“桂花蜜”三字,谭栀顿时抬起头来,一双黑眸都弯起,“当真”·“当真,只是过几- ri -你便需与我同去,那处灵力颇丰,乃一块修行宝地,你去修行三月,酒楼便交予顺子照看,如何”,徐宴落勺,执着软巾拭嘴,唇边勾起温柔笑意。
“好·”,谭栀面上闷闷之意顿散,一派雀跃欢喜之意,点头答应徐宴道··第29章 你要走·后在谭栀极力地鼓吹下,徐宴还是不情不愿地饮了两口鸡汤,食了半碗清粥,而后谭栀还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如何鸡汤可满意”·徐宴被他晃着手臂,不得不叹息应道:“自然是是味美的,你快松开我的衣袖。”
,面上不免皱着眉头,食指与拇指环住再松开,弹了谭栀眉间一道··谭栀吃痛松开攥住他衣袖的手,皱着眉头揉眉心微红的那处,连连道:“无趣,无趣。”
徐宴瞧他一副忿忿模样,面上勾起笑意,捏了个诀儿弹指一送,便落至谭栀眉心微红处,微红痕迹顿消,“罢了罢了,我一无趣之人,待会儿便回石头里,你无事勿扰。”
眉心微红痕迹消去,谭栀却还忿忿揉着,望着井旁择菜洗菜的顺子与阿毛,道:“待我将阿毛支走,你便回你的桂花树底去,可别露了马脚,平白吓着我酒楼小二。”
,言罢便招手唤阿毛过来,道:“此处有顺子一人足够,你去前边帮阿贵罢·”·到底的未及冠的年岁,平日又与谭栀相熟,自然是谭栀说什么便做什么,一溜烟没了人影,留下一句带笑的:“掌柜的,那小的去啦”,身影便没入布帘中。
木盆中的韭菜只剩一把,顺子也就不紧不慢地择着上头的黄叶,扭头瞧见消失的徐宴亦不惊,问谭栀:“掌柜的可食饱了”·“自然。”
,谭栀点头,言罢起身跑至顺子跟前,拿了张小木凳坐着,瞧着顺子洗菜,压低声儿道:“多谢顺子姑爷爷相救·”,一副占尽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漆黑的眸子盯着顺子瞧,一眨又一眨。
顺子下意识瞧一眼桂花树底,语气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笑意:“下回我可再不管掌柜的,喝醉了几回酒,便如实告知徐公子·”,话音刚落便被谭栀捂住了嘴,面上又是恼又是急的,抿着唇道:“顺子,你低声些。”
,手指指指树底,道:“他就在里头,耳朵尖得很·”·对于这般偷偷摸摸、小心翼翼景象,顺子已是十分相熟,眨动眼睫示意谭栀松开捂住他的手,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掌柜的险些要了小的命去。”
,谭栀明明只捂住他口,鼻子还通着,怎能要去他的命,眉目一凛,振振有词:“胡说,我可只捂住你的口·”·顺子听罢面上一笑,低头继续择菜,道:“小的说笑呢,待会儿午时食客渐多,掌柜的可不许乱跑,老实在柜台记账去,亦算是练练字。”
谭栀一想自己待会儿亦无事可做,于柜台记记账亦无不可,当即点头应下,帮着顺子将最后一把韭菜择净,洗好的韭菜用软草绳捆起,由他提着送入酒楼膳房,用过的木盆则顺子来收拾,用井水洗净置好。
现下不是生意最好的傍晚,藏翠阁的姑奶奶们指不定才刚醒,对着镜子描眉贴花黄,得到天儿擦黑的时候,藏翠阁才是最好的销金地儿,酒菜一点便是最好的,什么贵重便点什么,若再饮上两壶小酒,温香软玉在怀,美人便是要天上星星,恩客便也得想尽了法子摘来,至于银钱,自然是不在乎,城中有句俗话:“家财不过万,莫入美人怀。”
,话里的美人怀便是藏翠阁这处销金地儿,自是各色各样美人儿都有,权看你手中有多少银子了··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徐宴不似谭栀这般,贪恋人世新奇玩意儿,是谓一个书中人,无欲便也无求罢了,吩咐谭栀别去扰他,便是当真要潜心修行,除却谭栀受到- xing -命威胁,便不会现身,后院桂花树下,便是徐宴的藏身之处,谭栀只能敛了其余心思,静心在柜台书了一下午的帐,直到顺子要去挂火红灯笼时,才停笔,打了个哈欠,随顺子去挂灯笼。
见天色未黑顺子便要挂上灯笼,谭栀不解问道:“如何挂得这般早”·顺子不答话,只下巴朝对街河海清宴扬扬,眼见对街两名小二亦准备挂上火红灯笼,谭栀这才明了,摇着头道:“虽与对街酒楼相比是件无趣之事,但他们挂这般早,咱也不能晚了去。”
,他说得小声,只叫两人能听清,言罢便察觉一道打量目光,抬眸一望竟是祁殊,手掌撑着酒楼外窗,火红烛光似晕散在其眼中,叫他一副眉眼温润不少,眉下眼中似藏笑意般。
谭栀才无心细瞧他面容,目光落于他腰际,仍是有几分不甘心,心中念着他的雕竹骨扇,祁殊亦只是望他并不开口,待瞧见谭栀微恼神色,面上笑意愈浓,转而望起挂灯笼的两名小二,不多时,身形便从外窗消失。
“一言不发,便能叫人生气的匪头子”,谭栀忿忿低声道,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思量,只当是最后一回罢,他再去寻这人拿回骨扇,若是仍不愿归还,他便算了,听徐宴的话,那柄骨扇不要便不要罢。
谭栀从前在河海清宴做小二时,记着祁殊每日归家的时辰,掐准了时候,仍是在那颗院墙老槐树枝上,候着他·老槐树所在的院角是西南方向,不远处便是西厢房,临得最近的便是西厢房的耳房,平日里供家仆所居,屋檐亦挂了两盏火红灯笼,晕着朦胧的红光,引着十数只小虫环绕,谭栀百无聊赖地数着虫子数,还未数完,便响起院锁响动之声,进来人是祁殊。
·谭栀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瞧见人便唤:“匪头子,将我骨扇还我”,祁殊脚步一顿,接着便出现在灯笼下,朦胧烛光将他眼眸照得亮亮,犹如天上点星,水中映月,剑眉微微挑起,望向谭栀,勾起笑意:“快从树上下来。”
谭栀坐于树杈上望他,道:“我若从树上下来,你便将骨扇还我吗”,他所在之处,只得一片微小烛光,悉数落于面上,将漆黑眸子映得晶亮,天不怕地不怕般,聪明又懵懂般,世故又狡黠般,叫人忍不住勾起唇角。
祁殊不应,只走到树下,面上笑意愈浓,下一秒怀中便接得一人儿,鼻尖平白添了万缕桂花绵甜香气,忍不住低笑出声,喟叹道:“真沉·”,谭栀明知他不会归还骨扇,却还是跃下树去叫他接着自己,掐他手臂一道,便凑近这人耳根笑着道:“我此番来便是告诉你,骨扇你自个留着罢,我不要了。”
言罢抬头,烛光落于面上,眼中多了几分得逞的狡黠,祁殊抱着人眉头一皱:“为何不要了我正打算还呢·”,最后一句带了些憾意,挠得谭栀心痒。
谭栀打着最坏的打算,如若拿不回骨扇,讥讽祁殊两句亦是可以的,谁想此事竟还有转机,眨眨乌长眼睫,伸出手来道:“那便将骨扇还予我”·他心中想着拿回骨扇,其余的心思便藏不住了,祁殊仍是皱着眉头,却是盯着他瞧:“你先说清,你方才为何说那般话”·谭栀全然不顾正被这人抱着,总归是折腾人儿,动个不停,絮絮叨叨说着:“我为何要告知你,你不愿还,便将我放下,我要回酒楼去了。”
,奈何挣不脱,又被祁殊瞧着,恼劲儿一上来便横眉竖眼:“眼下你将骨扇还我,我亦不要了老石头寻了块宝地,有湖有莲花还有桂花林,我在那处修行,十月再制桂花蜜,何苦守着酒楼受你这匪头子的气。”
他料想祁殊听完,定会将他放下,谁想这人竟还不放,反倒逼近于他,宽阔肩膀遮去不少落下的烛光,叫谭栀瞧不清他光下神色,声音有些沉:“你要走”·第30章 两缸桂花蜜·他本来便知道,谭栀- xing -子如孩童般难以琢磨,又一副万事皆不放于心上的- xing -子,自当是要走便走,要留便留,可一旦真切听闻,仍是有几分难平之意,况还揽着人,鼻尖全是这人身上所有的绵甜桂花香气,自然是一时不肯放下。
谭栀这般聪明- xing -子,如何听不出他声音中的微微不悦,皱着眉头道:“怎么你还欲凶我不成,我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与你何干”,自当是愈说愈恼,揽着他的肩道:“你别将烛火遮着,往左边挪些。”
,见人老实往左移了几步,又嘟囔道:“不放下就不放下,揽着便揽着,你还能将我吃了不成·”·祁殊往左移,火红灯笼落下的烛光便悉数笼在两人身上,谭栀今日又是随意披的外衫,乌发亦是随意束的,由一浅色丝线系着,几缕从发束中挣脱,飘飘扬扬落于侧脸,横眉冷脸般对上祁殊的眸子,皱着眉头,祁殊瞧他这副模样便笑,将人放下却不松开手,紧紧攥着,指尖勾缠他几缕柔软乌发,别于他耳后,道:“依你- xing -子,想来十月制桂花蜜才是主要罢”·谭栀不喜他以这般熟稔语气同自己道话,只觉得耳朵根子有些热,“与你何干”,又瞥一眼这人攥住自己的手,道:“还不松开我”·祁殊亦顺着他的目光落于两人手掌,举起抬至两人中间,压低声音道:“你莫不是忘了······”,他离得好近,鼻息洒于谭栀面上,不必点明,谭栀便想起上回入这人怀中被亲一事儿,敛了敛面上冷意,支支吾吾道:“我、我没忘······”·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祁殊最喜欢瞧这人吃瘪模样,虽未松开手,却也没攥得那般紧,虚握着道:“我可不能放,一放面前人便要逃了,我可捉不回。”
“你——”,谭栀语塞,眼睁睁瞧着眼前匪头子握着自己的手,却亦不敢过于生气,只能盯着这人,一时有些委屈亦有些恼,他就不该再来,最后一回亦不能来,这人诡计多端,一点儿亦不怕他这个妖精,一个凡人骑到妖精头上,传出去都笑掉人牙。
祁殊瞧他气闷,敛了面上笑意,道:“河海清宴后院有一秘密,你可想知晓”·谭栀心口一紧,起了兴致,面上却仍是那副闷闷模样,摇着头道:“不甚想,你快些松开我,我得回酒楼去,不然顺子该担心我了。”
话音刚落,祁殊竟当真松开他手,故作叹息道:“既然不想知晓便算了罢,你快些回去,免得楼中小二担心·”,谭栀被他掐住七寸,便是心绪都被他牵引,当即便横眉恼了,脱口而出:“你莫要欺人太甚,需记着同你打交道的是何身份。”
祁殊心中一软要笑,面上却忍着不显露,剑眉微挑:“哦是何身份,酒楼掌柜亦或是一坛桂花酿呢”·谭栀嘴硬,自然梗着脖子不惧他,凑近他耳侧,指尖一戳他半挑的眉尾,笑着道:“你只需记得,妖精是会吃人的便是,其余的无需记着。”
,语气有几分藏不住的狡黠与得意,混着温热鼻息传入祁殊耳中,倒真有几分欲吃人的意思,下一秒便要咬破他的侧颈吮血··祁殊面上再亦忍不住笑意,伸手将人一揽,谭栀的面便贴近他的颈处,温柔低沉嗓音在谭栀头顶上方响起:“好好好,我不跟你兜圈子,河海清宴后院槐树下,埋着两大缸桂花蜜。”
谭栀被他忽地揽近,自然不愿,手攥成拳在祁殊胸前推搡,话音模模糊糊:“你这人怎的如此烦人,说话便说话,别动手动脚揽人·”,听罢祁殊话后,心思被他口中桂花蜜所引,一时停下挣扎,由他揽着,抬头疑惑道:“埋下便埋下,告知我是要如何”·祁殊一听便叹息,语气皆是憾意,“这原是去年秋天酒楼厨子所做,就是验验手艺的罢了,小二们皆嫌甜腻不欲食,这几日便要挖出倒了去。”
,顿了顿对上谭栀疑惑的黑眸,“我原想送予你,现下瞧来,你亦是不愿要了·”,待口中最后一字落下,又是长长叹息一声··谭栀一听便急,“便是你河海清宴食客满座,不稀罕这点买蜜银钱,亦不能这般糟蹋东西,更何况那、那可是两缸桂花蜜······”,他特意咬重“两缸”二字,面上皆是可惜之意。
·祁殊候的便是他这句话,立即应道:“那你是要是不要”,他瞧着谭栀面上神色,心中不免有几丝紧张。
“我为何不要”,谭栀点头,大抵是平白受人两缸桂花蜜恩惠,眼中有些躲藏怯意,小声地反问道,祁殊心中已是一片喜意,面上自然亦忍不住显露,唇角微微勾起,仰着头望透出朦胧红光的灯笼,故作唏嘘:“那便好,不用倒去两缸桂花蜜。”
谭栀见他瞧着火红灯笼,方才决定收下这人两缸桂花蜜,语气自然不能太冷,手掌推着祁殊胸口,软着声道:“你快将我放开,我当真得回酒楼去了·”,祁殊依言松开他,眉梢的喜意还未褪尽,灼灼般瞧着他,谭栀总觉得他这般瞧得自己万分不自在,耳根子都软上许多似的,转身便走,却被这人扯住衣袖,烦人得很,转头便横眉般恼声道:“你这人怎恁多事儿还扯着我衣袖是要作甚可别将我衣衫扯坏”·祁殊面上带着笑意,与横眉冷脸的谭栀一比着,便显得谭栀十分蛮不讲理,俗话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只得敛了冷意,生了几分无奈意味,像个在哄怀中美人恩客,轻声软语问道:“祁掌柜的,你可还有别事”·祁殊被他装腔拿调的模样逗笑,便也做一副梨花美人模样:“谭掌柜的,食完两缸桂花蜜再去那宝地儿修行可好奴家一颗心全系在谭掌柜身上,着实不能一日不见。”
谭栀一愣,直直望向祁殊,祁殊亦敛去故作模样,笑着回望他,谭栀被他瞧得耳根子有些莫名的热,从颈侧烧起,要顺着胸膛烧至心口似的,怔怔数秒随即挣开祁殊抓他衣袖的手,猛地低下脑袋,支支吾吾道:“我,我答应你便是,莫要胡乱说这些话······”·自然,话音刚落,祁殊面前的人影便散了去,谭栀又捏诀儿逃了。
第31章 生滚肉粥·因徐宴归来缘故,第二日谭栀起得颇早,方洗漱完打着呵欠从后院小厢房走出,便被慌忙跑窜至后院的阿毛拉住衣袖,谭栀唇腔正张至一半,被阿毛拉得一踉跄,皱着眉头问道:“何事何事将我衣袖都要扯坏喽”·阿毛一脸兴奋模样,眨了眨眼睛道:“对街河海清宴掌柜的,就在咱酒楼跟前呢”,谭栀心口一紧,昨夜睡前他便后悔不已,觉自己不该轻易答应祁殊这人,两大缸桂花蜜,饶是他天天三顿似的饮,没个两月时间,断是饮不完,可昨日他已答应徐宴,过两日便要随他去那处宝地修行,如此一来,该如何交代,他陷入心中懊恼,正拿不准主意是否要出去迎,阿毛倒是一脸心急:“掌柜的你说,对街酒楼掌柜的是不是来寻咱的事儿呢”·言罢眉心便被谭栀弹了一指,吃痛般“哎唷哎唷”叫唤起来,望向谭栀的眼睛有些委屈意味,小声地唤:“掌柜的······”,他揉着眉心,可怜极了。
谭栀见状便帮他揉,道:“不知你这小小年岁的小脑袋里装着甚么,人一个酒楼掌柜的,哪儿有空来寻咱的事儿·”,将阿毛眉心揉得微红,谭栀瞧他模样不免低笑,“这般下去,该何时才能取得上媳妇儿哦”·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阿毛便更委屈了,眨着一双眸子嘴硬:“我娘说我还小哩,不着急娶媳妇儿。”
,见谭栀仍在取笑他,小声嘟囔:“掌柜的忒坏哩,自个儿都未娶媳妇儿,还来笑话我······”·谭栀自是听清他的嘟囔,却只笑着问:“顺子可在前边迎人儿”·“他来时,咱们正在擦大堂的桌椅板凳,顺子哥儿最先瞧见他,迎着呢。”
,阿毛放下揉眉心的手,正声答着,谭栀没废话,抬步往前院去,走出几步扭头瞧见阿毛还待在原地,掀起布帘朝他笑着颔首:“还不跟着,你得跟顺子哥儿学学,呆呆愣愣的。”
阿毛这才愣愣然跟上,至酒楼前边大堂时,祁殊已被顺子迎入堂内桌椅坐着,现还是清晨时候,无食客登门,谭栀走近方才瞧见,除却祁殊,还站着两名河海清宴小二,正是福子和桂子,脚边便是两大缸桂花蜜,一瞧见他,模样有些愕然。
谭栀本欲与祁殊发些脾气,将人惹恼自然便不愿给他这两缸桂花蜜,这样他便无需头疼,几日后老实与徐宴去那宝地,可既福子与桂子在,自然不好发作,作一副笑意模样坐于祁殊对桌,心中却将祁殊恶行又记上一笔,竟猜出他会如何,让福子、桂子与他一同来,桌上是顺子方沏的铁观音,淡淡的兰花香透过壶嘴热气钻入鼻息之中,叫人精神一凛。
见谭栀落座,顺子为二人倒茶,相较于谭栀虚情假意的笑意,祁殊的笑意倒是发自心中,抿一口热茶,放下茶杯,笑着道:“谭掌柜的,昨夜应下的两缸桂花蜜,我已送来,望祁掌柜收下。”
,谭栀亦饮一口茶,面上笑意稍敛,扭头吩咐阿贵:“阿贵,你与阿毛将两缸桂花蜜抬入后院去·”,转头朝祁殊示以谢意:“多谢祁掌柜。”
谭栀饮着热茶,话说茶能静心,可谭栀心中却一点儿也静不下来,恨不得将面前人赶走,连带着两缸桂花蜜亦让他从哪抬来,便抬回哪儿去可昨夜是他自己应下,见阿毛阿贵抬着桂花蜜的身形渐远,他心中叹息,昨夜亦没饮酒,脑子坏了不成竟稀里糊涂收下这人桂花蜜,往后自是同他发恼亦不得十全十分了。
幸得祁殊并未久留,饮下三两杯热茶,便要告辞离去,谭栀自是不挽留,只是福子临走前,还小声轻唤他:“木归······”,唤得谭栀有些难过,望着他走远的身形,心绪都闷闷下来,送走祁殊与他楼中两名小二,便到了谭栀每日吃早膳时辰。
顺子正在天井旁拔杀好鸭子身上的细管毛,谭栀则饮着方才剩下的铁观音,身旁摆着一瓷碗澄黄桂花蜜,正用银勺挖食着,正是从谭栀送来桂花蜜缸中取出的,河海清宴厨子手艺当真一绝,酿桂花所用的蜂蜜应是槐花蜜,桂花香中有丝丝沁入的浅淡槐花香气,不仅口感绵甜绝妙,酿出的桂花蜜颜色亦漂亮惹人,他食着甜滋味桂花蜜,心中却不大欢喜,想着福子不时叹气。
顺子听他叹息亦能猜到几分,不多问,只道:“掌柜的现在可要食早膳若要食,我便让厨子做去·”·“又是鸡汤与清粥”,谭栀扭头反问,瞧模样对此兴致缺缺,顺子如何看不出他食腻这两样,笑着道:“掌柜的食腻了”·谭栀点头,转回身去,瞧起来当真是食腻了,顺子却站起身甩净手掌水珠,坐于谭栀对桌:“掌柜的不欲食这两样,生滚肉片粥可欲食小二们今日买的五花猪肉瘦了些,做红烧肉不大合意,厨子割下不少瘦肉,正欲做成瘦肉丸入汤。”
·谭栀有些起意:“咱家厨子还会做这些”·“富绅从前的大夫人是东南边近海人,膝下有俩儿子傍身,颇得富绅宠爱,厨子自是不会亦得学会,据说这味儿是得了大夫人的心,不愁滋味不好。”
,顺子给他解释,见他似有几分兴趣,便站起道:“那小的便去吩咐”·谭栀点头,对生滚肉粥的期盼,消去心中不少闷闷之意··所谓生滚肉粥,下入粥中的瘦肉需得提前腌制好,厨子备做瘦肉丸子下汤,肉片自是腌好,而后便是支一砂锅煮粥,用今年新米,将新米煮至米香四溢,在锅中“咕嘟咕嘟”冒泡时,下入腌好的瘦肉,以竹筷搅之,瘦肉滚熟添入切细嫩姜丝,撒上碧绿葱花,便可出锅,食之米香肉香混合,绝妙的还是粥中瘦肉,恰滚熟的火候,口感细嫩爽滑。
于是没费多少功夫,顺子便端着滚好的肉粥至后院,砂锅仍栽有火的余热,“咕嘟咕嘟”的响着,锅中肉粥则香气扑鼻,颜色白绿相交,煞是喜人,谭栀执勺搅散粥面葱花,舀起的白粥既有碧绿葱花与嫩黄姜丝,还有滚熟的瘦肉,冒出氤氲热气,彰着它的鲜甜香气与滋味,叫人迫不及待想要送入口中。
好不容易吹凉一口,谭栀急急送入口中,只咬得滑嫩瘦肉,还未品得白粥滋味,便心下一凛,急急吩咐顺子道:“快去让厨子再做一份,待会儿叫臭石头也尝尝”·第32章 老石头动气·谭栀食着烫口的生滚肉粥,一口接一口,只觉得这带着米香的热顺着喉咙滑到胃中,化为热意钻进心头,叫人在微凉的清晨吃得面着薄汗,唇与鼻尖都被烫红一般,明明呵着热气,却仍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食下,直到粥碗见底才肯罢休,打出一个饱嗝,谭栀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拿着软巾拭额发间的薄汗,心中直直夸赞厨子手艺,难怪是富绅的大夫人都认可的粥,如果他是富绅的小夫人,生不出孩儿来,亦要天天缠着富绅,叫厨子做粥予他吃。
谭栀心中赞着厨子手艺,待会儿便打算吩咐厨子,将这生滚肉粥的食牌挂大堂去,捏诀儿化出一枚小玉石,丢至桂花树干上,灵诀话音传入泥下:“老石头,出来食粥。”
,他食得心满意足,自然也难生气,慢条斯理又传道:“你若不来,我便让你再领教领教我的烦人本事·”·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话音落下没片刻,对桌便多出一人儿,赫然是徐宴,瞧着面带笑意,薄红未消的谭栀,按捺着- xing -子终究还是摆出副温润模样:“粥呢粥不在我如何食”·“你急甚么待会儿顺子便会端来,保准你食下便会连连惊叹。”
,谭栀敲着石桌面,笑道··果真毋需多时,顺子便端着热粥入了后院,厨子的米放得有些多,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儿,欲要从锅沿溢出,顺子忙忙将砂锅放下,捏着耳朵散热,龇牙咧嘴模样好似真的被烫到,叫谭栀心中一急,赶忙捉他手瞧,见指腹通红一片,不免有些生气:“砂锅这般烫,端出时里边的米粥仍在沸腾,厨子亦真是,怎盛的这般满。”
顺子笑笑,不以为意地抽回手指,继续捏着耳朵,望着桌上肉粥,道:“不关厨子的事儿,他本想分盛两碗,我嫌麻烦便直接端来·”,谭栀一听气儿消去大半,但到底心疼他被烫红的手指,便要入酒楼拿碗勺,“我去多拿副碗勺,你与老石头将这锅粥分食了罢。”
,言罢亦不管顺子答应不答应,便掀开布帘,弯身钻了进去··不多时,谭栀将碗勺拿回,难得地给二人皆盛了粥,坐于桌前,带些希冀地问:“滋味如何我觉甚妙。”
顺子自是不必说,连连点头称赞:“不愧是咱酒楼厨子,手艺没得说”,徐宴便不一样,慢条斯理地食着,谭栀问后好久,才抬起头来,抿了抿微红的唇,淡声道:“尚可,尚可。”
谭栀对此是既作恼又作笑,指着井旁木盆里的白花鸭子道:“你瞧见那些鸭子没你就是其中一只,明白罢”·徐宴向来是不大懂这些谚语的,只得疑惑般皱起眉头:“为何这般道”·谭栀一笑,声音有几分狡黠,藏着低笑的气音似的:“因为死鸭子嘴硬,明白罢”,话音一落,顺子便忍不住低笑起来,还被肉粥呛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尾红上一圈,却如何也藏不住笑意,垂着眼睫,肩膀颤抖。
谭栀亦笑,望着那一盆白花鸭子,只觉得滑稽极了··徐宴仍是那副坦然模样,慢条斯理解释:“我说的不过实话,有何好笑”,一席话又将二人将歇的笑意勾起,石桌上一时笑声此起彼伏。
待二人笑意稍歇,眼尾皆含点点潋滟泪光,皆是乐不可支所致,徐宴此时已食下大半碗,放下碗勺,望着小厢房屋门前那两缸桂花蜜,擦着嘴问:“院中怎的多出两缸东西是腌菜不成”·徐宴此话头一起,谭栀心中便有些发虚,频频望向埋头食粥的顺子,可顺子却装聋作哑,只埋头食粥,谭栀忍不住桌下轻踢他一道,小声地唤:“顺子”,他这才抬起头来,对上谭栀虚虚的双眸,亦是一脸无奈,他都不知为何对街掌柜要送两缸桂花蜜给自家掌柜的,如何能应付得了徐公子的问话,一时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谭栀自知瞒不住徐宴,故作一副轻松笑意模样,如实答道:“此是对街酒楼掌柜送来的两缸桂花蜜,他与酒楼小二都不喜甜,便赠与我罢了·”·“他如何得知你喜欢桂花蜜”,徐宴皱起眉头,有些不信,“且就这般只赠与你两缸桂花蜜”·谭栀自知最担心的来了,对上徐宴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就这般。”
,继而在徐宴微松一口气时,接着支吾道:“老石头,过······过几日去那宝地儿,你先去,我、我随后便去。”
他硬着头皮道出这般话,心中却丝毫不见放松,小心翼翼地瞥着徐宴面色·徐宴何等聪明一人,不用猜便知是何缘故:“他不愿你离开而你答应。”
谭栀莫名想起那夜火红灯笼下,祁殊作梨花美人所道的一番话,不知为何便心跳得厉害,面上亦有几分窘迫来,朝徐宴拘谨地摆手:“不,我、我······”,他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总归是道不出缘由,窘迫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将两缸桂花蜜食完,便去寻你······”·徐宴瞧他窘迫模样,许久才叹息一声:“你何时瞒着我,与他私交甚多”·谭栀一滞,低声慢吞吞道:“就那几回,我为了拿回雕竹骨扇,其余的便没了。”
,他对上徐宴迫人目光,顿顿,又接着道:“从前扮小二学八珍鸭时候,你是知晓的,那、那不算······”·“我不是告知你,那柄雕竹骨扇不要便不要,为何你要苦苦执着于”,徐宴声音难得带上几分低沉,迫人得很。
谭栀正欲反驳,那时他外出未归,骨扇陪了他一百多年,自然是有几分舍不得,桌下却被顺子踢了一脚,到嘴边化为别话:“骨扇陪我多年,我舍不得别人拿着它·”·“罢了,你- xing -子是愈发精灵滑头,我亦是管不了。”
,徐宴站起身,转身叹息道,在顺子瞧来,亦是头一回见谭栀与徐宴起了争执,自然不知该劝谁,又该如何劝,一时有些进退两难··而徐宴却未曾逗留,一阵浅淡桃花香后,便消失在桌前,谭栀眼睁睁瞧着,却也自知是追不回徐宴,且较之更为重要的一点便是,徐宴这回当真动了气。
第33章 仲秋赏月醉酒·后院石桌,一时剩下顺子与谭栀二人,谭栀怔怔,顺子亦怔怔模样,半晌才对谭栀道:“徐公子,像是真动了气”·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谭栀轻轻戳他眉心,面上亦是无奈:“还用你说,我瞧不出来”,方才他便捏诀于桂花树底探了一番,泥下只埋有徐宴的老身子玉石,神识却是不在其上,反倒在远处东北方向探得轻微桃花香,想来是径直去了那处宝地。
“那该如何是好”,顺子对付谭栀都没甚法子,更何况是对徐公子,一时只能挠挠嘴角,望向谭栀··谭栀能如何只能叹息道:“ 能如何只能快些食完两缸桂花蜜,再寻他去,哄人消气儿。”
,谭栀这会儿倒不是十分惶惶,别的不成,他哄人耍蛮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仲秋十五,谭栀同顺子及两名小二于酒楼后院纳凉赏月,今日是俗世所称团圆节,又称月夕,厨子家中有妻有子,自是回家同妻儿团圆,便剩谭栀和小二们过节。
为能月下惬意赏月,顺子特意将后院库房里四张竹藤躺椅洗净晒干,竹藤躺椅不知在库房落了多少年的灰,幸得库房干燥,才没被虫蛀蚀,拿井水洗净晒干,便又是四张崭新的黄亮竹藤椅。
厨子虽未同他们一道赏月,吃食却备得妥当,光是月饼便有三式,堆成小山模样,盛在一银盘中,上头落有朱红的“桂花”印字,最左边的是苏氏鲜肉馅月饼,谭栀许多年前与徐宴苏州同游时食过一回,便闹着让厨子给他做,厨子倒是做成了,就是不知滋味如何。
中间的应是莲蓉蛋黄月饼,棕红的饼皮在月光下喜人得很,不知是哪个馋嘴的小二按捺不住,先切去一半偷食,余下的一半则摆于盘中,咸蛋黄通红油亮,瞧来颇为馋人·最右边的便是传统五仁馅月饼,谭栀不大爱吃,嫌馅心中的果仁咬着费劲儿,只是这五仁月饼是传统糕点之一,厨子们当初拜师傅学手艺时,这一关自是得过的,所以谭栀虽不喜,厨子亦做得十分漂亮,饼上花纹清晰,果仁的香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
除却月饼,银盘旁还有两串深紫葡萄,果皮表面结了糖霜,洁白的糖霜似要与皎白月色融为一体,叫人忍不住要摘下圆滚滚的一颗,放入口中·祁殊亦送了吃食来,有粉白莲花还有碧绿莲蓬,还有一碟摆四方月饼,馅心是莲蓉与瑶柱,被谭栀摆在石桌边角。
这是徐宴离后的第十五日,谭栀每日食着祁殊赠予的桂花蜜,心中却仍是记着这人的账,索- xing -将徐宴置气离开的这笔亦记在他头上,一日三顿食着桂花蜜,连带着顺子与阿贵、阿毛亦同食,每日清晨来上一杯桂花蜜饮,幸得小二们皆喜甜,日日饮亦不腻烦,半月便饮去半缸桂花蜜。
十五赏月,自然亦不能缺了桂花蜜,顺子还切了许多胡瓜,呈一寸多长,整齐地码在青底瓷盘中,衬着胡瓜本就嫩绿的颜色,脆生生、甜嫩嫩般惹人抓食,桌上还摆了三大碗黄澄澄桂花蜜,桂花蜜旁便是两壶清茶,用以解月饼之甜腻,今日过节,小二们待在楼内赏月食饼,待晚些再回家去,明日酒楼的午间买卖歇一日,所以今日晚归亦不打紧。
谭栀爱花惜花,对祁殊送来的粉白荷花还是十分宝贝,白瓷的宽肚瓶装入清水,将株株粉白莲花插入其中,放于石桌最中央,四人皆穿薄衫,月夜不时送来阵阵微风,带来清淡荷花香气,至于一怀的碧绿莲蓬,自是四人分着,一人抓一把,搂在胸前,一枚接一枚地掰食着,莲子比六七月时多了些甜滋味,仍是脆嫩多汁,咬食十分惬意,如同食下荷塘上方裹着莲香的风一般。
阿毛与阿贵是心- xing -未定的年岁,食着便嬉笑打闹起来,闹一会儿又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谭栀与顺子便显得沉默些,饮着杯中添了桂花蜜的茶水,瞧着点星明明灭灭天幕中的圆月出神。
“顺子,你觉臭石头现在还在置我的气嘛”,谭栀饮着微甜微涩茶水,低声问道,声音轻轻淡淡,似要融入这微凉秋风中··顺子嚼着口中莲子,亦望着天幕中圆月,摇了摇头:“徐公子指不定现下在月下赏月,饮着清酒,潇洒非常,何苦要同掌柜置气。”
谭栀听罢扭头,漆黑瞳仁迎上皎白月光,沉思片刻重重点了点头,仿佛顺子一席话消去他心中莫名担忧般,正欲张口,身旁的阿毛却凑近,剥了颗葡萄递至谭栀嘴边,弯着眉梢笑道:“掌柜的,吃果子。”
,谭栀张口吃下一颗葡萄,瞧着嬉笑着的两人,遂心有一计,带着温柔笑意道:“你二人可想饮桂花酿,甜滋滋香扑扑的,想不想尝尝”,顿顿又道:“你二人馋嘴的,定还没饮过酒罢”·谭栀此言一出,两名小二便停下打闹,回头望向谭栀,倒有些腼腆起来,挂着似有似无的羞赧笑意,点了点头,谭栀忙笑着道:“可得瞧你们顺子哥儿的意思,他可管着酒窖钥匙。”
,言罢便像阿毛、阿贵一般,转过身眼巴巴地望着顺子··顺子忍不住一笑,将腰间钥匙丢给阿毛,笑骂道:“一人一壶,不许饮多,不然待会儿回去的路也识不得了。”
阿毛接了钥匙便蹿下躺椅,一溜烟往酒窖跑去,谭栀则得偿所愿,勾起唇角,只差没露出摇晃的尾巴,“咔擦咔擦”地食着手中莲蓬,顺子拿他没法子,只能笑着摇头。
不多时,阿毛便拿来四壶桂花酿,两名小二没饮过酒,第一口皆是小心翼翼地抿着,果真如谭栀所言,甜滋滋香扑扑的,便放开了肚子饮,不时传来吃吃的笑声,谭栀与顺子则是倒入杯中,还装模作样碰杯,异口同声道:“敬嫦娥姐姐一杯。”
,言罢饮下,相视一笑··俩小二见他二人这般,亦要这般,谭栀便笑:“方才已敬过嫦娥,这一杯该敬谁”·阿毛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阿贵挠了挠脑袋,便忙忙应道:“敬嫦娥姐姐怀里的玉兔。”
,言罢见谭栀与顺子一副楞然的模样,赧赧般低下头道:“这般不成吗”·谭栀与顺子随即大笑,“成如何不成。”
,说着便举起手中酒杯来,阿毛阿贵亦赶忙将手中酒杯举起,一时院中笑声不绝··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喝酒这件事,一饮便是极难停下,不兴不归,于是乎原先讲定的一壶,很快便变成两壶、三壶······一时桂花酒楼后院充斥着四人的言笑交谈声,以及浓郁的桂花酒香。
桂花酒楼后院热闹非凡,河海清宴后院亦是,石桌上摆着粉白荷花,五名小二则闹作一团,祁殊被嚷着喝下不少酒,已是有微醺醉意,耳边响着小二朦胧的嬉笑声,望着天幕晕出朦胧月光的圆月,想到此时谭栀定食着他的桂花蜜,不免眉眼弯起,勾出一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节快乐qwq·第34章 食秋蟹,饮黄酒·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农历九月,正是吃蟹赏菊的好时节,螃蟹黄满膏肥,九月食母蟹,无需过多的佐料,上蒸屉蒸熟,掀开螃蟹因蒸熟而变红的硬壳,便会露出里边红透油亮的蟹黄蟹膏来,再饮一壶温好淡酒,赏一从灼目秋菊,便是悠悠然的一日了。
桂花酒楼未种有秋菊,赏菊不成,吃吃蟹还是可以的,眼见着对街河海清宴大堂挂起了明晃晃的食牌——秋蟹,谭栀手下却无可购置秋蟹的养蟹农人,正欲遣顺子去对街酒楼买上十只尝尝鲜,酒楼的厨子便主动地寻上他。
厨子平日皆在膳房烧菜,甚少同谭栀及小二交谈,平日相见亦是点点头,唤谭栀一声掌柜的罢了,远不及俩小二与谭栀相熟,今日一见方才细细瞧得厨子面容··厨子是本地生人,原是近郊赵庄一户农家孩子,跟师傅习得一身厨艺后,便做了富绅的家厨,约三十五年岁,肤色偏白些,两眉之间有三两道皱纹,许是平日皱眉习惯所致,大抵是有妻儿相伴,家境富足,腰腹有些圆润之感,如同揣着一个小胖西瓜,笑着远望如一尊咧嘴白胖弥勒佛,却因常日待在膳房,怕油污常穿一黑色衫衣,如同弥勒佛穿上黑色直裰,有几分滑稽之感。
他径直入酒楼后院寻谭栀,挂着笑意走近石桌,面色征询着谭栀意见,看自己能否坐下·谭栀正食着顺子方端来不久的生滚肉粥,瞧见做出此粥的厨子,自然笑脸相迎:“赵厨,可是有何事寻我”,言罢瞧瞧还在晃动的布帘,敛了些笑意问道:“顺子可在前边柜台”·厨子坐下,笑着应他:“正在前边柜台对昨日的账,我入后院时同他说过,若有食客,便来寻我。”
谭栀这才放下心来,若是前边大堂只有两名未经事儿的小二,恐会出什么乱子,食下一口粥中嫩滑瘦肉,面上重归笑意,道:“赵厨可是有事与我相商是为楼中新菜式而来”·厨子点头,但笑不语,静静候着谭栀再开口,谭栀又食下一勺肉粥,夹瓷碟中小菜食之,慢条斯理问道:“可是关于秋蟹一事”·厨子眼中的笑意这才到了眼底,面上却不显,望向谭栀:“掌柜的不愧是做买卖之人,一点即通。”
谭栀漆黑眸子有些波动,随即有些欣喜之意涌出,若是能寻到好的养蟹农人,一来他自己亦能尝到肥美秋蟹,二来不致被对街酒楼抢去许多生意,食客虽奔着蟹去,可食蟹便是食鲜,哪有填饱肚子的理儿,断不会只食蟹,其他菜品亦会点上桌,三来嘛,便是藏翠阁的那些姑奶奶们,嘴都刁得很,岂可不食三枝头花指不定每日缠哄着相好的去买,便是不吃,面子自是做得足足。
“赵厨可有的法子可不可靠”·厨子等的便是谭栀这句话,当即也不卖弄,“方才我听顺子提起一二字,便忙来寻掌柜的,我一友人家中幺弟,前年伊始便赁了五亩湖养蟹,现下秋蟹大丰收,收蟹的酒楼却要不完如此多,正苦恼得很。”
,谭栀静静听他说完,见他眼底有几分试探之意便知他话未说完,亦不开口问,只颔颔首··厨子说完一席话,望向谭栀,见他静默着搅碗中肉粥,伊始还稍稍沉得住气,半晌便有些急了,眼中的试探之意渐浓,见谭栀似要端碗回楼,才急急道:“只是只是我这友人家在临城,不知掌柜的可属意”·谭栀这才抬眸望他,带几分笑意:“食蟹便要食活蟹,是你友人那幺弟日日遣人送来,还是我得遣小二去取呢”·厨子一听便吁了口气,道:“自是他给掌柜的送来。”
“他如何保证秋蟹出水后送至酒楼,仍是活蟹”,谭栀不紧不慢,抛出自己心中的考量,搅着碗中白粥··厨子面上笑意回笼,面如一个鲜活咧嘴的刚出锅大白馒头,“这个掌柜的自是放心,他自有法子,用水草和青芦苇叶遮盖,以水路运来,自是个个都活着。”
,言罢打量谭栀面色,“友人还说道,若是掌柜的不放心,他可让幺弟先送些来尝尝,眼下遣名小二去回话,傍晚便能带回一大箩筐秋蟹,掌柜的意下如何”·谭栀点头,不再搅动碗中肉粥,“若是品质上好,我桂花酒楼自是来多少,便要多少。”
今日的桂花酒楼关楼格外早,对街河海清宴刚挂上火红灯笼,桂花酒楼就已经挂出“打烊歇店”的木牌子,只等楼内食客食完,便将封门的木板子嵌上,令河海清宴两名小二颇为不解,皱着眉头将灯笼挂好,三两步一回头地入了酒楼去。
而桂花酒楼后院,除却苦着脸在大堂忙活的阿毛,顺子及阿贵、谭栀,都在石桌前坐着,眼巴巴地望着膳房方向,厨子正忙着将阿贵拿回的一箩筐秋蟹,上锅蒸熟··顺子与阿贵未食过秋蟹,谭栀亦未食过,总觉此物张牙舞爪,指不定夹疼他,本就不会料理,更何况主动去食,桌上摆着两盅厨子不知从哪弄来的黄酒,道秋蟹- xing -寒,黄酒- xing -温,中和蟹之寒凉,顺子与谭栀还好,阿贵只抿了一口黄酒,便说什么亦不肯再喝,黄酒有其独特的气味,酒香浓郁,入口醇和,自是有人万分喜爱,亦自是有人不喜,想来是因初饮酒便饮的桂花酿,受不住这浓郁酒香,谭栀虽最喜桂花酿,却也爱饮辣酒,自是觉得黄酒入喉尚可。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三人边饮酒边等着,不多时便将一盅黄酒饮尽,阿毛急匆匆地跑入后院,生怕吃不着螃蟹,却只得谭栀为他留下的一杯黄酒,对他笑着道:“先饮一杯黄酒。”
,阿毛毫不犹豫饮下,果真皱起眉头,委屈巴巴地望向谭栀,声音亦可怜兮兮:“掌柜的,这酒不好······”·一席话引来三人的低笑,正笑着,厨子便端着蒸屉入了后院,刚从蒸锅中拿出的蒸屉极烫,厨子拿打- shi -软巾握着仍是挡不住烫意,快快将蒸屉放下,捏着耳朵龇牙咧嘴,于是蒸屉盖子便是由谭栀拿起,热气混着鲜甜气味,扑面而来。
秋蟹由细草绳裹缠着两只蟹钳与八只蟹脚,红彤彤的颜色,十分喜人,翻过身来便能瞧见月牙白肚皮,蟹黄的红意甚至能够透过此,瞧出些端倪,顺子手脚麻利地抓出五只,置于石桌放凉,阿毛则为厨子斟了杯黄酒。
坚硬的通红外壳一掀开,红透发亮的蟹黄便映入人眼,蘸料是厨子制的,葱、姜、蒜切末,加入适量的陈醋与酱油,黄酒就不必添入了,他们已饮了许多··酒楼内没正儿八经食蟹的“蟹八件”,便用细银匙代替,刮下蟹黄食之,一只母蟹,蟹黄亦就那么些,谭栀一口食去十之八九,拿过手旁盛黄酒酒杯,饮去一半,免不得喟叹一声,从前未食蟹的数百年,皆是作了痴傻儿,这般好物,他竟不去食·蟹黄滋味绝妙入口便想咽下,自是无法用言语形容,食完蟹黄谭栀又食了蟹身的肉,洁白晶莹,似花瓣一般,入口便是鲜甜,是湖鲜独有的甜味儿,两只蟹钳谭栀嫌太难凿开,交予顺子帮他,蟹脚谭栀则没那般耐心,遂带壳嚼碎尝了滋味,心中自能猜到,若是耐下- xing -子取出蟹脚中肉,该是如何滑嫩鲜甜,谭栀囫囵嚼完八只蟹脚尝滋味,顺子亦将蟹钳中肉取出递至他嘴边,俱是味美,且肉质较为蟹脚更为紧些,总归一只秋蟹,俱是好食。
四人食完一只秋蟹,另一盅黄酒便也饮尽,厨子却只备下两盅黄酒,只能遣阿毛去取桂花酿,谭栀则扭头朝厨子道,他饮得有些醺然,在桂花树挂上的火红灯笼下,潋着一双黑眸,笑道:“这秋蟹,咱酒楼后日便上,明- ri -你便遣人告知你友人。”
,言罢又扭头朝顺子道:“顺子,明- ri -你便将秋蟹的食牌挂上,记着寻个好师傅,刻些花纹,做的敞亮些”·第35章 寒露—羊肉汤·寒露已至,水汽凝结。
清晨露水,触之有刺人的凉意,日子凉了,谭栀愈发贪懒,若非顺子日日去唤,不至午时绝不起身··后院的两大缸桂花蜜,已食到第二缸的一半,每日清晨深色罐身都会沾上微凉露水,打- shi -取蜜阿毛的手;酒楼大堂的“秋蟹”食牌挂上已有半月,按照谭栀的吩咐,做的十分敞亮,寻的老师傅刻花纹;临城日日送来的秋蟹,只只蟹黄膏满,十分叫座,食客入楼必会点上三五只;一切事物都在节气的流逝当中度过,遵循着万物生、万物长、万物成的规律。
因天气转凉,小二都不再穿粗布短褂,穿上厚软些的秋衣衫,夜里冷得狠时,还会穿上薄袄子·不过现时亦就清晨与夜里凉些,得到霜降后,这冬天才是真的来·日头升至头顶天空上方时,穿着秋衣衫会有些微微的热意,小二们还得做些擦桌擦凳的活计,自是厚软秋衣裹贴的皮肤,蒙上一层温热细汗,虽觉热却是不能脱下秋衫,一不小心着了风,那便是要咳嗽到入冬了,麻烦得很,擦完桌椅板凳,便可在后院围坐一桌,饮两杯略温桂花蜜饮,热热闹闹说说话,话说尽,厨子便来了。
谭栀今日早起了些,踏出小厢房屋门时候,俩小二与顺子正坐在石桌前,饮着桂花蜜道话,阿毛这个眼尖的先瞧见谭栀,喝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站起身便笑嘻嘻唤:“掌柜的。”
,顺子转身瞧谭栀,见他打着呵欠,露出一张深渊口,不由吃吃笑出声,揶揄道:“今日起得倒怪早的·”,言罢走至井旁木盆拿出瓷碗,给他去盛桂花蜜。
谭栀不理顺子的揶揄,坐在北边的位子上,又打一个呵欠,含含糊糊问道:“那缸桂花蜜还剩多少”·“一缸还剩大半呢”,顺子远远地应,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散,生怕谭栀听不清,又扯着嗓子唤第二声:“还有许多呢”,惹来阿毛、阿贵二人的低笑声,谭栀则笑着训道:“还笑待会儿被你顺子哥儿知晓,又得挨说。”
,见阿贵面上仍有笑意,又听得身后顺子逼近的脚步声,敛了些面上笑意:“笑着饮蜜水,待会儿若是呛了嗓子,我可不寻大夫给你瞧,晓不晓得”·阿贵这才止住笑意,乖乖饮着桂花蜜,顺子则将桂花蜜兑入适量温水搅融,放于谭栀面前。
悄然流逝的时间不仅带来凉凉秋意,还带回徐宴的信儿,谭栀曾捏诀儿捎信儿丢去东北方向,上头有他的神识印,若是经过徐宴所在之地,定会被他收到,诀儿丢出去没几日,便等来了徐宴的音讯,只有短短一句:“你这猴皮精儿,饮完桂花蜜速来请罪”,谭栀却瞧得弯了眼,勾了唇,他便知晓,老石头就是一心软人儿,大抵有着一颗藏翠阁绾绾姑娘的软心肠,后者能吃吃笑着给他讲才子佳人故事,前者则能帮他补上捅出的窟窿眼儿。
他想着前几日收到的徐宴音讯,心下便也愉悦,左瞧右瞧瞧般,目光落在井旁的另一大木盆上,不确定般问道:“木盆里装的可是秋蟹”·顺子点头,“早早的便送来了,水草和芦苇叶子遮着,细草绳捆着,自是难逃。”
,言罢话头却倏地转回谭栀身上:“掌柜的今日可还要去河海清宴饮羊肉汤”·阿毛与阿贵不清楚自家掌柜与对街酒楼掌柜的交情,自是明面儿饮着桂花蜜,耳朵却竖着直直的,小心地瞥自家掌柜的面,当着其余两名小二的面,谭栀自是有几分不自在,支支吾吾般点头,顺子则是有些无奈,扫一眼阿毛与阿贵,后者二人便快快埋头,逗得谭栀心中发笑。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眼见着霜降后便是初冬,河海清宴挂上羊肉汤的食牌,桂花酒楼一来寻不到好的养羊人,二来本家厨子没有去膻味的好法子,自是只能随其后挂上炖牛尾的食牌,想着总不能叫对街抢去许多生意。
谭栀总是个馋嘴的,见河海清宴上了羊汤,自然叫顺子去买来尝尝,还不要脸皮的捧着自家青瓷大碗去盛,这一尝便知其妙,日日便嚷着要喝,顺子却不肯去第二回,还吩咐阿毛阿贵亦不能帮他,无奈之下,谭栀只得亲自去对街酒楼饮,日日皆去,这脸皮儿便也愈厚,不仅食羊汤,还日日拿回福子予他的甜果,同俩小二分食之。
一碗羊肉汤,白瓷宽口大碗盛着,热腾腾,白气蒙蒙,上桌时碗底碰着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汤面几片手撕嫩白微黄葱段,飘着微红辣子,汤气裹着葱香与辣香袭面而来,羊肉鲜嫩,带着微微的膻味入口,不饮得鼻尖微红,眼尾微- shi -,便不算是个快活的早晨,如何能叫谭栀不心生欢喜,而后日日去饮·谭栀日日去饮,慢腾腾从自家后院出去,穿过青石砌砖的街面,再与凉糕铺子张大哥远远地打声招呼,有时碰上难见的秋雨,手中撑竹伞亦是慢腾腾地走,这条石街不知何时砌成,书中亦寻不到痕迹,许多青砖边角缺失,不知是哪匹撒欢的马儿踩疼了砖石,叫它显现裂纹,亦或是哪位不可一世的大侠,刺人心,取人命的剑尖挑着它,叫它崩裂开来,然后在秋雨的清晨,溅- shi -谭栀的衣衫。
·所幸今日秋高气爽,清晨的微凉日光落在谭栀身上,叫他白皙的面有些莹,还未走进河海清宴便瞧得福子,当即笑嘻嘻道:“福子,我要一碗羊肉汤。”
,福子笑着朝他点头,走入膳房··他不知眼下还早,酒楼厨子还未曾来,连着数日为他做羊肉汤的人皆是祁殊,随着热气腾腾羊汤端上木桌,祁殊亦坐到他面前,谭栀饮汤不大愿理会他,见他目光皆是落在自己面上,嚼着羊肉含含糊糊道:“你瞧着我作甚······”·祁殊一听便笑,丢给他拭汗的软巾道:“你日日食,竟也不腻”·谭栀一听便急,将口中羊肉咽下,又是那股子熟悉的狡黠与得意劲儿,掏出一大锭银子:“我给你银子,你还不愿做买卖不成。”
,盯着谭栀藏笑眸子好一会儿,将银子往他面前一推,笑着道:“喏,一大锭银子,买你这酒楼掌柜为我做碗羊肉汤,成不成呀”·祁殊一愣,随即一笑,将银子接过,指腹顺势抚他掌心一道,痒得谭栀缩回手,有些气呼呼般瞧着他,皱起眉头,谭栀话音则似藏着笑意一般:“成,如何不成”,言罢便要入膳房,却被谭栀拉住,他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这可是一大锭银子,羊肉要比这碗,多上许多。”
祁殊又是一笑,依言点头,临入膳房又扭头瞧谭栀一眼,见他一口一口喝着奶白羊汤,烫得嘴唇红红,神色亦不免柔和下来,提声问道:“两缸桂花蜜饮得如何”·谭栀正忙着饮汤,却不得不抬头回答他问题,面上自然有几分不高兴,按捺- xing -子,语气有几分不满,却又一副乖顺模样:“还有一缸,许多呢”·祁殊这才踏入膳房,阖上膳房屋门之际,低声朝自己叹息一声:“小没良心的,喝得可真快。”
作者有话要说:·算是一点糖罢··第36章 霜降—热汤萝卜·谭栀是霜降后的哪一日去的那块宝地儿,大抵只有顺子知晓··“霜降到了拔萝卜。”
,祁殊家宅后头除却半亩荷塘,荷塘边便是半亩菜畦,一年四季,下种插笠,收入食不尽的瓜果菜蔬,朦胧白的初霜蒙于萝卜露出的绿缨子,而后在日光的照耀下,化为寒凉的水珠滚落,若不尽快将地里萝卜拔完,便要被冻坏。
于是霜降后的这几日,祁殊皆未去酒楼,八珍鸭的食牌也在这几日撤下,伙同着院中两名家仆,日日挑着竹簸箕去后方菜畦拔萝卜·霜降后的萝卜,清甜脆口多汁,从暖烘烘的地里□□后,挑至院中井旁,捧一掬微暖的井水洗净表皮泥土,一口咬下,发出清脆一声响,汁水甜而微辣,如同饮下一杯冷冷的酒,整个唇腔及喉咙都渐渐生起暖来。
从簸箕中挑出三两根长条胖的,其余的则带着泥土放入地窖,冬日拿来炖大骨头吃,而这三两根被挑出的,定是长得最好的,绿缨子亦比其他萝卜密长些,洗净表面的泥土,露出白净的萝卜身子来,还带着嫩黄的须子,在砧板上被切成滚刀块。
新鲜的霜降萝卜拿来炖猪筒骨头最好不过,猪筒骨是让肉铺伙计留的,都是最好的部位,带着些连筋的肉,锅中的水还未热时便倒入,加些大葱姜段,焯水撇去脏污浮沫捞起,而后填入砂锅中,加入适量热水,大火熬至水开,转小火细细熬出筒骨中的猪骨髓,期间自是要断断续续捞出汤面浮沫,这汤色才能由清转白,从转小火熬伊始,便下入滚刀块霜降萝卜,直到熬得萝卜软烂,汤色微白,方才将砂锅从火上拿起。
萝卜清润能去燥,所以要“冬吃萝卜”,又最属霜降后的冬萝卜最好,炖汤则又是最常见的一种食法,这般与猪筒骨熬汤,萝卜浸入丝丝肉香,滋味口感得以升之,筒骨中的精华又融入汤中,初冬寒夜饮上两碗,自是一夜好眠无梦,对上了年岁老人尤为裨益,于是拔了后院那茬萝卜,祁殊首要便是为自己年迈的娘炖上一锅萝卜猪骨汤,驱寒去燥,免去老人家日后入冬的燥咳。
除却萝卜猪骨汤,祁殊还做了道药膳鸭子,亦是清补的材料炖焖,老人多食亦无碍,又摘了颗被霜打坏外边叶子的白菜,撕成小段与猪肉炖之;掐了些红菜薹清炒,颜色紫灵灵,在初冬的一片萧寂中,添了抹亮色。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这般过了几日,若不是家中的娘让他去酒楼瞧瞧,祁殊还不大愿意出门,出门前还让家仆挑了些地窖萝卜,打算让谭栀亦尝尝,亦没去打搅,只把装着萝卜的萝卜放于桂花酒楼后院屋门前,便径直入了河海清宴,脑中想着谭栀食萝卜时被辣着模样,勾起唇角。
谭栀贪食又心急,定会被辣得面颊微红,指不定还要恼着偷说他的坏话,祁殊想到他那番精怪狡黠模样,面上便有止不住的笑意·他没让家仆陪同,一人儿来的,穿着黑色薄袄子,寒凉的风顺着袖口、前襟钻入胸膛,他亦不觉得冷,从前他北上做药材生意时,比这冷的地儿都待过,手和脚皆是皲裂的伤痕,不都熬过来。
霜降过后,河海清宴酒楼堂门前挂起薄布帘,祁殊掀帘走入,周遭的冷风瞬间湮灭,时辰还早,福子还以为是食客,瞧见是自家掌柜的,面上顿时有了笑意,将- shi -布往桌上一搭,上前接下祁殊脱下的外袄,道:“掌柜的,您来啦”·祁殊瞧着桌上锃亮的桌椅板凳,面上亦笑:“怎么就你一人在大堂,厨子可来了”,说着瞧了瞧敞开的膳房门。
“时辰还早哩掌柜的,厨子师傅哪能来这般早,桂子前些日子不是感了风寒,这几日又重了些,委我同您说一声,这几日怕是来不了,其他仨小子都在二楼呢·”,福子笑着道,听到头顶传来的成串脚步声,低声笑起来:“掌柜的您抬头瞧瞧。”
祁殊应声抬头,果然见仨小二挤着的红扑扑小脸,笑着温声道:“近几日天凉,都多穿些厚衣裳,被冻着听见没·”,仨人齐刷刷点头,吃吃一片笑声,“快,都忙活去罢,我对对这几日的账。”
这几日祁殊皆未来酒楼,入酒楼第一件事便是对账,方走到柜台,靴子便碰着了东西,以为是小二乱放东西,低头一瞧竟是两个大缸子,祁殊认得,那是装桂花蜜的缸子,心微微一沉,沉声问道:“这缸子是怎么来的”·福子闻声停下手中活计,跑至柜台前瞧,一瞧见两个大肚乌溜溜缸子便笑:“对街掌柜的还回来的,不知该搁哪儿,便先塞柜台下边放着。”
相较于福子面上的笑意,祁殊可算是上是闷着一张脸,连面上笑意的皮亦维持不住,似有些黯黯般,垂眸开口道:“他何时起便不来饮羊肉汤”·福子支着下颌想了想,才应祁殊的话:“亦就前几日的事儿罢,饮完羊肉汤没多久,便遣小二将缸子送回。”
·祁殊一听便微微皱起眉头,却皱不过多久,便叹息着,似不死心又问道:“遣小二送回的”·福子不明所以,疑惑想了半晌,才又点头:“是啊,遣的小二我认得,便是常常伴在木归身旁的那名儿。”
祁殊嘴角牵出淡淡笑意,却藏几分自嗤意:“罢了,你忙活去罢,我待会儿便将缸子拿至后院去,往后都不酿桂花蜜了·”·福子依言忙活去,祁殊却未立即将缸子拿去后院,反倒打开缸子,将手探入,面上的笑意浓些,有几分自嘲意味:“呵,倒还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知是小二洗还是自己洗。”
,大肚乌色瓦缸不深不浅,祁殊倾着身子能够摸到底儿,手掌在打滑缸面摸索着,忽地皱起眉头··将手掏出,掌心展开,是一张揉皱的纸,祁殊打开一瞧,随即低声笑起来,纸上赫然写着:“匪头子,缸子还你。”
,字体歪歪扭扭,丑得连孩童都比不如,写字的纸亦皱皱巴巴,想来是胡乱写上,又胡乱揉成团丢入缸中··祁殊将纸笺复又揉成团,弯身瞧起腰间红绳系雕竹骨扇,到底,他还是没将骨扇还给谭栀,留着总归是留个由头,只是现下这个由头对谭栀来说不再具有吸引力罢了。
第37章 情窍·另一头谭栀脱了酒楼所谓牢笼的束缚,化作一只喜鹊往东北方向飞去,他能觉察自身离徐宴留下的第一道神识印愈来愈近·眼下正是初冬,鸟儿们早便飞去南方温暖的密林,并会在那儿过冬,来年春天方回,于是宽旷天空中,便只有谭栀化作的那一只孤零零喜鹊。
到徐宴留下第三道神识印之地,瞧见桃林中那座草亭时,谭栀便知晓老石头定就藏在此处,许是天气渐寒,草亭四方围了四张厚布帘,叫人瞧不清亭中景象··此地当真入徐宴所说般,前有半亩桃林,后有木樨延绵不尽,离草亭不远处,还有一方荷塘,夏时的粉白荷叶及碧绿荷叶早已凋零,只余些许微黄的枯枝立于水中,一片萧瑟之景。
桂花在霜降前盛开,眼下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连绵的甜腻桂花香无孔不入,钻入人顶乌黑发丝,透入人穿秋衣衫,叫人一动便带着花香浮动,呼吸之间俱是甜腻香气··此地桂花所植品种乃金桂,花朵小而黄亮,密集花瓣簇于枝梢叶间,若隐若现一团明黄之色,叫人寻着它浓烈的香气而来,将它从枝头摘下。
谭栀嗅着桂花微甜的花香,不由心情愉悦,从袖中探出白皙指尖,轻轻掀开草亭南面布帘,踏入草亭之中,布帘之后的四方小院景象,顿时映入谭栀眼中,谭栀亦不惊诧,心中明白这是徐宴此人幻化之境,径直往院中走,走至院中小花厅。
此是院中央一处横向游廊的中央,前后各有朱红檀木拱门,两门之间的游廊中央,有一圆形红木桌,桌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壶热茶,茶壶身侧则是一套紫砂茶具,谭栀瞧入眼但笑不语,坐于桌前,为自己倒一杯热茶,细细品饮。
因是徐宴所幻化之景,院中无风气候宜人,谭栀一口接一口,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热茶,亦不出口唤人,很快一壶茶水便被他饮去大半,手中一杯热茶将要饮尽,便又要执壶而倒,徐宴这才急急现身,一把将茶壶抢过,难得的面上有几分着急之色:“你个贪心的,是要将我这壶茶饮个精光”·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谭栀本就使计逼他现身,见他现身面上挂起笑意,揶揄道:“怎么不是一直静悄悄瞧着嘛,现身作甚”·“再不出来,不单是茶被饮尽,想来这茶壶与茶具亦要被你顺去。”
,徐宴忿忿般道,抱着怀中茶壶,像个怀抱大元宝的年轻员外,生怕怀中元宝被人抢去一般··谭栀在对付徐宴这件事上,永远都是聪慧的,大抵两人相识时日太长,对彼此皆是十分熟悉,谁也讨不着谁的便宜,谁也能轻易抓住对方的尾巴,只是徐宴比他年长些,- xing -子亦和软些,不喜和他相争长短,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徐宴落座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小口饮着,盯着谭栀眉心道:“两缸桂花蜜食完了”·谭栀一听他问,语气有几分自得:“自然,缸子亦让顺子送了回去。”
徐宴饮茶的动作一顿,没让谭栀发现,速速回过神来,唇边勾起些温柔笑意:“你让顺子送回的没亲自去跟祁殊道两句离别话”·谭栀皱眉,随即不解道:“我为何要与他道些离别话”,顿了顿不知又嘟囔些什么,最后一句徐宴方才听清,“我才不与那匪头子道离别话呢”·徐宴一愣,随即低笑一声,“你这没良心的,饮人两缸桂花蜜,饮完便怕拍屁股一走了之,当真是不知该如何说你才好。”
谭栀一听便有些恼了,觉得徐宴也帮着祁殊这匪头子说话,将桌上茶壶抢过,一骨碌儿便将壶中茶水饮个精光,瞪着漆黑眸子道:“他还抢去了我的雕竹骨扇呢”,尾音有些委屈的调子,颤颤的。
徐宴如何听不出他委屈语调,自当不再继续这个话头,话锋一转道:“我不是让你别想着那柄骨扇,何苦一意难平,待明年春天,我带你入铺子挑个最好的便是·”·谭栀面色这才好些,站起便去拉他,徐宴正饮着茶,差点没将杯中茶水洒出,囫囵咽下茶水去,瞧着谭栀扯他衣袖动作,有几分无奈道:“作何这才饮过一壶茶,便要急匆匆去哪儿”·“自是去采桂花,方才来时我便闻见桂花香,一眼瞧过去,黄亮亮的一片。”
,谭栀说着,手中瞬间幻化而出两竹篮·他因本体乃一坛桂花酿缘故,平日素爱桂花,喜食桂花香味吃食,用具亦喜刻桂花,就连修行,亦和桂花脱不得干系,说起要去采桂花,一双澄净漆黑眸子都熠熠亮起,俱是希冀。
徐宴自是知晓他心思,又方才将人惹恼,自是答应下来··后方的桂花林离草亭不过数十步脚程,两人走走便到,不知是哪位先人种下,连绵成片的桂花错落分布着,还未踏入便闻得浓郁甜香。
有人喜桂花之浓烈香味,亦自有人不喜,谭栀不必说,徐宴亦是喜欢的,一时便也不觉呛鼻,只觉闻之心神都微微舒展,谭栀更是恨不得立即化形,钻入林中央寻一处地儿待着。
两人寻得一处开得最盛的几株,徐宴伸手便化出两张长高木椅,迈步踏上·制作桂花蜜颇费耐心与功夫,需将盛开新鲜的桂花摘下,还得挑出其中杂物及虫咬花朵,随后用淡盐水反复浸泡沥干,最后烧一锅滚烫热水冲入挑选洗净的桂花中,再捞出沥干,方能倒入蜂蜜。
桂花小而脆弱,每一步需得轻手轻脚,莫将花瓣揉碎,这般制成后冲饮,瓷杯中才会有朵朵黄亮桂花,赏心悦目·谭栀每年十月为制桂花蜜,日日都花去许多时辰在此,大抵是他几百年来唯一年年如此,却又不觉厌烦之事了。
·黄亮成团的桂花簇于枝梢叶间,食指将花瓣小心从枝梢剥下,便会轻飘飘落入竹篮中,不一会儿,竹篮底的浅黄便会铺满一层,变为亮丽的金黄色,因近着桂花枝梢,不仅鼻尖闻得甜腻香气,指尖衣袖都会沾上桂花香气,数个时辰不散。
谭栀心- xing -贪玩些,每回采桂花时,伊始一两刻钟,总不是在采桂花,摘下桂花置于掌心,安静又认真地瞧,随即忍不住低笑,絮絮叨叨地同徐宴讲着那些年年都要说上一回的话,“老石头,你瞧它们生得多好呀,小小金闪闪的一朵,叫人摘下来便舍不得碰伤了,只敢放在手心轻轻地嗅一嗅,它们要是姑娘家,也便是最易哭的姑娘。”
今年亦是,谭栀手中捧着小抓金黄桂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面上挂温柔笑意,白净指尖小心翼翼拨着掌心桂花,徐宴则专心采桂花,竹篮中已有小半篮桂花,听见谭栀笑声扭头瞧他,目光落于他眉心。
谭栀不知晓,徐宴却是瞧得一清二楚,他白净的眉心血肉中有一淡红小点·谭栀翻手,掌心的桂花便落入竹篮,丝毫不察徐宴落于他眉心目光,拨弄着竹篮中桂花道:“老石头,若我们制桂花蜜后得闲,便给藏翠阁的姑奶奶们做些桂花香粉,如何”·徐宴不答话,直到谭栀抬起头来望他,才如梦初醒般应道:“自然是好,到时你莫要贪懒,将活计全推予我。”
,谭栀听罢一笑,点点头··佛道僧人修道,会遇所谓五欲六尘,称之谓第一重魔障,若要得道,必得胜五欲六尘,不单胜之,后又得视其为无物·化形妖精修道虽不如佛道僧人一般,却免不得遇五欲,徐宴早已胜五欲,谭栀也已遇四欲,只余一欲——□□未遇,只因他情窍未开。
眼下他眉心淡红小点已现,自是不日便情窍开,情窍一开,许多麻烦事儿便接踵而至··谭栀本就心- xing -难定,所遇四欲——财欲、名欲、食欲、睡欲,皆未胜之。
第38章 藏翠阁的姑奶奶们·桂花酒楼后院桂花亦开了,是株丹桂,橙红中又藏淡淡明黄的花瓣挂于指头,在澄澄日光下折出明黄的颜色,定定瞧上一会儿,便会觉得眼前的橙红与黄晕染成片,在眼中朦胧地散开来。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冬日的阳光落于人身,先是有些微凉的寒意,随即才是日光的暖意·顺子寻了个明媚的清晨,桂花树叶上的白霜恰被日头融化成水珠滴入泥土,花瓣张开它小而香的花苞,叫上阿毛、阿贵两名小二,一人一张木椅,各拿一小竹篮,小心地摘下树上花瓣,然后趁着早时辰挑选洗净,热水烫过后铺于竹匾晾晒,一切都需要清晨的日头,不烈不热。
这是谭栀临行前的吩咐,待桂花花期,便将后院桂花树上桂花采下,酿一小坛桂花蜜,埋于后院桂花树下,他将近除夕时便会回来,到时便要考考顺子的手艺,瞧瞧他跟着自己这几年,有没有习得制桂花蜜的手艺,顺子知他是笑谈,若他做得不好亦不会责怪他,但他总归是记着谭栀对他爹娘的恩,就这一小坛桂花蜜,亦会给他做好,因谭栀喜食。
霜降后便是初冬,便也意味着没俩月便是年关,收租的得尽快将租金收齐,欠债的得尽快将债还上,不然便心不落,过不了一个好年·许是因此缘故,进来出城入城来往的多是买卖商人,人流一多,最高兴便是食肆酒楼、客栈与那城中销金地儿。
人在外除却吃喝住行便是玩乐,藏翠阁的那些个姑奶奶们这些天儿哪个不是卯足了劲儿,扮得娇娇俏俏,温柔一笑眼里便藏了旖旎勾人情,入楼的恩客不乏南下的富商,若真叫人动了心,同老鸨赎了身,从此便也离了是非地儿,再也不用内心苦痛,亦要作一副笑脸迎人。
进藏翠阁的姑娘,有多少个儿是情愿的,谭栀于藏翠阁认识个绾绾姑娘,从前便时常瞒着徐宴偷偷溜去,二十两银子便能包下绾绾一日,只是他却是去听绾绾能道出的才子佳人故事,绾绾姑娘家中父亲是做唱戏班子营生的,得罪了人散了班子,父亲又病重才不得不入了藏翠阁,说起戏台子上那些才子佳人故事,自是信口拈来,哄得谭栀眼睛都不转。
他一个酒楼掌柜,天天寻人,却又只听听故事,久而久之绾绾不是不曾逗过他,只是他就一土豹子——死活不开窍呀,绾绾拉住他的手,他便也只会笑着说:“绾姐姐,下回我过来,给些带些水仙花叶子染指甲成不成姐姐手指白白细细的,染上颜色定是好看极了。”
他这样一说,绾绾便只能吃吃笑,指捎儿戳他白净眉心道:“说罢,要听哪个故事”·渐渐的,谭栀便也不只认得绾绾一人,藏翠阁的大半姑娘皆识得他,只因他嘴巴甜甜,姐姐长姐姐短地唤,带的水仙花叶子若是其他姑娘瞧见欢喜了,下回便也给人带,绾绾知晓后不恼,反倒一乐,笑他道:“你这滑头。”
,掌柜的尚且如此,小二的自是不必说,顺子见着藏翠阁姑奶奶们亦是嘴巴顺得很,一口一句“姑奶奶”,姑奶奶们若遣小二来桂花酒楼买酒菜,分量便也是多些的,姐姐们吃得少归吃得少,面子可不能丢咯。
初冬城中热热闹闹,桂花酒楼的生意亦好,厨子近日撤下两道时令菜蔬食牌,鸡汤滑鲜蔬亦撤下,换上牛腩炖萝卜,主打的肉菜除八珍鸭与红烧肉,新增一道黄豆烧猪蹄膀,黄豆是夏秋交接时与城郊的几户农家收下的,个个圆滚饱满,晒得干透淡黄,购下后便放入后院库房中,包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没被多雨秋季的潮气侵蚀,打开布袋仍能闻到豆子淡淡的特殊香气,与烧毛洗净剁大块的猪蹄膀同炖,顿时加入些许冰糖与酱油,炖出黄豆软烂入味,如绵软豆沙,猪蹄膀则褪去原本的微黄色,色如浸油后的枣红,食之微甜咸口,入口即化,若以手拿食,定是食得满手黏腻,颇受食客与藏翠阁姑的奶奶们喜欢。
食客入楼常点一道牛腩炖萝卜,再点一道黄豆烧蹄膀,酱牛肉则是无论冬夏,皆是桌上常备,由小二们切成片码在盘中,再要一壶温好辣喉烈酒,便是随你消磨冬日时日,寻处酒楼位子,倚着冰凉木椅,饮至天色暗下,饮得酒醉胡言,贴着脊背的木椅变得温暖,亦无人能干涉,只因是一人的冬日,一人酒楼的冬日,待到火红灯笼朦朦胧胧晕出红光,识不得脸的酒楼小二来唤你,再将衣襟拢紧,再要最后一壶暖酒,握着酒壶跌跌撞撞,一路饮着回家去。
谭栀将酒楼交予顺子照看,食客一多,生意一好,顺子便忙得脚不沾地,在柜台前记账对账,可却累坏了阿毛、阿贵二人,一人在底下大堂跑堂,一人在二楼忙活,顺子得空时才能帮帮他们,本想再纳两名小二,可临年底儿,哪哪都是用人的地方,况家中有阿毛阿贵这般年纪的,大都候着来年春天再去酒楼做小二,图个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好意头,于是纳人实在是难得很,便也只能苦着二人及膳房的赵厨子,顺子便打算除夕几日闭楼前,给人多包一月月银作偿。
·顺子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儿,谭栀亦不好过,虽他是妖物不甚畏寒,却难逃人之惰- xing -,连着采了几日桂花,用去从未有过的耐心,一制成桂花蜜便说什么亦不肯修行,想着躲懒几日,徐宴却不纵着他,自有法子捆着他,丢入灵气充沛充满绵甜桂花香的桂花林中,还捏诀儿叫他无法化作人形,老老实实以本体修行,纳灵气入体。
于是谭栀连着几日都被迫修行,自是在第五日说什么亦不肯了,红纸封口的一坛桂花酿,便这么呆愣愣地落在桂花林中,不得化作人形,亦不得移动一丝,只剩坛口没被法术封住,方能言:“老石头,你当真是仗势欺人得很。”
,他恼亦委屈,还惧着徐宴的手段,语调微颤好不可怜,话音被寒风卷散··徐宴本闭眸于一颗桂花树下吐纳灵气,闻声睁开眼睛,面上勾起温柔笑意,语调带些无奈般:“你这般贪懒,若有朝一日我受雷劫化仙,你该如何”,徐宴不是无端这般问,他修行多年,灵气自有圆满一日,受了雷劫化了仙便要受天庭调遣,不似从前那般自由,时时待在人间。
谭栀正在气头上,听罢更是想也不想,气恼般道:“你若做了仙人,我便寻位新的温柔妖精陪着我·”·徐宴一听,面上无奈之色更浓,指尖一弹谭栀人形便化出,正欲逃跑却被接下一个诀儿吊于树枝,一时是手脚并动,怎么也挣不开,徐宴被他慌急模样逗笑,站起慢条斯理道:“你这没良心妖精,便在此树好好反省,半个时辰术诀自会解开。”
,他盯着谭栀眉心渐红的一点瞧,这是无人能阻的,妖精修道到一定年岁,自会开窍的情窦,他督促着谭栀吸纳灵气,便也担心他这情窍到底开在谁身若不巧是心术不正之人,亦不会被如何欺负了去,他心中隐隐有猜此名叫谭栀开了情窍之人,却迟迟不敢确定。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谭栀被吊于树上,自是又恼又急,还藏有几分委屈,横着眉眼尾微微红,眼见着就要掉眼泪珠子,开始可怜地讨饶:“臭石头,你快些将我放下······”·徐宴不吃他这一套,摇了摇头:“不放。”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这人便横起来,晃着一根软绳,张牙舞爪像只螳螂,声音忿忿:“老石头,你这仗势欺人的妖精,作什么老道模样,你不也是妖精······”,晃了半晌有些累,声音又带着些喘息,在寒风中有些听不清,断断续续入耳:“······若我做了道士,定要将你抓来打回原形,丢进茅坑里去······”·徐宴只是一笑,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传入谭栀耳中:“我半个时辰后再来,若你吸纳灵气不足原坛中三成,便再吊一个时辰。”
,话一传出,后头瞬间噤了声儿··第39章 情窍开·桂花酒楼食客满座,河海清宴亦是,八珍鸭仍是最叫座,一日有大半时辰,祁殊皆是待在膳房中忙活,好不容易稍稍得闲,便也是酒楼外天幕暗沉,时辰已晚的时候,同五名小二与厨子饮饮茶酒,便也到了该回家的时辰。
有时他会在酒楼待得久一些,瞧着腰间系雕竹骨扇出神,谭栀是妖精,- xing -子精怪甚至称得上有几分顽劣,这一去不知去了何地儿,亦不知归期,过去大半个月,他终究是耐不住,遣福子向那两名生脸小二打听,得来的只有几句话:“我俩也不晓得,只有顺子哥儿知晓掌柜的去了哪儿,说是得过年那会儿才会回来,给我们带香甜的桂花蜜。”
,可到底是知晓归期,心稍稍有了底儿··他除却知晓谭栀本体乃一坛桂花酿,其余便一无所知,谭栀却轻易将他摸透,这便是磨人的地方,且这磨人不仅叫人难捱,亦叫人生出许多好奇心,同时还叫人动心痴缠,一切只因谭栀这个人,你说他聪慧却是有时懵懂,看似纯善却又会在下一瞬与你置气,大着胆子似要在你头上作乱。
因被徐宴捆于桂花树半个时辰一事,谭栀正儿八经地同徐宴置气起来,虽按徐宴所要求,半个时辰内纳足三成灵气,得以从树上放下,但这心中的气儿是未曾消的,下树后便不再同徐宴说话,徐宴亦不自讨没趣,晓得他这孩童一般的脾气,来得快亦去得快,总归是他偷懒有过,断不能去哄罢了。
徐宴不喜人世吃食,在此地自是不能如在酒楼,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吩咐厨子做,至多饮饮清晨桃花寒露,吸纳些此地灵气罢,谭栀便也只能跟着不食,自是万分想念在酒楼时,顺子每日端来的早食,思量着一日回到酒楼,定要点上热菜八道,冷盘四道,汤饮两道,伙着顺子、阿毛、阿贵一同吃个精光,对了,再饮上七八壶桂花酿,来个不醉不归。
因此地连绵不绝的桂花林,谭栀今年酿了三大缸桂花酿,细细封了大缸口,埋入桂花林中央,那是林中桂花香气最为浓郁的地方,三个乌溜大肚缸子便埋在三尺下的泥中,谭栀心- xing -不定,隔个三五日便要去挖开泥土瞧瞧,徐宴总是会制住他,道他平白折腾,周围桂花树的树根都要被他挖伤,谭栀拗不过徐宴,便也耐着- xing -子不去挖,如今同徐宴置气,便也懒得理会他,一大早便化出件铁锹,轻轻松松抗在肩上,径直往桂花林走去。
草亭内的徐宴,自是掀帘瞧着他渐远的身影,有些无奈般叹息,这坛桂花酿一旦在气头上,便是谁也制不住的魔头了··谭栀虽然同徐宴置气,可该护着的还得护着,铁锹落地之前,先捏几个术诀落于周遭桂花树,便也算是护着它的的树根,毕竟往后许多年,他都得依仗着它们来制桂花蜜,当时挖泥坑买罐子时,是徐宴的活计,没用一点法术,没偷一点懒,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谭栀当时在一旁看着,今日自己动手,方知晓不易,好不容易泥中露出一些缸子的痕迹,便小心翼翼地下锹,拿硬树枝小心剥去缸子口旁的泥土。
谭栀打开的是最左边的缸子,拿起封缸的纸包,蜂蜜与桂花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谭栀来时便打着尝尝的主意,从衣袖拿出薄竹片,沾了些缸中的桂花蜜,放入口中,此时桂花的香味还淡些,更多的是蜂蜜所有的百花香味,但对于喜甜的谭栀来说,亦是入口便心情愉悦,叼着薄竹片,小心地将纸包封好,执着铁锹把泥土盖回,他作为一妖精,亦是有些迷信的,生怕惊着三缸桂花蜜,倒是尝着便不好食了。
荷塘里的枯荷已呈一片彻彻底底衰败之景,水面残余的微黄枯枝亦在日日寒露与凉风下,掉入湖中成为湖底淤泥,谭栀于塘前洗铁锹上泥土,望着乌色水面,心中不免想到夏日荷塘盛景,粉白荷花与碧绿荷叶挤着身子,绿盈盈又生机勃勃地占着这片荷塘,却是抵不过夏去冬来,作了湖底淤泥,可这事物却又是反反复复的,湖底淤泥养着泥下莲藕,待第二年春日,便又是一塘荷花。
·谭栀活了这般多年,本不该有此悲冬念头,一时晃了晃脑袋,速速将铁锹洗净,“哐当”一声丢到草亭旁,惹得徐宴掀帘笑道:“怎么尝过新制桂花蜜,还这般不高兴”·谭栀不理会,往前头桃林走去,徐宴望他梗着脊背的身形,低笑出声:“你好端端去那桃林作甚”,他原以为谭栀得好几日才消气,亦觉他不会搭理自己,望着他身形渐远,放下掀帘的手。
布帘一放下,远远的便传来谭栀的应声,似还带着恼意:“我去桃林寻一寻,挑株聪慧桃树与酒楼后院那棵作伴·”,传入徐宴耳中时,他正转身,敛下的笑意顿时重回面上,无奈般摇了摇头,得了,这人消气儿了。
时辰与季节寒凉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而走,一晃儿到了腊月初五,谭栀每日被徐宴督促着,自身法力便也精进不少,妖精吸纳灵气一来为日后受雷劫化仙,二来是怕遇见纠缠道人,法力愈高,使出的术诀便也强些,免得被道人抓去,只是这城中已是数十年未有得道道人,大多是些算命占卦的浅行道人,连妖精与凡人亦分不清,这也是为何谭栀大多时贪懒原因,他又对化仙没甚么兴趣,自是怎么悦己怎么做。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念着顺子熬得腊八粥,初五便让徐宴将桂花林里埋着的桂花蜜挖出,他明日便要回酒楼,徐宴不与他同回,得腊月二十五左右才归,知晓他念着喝腊八粥,便也依他执铁锹至桂花林,将三缸桂花蜜挖出。
历经两个多月的酿制,桂花蜜此时的颜色,已由原本暗红的蜂蜜色,变为澄黄的桂花颜色,入口食之大半是桂花的甜香,咽下后方能品出不浓不淡的蜂蜜百花香味··挖出后捏诀儿消去缸上泥土,便露出缸子略微粗糙的缸面来,谭栀望着在尝桂花蜜的徐宴,忽地道:“臭石头,你说我回去后还一缸桂花蜜予祁殊,如何”,他唇角带些笑意,漫不经心问出,细白指尖沾了桂花蜜,吮入口中。
徐宴一愣,脱口问道:“为何要还”,他瞧着谭栀微微弯起的眉梢,不知是因这甜滋味的桂花蜜,还是因提到祁殊··谭栀贪嘴,指捎尝了一点便止不住要尝第二回,眉梢上扬得厉害,头亦不回:“能为何,当初食人两缸桂花蜜,如今还一缸罢了。”
徐宴瞧着在食桂花蜜的谭栀,有一种被福祉祸夕捉弄的无力之感,他应当清楚的,当初便不该让谭栀食下祁殊所赠桂花蜜··谭栀为何喜食桂花蜜,只因他食下之桂花蜜,皆会化成本体坛中桂花酿,至坛中桂花酿满的那一日,便是雷劫化仙之日,他食去那人两大缸桂花蜜,化作的桂花酿,如何能不记着这人的恩想来情窍欲开,亦与这两大缸桂花蜜,脱不了干系。
徐宴望着两月来,谭栀眉心愈发红的小点,有些出神,红点已由最初的淡红,转为如今的朱色胭脂红,仿佛眉心一滴心尖血,待它从血肉下长出,谭栀便会开情窍··这一切,谭栀皆不知晓,到时红点从眉心血肉长出,徐宴亦会捏个法诀将它隐藏于眉心下,叫谭栀与世人无异,免得惹来道人,平遭祸事。
第40章 归来·桂花酒楼掌柜归来得悄声无息,腊月初六清晨,顺子入后院小厢房照例清扫,瞧见自家掌柜蜷成一团睡在被中,一瞬间的楞然,才缓过神来·谭栀睡得沉沉,冬日温暖的日光落于他面,映得肤色莹白,眼睫漆黑,顺子给他理了理蹬乱的被子,轻手轻脚出了小厢房,关上屋门时,瞧见屋檐墙角的三个乌溜大肚缸子,低声笑起来。
一切如同谭栀从前时的那样,睡至日光刺眼时方醒来,慢腾腾地推开屋门,便能瞧见井旁洗物件的顺子、阿毛与阿贵,顺子已知他回来面上倒没甚惊诧,阿毛与阿贵则是一脸惊喜,笑着唤了声:“掌柜的。”
,便一溜烟跑至谭栀身旁,冬日的井水带微微暖意,两人的手却也冻得微红,谭栀左一双右一双地揽进怀里捂着,睁着惺忪睡眼懒懒道:“你俩机灵鬼,作何这般欢喜,嗯”·两名小二被他捂着一双手,只会憨憨地笑,谭栀半眯着眸子瞧他俩,唇角藏些笑意般道:“没出息。”
,阿毛与阿贵就这般挨着谭栀的训,傻乎乎笑了许久才问道:“掌柜的,您这两月可去了哪儿我们心里可都念着您呢·”·谭栀自是知晓他二人心中念着自己是为何,他不像个酒楼掌柜,平日同他们玩闹在一处,他一走便只有一个犟驴一般的顺子在身边,自是心种念着他快快回来给他们撑腰,咧嘴一笑,颇有些神秘地凑近两人耳侧:“掌柜的,游玩去了。”
此句一出,两名小二便睁大了眼睛,吵着要谭栀给他讲讲,谭栀自是卖着关子不肯说,一时三人一团,是说话声、嬉笑声、哀求声混在一起,最后方是顺子瞧不过去,站起身来走近,板着一张脸道:“掌柜的还不去洗漱,好让小的吩咐厨子煮粥去,还有你俩机灵鬼,还不干活去”,言罢瞧着三人对着他的面上笑意,便作不住冷脸的皮,无奈一笑道:“你俩机灵鬼可要食粥若食便让厨子多做些。”
阿毛与阿贵俱是摇头,眼下若是食粥,待会儿午膳便食不下,顺子见状亦不强求,笑着往酒楼后门走去,掀开帘子便要弯身进去,谭栀还捂着俩小二的手,笑着大声道:“再沏一壶茶来,今日便让你们尝尝今年新制的桂花蜜。”
眼下时辰不算早,亦不算晚,楼内大部分活计都做完,堂内亦没什么客人要招呼,顺子交代厨子煮粥,便留在膳房煮热水沏茶,通红的炭火上支着铁壶,散出融融暖意往人身扑去,不过一会儿功夫,壶内的水便沸腾发出“咕嘟”声响,顺子拿打- shi -软巾握住铁壶上方提梁,一提便起,倒入放入茶叶茶壶中,滚烫热水淋上茶叶,如同烧热铁器淋上凉水般,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能够瞧见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叶身,茶香缓缓浸入热水中,为热水染上浅绿颜色,热水一入茶壶,顺子盖起壶盖,扭头朝厨子望去。
砂锅中的米粥亦是沸腾的时候,粥水于砂锅沿鼓起小泡,在下一瞬破裂,每一个沸腾小泡都会发出轻微的一声“咕嘟”,将米粥微甜的香气散于不大的膳房中,厨子正往粥里放腌好的瘦肉,一筷接一筷地放下,直到碗中瘦肉放尽,才执竹筷搅动落入砂锅中的瘦肉,仿佛这个冬日所有的暖意都汇聚在这一小间膳房,叫人贪恋。
顺子回到后院时,一手拿着食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生滚肉粥,粥面撒着切碎的小葱白,一手提着茶壶,壶嘴正冒出丝丝带着茶香的白气,顺子将手上两件都放于石桌,淡声道:“掌柜的,食罢。”
,取蜜的活儿自然交给俩小二,一人拿一个青瓷大碗,执着竹酒勺去缸中舀··新制的桂花蜜晶莹透亮,能够瞧见蜜里的桂花花瓣,蜜色中带着明亮的黄,盛入碗中置于石桌,尽是桂花与蜂蜜的甜香气味,俩小二食着竹酒勺上余下的桂花蜜,不少蜜糖沾于脸颊,总归是半张脸都黏黏糊糊去了,谭栀则食肉粥,望着两人贪吃的模样,勾起唇角。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趁着顺子沏茶的功夫,小二同谭栀三人已将井旁的活计做完,亦不是什么费事儿的活计,不过是拿酒楼食碗柜里不常用的碗碟、竹筷拿出,趁着冬日日头,洗净晾干。
顺子端粥提茶入后院时便瞧见木盆里洗净码好的碗碟竹筷,亦放任着两名小二食得满脸蜜糖,跟谭栀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弯了眉眼··谭栀食完肉粥,饮三两杯添了桂花蜜热茶,便同顺子去柜台瞧瞧这两月的入账,顺子是个做事顶仔细的人儿,每一笔入账与出账都记得清晰明了,谭栀一页页翻着,惊叹于这两月的入账,月月都是前两月两倍,谭栀合上账簿,有些欢喜又有些唏嘘:“谁能想到春天时,咱酒楼一度因食客太少欲要关楼。”
,谭栀脑中不免想到祁殊,这般一想,祁殊这人倒也算是他的福祉,毕竟他在习得八珍鸭,换上新厨子后,酒楼的生意便渐渐好起来··顺子亦有些唏嘘,叹息道:“是啊,世事果真难料。”
,言罢见谭栀出神,轻轻戳他眉心·谭栀脑中想着祁殊,打定主意食过明日腊八粥后,便亲自送一缸桂花蜜予祁殊,眼下顺子触他眉心,回过神来的同时亦想到归来前,老石头送行,沉着面瞧他眉心许久,临走前,指尖还碰他眉心一道,亦不知是使了甚么坏,叫他眉心一疼,当真是送他回酒楼亦没个笑脸。
想到这里,谭栀皱着眉头揉了揉眉心,有些发恼又有些娇气似的,撇着嘴拉长了调子唤:“顺子······”,顺子一愣,脱口道:“怎么戳疼了”,说着便要拉下谭栀揉眉心的手去瞧。
“无事,无事·”,谭栀闷闷地应,对上顺子有些担忧的眸子,道:“只是想到回来前,臭石头戳我眉心,戳得可疼·”·顺子吁出一口气,面上带了笑意,有几分无奈道:“是徐公子······”。
谭栀听完便是一横眉,揉眉心的手倏地放下,扬着下巴道:“臭石头就是臭石头,亦不知在我眉心使了甚么坏,我可不这般唤他·”·顺子闻言只能无奈一笑,顺着谭栀的话头走,摇着头道:“是是是,掌柜的愿如何唤便如何唤。”
,可谓是好不容易,徐宴称呼这件事儿才算了··第41章 傲娇祁掌柜的·冬日白天时辰短,谈谈笑笑间,便到了午间时候,食客陆陆续续在堂内桌椅坐下,点菜点酒,阿毛与阿贵渐渐忙活起来,顺子与谭栀亦没了轻松谈笑的时间,谭栀于柜台记账,顺子则与小二一起,为食客端菜上桌。
按照酒楼的惯例,谭栀远行归来的第一顿晚膳,皆是与厨子、小二一道食的,顺子待在谭栀身边多年,自是清楚不过,赵厨子今年才做桂花酒楼厨子,阿毛阿贵亦是今年方在做楼内小二,被顺子告知时,皆有些惊讶,随即点头应下。
晚膳的菜自当是有酒楼招牌菜八珍鸭与秘制红烧肉,因黄豆烧蹄膀谭栀不大喜欢,便上了牛腩炖萝卜,于冬日寒夜食下大块软烂牛腩,竹筷夹起连汁带水的炖烂萝卜,同温暖的汤汁一同食下,自是驱寒生暖,再多烈酒入喉亦不怕,除却三道肉菜,厨子还做了一道清蒸鱼,此地冬日虽寒却不落雪,不必凿冰捕鱼,于鱼塘中下入地笼便可得鲜鱼,刮鳞去腮,姜片、米酒、酱油腌制两刻钟便可上锅蒸,蒸好后撒上切细葱丝、辣椒丝,浇上热油即可,食之鱼肉软嫩,可尝得鱼肉鲜甜滋味,赵厨子从前做家厨时,这道清蒸鱼便是拿手菜,蒸出的鱼肉不含一丝土腥味,塘鱼以水草与塘底绿苔为食,自是免不得土腥味,厨子手艺好坏与否,便是能否将这土腥味去之。
绿色菜蔬则是熬过霜打后的南瓜嫩秧子,撕去秧子上的瓜丝择成断,蒜片响油锅后下之清炒,食之脆嫩,有淡淡南瓜香气,汤饮则是老母鸡炖汤,添了红枣、黄芪、党参等滋补药材,不撇去汤面鸡油,汤色微白,汤面油亮,在寒夜最能慰藉空虚半日之久肠胃,小食两碟,一碟前些日子方腌下的绿萝卜缨子,酸酸辣辣,算是解腻之物;一碟笋丝,七八月食笋时取鲜笋,切大片晒干,如今拿出以水泡发,下入今夜鸡汤中煮熟,捞出切细丝淋上葱油盐粒拌匀,与饭、汤同吃皆可,今夜的桂花酿亦是不限,欲饮几壶便饮几壶,随自己心意。
四人寻了处大堂中间的桌椅,围坐一桌,菜与酒上齐,厨子亦落座,便热热闹闹地食起来,今日同以往一般,食客满座,生意热闹,除却谭栀稍稍得闲些,其余四人皆是忙碌一天,几壶桂花酿下肚,胃暖身热,身子活泛,便也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时屋外寒风呼啸,屋檐下灯笼火红,屋内笑谈声不绝。
阿毛阿贵贪饮桂花酿,不多时便酒意上脸,两张小脸皆酡红一片,只会呆呆夹菜食菜了,谭栀、顺子与赵厨子皆是好酒量之人,面上微红,神思清明,谭栀最先开口:“酒楼有如今境况,最是免不了赵厨的功劳。”
,言罢举起酒杯,与赵厨子手中酒杯一碰,面上一笑··谭栀碰杯,顺子亦跟着与赵厨子碰杯,赵厨子饮酒后便有些大舌头,含糊不清地推辞,面上却是带着笑意:“皆是做厨子的本本分分罢了,哪里算得上是功劳,同那些出力吃饭的农人没甚么不同便是了。”
,给自己酒杯倒上酒,敬了谭栀一杯··谭栀平日面上不在意,心中的镜子却明明亮亮,虽知厨子是推辞之言,心中却也被酒意熏笼,热乎乎地暖起来,笑着与赵厨子再次碰杯。
一桌晚膳,五人食至月上柳梢,阿毛阿贵已是醉得说起胡话来,被谭栀与顺子架着丢入小厢房塌上,厨子亦有醉意,却还能起身朝谭栀告辞,谭栀亦有些醉意,迷迷糊糊似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时身旁的顺子已不在,透过雪白窗纸,屋檐下灯笼已只剩一点红光,朦胧晕开在雪白窗纸上,如同画上白龙的红眸子。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谭栀摇晃晃般起身,朝后院走去,掀开布帘的一瞬冷风从前襟灌入胸膛,谭栀打了个寒噤,驱散不少酒意,脑子清明许多,模糊瞧见井旁的顺子,他拢紧前襟衣衫放下布帘,转身入楼点一盏灯笼,提于手中,掀开布帘钻了出去。
顺子今日克制着饮酒,醉意浅浅,此时正于井旁木盆前,不知在浸着什么东西,听声儿像是豆米,冬日寒夜的月亮而圆,月色白而莹,如银霜洒于叶上地面,像磨细白糖腾出的霜雾,叫人想要尝上一口,尝尝这皎白月色可是甜滋味。
·谭栀提着火红灯笼,照清盆中豆子,月色下五颜六色的豆子静静沉于清水中,淬了寒夜闪闪的水光,如同一颗颗五色珠子,谭栀蹲下身将手伸入盆中,井水凉意叫他哆嗦却又忍不住勾起唇角,笑着问:“明日便是初八,得亏顺子你记得,不像我等几人,皆顾着饮酒去了。”
顺子抬头朝他一笑,似是无奈似是责怪,火红灯笼将他眉眼映得温柔,轻声应道:“掌柜的贪酒,带的小二亦贪酒·”·腊月初八,腊八节,民间有食腊八粥,腊八粥有腊八祝之意,以庆丰收之意,井旁木盆中所泡的便是煮腊八粥所需的豆子。
灯笼晕出的光朦胧,谭栀依稀只能瞧得几样,除却糯米,还有绿豆子、红豆子、红皮花生与桂圆,其余的瞧不清了,想来还有红枣与陈皮··谭栀因昨夜贪酒,第二日起得较晚,昨夜是同阿毛阿贵俩小二一同睡下的,醒来时二人已不在被窝中,被中暖意缠人,叫谭栀几欲闭上眼睛再次睡去,听得后院模糊入耳的笑谈声,才睁开惺忪睡眼起身。
披上厚袄子,谭栀未束发,屋中净口后推开屋门,石桌前坐有三人,听得门页开阖之声转过头来,瞧谭栀一副乌发松散睡眼朦胧模样,不约而同低声笑起来,顺子最先起身道:“我给掌柜的盛腊八粥去。”
,阿毛阿贵则食粥笑着等谭栀到桌边来··谭栀并未先落座,而是走至井边捧一掬井水洗脸,眼睑不再那般沉重,才慢腾腾坐于桌前,顺子这时候亦将腊八粥舀好,回到桌前,将冒着热气白瓷碗推至谭栀面前。
粥面依稀可见昨日盆中豆子,冒出的热气散着微甜气味,裹着米与豆子的清香,叫人忍不住想食一口,腊八粥一年便食这么一回,还是甜滋味的粥,谭栀自是欢喜的,同小二道道话,一口接一口食着,不一会儿,一碗粥便也见了底儿,顺子眼尖瞧见问他:“掌柜的可要再食半碗”·谭栀自然点头,脑中还有些睡衣未消的混沌,老实将碗递给顺子,朝阿毛、阿贵问道:“你二人可还要食”,俩机灵鬼儿自然也跟着点头,惹得谭栀一笑,“那还不快跟着你们顺子哥儿去膳房盛”,话音刚落,二人便一溜烟儿地离了座,乖乖跟在顺子身后。
煮腊八粥需得初七晚上便开始准备,洗米、泡果儿、去枣核,半夜时分便开始煮,煮开后用微火炖,炖至第二日清晨,这腊八粥才算好,四人食过腊八粥,厨子还未来,应当是昨夜饮多了酒,贪睡了些,谭栀念着顺子昨夜熬粥辛苦,便让他去后院小厢房歇一歇,堂内有阿毛阿贵忙活就成,自己则于柜台前描字帖。
腊月初八这一日食腊八粥,不仅有庆丰收之意,有些户家亦做腊八粥祭祀祖先,于是一般这日酒楼食客不多,便也不忙碌,顺子歇着亦无事·桂花酒楼开张数年,年年的这一日皆是如此,阿毛阿贵将桌椅板凳擦净便上楼玩闹去了,谭栀则沉下心思描字,赵厨子姗姗来迟,同谭栀打了声儿招呼,入厨房忙活去了。
如谭栀所料,今日食客不多,将近午间时候亦只是坐满一楼堂内三三两两桌椅,顺子醒来后便来到堂前,对昨日的账,谭栀忙着描字,低着头握着毛笔,一副专心模样,顺子将账对完便问他:“徐公子何时回来”·谭栀不答,将手头一个“静”字写完,才抬头应道:“腊月二十五。”
,顺子颔首,凑近瞧他写字,他正描一“安”字,已是比从前好上许多··傍晚的食客较之午间稍稍多些,大堂内的酒菜香气与暖意融在一处,叫人如饮酒一般,面颊微红,谭栀吩咐两名小二照看着些,便拉着顺子往后院走,顺子不明所以,脚步不停,嘴上问道:“掌柜的这般急,是要去哪儿 ”·谭栀头亦不回:“到对街河海清宴去。”
,眼下楼内食客较少,对街河海清宴亦是,若此时不去,待会儿便要闭楼喽··河海清宴羊肉汤的大堂食牌未撤下,随着天气渐寒,反倒成为楼内的叫座汤饮,顺子抱着大肚乌溜缸子跟在谭栀身后寻了处角落位子坐下,招呼小二点了两道羊肉汤,这名小二谭栀是认得的,点完羊肉汤便吩咐道:“你去告知你家掌柜,就说桂花酒楼掌柜的寻他,领他来这儿。”
祁殊是端着羊肉汤一块来的,扫一眼谭栀身旁顺子与桌旁乌溜大肚缸子,眸光便大多落在谭栀身上,他仍和三月前没什么变化,穿着青色厚袄子,下巴便也瞧着圆了些,冬日裹得严严实实,皮肤便也不多见日光,衣袖露出的一小截腕子白得很,亮亮地晃着祁殊的眼,他将羊汤放下,坐于谭栀对桌前,心中的欢喜藏不住,便化为笑意现于面上,眸光锁在谭栀漆黑眸子上,道:“寻我可有何事”·谭栀望着他仍显凌厉的剑眉,只有笑着才显得人温柔些的模样,不自觉便有些盛气模样,下巴朝顺子努了努,道:“予你一缸桂花蜜。”
,他打定祁殊会收下,语调平淡肯定··谁知祁殊一笑,却是摇了摇头,“我不喜食桂花蜜·”,他好整以暇,等着瞧谭栀气恼模样,手臂交叠置于胸前。
谭栀听完一愣,随即才露横眉竖眼模样,一时也顾不得顺子在旁,理直气壮道:“这便是你收下也得收下,不收下亦得收下,我是不会再拿回酒楼了·”·祁殊低笑一声,勾起唇角,笑声有些揶揄:“还道我是匪头子,你便让顺子瞧瞧,到底谁才是匪头子模样。”
,尾音可谓是极尽温柔,眸光悉数落于谭栀紧抿的淡红薄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谭栀被他踩着尾巴,自是又气又无可奈何,望一眼顺子又望一眼祁殊,当即羊汤亦不愿喝了,气呼呼起身便要走,顺子却反应没这般快,还喝着羊汤,被谭栀暗里使眼色,小声地唤他:“顺子。”
,谭栀唤了几声他才梦醒般起身,记着礼节,朝祁殊微微颔首:“祁掌柜的,我们便告辞了·”,祁殊将谭栀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自是笑着点头。
谭栀望着他笑意模样,气和恼到了顶点便是委屈,扭过头去不愿瞧他,兀自往酒楼外走,顺子只得赶紧抱上乌溜大缸子,对祁殊道声“对不住”,才赶忙追人去。
祁殊望着人的背影消失,面上笑意才敛去些,谭栀与徐宴一同,不知去了哪处宝地修行,他无可奈何,无法让谭栀不去,可他难道还不能独自生气·第42章 张媒婆登门·谭栀在祁殊那儿受了气,晚膳桌上皱着一张脸,眼尾有些委屈地垂着,阿毛、阿贵俩小二早早的便回家过节去,厨子做好晚膳后便离了酒楼,顺手将封门木板嵌好,楼内大堂便也只剩顺子与他二人,顺子食着碗中米饭,瞧谭栀仍皱着的一张脸,给他夹了只鸡腿,“你尝尝,厨子做得极入味。”
·谭栀瞧一眼碗中鸡腿,只觉心中烦闷更盛,便是瞧见一只鸡腿,亦能想到祁殊这匪头子的得意笑脸来,闷着声儿:“不饿·”·顺子瞧他那才食了一半的白米饭,又瞧瞧桌上并未如何动的菜肴,放下竹筷叹息一声:“人一酒楼掌柜的,不要桂花蜜便不要,掌柜的您还能逼着人要不成”·谭栀是晓得顺子的- xing -子的,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张张口欲道些什么,却又咽下,咬了碗中鸡腿一口,索- xing -不说话,倒是一双眸子瞧着委屈得紧,不知是红灯笼的光落在上边,还是些别的什么缘由,朦朦胧胧有些红。
一顿晚膳两人皆食得不知味,顺子清着桌上剩下大半的菜肴,谭栀则提着红灯笼就要入后院小厢房歇息,手指攥着布帘边角,忽地想起什么,扭头朝顺子问道:“那缸桂花蜜你放哪儿去了”·顺子正将菜肴放入食柜中,后倾着身体对上谭栀眸光,“就放小厢房屋门旁,跟其余两缸放一块,东边的那缸就是。”
,谭栀闻言掀起布帘便出去了,顺子仍是有些不放心,望着风中摇晃的灯笼红光道:“掌柜的,您早些歇下,别与他置气·”·声音模模糊糊的传入谭栀耳中,他脚步不停,执着红灯笼往小厢房屋门走去,临进屋前特意瞧了瞧,三个大肚缸子正挤着放在一块,谭栀眸光落于最东边的那缸,而后推开屋门。
谭栀没点蜡烛,借着红灯笼晕开的光悉悉索索脱靴上塌,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才掀起灯笼罩子,将里头的红烛吹熄,烛火熄灭瞬间灯芯散出短暂而温暖的呛人气味,悠悠钻入谭栀鼻中,叫他忍不住揉揉鼻尖,从河海清宴回来后,到这会儿临睡前,心中这颗气恼而委屈的心,方才开始缓缓落下。
寒夜的被窝微凉,谭栀钻进去一会儿才开始暖起来,窗柩上的雪白窗纸是入冬后新糊的,两层,一丝风儿也灌不入,屋中央还有顺子烧的炭火盆,屋外呼啸的寒风,与屋内炭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混在一起,催生着人的冬日睡意,谭栀躺在被中,想着今日祁殊含笑揶揄他时的模样,不知何时,混混沌沌、昏昏沉沉地睡去。
谭栀若是肯轻易妥协了去,那便不是一坛三百年桂花酿,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净口洗面后便坐于后院桌前等顺子··顺子是从后院门入的,瞧见谭栀时还有几分惊诧,放下手中顺道买来的枣糕,“掌柜的今日怎起得这般早”·谭栀目光却落于他手中还冒着热气的枣糕,面上一副讨巧作乖模样,“顺子,我想食枣糕。”
顺子闻言一笑,手中枣糕便丢予他,“两块枣糕定是不足的,小的这就再煮两个鸡蛋去·”·纸包的枣糕刚从蒸屉中拿出没多久,路上又被顺子捂着,自是烫手得很,谭栀掀开纸一角,咬下一口,尝得烫口甜滋味,才应顺子:“唔,唔”,声音含含糊糊,还不忘点头。
顺子见状面上笑意愈浓,无奈般摇了摇头,井旁洗了洗手,便入酒楼··道是再煮两个鸡蛋,顺子支起锅烧水下入鸡蛋后,却又另煮了锅粥,取了几块昨夜剩下的鸡腿肉,撕成细丝下入煮沸白粥中,出锅前撒了绿葱花,将两枚鸡蛋与粥放至食盘上,顺子便端着出了大堂,至后院一瞧,院中谭栀早已不见踪影,自然同着谭栀一道消失的,还有后院的一缸桂花蜜,不过顺子没注意到罢了。
见谭栀不在院中,顺子端着食盘又入小厢房去瞧,仍是未见他,便也只能端着食盘回了膳房,将粥放入灶上热着,两枚鸡蛋丢入热水中温热,才开始忙自己的活计,从前谭栀便时常消失不见踪影,顺子倒也不担心,他一妖精,总不会被欺负了去。
与此同时,祁殊家宅院墙旁老槐树,谭栀化作的竹扇正落于树杈间,树下则是一大肚乌溜缸子,祁殊不愿要他的桂花蜜,他便将桂花蜜丢至他家宅院中,总归是不留在桂花酒楼后院便是,于是谭栀算着时辰,祁殊前脚方出家门,后脚他便来了。
这棵老槐树的神识不似从前模模糊糊,能叫谭栀瞧出些形儿来,只是还不会说话,虽不会说话,但谭栀私下已称他为自己的半个友人,就是还瞧不出男女,若化形后是个姑娘家,便是他的红颜知己,见院中无人,谭栀便要使诀将缸子凌空提起,悄悄放于院墙根旁。
术诀方使到一半,乌溜缸子正提到树杈上,还未越过院墙,便听得院门“哐当”一声响,一道水红圆润人影便风风火火的入了院,谭栀心中一惊,术诀便瞬间失了效,凌空而起的缸子眼看着要落下,缸里可是一整缸桂花蜜,谭栀一颗心瞬间升至嗓子眼,急急忙忙化了人形,将缸子接住揽入怀里,一颗提起的心才落下,吁出一口气来,下一瞬,恼着眼瞧入院的人·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这道水红身形背对着他,正吩咐着闻声而来的家仆,直到祁老夫人被丫鬟搀着出现在院中,谭栀才瞧清是谁,竟是之前的张媒婆,院中天寒地冻,张媒婆瞧见老夫人后,面上堆起笑意,接下丫鬟的活计,搀着老夫人往正房的花厅去。
谭栀重新使诀儿将缸子小心翼翼放至墙根旁,望着张媒婆踏入花厅的背影,下一瞬化为家燕,往正房屋檐下飞去,方停下啄啄身上羽毛,便听得屋中张媒婆带着笑意声音:“嗳哟祁老夫人你可放心罢,三十儿前准给你说定喽,来年春天便能迎进门里,没准儿明年这时候,您老的白胖大孙儿都抱上喽”,她话音刚落,便响起祁老夫人微哑的笑声,“老太哪有张媒人说的那般有福气,不过是想迎个人儿进屋,照顾照顾我儿,陪陪我罢了。”
句句带着笑意的音儿传入谭栀耳中,梁上家燕不疾不徐地啄着身上羽毛,哟原是这匪头子要娶媳妇儿呢,怪不得媒人上门··家燕理着羽毛,家仆正端着沏好的茶准备入屋,瞧见梁上谭栀所化家燕,面上还有几分惊诧,小声嘀咕:“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燕子。”
第43章 亲与烫,疼与酒·入夜,天幕如墨一般的颜色,冬日的夜晚虽寒,天幕中却不时有星星点闪,祁殊径直推开院门,他沉沉的脚步声响在寒夜里,往东厢房走去,还未走几步,前方便有灯笼光亮,从莹莹灯笼往上瞧,便能瞧清家仆冻得有些微红的面。
“少爷今夜怎回得这样晚,老夫人道是有话要与少爷说,等得都急坏了,叫小的在此候着少爷回来·”,家仆提着莹莹亮灯笼,声音在寒夜中有些冻出的颤音。
“我现已回来,你便歇下罢,天儿怪冷·”,他望着家仆冻红的脸,伸手碰了碰,凉凉的如同碰了霜,语调有些歉意,顿了顿又道:“我这就去她屋里。”
,正要迈步却被家仆出言打断:“老夫人等不及,已先睡下了·”·祁殊不免有几分哑然失笑,望一眼墨色天幕,笑道:“醉得都有些糊涂了,这般晚时辰,娘早便睡下了。”
,言罢瞧家仆冻红的面,有些催促:“你快去屋里歇下,莫要冻出病来·”·今日酒楼厨子上新菜,新菜食牌挂上大堂前,照例要做出给祁殊与酒楼小二尝尝,不知哪名小二的主意,做了一大桌子菜,饮起冬日暖酒来,祁殊身为掌柜的,自是饮下不少,一身热意没处去,迎着寒风一路独行回来的。
东厢房里有家仆早早便烧起的炭盆,屋中温暖如春,祁殊洗浴完后便让家仆将浴桶撤下,着着一身雪白单衣穿过屏风,要上塌去·屋中燃着通明火烛,祁殊虽饮多了酒有些醉意,却不至不省人事程度,眼尖瞥见床下花鞋,不留痕迹地皱起眉头。
冬日的床帐厚重,将床榻遮挡得严严实实,祁殊沉着面将床帐掀开,弯身上塌,床帐开阖带来微凉的风,放起又落下,隔绝着人的视线,如祁殊所料那般,塌上有一温柔娇俏姑娘。
她似是羞又似是怯,半垂着漆黑眼睫,露出的鼻尖白而莹,仿佛一碰便能在上边留下微红痕迹,祁殊沉着面望她,等着她抬起头来,祁殊心中是有些气的,他不知是谁将她送到自己床上,敛着一双眸子,瞧起来唬人得很,可待姑娘抬起头来,他预备好的话却又一滞,对上他的一双眼睛,如桃仁一般的形儿,藏着惧、藏着羞,又藏着怯,袖中伸出两只白净指捎,来勾祁殊的手。
祁殊不让她勾,她羞怯眸子便似蒙上一层潋滟薄泪,大着胆子贴进祁殊怀里,扑面而来的一股脂粉香气中藏着些别的香味,祁殊有一瞬的失神,被她攥住手掌,指节相扣攥得紧紧,是怎么甩亦甩不开了。
祁殊脑中想着家仆方才道的话,今日院墙根莫名多了缸桂花蜜,只觉洗浴后压下的酒意复又回到心尖,在他炙热的心口淌着,叫他嗓音有些沉沉哑哑的闷:“是谁让你来的”·贴入他怀中的温暖身子一颤,接着便怯怯般抬起头来,白净柔软指尖划过祁殊的手心,“无人让奴家来······”,拖长的轻软语调,羞怯半垂的眼睫,任哪一样,都足以叫男人动心。
祁殊听罢面上勾起温柔笑意,执她白净指尖至唇边轻啄,低垂的眼睫似藏着暖人情意,语调极富温柔耐心:“那你如何知晓东厢是我屋中”·怀中人闻言面颊薄红,勾着祁殊手指又贴回祁殊怀中,她握着祁殊的手,指腹在其上摩挲,温热的唇贴着祁殊胸膛开口,有些羞,又有些怨,闷闷般要将人的心尖摘去,“奴家是院里的槐树,化了人形,来报少爷的恩呢······”·无论是在话本故事里,还是在台上戏文中,这般直白的话都不寻常,祁殊压着心中笑意,轻啄怀中人眉心一道,捂住怀中人一双含羞带怯双眸,凑近人耳侧道:“为何槐树身上,会有桂花香味”,他道的一字一句,尾音忍不住笑意,伴着一声低笑传入谭栀耳中。
视线被遮挡本就叫人心慌,更何况被被点破了身份,祁殊能察觉到他捂住这人眼睛时,那转瞬即逝的一颤,话音刚落,眼前的美娇娘便变了模样,身上的衣衫亦变成谭栀喜穿的淡青色,帐中随即响起谭栀微恼的声音:“祁殊,你还捂着我,还不放下你的手”·祁殊依言放下,瞧眼前谭栀微恼微惧的漆黑眸子,面上笑意愈浓,手掌反客为主,紧紧攥住谭手指,逼近道:“小匪头子,我不要你的桂花蜜,你便二话不说丢入我院中,还扮美娇娘模样戏弄我,是不是这般”·谭栀自知被他识破,亦不抵赖,直直对上祁殊藏着笑意的眼睛,梗着脖子嘴硬:“是又如何”,他穿着一身淡青袄子,像个圆滚滚粽子,被祁殊攥着白净指尖,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盛气模样。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不如何·”,祁殊一笑,在谭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飞快啄他淡红唇角一道,谭栀只觉唇角一热,耳边便响起祁殊揶揄的低笑声:“你这个胆大包天的猴皮精儿。”
谭栀只觉忽然脑中混沌起来,他能够嗅到祁殊亲他时,淡淡的酒香,祁殊饮了酒来亲他的唇角,许是这淡淡酒香作祟,又许是唇上温热触感作祟,谭栀愣愣般抬头望向祁殊,眼前的祁殊勾着唇角在笑,他低声而又不确定般开口:“你怎么能大着胆子又亲我呢······我,我可是会取人- xing -命的妖精······”·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祁殊温柔的低笑声,这一声低笑,从谭栀的耳侧传入,似要顺着呼吸来到心口,在心口融化为一团温暖的热意,叫他涨红了脸,只觉得脑袋混沌得很,明明他未饮酒的。
不知何时,耳边祁殊的笑声似乎敛了去,声音却是温柔起来,低低地再次传入谭栀耳中,“你这猴皮精儿怎的这般笨呢,要敛一敛身上的桂花香味啊······”·谭栀红着脸想要极力想明白祁殊这句话的意思,祁殊却并未给他足够时间,低下头便大着胆子去碰他的唇,不似从前那般,轻轻碰一碰便离去,他大着胆子含着,温柔地碰着、触着,反反复复,没有耐烦似的,勾着谭栀白净指尖,将人揽入怀中圈着、禁锢着,将谭栀上唇亲得变红、烫人,蒙上难堪的热意来。
谭栀想不明白祁殊话中的意思,这会儿便更想不清,脑中混混沌沌似被热意填着,热意中还裹了蜜糖,叫他混沌难受的同时还沉溺其中,只觉得祁殊亲他上唇的力道重了些,似要将他融化吞进肚子里,恍惚之中想起臭石头伊始便告诉他的话,这人是聪慧的,他斗不过他。
压下的酒意在此时彻底从心口处,顺着呼吸淌入四肢百骸,祁殊的呼吸有些沉,有些重,呼吸着帐中温暖的气儿,眸色沉得厉害,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好好收拾眼前的猴皮精儿,便发现猴皮精儿化了原形,自己怀中除却残余的体温,便只有一坛桂花酿。
祁殊如同兜头被人浇了一盆凉水,热意被淋下的水化成的冰封住、禁锢,撒不出来,亦没地儿可撒,他晃着手中的桂花酿,忆着上回这人在他面前化形时候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的,指尖勾住封坛红绳,一扯,绳结便彻底松开,红纸一掀,便能闻得桂花酿绵甜的气味,似乎还与平常桂花酿有所不同,香味浓郁些,仿佛一闻便能让人醉去,祁殊一双眸子沉沉,望着坛中桂花酿,下一瞬,饮去一口坛中桂花酿。
一口绵甜桂花酿,本不该叫祁殊醉去,但入喉时方还绵甜的桂花酿,在胃中却化出无边热意,随着呼吸淌入四肢百骸,一时狭小床帐中皆是桂花绵甜的香味,谭栀又回到他眼前,不过一双漆黑眸子红着,是祁殊从未瞧过的委屈模样,眉梢都红了一片,咬着下唇望向祁殊,呼吸间的功夫,洇红眼尾的潋滟泪珠子便落了下来,祁殊眸光往下,落在他凌乱敞开的衣衫前襟。
·他这会儿当真是个做了恶事后悔的匪头子,将人拉进怀里抱着,拉过被子圈着,嗓音哑得厉害,努力想要将醉意压下,却无可奈何,醉意烧着他的身体,声音低而缱绻:“怎么红着眼儿,我就喝了一口······”·怀中久久没有应声,祁殊将手伸入被中去寻谭栀的手,寻到握着便不肯松开了,皮肤相贴的热意在被中得以放大,烫着祁殊的掌心,他低头亲谭栀发顶,模模糊糊、低低哑哑的声音传入谭栀耳中:“你不要这般红着眼睛,烫得我心口疼,不,是烫得哪儿都疼······”·怀中人仍是未应,直到祁殊后知后觉地察觉温热- shi -意濡- shi -胸前里衣,两人相贴的被中传入丝丝微涩桂花香气,才听得谭栀哽咽声音:“一口桂花酿不知要喝多少桂花蜜与酒······我坛里就那么一点儿,你这匪头子一饮就是一大口,你、你赔我······”,带着闷闷哭腔,语调又颤又软一般,合着胸前里衣传来的温热- shi -意一道,烫得祁殊心口疼得厉害。
一瞬间,祁殊便是想将世上所有的桂花蜜都予了怀中人,今年桂花开时,他亦制了两缸,也都一并给了谭栀,如果怀中人还与他生气,那便将他自己与酒楼,也给了此人罢。
可是酒意没让他有说出口的机会,他抱着怀中满是桂花香气的谭栀,沉沉睡了过去··第44章 登门赔罪·谭栀于深夜回到桂花酒楼,带着一身的桂花酒香,厨子与两名小二早已回家中去,顺子因担心谭栀,燃了烛火在小厢房等着,谭栀推开厢房屋门时,他正在盘腿坐在床前,支着下颌打盹,微尖的下巴点下又抬起。
谭栀清晨便没了人影,又这般晚的时辰未归,顺子心中若无担忧都是做给小二瞧的安抚之举罢了,连打盹都是不安稳的,醒来都要揉着朦胧睡眼,打开窗柩瞧瞧院内的动静,于是谭栀打开屋门的瞬间,顺子便醒了,他余红微消的眼尾,亦落入顺子眼中。
“回来了可要食晚膳,都在灶上热着·”,顺子跳下床,拿了件薄氅衣给谭栀系上,瞧他半垂眼睫,问道··披上氅衣的谭栀显得- xing -子和顺,听罢顺子的话,乖乖地点头,他面上挂着薄红,不知是被冬日寒风冻着,还是些别的缘由,眼睫似乎还有些- shi -润,连成漆黑的一小片,安静地悬于眼上。
得到他的首肯,顺子没多说话,径直出小厢房,门扇开阖带来微凉的风,灌入温暖屋中,叫谭栀仍有些混沌的脑子多上几分清明,待顺子端着小木桌回来时,谭栀已经披上被子,安静地盘腿坐在塌上,顺子将盛了粥菜的木桌放在他面前,便去拨弄屋内炭火,新添的银炭与火红的旧炭贴在一起,发出几声尖锐的噼啪声。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谭栀大抵是不愿说话,安静地食着粥与菜,粥里添了萝卜丝与牛肉,有几丝甜津津的,很爽口,菜则是三道——冬酱焖排骨、酸腌萝卜缨子、清炒红菜薹,顺子亦披上被子,盘腿坐于木桌前,“掌柜的可要饮酒”·谭栀抬头,不知为何在顺子瞧来便又是一副委屈要落泪模样,顺子心一沉,心道一句:“嗳哟我的天老爷徐公子,你可快些回来罢。”
,嘴上叹息一声,柔声道:“罢罢,不提饮酒的事儿,掌柜的快些吃粥罢·”·一顿迟来晚膳在二人沉默中食完,屋内熄了火烛,漆黑一片,两人一人一床被子,听着屋外呼啸寒风,顺子耐不住叹息声,翻身问道:“掌柜的去寻祁掌柜了”·谭栀不答,不知是睡还是未睡,顺子接着道:“那缸桂花蜜送出去了小的下午时才发觉少了一缸。”
话音刚落,身旁瞬间传来衣料摩擦发出的悉索声,谭栀翻了个身,声音低而软:“嗯·”·顺子忍不住要低笑出声,他其实亦能猜到谭栀去了哪儿,躺平身体,“掌柜的不听徐公子的话,被人欺负诓骗了去,亦得受着。”
,随着顺子话音的落下,屋内有片刻的安静,随即猛地响起重重的悉索声,谭栀贴得快而近,踢了顺子腿肚子一道,惹来顺子闷哼一声,随即响起两人不约而同的交杂低笑声。
因昨夜睡得晚,谭栀第二日起得稍晚,醒来时身旁的顺子已不在,探手入被窝,已是冰凉一片,炭盆里的炭火亦尽数熄灭,寒气开始从屋角四面八方钻入屋中,蚕食着屋中暖意,谭栀随意束了发,推开厢房屋门,冬日的阳光刺眼而温暖,叫谭栀倏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便是俩小二笑得弯弯的眉眼了。
阿毛先起身道是要为谭栀端洗漱的热水去,井旁便只剩阿贵,正在洗今日要用的土豆,土豆是秋季时收下的,还带着地里的泥土,洗净泥土后便会露出微黄的身子,圆滚滚、胖墩墩的,讨喜得很,谭栀随意抓一枚在手,沉甸甸般,叫人能够想到熟透后的软糯口感。
“厨子叫你们洗净来做甚么”,谭栀拿了盆中另一块丝瓜络子,边洗边问··阿贵抬起头想了半晌,才笑着应:“道是切成块与鸡肉同焖,昨儿午间时候便做了一道给顺子哥儿尝过,顺子哥儿允了,今日就挂上食牌。”
,他笑嘻嘻模样,叫谭栀忍不住揶揄他,“做给顺子尝,你俩机灵鬼儿亦没少吃罢·”·他这般一说,阿贵便只会憨憨地笑,讨饶似的,甜嘴儿唤着:“掌柜的······”,唤得谭栀没法子,只能笑道:“机灵又馋嘴的。”
,两人正说着话,做着手中活计,阿毛便端着热水与软巾来了,谭栀将丝瓜络子交还阿毛,这才瞧见随后来的顺子··谭栀端着热水至井旁净口洁面,顺子亦跟在他身旁,压低了声儿道:“对街酒楼掌柜的,正在咱酒楼大堂坐着呢,道是要见掌柜的您,茶都喝过两道了······”·谭栀正执着软巾拭面,闻言便竖了眼,软巾往铜盆一丢,恼着声儿道:“你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甭碍着我酒楼做买卖。”
,他又恼又急的,恨不得铜盆一掀,便冲入大堂找祁殊理论,这匪头子竟还敢来莫要惹恼了他,将他吃了作修为去·顺子只能耐着声儿:“他付了银钱的,况且还带礼······”·谭栀面色稍霁,半眯着眸子冷冷问:“甚么礼,说来听听。”
“三、三缸桂花蜜······”,顺子说得小心翼翼,瞥着谭栀的面色,接着道:“道是一缸是掌柜的昨夜送去的,还有两缸是他酒楼今年自个儿新制的······”·话音刚落,谭栀便冷冷的模样也披不住,转身就要入大堂与祁殊理论,被顺子一把拉住,气急眼眶便又微红着,迎着顺子略带忧色眸子,赌气一般道:“你现在便去回话,道是本掌柜不需他假惺惺的桂花蜜,本掌柜自己楼内就有”·见顺子一时呆愣着,指着后院那两缸桂花蜜,语调气急轻颤般:“顺子你没瞧见还是如何,还不快去回话。”
,言罢从铜盆捞出软巾,拧干巾上水珠,揉着微红眼尾,索- xing -坐于石桌前独自生闷气去了··见顺子往大堂去,俩小二才眼巴巴地坐到石桌跟前,垂着眼小声地唤:“掌柜的。”
谭栀总不至于同他二人生气,和缓了些面色,问道:“待会儿吩咐厨子做粥去,你二人可要食些”·俩小二摇头,谭栀又问:“可要食些圆土豆,热乎乎软糯糯的,你二人不想尝尝”·俩小二又摇头,倒把谭栀逗乐,站起笑着点二人额头,“你二人嘴巴这样笨,还想着哄我不成”,俩小二这才笑起来,阿贵赧赧地揉着谭栀点过的额头,“小的这就让厨子师傅给掌柜的做粥煮土豆去。”
阿毛亦急急开腔:“那我将洗好土豆给厨子师傅送去·”,谭栀拿二人没法子,只得笑着点头··早膳是由顺子送来的,一碗肉粥,一碟煮熟圆土豆,肉粥自是不必提了,谭栀日日皆食,圆土豆是清水煮熟,剥了皮便淋上肉沫酱汁,这肉沫酱汁据说是厨子的秘方,不外传,谭栀先尝的土豆,土豆烫口软糯,酱汁咸香微甜,入口暖意给人足足冬日慰藉,这道菜,可食。
食下两个圆土豆,谭栀才慢慢食粥,搅着碗中热粥,吹着粥面白气,问道:“打发走了”·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顺子点头,轻轻“嗯”一声,谭栀吹着气,这才觉得心中那口气儿顺了些。
第45章 渡雷劫·晃眼儿的功夫到了腊月二十五,谭栀原以为这一日一早醒来,便能瞧见院中归来的徐宴,谁知却是如以往一般,除井旁忙活的俩小二与顺子,未有徐宴身影,到桂花树底术诀一探,竟是连徐宴的原身都不在了,只有顺子为他制的那一小缸桂花蜜,谭栀惊出一身冷汗,忙拉顺子来问道:“臭石头今日可曾瞒着我回来过”·瞧顺子一脸疑惑,谭栀心中一沉,便知顺子是不曾回来过,徐宴若要瞒着,是连他亦察不出的,徐宴定是偷偷回过酒楼,将桂花树底的玉石原身拿去,顾不得俩小二面上的疑惑,谭栀拉着顺子入小厢房,压低声儿道:“臭石头的原身没了。”
顺子亦是一惊,忙问:“那该如何莫不是被人偷了去”·谭栀摇头,面色是少有的肃色,“应是他自己拿了去,我得去那处宝地儿瞧瞧,你应付着那俩机灵鬼儿,我不在酒楼他俩指不定要问缘由。”
,言罢瞧顺子担忧面色,敛去些面上肃色,温柔一笑,拍拍顺子肩头,“无事无事,他可不像我,法术高强得很,我去去便回,用不了一日时辰,你好好照看着酒楼上下。”
顺子作不出笑意模样,只得点了点头,眼睁睁瞧着谭栀化作几缕青烟消失在自己面前··桂花酒楼离那处宝地儿说近不算近,道是远亦不算远,谭栀化作青烟散于空中,亦需两刻的功夫,才远远的瞧见大片桃林,自谭栀离去后,徐宴便在桃林入口处设了界,一般妖物与道人皆不得入,谭栀身有徐宴所留神识印,自是无任何阻挡便入了桃林。
因是冬日,桃林一片萧瑟之景,草亭前荷塘亦如一湖死水,只有草亭后那片连绵不尽木樨林有丛丛绿意,谭栀不用掀开草亭布帘,便知徐宴不在此处,掀开布帘一瞧,先前的亭内幻化之景便也消失不见,只余亭里空旷四方,谭栀不免有些恼,对着空旷草亭叹息道:“你这臭石头,去哪儿亦不说一声。”
正要掀帘离开时,才瞧见亭里东北角落原还落有一书册,书下压着东西,似是一张纸笺,谭栀走近将两物拿起,纸笺原是盖着压下,拿起便露出上头的字来:“渡雷劫,勿念。”
,下一行是写予谭栀的,写道:“情窍开,当心·”,谭栀匆匆扫过两行字,目光落于手中书册来,徐宴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书册,遂打开随意翻看,果真瞧见几张桃叶夹于其中,细看起藏桃叶之书页内容,便有关于妖物情窍的书中记载。
书中有记:“道人常利妖物情窍所系之人,以此人- xing -命恐之吓之,攻妖物心计,攥妖物软肋,取妖物- xing -命·”,谭栀细细瞧过两页书中内容,并未多放于心上,他为何将酒楼开于此城,便是城中未有得道道人,便是游历经过此处,不过逗留数天,遮掩一番便能叫道人发觉不了,自是无老道害他- xing -命。
至于这情窍所系之人,倒叫谭栀无端想起祁殊来,这一想便有些恼意,还有些无端委屈之意,便也多了几分在意,瞧书中那几行字数遍,无端气闷起来,索- xing -将书册一丢,按着书中术诀之法,化一面铜镜于手,果真瞧见自己眉心朱红一点,谭栀瞧着自己镜中模样,朱红一点随术诀消散而渐渐淡去,手中铜镜亦作白烟散去,谭栀这才明白徐宴那日在自己眉心一点为何会有短暂痛感。
既已知晓徐宴是渡雷劫去,谭栀没多久功夫便回到桂花酒楼,此时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大堂渐渐有了食客,阿毛与阿贵皆在堂前忙活,后院便剩顺子与谭栀,谭栀食着厨子忙里偷闲为他做的肉粥,安静听着顺子说话。
“如何徐公子可是远行去了”,顺子面上仍有些着急之色,问道··“无事,他不过渡雷劫去了,若是渡劫成,便做了天上仙,听天上皇帝调遣,怕是不能够时时得闲喽。”
,谭栀心绪低落,语调亦算不上欢喜,臭石头毕竟伴在他身边多年,乍一不在,仍是有些难过之情,他贪恋人世生活,便懒于修行,让老石头渡雷劫便也孤零零一人,况他还担心渡雷劫一事,并非所有妖物都能承雷劫之怒,做了天上散仙,许多修行不足妖物,渡不过便碎了修行散了形,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如初。
顺子亦是神色黯黯,话音低低,叹息一声终究是未说什么,同谭栀招呼一声便入了大堂帮忙··与此同时,祁殊正在河海清宴二楼临街的一处位子坐着,身旁为他上茶的则是福子,见自家掌柜望着对街桂花酒楼楼牌出神,出声问道:“待会儿掌柜的,可是要再去桂花酒楼送桂花蜜”·祁殊扭头望向福子,面上是少有的苦恼之色,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半个月里,他去桂花酒楼数回,虽回回被请入一楼堂内饮茶,但总归是见不着谭栀,桂花蜜亦不肯收下,一来二去祁殊自是知晓为何这般,那日他饮下谭栀坛中桂花酿醉醉睡去,可醒后却记得醉酒所做之事,谭栀是精怪易恼的- xing -子,他大着胆子亲人,还饮去人坛中好不容易才来的桂花酿,人与自己置气亦是理所应当,可他带着桂花蜜去请罪,谭栀却是不肯见他,总归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叫他没法子,每回去时,顺子面上无奈之色他亦瞧见,索- xing -一时不再去,便也不为难他。
·“罢了,年后再去罢·”,祁殊叹息道,总归是自己做错,着急却也没法子,摆手叫福子先去忙活,为自己倒杯热茶饮下算是静心··腊月二十五一至,便离三十儿除夕不远了,除夕前家家户户皆忙着清扫家中落灰,上街置办年货,糖片儿、瓜子仁儿、糖渍果儿三件是必买的,还得买上两条大鲤鱼,三十儿晚上吃,寓意着来年“年年有余”,鸡鸭则是家中散养一年的,猪肉则三十儿那天去肉铺买新宰的年猪肉,这几日酒楼的食客亦是不多的,有俩小二忙活便足够,顺子则上街置办年货去,今年徐宴不在,谭栀便跟着顺子,去顺子家中辞岁。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顺子自是记着谭栀喜食的年货小食,酸甜滋味的居多,还买了不少糖渍山楂,谭栀是个置气一会儿便消的人儿,不过是祁殊喝了他坛中桂花酿气急才多生了几天气,食着顺子买来的糖渍山楂,祁殊又连着几日未曾登门烦他,这气儿自是消了个一干二净,一门心思只顾着辞岁迎新置办年货。
三十儿那日至大年初三,桂花酒楼皆是不做买卖的,腊月二十九这一日,厨子与俩小二回家前,谭栀特意每人送了条草绳穿着的大鲤鱼,叫三人欢欢喜喜挂着笑意回了家。
待楼内剩他与顺子后,把酒楼四处的落灰擦一擦,堂内桌椅摆一摆,两人这才裹紧身上厚袄子,顶着寒风慢腾腾地往顺子家中走··第46章 年夜饭·顺子家住临城近郊处,是一座简单的四方院子,为顺子家中三口人遮挡了数十年的风雨,前年方才砌高院墙,换上新青瓦,东南角种有两株栀子树,瞧起来颇有几分高墙青瓦的气派模样,谭栀时常拿此事揶揄他,道是高墙青瓦砌着,这媳妇儿倒迎不进门里,顺子倒是不急着,新砌家宅所用银钱有一半挂于谭栀账上,回回皆应道:“小的先把掌柜的账还喽,再想迎媳妇儿进门一事。”
谭栀一向对手中银钱之数不甚在意,只有在买吃食时,方才想到数一数手头银钱,顺子欠他的账还与不还,他随顺子心意,甚至连顺子所欠银钱都不知数目,顺子不急着娶媳妇儿,倒是急坏了一双爹娘,自前些年得急症折腾一番脱险后,便时常感叹世事无常,只盼着能瞧顺子娶上媳妇儿,抱抱孙儿罢了。
顺子平日在酒楼算是大半个管账先生,阿毛与阿贵来后便少做了许多小二的活计,只有在忙碌时帮忙搭把手,一双爹娘在近郊处有数亩水田,平日便种些稻谷,为菜畦浇水、施肥、除草,做些简单的活计。
谭栀与顺子推开院门时,除却屋檐下两盏灯笼发出光亮,四周皆是静谧无声,顺子娘前日知晓谭栀要来家中辞岁过三十儿,早早的便把西厢房收拾干净,顺子将院门轻手阖上落锁,生怕吵醒自己睡下的爹娘,在昏暗朦胧光线中小声道:“掌柜的您先进屋去,我瞧着您。”
谭栀亦有许久未来,走得小心翼翼般,靴子擦过院内细泥,发出细微的声响,手指堪堪贴到屋门铜锁,便被“哞”的一声吓着,顿时不敢动了,脸几近贴着门扇,在黑暗中小声地唤:“顺子。”
话音刚落,院门处便传来顺子的笑声,“那是家里头的老黄牛,你把它吓着,叫了一声·”·谭栀屏着的一口气儿这才吁出,抹了把额头吓出的冷汗,速速打开屋门闪身进去,隔着门扇朝顺子道:“顺子,你也快回屋罢。”
第二日腊月三十儿,谭栀被院中说话声,从模糊悠远的睡梦里拉回,打开屋门才瞧见顺子娘正在井旁宰鸡,深色木盆冒出滚滚热气,散在冰凉的空气中,热气一散便瞧见盆中的花色老母鸡,顺子娘正拿着木铲搅动,好让鸡身子的每一处皆能被热水烫到,待会儿一用劲,鸡毛便拔下来了。
当年谭栀出银钱给顺子爹娘救治,此后一家人便都记着谭栀的恩情,今日不愿他干活,便也未去唤醒他,见他醒来,顺子娘赶忙唤道:“顺子,去打些热水来给木归洗漱。”
谭栀本想自己去,奈何还不知顺子家中厨房在何处,只得搬了张木凳坐在井旁,瞧顺子娘摆弄盆中的花色老母鸡,母鸡已烫好,顺子娘手脚利落地拔毛,笑着道:“待会儿宰好喽,取些鸡上水给你做粥去”·谭栀乖乖点头,用顺子取来的热水洁面净口后,便同顺子一同洗菜畦里挖来的嫩菜秧子,眼下天冷,顺子娘扯了两张厚褥子盖着地儿,才发了这两茬嫩菜秧子,还有一茬韭黄,这挖回的嫩菜秧子洗净,待会儿便下入鸡汤里。
从前谭栀皆与徐宴一道过新年,便也是做一桌团圆菜,饮上几壶桂花酿便了了,今年在顺子家中过,倒多了两件事儿,一件是祭祖,正房厅里有一张供桌,摆上煮熟的鸡鸭鱼肉,倒上茶与酒,茶酒亦是有规矩的,三茶五酒,拇指半按着茶酒瓶口,一气呵成倒满,由顺子来倒,倒上茶酒后,手中需执三支香,将香举止与眉齐,拜三拜后插于香炉中,之后静静待香烛燃尽,方可将供桌上的鸡鸭鱼肉撤下,谓之祖宗先食,子孙后食,这般祭祖意欲亦十分简单,无非保佑新一年平安顺遂,子孙多福。
另一件事儿则是食年夜饭前燃爆竹,谭栀与徐宴皆不大敢去燃爆竹,以致年年皆是简单吃个年夜饭,饮上三五壶温酒微醉,便醺醺然睡去·顺子家中的年夜饭是摆在北边正房厅里的,满满当当做了一桌,最中间的是鸡汤,下了嫩菜秧子,微白的汤与微绿的菜秧子交映于汤中,勾得人食欲大动,鸡鸭是炒制的,添了些冬菇与冬笋同焖,满屋皆是菇类与肉的香气,大鲤鱼做了糖醋口儿的,颜色红彤彤的喜人得很,猪肉则过滚水汆熟,切片后和韭黄炒在一处,是道下酒菜,一口菜下肚,能饮下二两酒,素菜则是清伴切细萝卜丝儿,撒点盐粒,浇点自家芝麻地里收成芝麻榨出的油,香味儿扑扑的往人鼻子里钻,院门及正房、东西厢房屋檐角,皆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晕出的朦胧红光叫每人面上皆是红扑扑的,总归是哪哪都是喜意,人人面上都是笑脸。
谭栀还没把桌上菜肴瞧完,顺子便把爆竹燃了,连成串的红爆竹就挂在栀子树上头,在黑夜里响出火红的颜色,噼里啪啦的震着人的耳朵,这一家响便就近的户户人家皆响起爆竹声儿来,噼里啪啦没个尽头似的,谭栀捂着耳朵瞧院中转瞬即逝的火红光芒,顺子则点燃爆竹跑进厅里,带着一阵微凉的风,贴着谭栀身边坐下,二人相识,面上皆是吃吃笑意。
年三十儿至年初三,不过几日,谭栀却像是将一年的肉菜是食了个遍,顺子便不用说了,顺子娘则是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几日功夫下来,人瞧着都圆胖了些,初四清晨回去的时候,顺子娘还包了半边油鸡给他,叫他拿回酒楼吃去。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这一日谭栀是与顺子一道回的,路上便把纸包油鸡丢至顺子怀里,有些哀求似的:“顺子,你把这油鸡给食了·”,顺子知晓他食多了油腻之物,便也好心肠地接过,捂在怀里道:“酒楼有糖渍山楂,掌柜的待会儿食些。”
·谭栀食多肉菜,身体的确有些不太爽利,闷着脸儿点头,想着待会儿回到酒楼,便去库房取些酸梅干,加些陈皮煮些水喝下消食··桂花酒楼与顺子家离得不远,脚程不到一刻钟,二人拿开嵌门的木板时,亦瞧见对街河海清宴的两名小二,亦在抬嵌门的木板,谭栀眸光转了转,没瞧见掌柜的祁殊,不免低哼一声,心道:“想来此刻那人还在家中塌上睡着呢罢。”
拿开嵌门木板,开门亮堂做买卖,新年初四,各楼各铺掌柜的皆是想取个好意头,都纷纷挂起红灯笼图个喜庆,这一日亦是不发火不置气的,桂花酒楼亦不例外,挂好红灯笼后,将堂内桌椅擦擦洗洗,谭栀便去后院库房取了酸梅干与陈皮,膳房支起火来烧水。
刚将酸梅汤煮好端出,便迎上俩小二入门时红着的两张小脸,瞧见谭栀便嘴甜的唤:“掌柜的,新年好·”·谭栀将酸梅汤放下,俩人眉心各点一下,笑着从怀中掏出俩份红纸包着的银钱,“喏,一人一份,俩机灵鬼儿。”
,这是各酒楼店铺的规矩,新年给自家小二的吉利,亦是给自己讨吉利,讨个好意头··作者有话要说:·写得自己好饿····第47章 炖鱼饮汤·谭栀没想到祁殊新年初五会再次登门,他本觉得酒楼这才开张第二日,应有许多事物待着去忙活,于是顺子入后院传话时,谭栀还不大相信,慢条斯理食着厨子为他做的开胃白粥,粥里添了些切细酸梅干,还添了些白糖,酸酸甜甜的开胃得很,谭栀低头吹着粥勺热气,眼皮亦未抬:“你说谁来了”·顺子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应:“对街酒楼祁掌柜的。”
,顿顿接着道:“带着三缸桂花蜜······”·话音刚落,盛着粥的瓷勺便“啪”的落在粥里,勺柄与盛粥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顺子闭上眼睛等着自家掌柜的怒气,却半晌未有动静,再睁眼时,桌前的谭栀却入了小厢房,扯着一个布包袱,正往柜子里拿衣服,慌忙往包袱里塞,顺子赶忙过去帮他,却插不上手,只得愣愣般望着,“掌柜的,你这是······要出远门”·谭栀忙着往包袱里塞衣物行李:“你先去吩咐阿毛,叫他给我叫辆马车去,你则去将祁殊给打发了。”
,说着他转过头来,“记着,千万要在马车来之前,将祁殊这人给我打发走喽·”·顺子不明所以,只得望着他又问一遍:“掌柜的当真是要出远门去”·谭栀急得恨不得手脚并用,转过身便戳了顺子眉心一道,面上有几分恨铁不成意思,“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臭石头不在我也闷得慌,正好出去走走,权当散散心去,往后他再来,你便说我出了远门,这不正好堵住他的嘴。”
顺子这才有几分明了,转身便要入大堂吩咐阿毛,却忽地被谭栀拉住,凑至他耳边道:“记着,先把人打发走喽,再让阿毛去叫马车,让车夫在咱酒楼后门候着,记着啊,悄悄的。”
顺子忙点头,急急往大堂去了,妖精不畏寒,谭栀要收拾的衣物亦没几件,包袱收拾好后,便去院中桂花树底将顺子制的小缸桂花蜜挖出,洗净缸上泥土,用另一个包袱兜着。
顺子做事细心麻利,没多久便回后院回了话,道是人已给打发走了,马车夫随后便到,言罢瞧见小厢房屋门旁的两缸桂花蜜,又道:“掌柜的可要捎上一缸桂花蜜”·谭栀顺着他目光瞧,朝他扬了扬包袱兜着的小缸桂花蜜,“我带着你制的小缸桂花蜜便可,两缸大的带着太过麻烦。”
,顺子见他笑意模样,又想起刚入大堂柜台取来的银钱,从怀中掏出便要交到谭栀手里,谭栀却不肯要,面上笑意愈浓,眉梢弯弯像只狡黠狐狸,凑到顺子耳边道:“刚才挖桂花蜜时,匣子里藏着的银钱我给取出了,你手中的便留着给小二与厨子发月银罢。”
至此顺子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许多,马车夫却是已到酒楼后门,马鞭落在马儿身上,马儿嘶咛声顿起,顺子给他提着包袱,给他将包袱放好,见着人全全然然的上了马车,车行渐远,才回了院。
马车行了没多久,便到了城门,现下是冬日,小窗中所见景色皆是枯黄萧瑟之样,谭栀的心却是渐渐活络起来,臭石头不在身边,他着实觉得无趣,此次其实也算不得远行,他在河海清宴做小二时,与祁殊一同去的那处临湖村落,倒叫他难以忘怀,此番出门便是去那儿,只需化作上回姑娘模样,以祁殊夫人的身份,便能在村落那处四方小院住下,住上一月时间,待到桃花开的三月方回罢。
渡湖时仍是那方小舟,仍是那位船夫,船钱亦只收二十文,湖面的荷叶已全然枯萎,只余湖面漂浮的菱角有几分绿意,远远的还能瞧见几艘渔船在湖面慢慢地行着,待到那临湖小城,已是下午时候,谭栀记着城中客栈的水菜鲜鱼汤,便也不急着往临湖村落去,一入客栈便朝小二道:“来一道水菜鲜鱼汤。”
话音刚落小二便笑:“客官,眼下冬日哪儿还有水菜,得等春天时候才有,店中只有鲫鱼汤,客官可要尝尝”·谭栀心心念念的便是这汤中水菜,一听无水菜,转念一想亦是,来时湖面便只剩菱角,面上顿时有几分黯黯,望着堂前一众食牌,悻悻道:“那便来两盅桂花酿带走罢。”
,打两盅酒还是极快的,不过一会儿,小二便拎着两盅桂花酿出来了··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没食到水菜鲜鱼汤,谭栀心中自是有几分憾意,提着两盅温着的桂花酿往临湖村落去,途径路过一卖鱼老人,心想今晚自己亦不能甚么都不食,便买了条青鳞鲤鱼,草绳穿着,一并提在手中。
左手拎着鲤鱼,右手拎着桂花酿,谭栀没雇马车,慢腾腾地往城郊临湖村落走去,上回来时里正家在何处,谭栀已是记不太清,便问了此处晚归农人里正家宅方向,往里正家中去,此时已是傍晚,白蒙蒙天色开始泛起黑来,谭栀要住入四方小院,总得跟此处里正说一声,拿小院钥匙。
问前还特意化了一副姑娘家模样,隐去手中桂花酿与鲤鱼,敲响里正家院门,里正先是一愣,随即认出,面上挂起笑意道:“这不是祁掌柜夫人,怎的有空来此”·“近日心情烦闷,便来此处散散心,相公忙于酒楼买卖不能相陪,便遣了两名丫鬟与两名家仆陪同,眼下正在别处候着我呢,特来跟大人说一声。”
,谭栀为免里正起疑,有些委屈般道··里正见状果真未多问,回屋将小院屋门钥匙拿来予他,道上一句:“祁掌柜的忙于酒楼生意亦是为家中着想,夫人莫要伤心才是。”
·谭栀只得垂眸点头,从里正手中接过钥匙,柔柔道上一声:“多些大人宽慰·”,待院门一闭,谭栀便化出原模样,望着手中钥匙勾起唇角,显出手中鲤鱼与桂花酿,揣着一颗欢喜心往四方小院去。
一路行来手中温好的桂花酿已悄然变冷,小院又半年多未有人居,地面落满枯叶,谭栀推开院门走于枯叶之上,先去井旁打了水将大鲤鱼放入木盆养着,这才循着记忆去西厢耳房里寻出两支蜡烛,点燃后拿着入了厨房,谭栀贪懒捏个术诀生起火来,倒入井里打上的凉水,将两盅桂花酿放入锅中,这才去院中收拾。
白蒙天色还未被墨色的黑蚕食尽,透出幽暗昏沉的光线,谭栀先将院中枯叶扫净,又为厨房大缸挑上一担水,这才开始料理木盆中鲤鱼,刮鳞去腮,开膛破鱼肚,洗净鱼腹黑膜,挖了块院中散种的老姜切丝,丢入盆中鱼肉腌制去腥,谭栀这才入了正房,屋中的光线昏暗非常,不燃火烛难以看清,谭栀上回来时住的东厢,正房床榻便也是头一回瞧,燃起烛火掀开床帐,床褥软枕齐全,触之未有落尘,想来是里正时时来清扫,谭栀又打开屋中木柜,里头放着过冬厚被,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谭栀瞧入眼才放了心,总算是不必挨饿,也不必受冻,还无人管束自自在在。
为了来年春天产鱼卵,冬日的鱼大多肥美,鱼肉谭栀切了大块半是炒半是炖,下入油锅后,添盐粒炒至半熟加入冷水,再添入老姜片与米酒,便守着通红的灶中炭火炖鱼,炖至剩下一半汤汁时起锅,汤色奶白,鱼肉软嫩,连汤带肉一并食下,一丝腥味也无,冬日寒夜叫人的胃口放大,一大锅鱼肉与汤,谭栀全食尽了,食完后打开灶上木盖,灶下炭火已熄,锅中水泛着滚烫热意,将水中两盅桂花酿取出,捂在怀里,进入屋中,关上屋门,隔绝冬日寒风,食下鱼汤后的暖意从胃向四肢百骸游走,并未被寒风驱散,此时钻入被中,饮下两盅微烫绵甜桂花酿,便是一夜无梦好睡,睡至大天光方醒了。
第48章 醉酒相见·临湖村落,民风淳朴,谭栀揣着三两袋银钱,日子总不会很难过··西南角的槐树与院中散种的老姜,便是院中少有的两道绿意,缸中所植的荷花已然枯萎,只在水中寻到一些泡软的烂- jing -子,想来缸底是有细藕的,只是谭栀嫌缸中水凉,不愿伸手去碰,昨夜的鱼肉与鱼汤谭栀食得颇为满意,第二日清晨没了顺子来唤,便睡得沉沉,直至屋外日光盛盛。
不过一夜的时间,院中便又落了不少枯叶,不知是从哪处卷来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谭栀清扫时忍不住嘀咕:“怪不得昨夜耳边一直有声儿呢,还以为是蜈蚣精与山蝎精打架······”,院子一扫净,厨房食柜中的碗筷拿井水洗净晒着,井上石盖子的绿苔一擦,日头底下,这院子便有了些人居的烟火气儿。
谭栀扫院后方才发现原来散姜的绿叶底下,还有几丛杂乱的小葱,无人看管便也长得东倒西歪,全然被姜叶盖住,谭栀给摆了摆,拨弄拨弄,便姜完姜的一块,小葱完小葱的一块。
来了这儿,早食自然不得像在酒楼时那般有粥有小菜有茶,厨房有两个土灶,谭栀都给生起火来,一边煮着热水来饮,一边煮米粥,最简单的白粥,添了点罐子里的白糖,热乎乎又甜滋滋地唤醒人冬日清晨的精气神儿,食完糖粥再饮一杯温水兑的桂花蜜饮,谭栀锁上院门,循着记忆往从前垂钓的池塘去。
对昨夜的炖鱼念念不忘,谭栀打算今日晚食仍食炖鱼,不过村落中无卖鱼农人,便想着去上回垂钓池塘望望,钓两尾鲤鱼上来,他不知现下是何时辰,见田垄与塘间多是忙碌农人,心中猜是不到午间的早时辰,荷塘与荷塘模样皆差不多,走在垄上没一会儿,谭栀便有些迷糊了,随意寻了个面善农人,给了银钱,便跟农人回家中拿鱼竿去。
鱼竿是农人家制的,就一细长黄亮竹竿子,竿尾系上渔线,渔线尾再缠一弯折铁丝,铁丝一头磨尖穿蚯蚓,冬日荷塘中鱼尾数不多,谭栀亦不急着钓上鱼来,总归是个三心二意垂钓人,还不时钓上些二指小鱼,皆放回塘中,与另一片相邻池塘忙活的农人道话:“老伯,你家中可有菜畦”·“有,就在那头。”
,这位被谭栀唤作老伯的农人大约五十年岁,握着长柄刀子在塘中捞昨夜投下喂鱼的木薯叶子,闻声停下给谭栀指了指,此处的荷塘、水田、菜畦皆是邻着从湖引入的水渠流,方便排水与灌溉,老伯的菜畦正是在水渠源头旁,亦是临湖最近的一块。
谭栀面上有些腼腆笑意:“老伯,那我予您些银子,买您些菜吃如何”·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老伯一愣,随即勾着塘叶子,摇头笑道:“你要吃便摘些去,不用给银子。”
谭栀一听,赶忙开口:“那可不成,不瞒老伯您说,我来此小住一月,就赁了间小院子,院中只有些葱姜,实在不知这每日所食菜蔬要从哪儿来·”,说着将鱼竿往塘边草丛一插,掏出银钱便要往老伯手中放。
老伯冷不丁手中多出一袋银钱,自是有些惊愕,半晌才回过神来,摸着沉甸甸般压手,忙从袋子中掏出大半还予谭栀,“眼下冬日下菜种亦是行不通,只是老农的菜不值这般多银子,这些你拿回去,袋中剩下的还差不多。”
谭栀复又将银钱还予他,总归是拗不过,收下老农退回的银子,面上有几分赧意,老伯却笑着道:“我若是收下你袋中全部银子,老农的心才不落呢你快些将银子收好,待会儿钓上鱼后,便随老农去地里摘菜去罢。”
冬日的菜畦不似春日那般绿意盎然,圆白菜扎堆似的团在一处,微黄嫩绿,老伯给谭栀拔了两颗,带着热烘烘的泥便交到谭栀手中,谭栀一手提着草绳穿的两尾五指鲤鱼,怀中搂着老伯递来的两颗圆白菜,正要道谢,老伯拍拍手上黄泥,“后生,你再同我回家取些土豆萝卜去,院子里有窖子罢放里头,想吃便取出来。”
既予了银子,推辞不要自然没必要,谭栀点头,忙跟在老农身后,一路东瞧西望,亦算是识识路··解决吃与住,接下的日子谭栀便过得十分快活,日日睡至日光盛盛方醒,亦不必管是何时辰,烧火煮粥,院中之景从枯黄萧瑟,瞧至春意微见,期间曾托村中入城人给顺子捎过两封信,道是一切安好,让他勿念,后院那株桃花盛开之际,他便回去。
三月春日,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万物复苏,枝丫抽条,清晨日头微凉微暖不灼人,随处可见田间地头忙活农人,谭栀便日日去帮那位老伯插秧,弯着身子,将手中嫩绿稻秧子插入水田之中,午膳便去老伯家中食,谭栀在此处待得快活,便生出几分乐不思蜀之意,倒是不愿回去了,只有在瞧见老伯院中盛开桃花时,才会对顺子生出几分对不住之意。
·只是谭栀没想到在此地儿竟会碰上祁殊,那是一日午后,他至老伯家中食完午膳,饮了两壶老伯家酿米酒,有些醺醺醉意,正欲回院上塌歇下,推开屋门却正对上祁殊转过的眸子,那双眸子先是一愣,接着盈起笑意,谭栀有些醉了,一愣后退出院子,打量几番院门确认自己没回错,才又打开,径直往正房去。
没走几步便迎面对上厨房走出的福子,福子亦是一愣,随后面上浮现欣喜之色,将谭栀抱住:“木归,你何时来的”·福子的怀抱温暖,谭栀只觉得心口酒意腾得厉害,热烘烘的往面上涌,埋着头软着声儿应:“来了许久罢······有半月······不不,一月······”·话音刚落便响起祁殊的低笑声,谭栀没空搭理他,埋在福子肩上闷声道:“福子,我眼皮子重得很,要上塌去睡了,你快些松开我······”·福子赶忙松开他,见他眉梢薄红一片,可见醉得厉害,“可要我扶着你”·谭栀推开他摇头,余光瞥见一旁眼中藏笑的祁殊,竭力想要睁开些沉重的眼皮,却是徒劳,索- xing -半眯着眼睛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往正房屋门去,小声嘀咕:“我花了眼不成······”·二人眼睁睁瞧着谭栀入屋,屋门还给忘了关,福子担心他醉酒难受,转头朝祁殊道:“掌柜的,可要煮些醒酒汤给他送去”·祁殊走至门前往里屋望去,塌上床帐胡乱放下,露着谭栀胡乱蹬出的一截腿肚,祁殊入屋给他摆正,又给他整好身上被子,才出屋应福子:“无事,他酒量可好得很,想来是不知此处家酿烈- xing -,饮多罢了,睡一觉便无事。”
“看来我与你,得住东厢了·”,祁殊笑笑,望着正房紧闭的屋门道··福子忙着在东厢收拾,祁殊则坐于院内石桌前,饮着刚沏好的热茶,脑中揣度着这一月来,他每每登门桂花酒楼,顺子与他说的话,现在瞧来所言不虚,他家掌柜的,的确是出门去了,占着他赁下的院子,睡着本该他睡的正房床榻。
第49章 床帐桂花香·谭栀醒来之时,院外天幕晦暗昏沉,已是夜要来临的时辰了··从屋门走至院内石桌的短短十几步,谭栀已想明祁殊与福子为何会在此地的缘由,又是一年桃花开的三月,祁殊得来购置干虾粒。
祁殊与福子正在院中石桌食晚膳,桃月的夜有些许凉意,二人穿着薄衫,桌上燃着两盏烛,谭栀揉着惺忪睡眼在桌前坐下,祁殊未有丝毫惊讶,笑着吩咐福子:“再添一副碗筷。”
,因是祁殊到此的头一夜,本是在里正家中食,可瞧见院中谭栀后,他便改了主意,至里正家中拿了些酒菜,免得自己做··桌上摆着清蒸鱼,湖虾是油盐炒制的,火候拿的极好,虾肉脆嫩,红亮的虾油在烛光下顺着虾尾滑落,染红碗中白花米饭,菜蔬则是一碟清炒嫩瓜,切了薄片下了小葱段炒熟,葱香与瓜香混在一处,扑着桌前人的鼻子。
祁殊与福子一日舟车劳顿,自是饮起酒来,是里正家中自酿酒,谭栀还怵着午时饮酒的后劲儿,只是眼巴巴瞧着,不敢提饮一事··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市井生活·祁殊与福子是来此处购置干虾的,自然不似谭栀日日得闲,早早的便出门去,谭栀亦不管他二人去何处,每日收拾着包袱,亦每日去老伯家中田地帮忙,祁殊与福子一来,此处便不算是个清净地儿,他也得回酒楼瞧瞧了。
购置干虾花去祁殊两日时间,而后的日子两人便得闲许多,日日早起上后山,一去便是一日,采些春笋与枞菌,谭栀则打算帮老伯将水田稻秧子插完,将荷塘淤泥翻出晒晒,待老伯将荷塘灌入湖水,投入鱼苗后,自己便回去。
确定日子回去的前两日傍晚,谭栀结束与老伯一日的帮忙,回院后厨房烧了热水,慢条斯理洗净身,百无聊赖搬了张木凳在正房厅里看雨··此处临湖临山,山雨没有一丝预兆地滴落,浇在漫山的绿林上,浇在院中碧绿的葱姜叶上,祁殊与福子还未回来,院门是半掩着的,山雨叫天色有些灰蒙的沉,谭栀抬头望着天幕洒下的连绵雨丝,心中叹道:“两人想必是要淋雨了。”
如谭栀所想,雨势渐大,乌沉雨水冲刷着石头井盖子上的绿苔,院门“嘎吱”一声响,祁殊- shi -淋的面映入谭栀眼中,几缕打- shi -的发贴着他的面,眉峰冲刷而下的雨水,让他眉目显得有些凛冽,身上的衣衫皆被打- shi -了,身后的福子提着一荷叶包,想来是采来的枞菌,山雨浇在泥上蒸出的- shi -意与凉意叫谭栀有些困倦,怠怠般瞧他们几眼,便起身关了屋门,不管院内二人是何等境况,兀自脱靴上塌睡去了。
谭栀没想到这场山雨会下得这般久,被嘈杂而清晰的雨声吵醒,屋内一片昏暗,他摸索燃起一支火烛,渐亮的烛光叫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半晌才彻底睁开,睡意还未在他身上散去,叫他整个都一股儿懒懒怠怠的劲儿,谭栀走到窗边抬起一角窗扇,雨丝与凉意便顺着指尖往人手腕上走,指尖碰到雨水的- shi -意,谭栀皱起眉头,望着东厢未亮起的窗扇,将窗扇放下。
他不知眼下是何时辰,只能靠乌沉的院中景猜测,眼下已是晚时辰了,谭栀坐回塔前,想着傍晚时候瞧见的,祁殊淋了一身雨的模样,许是坛中那些桂花蜜化作的桂花酿作祟,又或是祁殊- shi -淋的凛冽眉眼叫他记得深深,谭栀望着屋中烛火许久,拿起床边竹伞,推开了屋门。
他住过东厢,撑着竹伞提着灯笼,在哗啦的雨声中,淌过院中雨水,“吱呀”一声推开东厢屋门,屋内有有一扇屏风,挡着床榻景,谭栀收起竹伞放于屋门旁,借着灯笼晕出的光亮,循着记忆走至床前,他瞧一瞧祁殊,若无恙他便回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捡到一坛桂花酿 by 宴惟(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