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昔人,不是昔人+番外 by 花怀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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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昔人,不是昔人+番外 by 花怀朝(3)
·可盈冉却仿佛拥着他似的,在他耳边轻轻道:“夫殷,我们去魔界·”·“……”·“夫殷,给我一个可以站在你面前的机会。”
第33章 ·夫殷回去想了许久,虽有天帝劝诫在先,他仍是闷闷不乐,信朱公主得了天帝指示,来陪他说话谈心,两姐弟坐在廊下,旁边摆了些点心甜酒,木兮带人避得远远的,轻手轻脚的重新装饰起了这座大殿。
“大哥- xing -子着实不适合继位·”信朱道··夫殷怏怏道:“可哥哥各处都胜过我·”·信朱捂嘴笑,“那是因为他看着你从小长大,作为长兄,自然要给你做个表率,若给你看了他失败糟心的地方,他还哪好意思受你一声哥哥。”
见夫殷一脸郁结,她拍了拍夫殷的肩,道:“为人兄长者,往往自我要求一定要为自家弟妹们撑起一片天,使弟妹们无论何时仰望,都能看见他坚实的后背,他无所不能的模样,然而世上哪来无所不能的人,纵然是长褚,也会有弱点,亦会遇事惊惶无助,只不过他将那些脆弱的模样都藏在了你我看不到的地方罢了。”
夫殷想起那日他去寻长褚,长褚明明刚错失帝位,却依旧能对他展颜一笑的样子··“我做了件错事·”夫殷道··信朱摇摇头,“你没有做错,夫殷,大哥并不会因你成为太子而伤心,父皇也并不是因偏爱你才愿意接受结果,是帝子檀没有选择大哥,你若是坚持取出帝子檀果实,才是在大哥伤口上撒盐,而你让父皇来剜你的心,不也是同时在剜父皇与大哥的心吗”·夫殷哑口无言。
信朱掐了把他的脸,“笨蛋夫殷,你若真觉得对不住大哥,日后将帝位传给大哥的孩子不就好了”·闻言,夫殷眼中一亮··信朱见他神情渐渐明朗,心中一叹,却也为夫殷终于听进了自己的话而高兴,便抓了一边摆放的酒壶,啄了口酒。
夫殷起身来,“我去寻哥哥·”·信朱莞尔,“大哥殿中人出了事,暂时出界处理去了,想来还需得几日才能回来·”·她拍拍一边草地,“坐下,平日里只知道粘你那个大哥,怎么不来陪陪你二姐”·夫殷连忙道歉,“好二姐,你莫生气……二姐你偷喝酒”·瀛洲界内未出阁的女子均不许饮酒,信朱原想趁着夫殷心不在焉偷喝几口,未曾想夫殷刚一打起精神,就注意到了四散的酒香。
信朱一把将夫殷拽得跌坐在地上,后者还未坐稳,她便抱了夫殷的肩,抓着酒壶往夫殷嘴中灌··“你几百岁的人了,难不成还准备去告姐姐的状”·夫殷抓住她的手,“我原以为二姐你从不喝酒”·“笨,”信朱亲了亲壶嘴,得意道:“若让你发现了,我还怎么做你心中乖巧稳重的二姐。”
夫殷好气又好笑,“可你现在……你从前告诉过我你不喜酒味”·“我呀,这是要告诉你,”信朱停了手,用脸蹭了蹭夫殷的颊,“哥哥姐姐们不仅会有你不知晓的秘密,很多时候,还会不得已说些谎话,你可懂了”··夫殷被她按在怀里揉搓,十足羞耻,连声应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信朱轻笑出声,放开了害羞得几乎要逃走的弟弟··五日后,到了夫殷答应去魔界的日子,长褚尚未归来,夫殷在殿中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只好理好行装,准备离开瀛洲界。
木兮君兮两人拿着纸笔追出殿门,急急忙忙拦下了夫殷,“殿下”·夫殷奇怪:“何事”·木兮将笔塞入他手中,“殿下尚未赐字”·神族中人自成年后皆要落字成印,留作身份图纹,夫殷成年时字尚且难看得很,一个殷字写得十足难看,可惜此字不可代笔,也不可后期随意更改,纵然他练好了字后,十足嫌弃自己从前写的那个殷字,也只能等到如今成为太子后才可更换。
夫殷习了多家字体,提笔后仔细想想,留了个形体飘逸的殷字··君兮道:“殿下如今的字当真好看”·木兮翻了袖口,指着里侧那个与泰恒珍藏瓷瓶上一模一样的图纹,乐道:“日后可算不用将图纹在暗处啦”·夫殷知晓木兮这是在揶揄自己,瞪了木兮一眼。
“日后我不在殿中,你二人要好生照顾自己·”他道··君兮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乖巧答了句:“奴婢知道·”·木兮不舍道:“殿下要注意安全,奴婢们等殿下回来。”
夫殷点点头,转身踏云而去··信朱与天帝二人在瀛洲界界门处等他,见夫殷来了,信朱便牵住夫殷的手,说了几句惜别话,天帝则拿了颗灵石出来,挂在了夫殷颈间。
“此灵石可遮掩你的仙气与仙骨,同时护你内心不受魔气所侵,万万不可遗失·”天帝道··夫殷摸了摸灵石,颔首,“儿臣明白·”·天帝拍拍他的肩,“切记要固守本心,孤在仙界等你。”
夫殷看出天帝眼中器重,不由心生傲然,朗声答道:“儿臣必不会让父皇失望·”·天帝点点头,抬手撕裂身旁空间,打开了通往魔界的路··夫殷与信朱对视一眼,笑过一笑,踏入了空间裂缝。
泰恒猛然坐起了身··他看着好似许久未见的床帐,怔愣片刻,按住了心口··夫殷与盈冉是一同前去魔界,而按仙界相传,却是盈冉在魔界卧底了两百余年。
那他在魔界中遇见的魔君又是何人·盈冉,亦或夫殷·泰恒心口生疼,疼得他捂住脸,指缝间流出干涩的苦笑··记忆被泰恒迅速调至了他与哑巴魔君相遇的那一天。
那日魔君正在房中写战书,窗外忽然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哑巴魔君推开了一条窗缝,偷偷看去,看见了个躲在树上的人··那人一身黑衣,小心观察着四周侍卫,伺机离开,他微微弓起腰,正准备跃至另一棵树上,一人却察觉了动静,一回头眼尖看见了树上的黑衣人,立时抬手朝他- she -出了袖中箭。
“有刺客”·侍卫高喊着,聚起人来··泰恒站在魔君身旁,不看树上慌张的自己,一双眼只直勾勾盯着魔君,看他又惊又喜的脸,看他激动担心得几乎要掰断窗沿的手。
是夫殷了··泰恒朝后慢慢退了一步··是夫殷··他想起自己被魔君救下后的那一日,知晓了魔君是前来卧底在魔尊手下的身份,便放下心来,好奇的问他名字。
“你叫什么”·魔君不会说话,双眼痴了一样的看着眼前的凤凰,半天不动弹··凤凰又问了遍,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取了只笔,写了两字,将纸递到他面前。
凤凰一字一字念来,“惊,雪·”·数百年未见,夫殷再见泰恒,激动得回忆都在震颤··当时未曾察觉,如今泰恒站在他身边看,才知那惊字最初落笔生硬,不是魔君犹疑要不要给他名字,而是因夫殷险些写出了真名。
第34章 ·这年折岚继任族长之位,泰恒知晓折岚向来想要只魔界枞雾林中的踏云山猫,恰巧霖止正忙无法替他去魔界走一趟,泰恒便自己潜入了魔界··他着实对魔界不熟,走来走去,竟不小心被人抓住带进了魔京,要将他献给魔尊,泰恒费尽心机逃出来,便遇见了魔君惊雪。
惊雪在纸上写字,“魔界不安全,我送你回仙界·”·泰恒有心诓他为自己抓一只踏云山猫,摇摇头,叹道:“我为踏云山猫而来,抓不到,我不会回去。”
惊雪想过一想,“你先回去,之后我会吩咐人去抓一只,送去你府上·”·泰恒依然不肯,“你潜伏在此,定然有你自己的任务,我不好麻烦你,只望你能给我张地图,我自己去寻枞雾林。”
哑巴魔君望着他,眼神温柔如水,掺着万分无奈··“既如此,你且留在我身边,待抓来踏云山猫,我再送你离开·”·一月后,魔君惊雪请命攻打南部叛将,魔尊许了两万精兵随惊雪前去。
泰恒藏在军中,看惊雪运筹帷幄,仅用半月便将反叛之军杀得干干净净··庆功宴当夜,惊雪大醉,早早退下酒席,泰恒原以为这人累了,不想这人偷偷将自己带出了军队,直朝附近枞雾林而去。
“我带你去抓踏云山猫·”·喝醉之后的惊雪话多了些,行进途中无法落字于纸,他便手划荧光,在幽暗夜色中画出一个个飞扬文字··一路上流光飞舞,几乎迷了泰恒的眼。
从前泰恒不知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何要对他这样好,还当这人单纯是个老好人,看不得仙界同胞出事···如今他却懂了,唯有夫殷会为护他,将他藏在自己羽翼之下,无微不至的照顾,唯有夫殷会为抓一只宠物给他,冒着被魔尊怀疑的危险,请命魔尊领兵出征,连夜替他抓了踏云山猫,送他离开。
泰恒心下冰冷,似千丈冰川化了无数随风而来的利刃,刮疼了每一寸骨血··他站在一侧,看夫殷偷偷和盈冉说话··“他怎么总是来魔界找我”·盈冉笑他,“笨夫殷,他对你有兴趣。”
夫殷羞红了脸,分明开心得很,却还是自我怀疑的反驳盈冉,“他哪里看得上一个哑巴·”·盈冉道:“你是要主动去问他,还是要继续瞎猜、在我面前贬低自己”·夫殷按捺着欣喜,想了想,摇摇头,“过些日子再说罢。”
他如今毕竟是个卧底,不好暴露身份,再私心一些,他身体里还有个盈冉,若真与泰恒有了什么进展,岂不是三人都要尴尬··时间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间泰恒断断续续去了魔界许多次,他对这个好脾气又强势果断的魔君十分感兴趣,想套出他身份,待日后仙界相见,许是能再交一个知心好友··夫殷却始终没有给泰恒答复。
仙魔大战前夕,泰恒在魔界与夫殷豪饮一场,醉倒桌边·夫殷将软泥似的泰恒扶起,安置进了一架马车中,泰恒醉得头脑发晕,感官俱是麻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大块- yin -影直压下来,接着便是温热而柔软的唇覆在了他的唇上。
夫殷一只手遮着他的双眼,小心翼翼用舌抵开他闭合的唇,去探索内里的温暖··泰恒身子不可见的一震··他看着夫殷十足温柔的亲着几乎半昏睡的那人,像是在偷吃惦念千年的禁果。
仙魔大战近在眼前,夫殷想着趁此机会让盈冉吸收足够魔气,得以剥离,此后他便可回到仙界,与泰恒相认··他满心激动,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偷偷亲吻不知情的凤凰,还拿下了颈间的灵石,化回原貌,伏在凤凰耳边轻轻说了声,“泰恒,我是夫殷。”
殊不知凤凰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全然没听见他的话··“等我回去见你·”·夫殷说过最后一句,又佩上了灵石,他满眼缱绻,看着马车遁入夜色,朝后一倒,醉醺醺的坐在了丛中。
泰恒满面苦涩,半跪在夫殷面前,夫殷脸上带着红,眼神直勾勾看着前方,却看不到缓缓展臂环住他的眼前人··“夫殷·”泰恒看着他漾着希冀的眼,“夫殷,夫殷。”
“盈冉,我想快些回去了·”夫殷说··盈冉没有说话,或许是泰恒无心听了··他捧着夫殷的脸,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夫殷,对不起·”·折岚进院子时,房里忽然发出了声巨响,她吓了一跳,皱起眉快步进屋,许久未见的弟弟坐在床边地上,一手捂着额,另一手摸索着扶住床沿,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踏云山猫在一边来回绕着圈,急得直叫··“怎么回事”折岚问··泰恒一顿,本要去揉膝盖的手收了动作,垂在了一旁。
“无事,下床时绊了一脚·”·折岚道:“你脸色很难看·”她看泰恒转身去小心收起床头的雪花,忍不住问:“你究竟在做什么”·泰恒动作缓慢的收拾过,安静许久,反问折岚:“长姐可还记得盈冉”·折岚叹气,“自然记得。”
泰恒在桌边坐下,踏云山猫跳上他膝盖,在他大腿上伏作一团,尾巴慢慢的勾着他的手··这是踏云山猫做出的安抚举动,泰恒却无心像以前那样轻轻握住它的尾巴了。
他平静道:“盈冉骗了我·”·折岚一愣,“他骗了你……他骗了你什么”·泰恒面上似有嘲讽的笑,折岚仔细看去,却又只能看到一片冰封般的死寂。
她记得那年仙魔大战爆发前,泰恒不顾危险去了趟魔界,回来时腰上悬了个陌生的锦囊,十足开心··“什么事这么高兴说来姐姐听听。”
“长姐怎么这么敏锐”·“夸我也没用,快说·”·被她抓了衣袖威胁的弟弟垂下眼,摸了摸那锦囊··“得逢有缘人,心中欢喜罢了。”
说着像是没什么大不了,往日总是凉薄的眼底却像终于照进了阳光,有了些微的温暖··“他还在魔界,待日后回了仙界,我再带他来见长姐·”·“他不喜欢你”折岚问。
泰恒摇摇头,“他喜不喜欢我,与我何关呢·”·折岚愈发胡涂,“那你说他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泰恒松开踏云山猫的尾巴,手缓缓收紧,握成拳。
“与我相知的不是他,是夫殷·”·他在夫殷的记忆中没有找到后来他去魔界寻夫殷的片段··既如此,便只可能是盈冉顶替了夫殷的意识与他见了面,给他那纸情诗,与他共约来日。
他与夫殷就在盈冉的欺骗下,可笑的走向了另一条相见即是生人的道路··折岚大惊··泰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窗··“你云游在外,天帝偶尔巡游至此,都会问你可在族中,我还见过他偷偷跑去你屋外神游。”
他与夫殷形同陌路了上千年··他已不敢想那人每每站在门外小道,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院时,心里究竟是何滋味了···第35章 ·泰恒做了个梦。
他推开小院门朝外走,院外的青石板路上走来一个少年,眉眼尚携稚嫩颜色,笑颜一如春日耀眼··泰恒手扶木门,看着少年飞扬神色,竟一时看呆了··那少年走至门前,明亮双眸好奇看着凤凰,问:“你可知我哥哥在何处”·泰恒怔愣半晌,声音发哑,“你是……”·“我名唤夫殷,哥哥名为长褚,姑且算是你蓬梧的贵客。”
少年说着盛气凌人的话,语气却一点也不叫人讨厌,“我偷偷溜出来玩,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你可知你族族长向来在何处接见来客”·是那一年初见时的夫殷。
泰恒贪婪的看着少年脸上每一处,要将这幅模样刻入骨髓般··答话却温柔得像怕吹皱了梦境:“我带你去·”·少年摇摇头,“你只需告诉我在何处就行,我自己去。”
泰恒不忍驳他决定,指了另一条道,“沿着这条路直走,左拐见着个大院,然后朝右走到头就好·”·少年明媚一笑,“多谢·”·他背后现出一扇门,大门上印着繁复花纹,纹路熟悉得泰恒心中逐渐开始恐慌。
“你帮了我,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少年身形逐渐隐去,“你心念之人就在此处,他在等你·”·泰恒睁大双眼,抬手去抓少年,“别走”·却抓了个空。
背后吹来阵风,小院随少年一同消失无踪,泰恒抬着手,悔恨伴着疼痛席卷了全身··面前的大门忽然打开,泰恒忍着掉头离开的冲动,走过熟悉的桌椅,走到了帘幕半垂的床边。
·身着玄色朝服的帝王正在床上沉睡,眉头微微皱着,似在烦恼什么事··泰恒跪在床边,不由伸手去抚他的眉··指一触到额,帝王便从睡梦中惊醒了,他推开泰恒的手,坐起身,怔然看着跪在床边的人。
看着看着,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泰恒大惊,“你、你别哭·”·帝王神色渐趋平静,“与你何干呢”·泰恒去擦他的眼泪,“我不想你哭。”
帝王侧过脸,纵然眼边垂着泪,斜来的视线却漠然得可怖··他问眼前人:“为什么”·泰恒张张口,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了,却哽在喉中,发不出声。
“真可笑·”帝王嘲道··折岚在小院中住了几日,见泰恒不再沉浸夫殷给的记忆,忍不住问他:“一切都弄明白了”·泰恒摇摇头,“还没有。”
“那怎么不看了”·泰恒撕了自己写下的几字,“暂时没了心思·”·折岚问:“想去仙界见陛下”·泰恒执笔的手一顿,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折岚讶道:“那你在想何事”·泰恒写了个心字,指给折岚看··他说:“长姐,你从前对我说,我心念的那人稳重强势,这些年我便始终对这样的人上心些,如今我终于知晓这人便是夫殷,甚至与我在魔界相知相熟的亦是他,偏偏他那些模样都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表象,长姐,他并非你说的那种人,魔界我所见所知,也不过只是片面。”
折岚满面讶然,泰恒说的每一句都无疑一个惊雷,震得她不敢置信,她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偏偏泰恒面色静到了极致,让她看着有些不忍问了··泰恒看着那心字一点,想起重逢后夫殷失措却又欣喜的神情,心下起了细密的痛。
“我如今痛苦,是我咎由自取,我心中尽是对他的愧意,可我不能因他为我受过无尽苦难、或是我欠他良多而回应他的心意·”泰恒苦笑,“盈冉一事让我开始有了意识,我痛苦这些时日,竟还没辨清我喜欢的是否只是个假象。”
未识清心意,他以何面对夫殷·折岚猛拍了泰恒一巴掌,“废物”·泰恒手一滑,笔落在纸上,墨染了一片黑。
折岚将那纸抽出来撕了,扔至一旁,斥道:“你禁闭期还剩三月,这三月你是要自己在此处闷头烦恼,还是要去将陛下给你的东西再好生看看,去找找他的本心,去看看你是否会为他心动”·泰恒摸了摸被折岚狠狠拍过一掌的后脑,懵住的视线逐渐清明。
折岚恨铁不成钢的捧住他的脸,呲牙道:“我不知你究竟喜欢谁,我不知陛下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也不知你做了哪些混事,我只知你向来安于现状、消极厌世,骨子里凉得很,如今你肯为陛下辗转反侧茶饭不思,我就知你定然变了——泰恒,你与陛下已经分开了,陛下生你气,你若再不振作起来,只怕我都要嫌你。”
她指着泰恒枕边那片雪,“你仙根受损,不愿学法,我不逼你,你生- xing -懒散,不愿接手族中事务,我替你处理,到如今,我不许你再逃避,你惶惶几日不得答案,不如去将陛下给你的东西再看一遍,去看看你究竟心属的是谁。”
折岚平日里虽经常与泰恒动手动脚,却从不曾发这样大的火··泰恒视线落在床头许久··他想起梦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夫殷,还有帝座上帝王沉寂千年的眼。
“好·”·夫殷收了封来自仙界的信,他偷偷展开看了,是天帝在催促他尽快服下魔种,好让盈冉趁着仙魔大战的形势吸取足够魔气··他升了魔君后,天帝送来了一颗魔种,有汲取魔气塑造魔躯之效,只是盈冉始终没开口要求服下这颗魔种,夫殷才迟迟没有使用。
一看完,夫殷就似做了贼,飞快烧毁了信,他盯着地上看了好一阵,不敢去猜方才盈冉是否醒着一起看了信···盈冉知他心中纠结,故意装作不知,问他:“信中写了什么”·夫殷道:“说了些行军布阵方面的事,叮嘱你我小心。”
盈冉一哂,“有我护你,不必怕·”·夫殷勉强一笑··夫殷不敢提,盈冉不愿提,两人默契的将魔种一事遗忘在脑后,直到最后一战,夫殷连战五日五夜,精疲力尽,面前忽然出现数人将他缠住,一时不备,背后被人狠击了一掌。
那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肺,甚至将他击出数米,落进了深渊··夫殷顿时没了意识,再回神时,眼前俱是黑暗··耳边有人在议事,声音十足温柔,“此事需给他一个解释。”
“直说便是·”·“殷儿可能接受不了·”·“他早该明白,这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第36章 ·夫殷醒来,看见了一边的天帝的近身侍女萃息,萃息眼带欣喜,上前按住了准备起身的夫殷,“殿下莫动,你伤势还未大好。”
夫殷胸腹闷闷的发着痛,他想起昏迷过去前的场景,不禁疑惑,“父皇接我回了仙宫”·萃息颔首,“殿下重伤,已昏迷了足足三月之久。”
夫殷猛睁了双眼,“那……如今形势如何了”·萃息笑道:“魔界元气大伤,若非殿下迟迟不醒,庆功宴上定有殿下席位。”
夫殷不好意思道:“我又未曾做什么·”·萃息不可思议:“殿下立功甚大,怎如此贬低自己”·夫殷听出她话中赞扬,心中疑惑渐生,便作了一副想不起事的模样,问:“我……做了何事”·萃息答:“殿下在魔界隐藏身份,临阵斩杀了数位魔君,已是不凡,后来盈冉殿下魔- xing -大发,屠杀数万仙魔,若非殿下你将他擒住,只怕还要死伤不少仙兵,这两事,单一件都足以让仙界各仙家对殿下赞不绝口了。”
夫殷内心巨震,原还奇怪自己压根不曾斩杀魔君,听到后半段,注意力立时被盈冉二字吸去了全部··“盈冉……殿下”他颤着声,“盈冉入魔了”·萃息露出哀伤神情,“殿下莫要心伤,此事并非殿下之错。”
·夫殷抓住萃息手腕,失了往日礼貌的形态,“究竟怎么回事盈冉他在哪里盈冉……”·“夫殷。”
天帝自门外踏入,打断了夫殷的话··萃息敛了受惊的表情,朝天帝行过一礼,“参见陛下·”·夫殷一只手撑在床沿,“父皇·”·天帝朝萃息挥挥手,萃息低了头,领着殿中的侍女们退了下去。
“才刚刚清醒,怎么不老实休养着”天帝坐在床边,拿了一旁温着的药,“来,喝药·”·夫殷下意识想拒绝,偏生天帝威严压着,他挣扎片刻,还是接了药碗。
“盈冉如今在天罡池边关着,你若想见他,休养好了过去便是·”天帝道··夫殷勉强按捺住几近暴发的情绪,“父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帝面色平静的看着他,问:“夫殷,你想坐这帝位吗”·这问题自夫殷小时,天帝就经常问,夫殷答案从来不变,唯独如今,他没有回答天帝问题,而是颤着声问了句,“这与盈冉有关”·天帝叹:“你知盈冉之事必然牵连着你的帝位,偏生你从不肯正视。”
夫殷不敢置信,“父皇不是应了儿臣,待盈冉得了躯体,便留他在魔界助力儿臣儿臣与盈冉再无法见面,他也有了去处,如何还不算儿臣在正视此事”·天帝摇摇头,“夫殷,你心不够狠。”
夫殷听出他话中含义,骨血一寸寸冷下,他问天帝:“父皇从一开始——就不曾准备留盈冉一条活路”·天帝微点了头。
“夫殷,孤留这帝位给你,便想着你能百代千秋的坐下去,即使盈冉此生不会背叛你,他的存在对作为仙界之主的你来说,也是个威胁——他是你的污点,夫殷。”
他伸手,替夫殷理起了衣襟,“孤望你平安·”·夫殷浑身发着颤··他猛的避开了天帝爱怜的视线,翻下床去,掐了法诀眨眼消失在了天帝眼前,天帝轻声一叹,伸手一抓,将夫殷又抓回了自己面前。
夫殷满心悲怆,嘶声吼了句:“父皇”·天帝悲悯看着他,唤了他的名字,“夫殷·”·“我要去见盈冉·”·“夫殷,不要让我失望。”
夫殷周身一震··天帝与他对视,眼神似含千万语··夫殷向来是个好孩子,幼时虽顽皮好胜,做了不少坏事,天帝却从未生过他的气,也未曾对他失望过。
如今他却好像就站在了那条线的边缘,只要夫殷选择了盈冉,他便会越过线去,眉宇微皱起,对夫殷轻轻说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这句话太重,夫殷从未想过它会压在自己身上。
“父皇,盈冉伴了我数百年,他不会害我·”·天帝摇着头,“你分明知晓,只要他存在,便迟早会害到你·”·夫殷默然··天帝离去后,夫殷安静几日,迎来了第二位访客。
长褚布了盘棋,看他半天不落子,喊了他一声··“殷儿”·夫殷恍然回神,胡乱下了一子···长褚静了静,开始收棋子,“可有事想问我”·夫殷看他不想再与自己续棋局,却也没心思拦着,只问:“哥哥知道什么”·长褚道:“那日在战场上偷袭你的人,是我。”
夫殷手一僵··“父皇有意逼盈冉尽快脱离你的身体,我便混入敌军之中,将你重伤,盈冉想救你,却又害怕你重伤之下会被魔气侵入心神,便只能选择寄身于魔种,强行以魔气塑造躯体,而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屠杀在场仙魔。”
长褚斟酌着言语,避免刺激到面前已经没了表情的弟弟,“盈冉屠杀了足足三万仙魔才造出身体,他杀昏了头,还要接着杀上仙界,我便化作你的模样唤回了他的意识,趁他不备,将他抓回了仙界。”
夫殷起了身··长褚跟了他一步,听他厉声说了句,“别过来·”·“殷儿·”长褚无奈··夫殷道:“我已分不清你方才的话有几分真假了,哥哥。”
长褚:“我是为你好·”·夫殷苦笑,“谁人都是为我好,我就是知晓,如今才没脸去见他·”·长褚一时没了话··几日后,夫殷夜里睡不着,望着窗外月亮望了许久,还是没忍住,蹑手蹑脚起了身。
夫殷踩着一路冰冷月色,到了天罡池边,他藏在巨石之后,偷偷看向池边浅滩··他实在想念得过了,想来看盈冉一眼,看他是否安好··原想看一眼就走,未曾想这一眼望去,夫殷便愣住了。
池边坐了两人,一人手脚束着锁链,缓缓展臂抱住了另一人双肩,月色自两人轮廓间上了色,勾出了二人交颈缠绵的模样··第37章 ·夫殷将声音压在了嗓子里,睁大双眼看着池边的二人。
旖旎的氛围不过几瞬,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散了开,盈冉扔了倚在他身上的人,踱步到水边,开始清洗手上的血迹··原本与他缠绵的那人没了生气,软软瘫在地上,寒风拂起盈冉垂散的发,盈冉背光而立,闲散几步到了尸体边,轻轻一踢,尸体滚进池中,破了一池静谧的月光。
夫殷僵立当场··他只看过盈冉对他温声细语的模样,只知道盈冉会为他提起屠刀,却未曾想过盈冉也会在他背后夺人- xing -命,纵然这几日人人都在与他说盈冉无情屠戮三万仙魔的事迹。
夜静极了··盈冉靠在池边巨石上,似是已经睡去,夫殷看了许久,恍惚站起身来,朝着盈冉走了过去··每一步,他似乎都能听见那些惨死仙兵的哀鸣,一层一层,重重压在他的脊梁上,质问着他为何要为盈冉无视万千逝去的无辜生灵。
战士若死,应死于战场,死于敌军之刃,而非死于盈冉的私心··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了盈冉,他睁开眼,朝来人看去··“夫殷……”·欣喜不过一瞬,夫殷抓住了盈冉的衣襟,将他抵在了石上。
“盈冉,你做了什么”夫殷昏了头,几乎辨不清自己该说什么话,“你怎么会这样”·盈冉余光朝还晕着丝丝血色的水望了眼,了然道:“你看见了”·夫殷想起那人身着的软甲,压着怒火问:“他不过是看守天罡池的仙兵,你为何要杀他”·盈冉一笑,柔声道:“夫殷,你看,我如今已经变成了罪孽深重的魔族,可我的躯体是靠杀戮得来的,我的心是魔种变成的,我需要用血液来喂饱它,仙兵没犯错,可他是唯一我能见到的人。”
夫殷背后发冷··盈冉如此轻视- xing -命,凉薄得好似只是折了束花··盈冉摸着夫殷的脸,声音无尽温柔,“我被关了三个月,每一天我都想见你,夫殷,不杀他们,我怎么能撑到你来”·夫殷猛的站起了身,他后退几步,脚下踩到冰冷的池水,惊得他猛回头看了眼天罡池,一晃眼,他好像看见了池中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一双双眼睛,都在怨怼的看着他。
他忽然懂了天帝的话··盈冉喊他:“夫殷”·夫殷看着水面,脑中轰隆剧痛,表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盈冉,仙界在传,你是我的同胞哥哥。”
盈冉顿了顿,应道:“我知晓·”·“父皇想让我亲手杀了你·”·“我知晓·”·“盈冉·”·“我在。”
“你为什么不怕”·夫殷站在几步开外,安静的看着他··“我因你而生,夫殷,死在你手上,本就是我一生宿命的终结。”
夫殷眼神一动,月光映出他眸中水色··他忽然很想喊一声哥哥,圆盈冉从来的心愿,可他喊不出口,他知道若喊了这一声,方才下的决心就会散了··盈冉看出夫殷眼中泪意,心中无奈,他自池中取了滴水,轻轻一挥,洒下漫天荧光,晃了夫殷的眼。
荧光随风而动,朝着夫殷来的方向,铺出了条路··盈冉下了逐客令:“回去罢·”·夫殷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盈冉的声音随风而来,吹动一路微光。
“夜深了,当心路滑·”·仙魔之战彻底落了幕··天帝膝下第五子盈冉卧底魔界百年,因魔气所侵,失控堕魔,屠戮战场仙兵;第六子夫殷,潜伏战场降服三位魔君,擒回入魔兄长,厥功至伟,且已得帝子檀择主,不日将继任天帝之位。
“孤很高兴你终于想通了·”天帝将帝印递至夫殷手上···夫殷不言··天帝看出他不满神色,问他:“心中还有不平”·夫殷淡淡道:“盈冉虽有错,父皇与哥哥却也摘不干净。”
被盈冉杀死的仙兵,何尝不是天帝与长褚的弃子··天帝一愣,随即笑道:“此话不假·”·夫殷按着帝印,平静看着他··天帝眼神祥和,说的话却是漠然,“只要你能安稳坐在这帝位上,孤与长褚为你担些罪孽又如何呢”·夫殷静默片刻,无甚笑意的撇了撇唇。
帝位即将更迭,木兮与君兮被接入仙界,着手布置仙宫,见夫殷终日没个表情,便去劝他,“殿下不如出去散散心”·夫殷摇头··木兮道:“殿下如今将成仙界之主,何不去寻心仪之人表白心意”·夫殷心中一动,他想起那夜泰恒的模样,心底似被人轻轻挠了下。
君兮看他眉目逐渐明朗,笑着将他推至门口,“好了好了,殿下快去圆了心愿吧,奴婢们等殿下带好消息回来”·夫殷不知该羞还是该笑,几日- yin -云因着泰恒的名字透出了光,让他沉寂的心又活络了起来。
他打听了消息,去宴园寻泰恒,左右看不见人,一边墙后忽的传了泰恒与霖止的声音来··“霖止,我有一事要告诉你·”·“何事”·“我有了一心许之人。”
夫殷脚步一顿··霖止有些好奇,“是何人”·泰恒声音浸了蜜,“他名唤盈冉·”·一道惊雷落下,劈得夫殷顿时没了感知,他脚步发着飘,一路走回了仙宫,木兮君兮看见他怔然模样,吓了一跳,扔了手里物什追上来,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夫殷。
“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没寻着人”·“殿下您别憋着呀”·“奴婢们陪着您呢”·“殿下,殿下”·夫殷摇着头,扎进了被褥里。
盈冉依旧散发坐在池边,一派悠然模样,只是夫殷已下令严禁守卫擅自靠近盈冉,让他接连数日没能杀人,面色便有些苍白了··夫殷坐在他旁边,盈冉手指动了动,做了个要擒拿的手势,却没了下一步。
他在克制内心的嗜血欲望··夫殷不觉害怕,许是近来打击受得多了重了,他胆子也大了许多··“你何时见到了泰恒”夫殷问。
盈冉微怔,“你是为他而来·”·夫殷手握成拳,“你明知我喜欢他……你是故意要气我,还是真心、真心待他”·盈冉答:“夫殷,我自你身上分离出来,你待他执念深重,对我而言,亦是同等分量。”
夫殷沉默一瞬,事实荒诞得几乎令他发笑,却又同样沉重得让他想哭··盈冉轻轻道:“夫殷,你有许多人疼你护你,我不过其中一人,千年万载过去,你哪里还能记得我,偏生我与你相伴数百年,除你之外再无他人与我相知相惜——夫殷,我也想有一人,能在我死后永永远远的记着我。”
他视线落在夫殷身上,分明是万丈温柔丝,却又像自深渊漫出的黑暗触角,将夫殷彻底吞噬了进去··第38章 ·盈冉视线太过直接,夫殷一时承受不住,转头拂袖离开。
他在仙宫中忙过几日,全心扑在天帝与他交接的事上,一分一毫也不敢去想这些天让他逐渐陌生的众人··分明只是几日清醒时光,却又好像过了数百年,父皇与长褚不复往日善良,为除盈冉不惜对他下手,视万千仙兵- xing -命如无物;盈冉滥杀无辜以求存活,明知他心悦泰恒,却还是无情将泰恒夺了去。
·这些与他无比亲近的亲人们凑在一处,手执利刃划着他的心,逼着他直面事实,数百年磨砺,都没有这几日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多··仙界聚来的仙家一日比一日多,喜气洋洋的等待帝位更迭的那一天,夫殷接连接见了许多人,忙得昏天黑地,木兮君兮守在他身后,时不时的提醒他几句,教他可以得体的应对来人。
事情多了,他便忘了对天帝的承诺··吞天剑送来的那日,夫殷的笑容僵在了面上,天帝看他怔愣模样,无奈的扶了扶他头上紫金冠,温声道:“我知此事对你来说太过困难,可此事唯有你去,才是真对你好。”
夫殷面色难辨,久久才低声应了句:“儿臣明白·”·盈冉死的这日,夫殷想起了些往事··“我总爱哭·”·“哭也挺可爱的。”
“我想改掉这个毛病·”·盈冉想了想,“好,我有办法·”·再往后夫殷气哭或吓哭的时候,盈冉总会变出细羽毛来挠他痒。
他边哭边笑边挣扎,高声骂盈冉:“你混蛋”·盈冉施法稳住他手脚,大笑:“还哭不哭还哭不哭”·“不哭了不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别挠了呜你混蛋哈哈哈哈哈哈”·后来夫殷便少哭了。
这日他抱着身体渐轻的盈冉,泣不成声,盈冉抬手擦他的眼泪,笑着问他:“怎么又哭了,当心我挠你痒痒·”·夫殷低着头哭,说不出话··他知道他做的没有错,放任盈冉离去,盈冉就会为了活下去而不分善恶肆意杀戮,就算盈冉肯为了他不再伤及无辜,他也无法忘却已经死于盈冉手下的那些人,日后若被有心人发现盈冉的身份,他的帝位亦会被威胁。
·盈冉将他抱紧,埋脸在他怀间,轻轻叹了声,“今后我无法再陪你,可不许再哭了·”·夫殷摇头··盈冉假意叹气,“我陪你这样久,怎么连个承诺都不肯给我”·夫殷看着他满身的血,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了句话,“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为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流泪,不会了,盈冉,不会了。”
他声音难听得很,偏生盈冉听见便笑了··盈冉翘着唇,眼中闪着满足而冰冷的光,似是想到了某人,脸上逐渐浮了丝傲然··他在夫殷怀中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准备踏入死亡终路的大门。
忽的上方飘来了两个字··“哥哥·”·第39章 ·一年之期将至,夫殷原本还常常与众仙君相约狩猎踏青,近期却一一推了邀约,老老实实待在仙宫中,或是练字,或是作画,安静得不得了。
木兮:“陛下这是怎么了”·君兮:“泰恒仙君该回仙界了·”·木兮:“左不是还惦记着泰恒仙君会来,特意在仙宫里等”·她话里带了些惊讶,不留神声音大了些,惊着了正在作画的天帝。
夫殷斜她一眼,“与他何关·”·木兮与君兮对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肯定··夫殷深感头疼,“东海龙王与西海龙王近日闹了不愉快,满仙界堵着我给他们主持公道,我不过躲躲他们,哪里是为了什么泰恒仙君。”
木兮一副恍然大悟模样,拉了君兮的手后退几步,问:“离一年之期还有几日”·君兮答:“三日·”·木兮问:“前后守卫可都打点好了”·君兮答:“半月前就布置好了,只待泰恒仙君一出现……”·她做了个了结的手势,两人躲在一侧捂嘴偷笑,夫殷听着无奈,斥道:“你俩是把仙宫当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布置要为难他”·木兮无所谓道:“只不过叫人堵着那凤凰不许他进来呗。”
君兮补了句,“也不许泰恒仙君那只踏云山猫进来·”·夫殷板了脸,“胡闹”·木兮了然,“去,通知下去,猫可以进来,只是不许带东西进来。”
“……”·夫殷一番话卡在嘴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干脆再不理两个精力过剩的侍女,全心作画··木兮给君兮使了个眼色,示意君兮去套套夫殷口风,自己悠然出了门去,准备打听打听蓬梧岛的动向。
君兮伺候在夫殷身侧,为夫殷研墨,见夫殷画的是副龙凤图,不由问了句:“陛下从不画龙凤,怎么今日破了例”·夫殷问她:“好奇”·君兮颔首。
夫殷落了最后一笔给凤凰点睛,然后将画卷了,塞进君兮手中,“拿去烧了·”·君兮:“……”·夫殷坐回椅中,按了按额,“这几日被两位龙王折腾得头疼,真真讨厌。”
君兮好奇,“两位龙王为了何事来烦陛下”·夫殷答:“东海龙王有一女,名唤镜零,想送入仙宫,偏生镜零与西海龙王暗生情愫……”·言及此处,夫殷想起东海龙王脸上那气到几乎炸裂的青筋和愤怒时四溅的口沫,直恨不得划道线,命东海龙王再不许越线来与自己说话。
“西海龙王一片情深,想请我为他及镜零赐婚,被东海龙王知晓了,两人便闹到我这边来了·”·君兮直笑,“两位龙王是兄弟相称数千年的故交,便是东海龙王原不准备送镜零姑娘入宫,被西海龙王这一请婚,也吓得要来闹陛下了。”
夫殷摇头,“两位龙王已闹了许多天,再过几日,只怕要闹到朝上去·”·君兮道:“镜零姑娘与西海龙王既是相爱,陛下赐了这婚不就结了。”
夫殷叹气,“我原也是这样说,东海龙王问了我一句,那日后是镜零随着西海龙王一起叫他大哥,还是西海龙王随镜零一道叫他一声爹,我便哑巴了·”·君兮忍不住侧过脸,笑得花枝乱颤,夫殷捡了画纸扔她身上,“还笑,想不出办法,替我烧了这画总做得到罢”·君兮道:“左右不是东海龙王在为难陛下与西海龙王那对有情人,陛下将他怼回去便是。”
·夫殷合手,“那麻烦君兮你替我想想方才那问题的答案罢·”·君兮一窒··夫殷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摇摇头起身,去后园练剑了。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木兮与君兮如临大敌,向来只候在偏殿等夫殷下朝归来的两人换了正装,一左一右守在了夫殷身旁,警惕着周围动向··临上殿时,夫殷终于忍不住说了句:“我原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二人闹这样大的阵仗,倒让我记得清清楚楚了。”
木兮问:“那陛下想他时,心里可还酸疼酸疼的”·夫殷白她一眼,“你再乱说话,我便让你也酸疼酸疼一番·”·木兮闭了嘴。
夫殷看一眼君兮,君兮立刻做了个捂嘴的动作,示意自己不会说话,夫殷的视线便轻掠了过去··殿前的仙官宣了朝,夫殷一理袖摆,昂首踏入大殿,木兮与君兮跟随在后,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了殿下的诸位仙家。
“啊·”君兮小声的惊了声··木兮神色一凛,顺着君兮视线看去,便看见了右后方的角落处站了个人,身着藏青色朝服,正双眼一眨不眨的直看着阶上的帝王。
·“糟糕·”木兮心叫了声,她与木兮千防万防,偏偏忘了泰恒也列入了仙籍可以上朝面见帝君··这凤凰数百年也不见他上几次朝,这次一放出来倒直奔着朝堂来了。
夫殷倒是未察觉殿上多了个人,两位龙王就站在下手最近的位置上,夫殷满心注意力都落在了他两人身上,生怕两位龙王将家事闹上朝堂,让他收不了场··三人各怀心思,下朝之后木兮立刻领着夫殷去了书房,君兮则留下来负责筛选要私下面见夫殷的仙君,避着泰恒偷溜进去。
君兮一边与仙家们说着话,一边注意人群中的凤凰,见泰恒转身出了仙宫,才放下心来··午膳过后,君兮与木兮两人守在夫殷身边,伺候夫殷批阅奏章,批至一半,木兮忽得按住了夫殷的手,夺了他刚拿起的奏章。
夫殷皱眉,“木兮”·木兮指着封口处的图纹,“是蓬梧岛的奏章·”·夫殷一顿,“你小心得过分了·”·木兮噘嘴,“奴婢担心陛下。”
夫殷问:“那你可是要打开看看里面是正事,还是泰恒仙君在试图借此重获圣宠”·木兮纠结片刻,到底还是倔不过夫殷,放下了奏章,夫殷打开看了几行,看两个侍女均是紧张模样,软了声哄她们,“放心,不过在谈蓬梧岛周边防卫之事。”
木兮与君兮放下心来,却又止不住疑上心头··凤凰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正想着,夫殷忽然脸色一变,将最后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了出去··第40章 ·看夫殷动作,木兮君兮立时动了一步,要冲出去捡那纸团,夫殷轻拍桌面,响声镇住二人脚步,接着他弹了弹指,地上的纸团便烧了起来。
君兮面色微妙,“陛下,泰恒仙君写了何事让您如此惊慌”·夫殷面无表情的执笔沾墨,在泰恒的奏章上做批阅,闻言不甚在意的答了句,“无事,他说了太多废话,我一时恼火不过撕了一页罢了。”
木兮一副不信模样,奈何夫殷已飞快批完来自蓬梧岛的奏章,翻阅起了下一封··“去沏壶茶来·”夫殷道··木兮只好退下。
接连几日,不见泰恒来面见夫殷,夫殷倒天天翻他呈的奏章,最后一页纸每日都无法幸免于难,被夫殷撕下撒气··木兮发着脾气,“这凤凰真讨厌”·君兮也愁,“我每日都想偷偷看一眼他写了些什么,偏生陛下挡得严,怎么也看不见。”
木兮还要说话,一边插来一道声音,“二位在烦恼何事”·君兮转眼看去,潋姬拿着只纸鸢站在廊下,正好奇看着她们··两人朝潋姬行过一礼,道:“近日陛下烦心些朝事,我们俩便忍不住偷偷想些让陛下放松的法子,潋姬仙子今日来得正好,陛下见了您定然开心。”
潋姬笑道:“承二位吉言·”·她入了殿去,没一阵又退出来,满眼沮丧,两人凑过去问她怎么了,潋姬伤心道:“陛下不愿陪我出去放纸鸢。”
木兮安抚道:“这几日总有仙家守在宫外想私下求陛下些事,陛下懒得搭理他们,才不愿出宫去,仙子改日来寻陛下做些其他风雅之事,陛下定舍不得拒绝您。”
潋姬这才脸色好看些,抱着纸鸢走了··木兮与君兮看她走远,立刻进了门去,准备套夫殷的话,两人安静许久,见夫殷准备去塌上小憩,便由木兮先开了口,“陛下向来最疼潋姬仙子,怎么今日忍心让潋姬仙子伤心离去”·夫殷微讶,“她不开心”·君兮道:“陛下不愿陪她出去放纸鸢,潋姬仙子自然开心不起来。”
夫殷想过一想,“罢了,东海龙王这几日带着镜零姑娘四处逮我,与其我陪潋姬时遇见他二人,还不如让潋姬自己出去放她的纸鸢·”·木兮奇道:“东海龙王还想着要将镜零姑娘送进宫来”·夫殷苦笑,“他为了让镜零死心,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君兮道:“陛下拒绝了他不就好”·夫殷:“他说我后宫千年未曾收人,自当补充些新人——我本就想遣散后宫那些人,他来这一遭,我倒愈发考虑起了此事。”
木兮君兮均吃了一惊,“陛下为何要遣散枕边人”·夫殷道:“枕边人非心上人,想来确是无味·”·木兮按捺着激动,“陛下何时有了这个想法”·若是与泰恒有关,她非去拔了泰恒鸟毛不可。
夫殷想了想,答:“数月前罢·”·木兮淡定了··君兮又问:“那陛下现在可有心上人”·夫殷无言看着君兮,“你近来可见我对谁上心了”·君兮摇头。
夫殷含笑敲敲她的额头,睡在了塌上,君兮在他塌边坐下,问:“那陛下准备何时让仙子们离去”·闻言,夫殷眼神迷茫一瞬,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且看情势罢。”
说罢,他闭了眼,挥挥手示意两人退下··夫殷在仙宫中躲了两位龙王几日,他心知镜零之事不解决,躲避始终不是长久之策,奈何他还没想出个好方法,两位龙王就已闹上了门来。
“镜零年纪还小,你竟去诱骗她”·“两情相悦之事,哪里沾得上诱骗二字,大哥,我是真心待镜零·”·“你休要叫我大哥”·两位龙王站在阶下,几乎要掐作一团,夫殷坐在桌后,半是无可奈何半是暗压怒火的看着两位龙王争吵,眼见着东海龙王恨不得要变出真身来叼走西海龙王,随手- cao -起一笔就朝阶下砸了过去。
·“住口”·帝王一怒,两位龙王立时没了声,一边的君兮木兮也跪了下去,垂首看着地面··夫殷刚要起身,殿外传了声“朔光仙君觐见”,他便又停了动作,一手扶住额,轻轻叹了口气。
朔光大步进殿,朝夫殷一拜,“臣有事要奏·”·夫殷语气带着几分不愠,“仙君来得不巧,两位龙王正在与孤议事·”他视线在殿下三人身上拂过,“还未得出结论呢。”
朔光老实问:“不知两位仙家与陛下所议为何事,可否说与朔光听听,让朔光也来尽一份力·”·家丑不可外传,东海龙王想也不想回了句,“此事不可说。”
西海龙王续道:“多谢仙君一片好意·”·朔光挠了挠头,不甚在意道:“是朔光唐突了·”·夫殷似笑非笑看着两位龙王:“既如此,还请朔光仙君在偏殿暂作等候,待龙王之事结了,再请仙君来议事。”
朔光迟疑一阵,“可……”·夫殷道:“看仙君模样,可是魔界那边有了异动”·朔光颔首,“是。”
夫殷笑道:“魔界向来多事,也不急这一桩,还请仙君先去偏殿等候罢·”·君臣俩一唱一和,两位龙王哪里还听不出天帝话中的暗讽,连忙请辞道:“臣与西海龙王之事不急一时,还请陛下与朔光仙君先行议事罢。”
说着,两位龙王讪讪离了殿··之后龙王又大着胆子来了几次仙宫,不是正碰上夫殷在与朔光议事,便是说到一半朔光又闯进来,直气得两位龙王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暗地找朔光给他通通窍,木兮与君兮倒是开了眼,私下议论朔光仙君近来像是长了心眼,竟还晓得来给夫殷解围。
两人在一旁嗑着瓜子小声絮叨朔光之事,夫殷听了,撕纸的动作停在一半,没能继续··他看着纸上那句诗词看了半日,终是没再狠心撕下··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那人给他写了这样一句话··夫殷默念几遍,执笔在旁写了几字··相思与君绝··第41章 ·朔光腾云而起,出了自家仙宫,回首一看却见一熟悉的人正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自己,要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应是正要去见他,却正巧看见了行色匆匆出门的正主。
“泰恒仙君怎么来了”朔光连忙落在了那人面前··泰恒扫了眼朔光掩在袖中的手,笑道:“自是为见仙君而来,怎么,仙君急着出门”·朔光道:“前些日子陛下花了大心血在追捕一人,如今有了消息,自然要去禀奏陛下。”
泰恒笑道:“赶巧,两位龙王刚好也去寻了陛下·”·朔光脸色一变,终是忍不住,抱怨一句:“两位龙王怎么成日的叨扰陛下·”·他向来忠厚老实,不曾背后议论他人长短,如今说了这么一句,听得泰恒不由发笑。
“朔光仙君可想出好法子了”泰恒问··朔光一句“就让西海龙王叫东海龙王一声爹爹又如何”哽在喉咙里,又被他吞了下去,他纵然脑子不如檀微灵光,却也想得出纵然西海龙王愿意叫一声爹爹,东海龙王还不一定愿意听。
他幽怨道:“此事着实棘手·”·泰恒安抚他:“陛下都想不出解决之法,你我无计可施也是理所应当,既如此,我们多为陛下解围便是·”·朔光面露感激之色,“还请仙君多多助我”·泰恒道:“哪里哪里,你我同朝为臣,自当一同解君之忧。”
朔光连声道谢,两人一齐踏上前往仙宫之路,路上他自袖中取出了封信,递给泰恒,“仙君且看看,此乃要呈给陛下看的信函·”·泰恒展开看了,才知晓朔光所说之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孙少逍,信上谈及孙少逍如今藏入魔界,正一路沿西南方向而行,追捕之人已在前方四处设陷,并沿路排查是否有暗点。
“俗话说狡兔三窟,此人事先设好的藏身之处我们却已至少见了上百处·”朔光给了评价,“武力虽不高,心眼却十足多·”·泰恒却不答,他仔细看着信,喃喃:“西南方向……”·魔界自檀微与霖止携手整治以后,已定下五百年内不许任何魔族出界的协约,沿界皆有仙兵把守,西南方向并非薄弱之处,不知孙少逍究竟为何而去。
朔光一路与他说着孙少逍的事,忽的提了句,“说起来,西南方边界有凤族在那处把守,泰恒仙君可忧心族人安全”·泰恒神色一凛,忽然明白了孙少逍用意。
孙少逍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他回仙界之后定然不会回去见自己,如今知晓他已经解禁,便动了心思要逼他露面··放眼仙界,夫殷只对泰恒动过心,孙少逍要下手对付夫殷,必然会选择从泰恒下手,纵然夫殷已不再待泰恒如初,泰恒却依旧把握着帝子檀与盈冉等事的真相,利用价值远高于其他人。
孙少逍用意已明,如何点明此处让夫殷下令替换凤族守卫一事便成了问题··行至仙宫,泰恒与朔光二人一如往常,变作了对方的模样··朔光道:“今日也麻烦仙君了。”
泰恒将信折入袖中,“朔光仙君见外了·”·朔光上下看了泰恒一遭,叹道:“泰恒仙君此等变幻之术,当真出神入化·”说着,又愤愤道:“陛下怎么就真看不出来呢”·前些日子泰恒来寻他说了两位龙王以家事叨扰夫殷的事,他心里着急,泰恒趁势与他打了个赌,称他若化作朔光模样替夫殷解围,夫殷必然认不出泰恒的伪装,朔光一面心急龙王之事,一面又被泰恒明里暗里使了通激将法,头脑一热就应了下来。
··没想到夫殷倒还真没认出来··朔光失望道:“陛下应看得出来才对·”·泰恒笑道:“他若认出来,我自当认输·”·说罢,泰恒入了宫门。
两位龙王照常在殿下争吵,夫殷不理他二人,坐在殿上翻看着奏章,木兮与君兮退在一旁柱后,正小声说着话··泰恒入殿后,东海龙王停了声,狠狠瞪了泰恒一眼,西海龙王亦是烦躁的看向泰恒,满眼写成此人当真碍事。
争吵声一消,夫殷立刻不动声色的收了奏章,问:“二位可还有话要说”·两位龙王对视一眼,空中似有火光飞溅,片刻,东海龙王含怒说了句:“朔光仙君定有要事,臣等便不打扰了。”
夫殷挥挥手,“准·”·“臣告退·”·“臣告退·”·两位龙王相携退下,经过泰恒时,视线几乎要将泰恒刺个对穿。
夫殷问:“朔光仙君今日有何事要奏”·泰恒学着朔光情态,老实行过礼,将孙少逍一事说了个明白,中途抽出信来,交给下阶而来的木兮,转递到了夫殷手上。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夫殷视线落在信上,抿唇不言,泰恒正想着要如何将话题引至西南方有凤族把守一事,忽听夫殷说了句,“我记得此方向边界守卫中有四名凤族。”
泰恒应是··“此人与凤族族长泰恒仙君曾有私仇,为免涉及凤族上下,且寻人来将这几人换下罢·”夫殷道··泰恒心中赞叹一声,面上答道:“陛下思虑甚是周全,臣即刻便去安排。”
夫殷颔首,泰恒要退下,殿上帝王又说了句:“且慢,我还有一事·”·泰恒停了动作,“陛下请说·”·夫殷一手撑着脸,另一手翻起桌上奏章,道:“有一人以情诗赠我,写作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依仙君所见,此句赠得如何”·泰恒僵立半晌,吐出一句,“何人竟敢以情诗扰陛下”·夫殷漫不经心道:“胆子确是不小,此句来生愿,怕是在咒孤早些死。”
这误会便大了··泰恒连忙道:“陛下千万莫言此语想来纵是那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中伤陛下·”·夫殷轻嗤一声,“也是。”
泰恒看他漠然眉眼,想起前几日收来的那句相思与君绝,只觉自己似入了地狱十八层,为刀山火海所折磨,分明疼得厉害,却丝毫不想逃脱,只想着再多划些伤口,再疼一些,与夫殷一般尝尝这求而不得、得之灼心的痛。
咔嚓··夫殷撕了页纸下来,一眼不看的将那纸烧了··“仙君退下罢·”·第42章 ·泰恒走后,木兮立时轻骂了句:“那凤凰果真在奏章上瞎写东西”·君兮扯了扯木兮衣袖,奇怪道:“朔光仙君向来不通诗词歌赋,今日陛下怎么有心思与他谈起此事”·木兮道:“陛下又不是当真不懂诗句,不过是想……”她声音一断,表情一变,“不对,确实不对。”
夫殷有许多亲近之人,待这些人说话时,若非生气上火,从来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自称孤··这些人又分了几批,有些只谈公事,有些只谈私事,或是像木兮君兮这般,平日只谈自己的小事,偶尔轻描淡写的说些殿上之事,而朔光却是明明白白归于只谈公事那一行列,夫殷做什么要放着木兮君兮不管,偏与个诸事不通的朔光说起有人给自己写情诗的事·想通关节,木兮冲君兮使了个眼色,自己偷偷遁出殿去,夫殷察觉动静,问:“木兮去做什么”·君兮连忙答道:“木兮耳环掉了一只,出去找找。”
夫殷道:“我怎么记得她方才两只耳环还在·”·君兮道:“陛下日理万机,哪里记得木兮戴了几只耳环·”·夫殷看出她不愿说实话,倒也不在意,垂了眼继续处理公事,过一阵木兮匆匆进了殿,直冲君兮而去,将人拽到了柱后。
“朔光仙君是那凤凰假扮的,”木兮道:“我瞧见他变回去与朔光仙君说话了”·君兮吃了一惊,“那这阵子……”·来的岂不是都是泰恒·木兮忿忿道:“看陛下那样子,怕是早就知道了,偏偏压着不说,成日的见这只凤凰”·君兮疑道:“也不至于如此……”·木兮道:“那陛下为何不揭穿他”·两人声音不注意的大了,夫殷听得一清二楚,瞅着木兮几乎要跳脚,便无奈说了句:“你们若是能替我挡了两位龙王,我一句话都不会与他多说。”
木兮与君兮齐齐一愣,之后便是又气又笑,“陛下”·夫殷放了笔,“听了这么些日子,你们可有什么办法能解决两位龙王间的过节”·木兮道:“奴婢想,镜零姑娘不能入宫。”
君兮补了句:“她毕竟心仪的不是陛下·”·夫殷斜她一眼,“我又何尝不知·”·说罢便看着木兮,见木兮半天不说话,夫殷问她:“怎么没下文”·木兮涨红脸:“奴婢想不出办法。”
夫殷一摊手,“你看,成日那只凤凰那只凤凰的叫,那凤凰好歹能替我挡些口水,木兮你却只能说一句镜零姑娘不能来服侍我·”·木兮羞道:“奴婢无能。”
·夫殷翘着唇角,转向君兮,君兮沉吟道:“陛下不如来个釜底抽薪·”·“如何釜底抽薪”·“两位龙王从前感情颇好,如今反目不过是因着东海龙王不愿西海龙王娶镜零姑娘,既如此,我们不妨从镜零姑娘身上下手。”
夫殷想过一想,“君兮想要我迎镜零姑娘进宫”·君兮颔首,“若是镜零姑娘进宫受了委屈伤心难过,东海龙王定然心疼,届时便不会满脑子都是对西海龙王的怒火、不肯理智衡量此事了。”
夫殷道:“这法子我之前也曾考虑过,只是迎她入宫不难,日后如何将她送出宫去才是问题·”·他的后宫人数本就少,多少人看着大门想进,如今他收了个镜零,就有人会想往门里塞第二个,第三个镜零,夫殷定然不会同意,日后他放镜零出来与西海龙王有情人相会,又多少人要怨镜零,要在背后嚼这对有情人的舌头。
君兮道:“那陛下不如……”她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换其他人·”·夫殷想过一想,眼睛一亮··过几日,两位龙王入了仙宫,还带上了极少入仙界的镜零,没一阵消息便传去了三霞宫,泰恒正拉着朔光套有关孙少逍一事的情报,两人一听镜零上了仙界,顿时都坐不住了。
朔光道:“东海龙王莫非要逼着陛下纳了镜零姑娘”·泰恒安抚道:“那也得陛下情愿才行,我且去看看,莫让陛下犯难·”·两人互换了容貌,泰恒匆匆去了仙宫,一入大殿,见两位龙王惯例站在最前方,着一身杏色衣裙的镜零则站在东海龙王侧后方,位置离西海龙王稍远。
只是少见的两位龙王都没有出声,夫殷则端坐在桌后,唇角含笑,一派轻松··泰恒隐隐察觉不对,却碍着身份,只得上前行了一礼,说道:“朔光参见陛下”·夫殷道:“朔光仙君来得正巧,孤正有意要赐一桩亲事。”
泰恒一愣,心道这句正巧,不会是这桩婚事正好要赐给朔光·“不知是何人有幸得陛下赐婚”他问··其他三人均是不语,唯有夫殷带了笑意,答道:“东海龙王有女,名唤镜零,秀外慧中,沉鱼落雁,孤看得甚是喜欢,自然是要为她赐婚。”
泰恒心中一响,额上沁出汗来··他与朔光设想过许多夫殷会问的问题,避免出现马脚,偏偏谁人也没想到,若夫殷为朔光赐婚,朔光究竟是应还是不应。
他正要答话,夫殷却转了对象,对镜零道:“镜零可有异议”·镜零显然早于泰恒知晓了此事,此刻满眼俱是痛苦,脸上连笑也挤不出来,只得僵着答:“镜零……听陛下安排。”
一边两位龙王寂静无声,身形却在颤抖··夫殷随意聊了几句,掐着时间估摸人快到了,便冲泰恒道:“近日朔光你与泰恒仙君走得近,想来他有喜事,你定然也会替他开心。”
泰恒双眼圆睁,似是别人猛敲开了脑袋,将那句话塞进了他脑中··身后殿门大开,变作泰恒模样的朔光走了进来··“臣泰恒参见陛下·”·夫殷道:“泰恒仙君近来可好”·朔光答:“托陛下洪福,族内上下尚安,臣亦安好。”
夫殷道:“泰恒仙君任凤族族长已近千年,尚未婚配,不知可有心上人”·朔光一顿··泰恒与夫殷盈冉之间的事唯有几人知晓,其中并不包括朔光,乍一被问,朔光只能回想前些日子仙子们私下聊的着家长里短。
“回陛下的话,臣并无心仪之人,”·夫殷一笑·“既如此,孤有意将东海龙王之女、六公主镜零赐婚予你,仙君可愿意”·泰恒开口:“臣听闻……”·“朔光仙君,”夫殷声音冷了些,“孤在与泰恒仙君说话。”
泰恒双眼直视殿上君王,惶然而无措,君王却轻飘飘错开了他的视线,含笑问他人:“泰恒仙君可想明白了”·朔光看了眼泰恒,一掀下摆跪了下去,“臣泰恒,跪谢陛下圣恩。”
第43章 ·朔光一出殿门,便被东海龙王拉走,称要谈有关镜零之事,泰恒后一步出门,先看着朔光与东海龙王走远,再一回头,身后殿门缓缓合上,西海龙王站在身侧,沉着脸看着合上的大门。
唯有镜零被留在殿中,与夫殷谈话··西海龙王许是未曾想过会被夫殷如此摆弄,偏生仙界之主的命令他不得不听,镜零也不敢不听,有情之人终被拆散,他脸色难看得惊人。
若按往常,泰恒必然会三言两语安抚西海龙王一道,可如今被迫娶人心上人的是他,他亦满心俱是怒火,烧得他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两人对视过一眼,西海龙王拂袖而去,泰恒站在原地,在寻朔光和留下来二者之间摇摆不定,一旁阶上忽然走来一人,对他道:“陛下请仙君在偏殿暂待。”
泰恒一看来人是君兮,干脆捅开天窗说亮话,“陛下请的是朔光,还是泰恒”·他早想着夫殷能看出他的伪装,不说破不过是为了方便赶走龙王,可只要夫殷不说出来,他能见夫殷便好,还管夫殷是因着什么原因不说。
却未想到夫殷竟还会故意趁着他与朔光互换身份时,诱导朔光接受他根本不会同意的婚事··君兮面上是滴水不漏的浅笑,“陛下说了,站在殿外的无论是朔光仙君还是泰恒仙君,都可请去偏殿暂等。”
说至泰恒二字时,她有意咬重了字音··泰恒眼中一沉,思绪掠过万千,他无心对着非当事人的君兮发作,闷声跟着君兮去了偏殿···君兮候在偏殿,待夫殷入殿来,行过礼后,便将偏殿宫人尽数带了下去,独留泰恒与夫殷二人在内。
木兮守在门外,冲君兮招招手,示意君兮悄悄过来与她一同偷听··门里夫殷与泰恒的声音模模糊糊··“你可懂我意思”夫殷问。
泰恒反问:“陛下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夫殷平静答:“自然是在问泰恒仙君·”·泰恒紧抿唇,心内既觉可笑,又丝毫笑不出来。
他变回原本模样,双眼直视天帝,夫殷却似压根没注意他的变化,转身坐进椅中,再转眼来时,一看往日情人正站在自己眼前,淡漠神情分毫未动··“陛下逼我娶他人是何意”泰恒问。
夫殷:“不过做场戏罢了·”·“臣不愿做这场戏·”·“仙君已答应此事,不得反悔·”·泰恒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那是朔光——”·“谁又知晓那是朔光”夫殷问,“泰恒仙君现在出殿去,对外头的人说方才你与朔光互换身份来见孤,你看事先被追究的是孤赐的婚事,还是你与朔光的欺君之行”·泰恒哑口无言。
·夫殷面色漠然,“仙君可想好了”·泰恒沉默良久,忽然道:“臣喜欢陛下·”·夫殷一愣,原本沉静的眼瞳好似被人投了块碎石的湖面,荡起细微涟漪。
他收了一些日子的情诗,总觉摸不清泰恒想法·他那些为泰恒生里来死里去的过往像是抹不去的耻辱,哪有人会这样傻,偷偷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情愿暗自为他改变自己,却不敢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应是高高在上的仙界之主,那些脆弱而可笑的往事不应为他人所知·泰恒却在知晓后,态度转了大弯,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一句句诗写来,看得他满头俱是雾水。
夫殷想不透泰恒的想法,索- xing -不想了··“臣喜欢陛下·”·夫殷怔愣看着泰恒,那人双眼澄澈,写满认真··夫殷受不住,垂下眼回了句:“与我何关。”
“与陛下有关·”泰恒声音大了些··“孤已下旨要你娶镜……”·“臣做了许多错事,有心来向陛下认错。”
泰恒没听夫殷说话似的,一撩下摆,跪在了殿上··夫殷眼神冷下··“臣年幼之时,曾遇一人,倾心不已,”泰恒轻声道:“后遭大病,失去了有关他的记忆,也伤了仙根,无从修炼仙法,往后臣入仙界与霖止交好,意在与人交好求人庇护,虽是好友,臣却始终嫉妒霖止天资,憎恨自己无能,彼时与陛下相遇,见陛下也如霖止一般天纵英才,便动了坏心思,故意戏弄陛下,以泄己身嫉恨,此为一错。”
夫殷微睁大了双眼··泰恒从来一副风轻云淡模样,他从未想过仙根损坏一事在泰恒心中留下了这样大的伤害··“魔界再遇陛下,臣有心与陛下相许,却从未主动开口,以致盈冉假扮陛下,欺骗了臣,使臣与陛下陌路上千年,此为二错。”
夫殷表情一变,“你说什么”·仙魔之战前,他送走泰恒,此后再见已是天罡池畔手刃盈冉之时,他从来以为泰恒是在他昏迷的三个月里与盈冉相遇倾情,此时听来,却好像是他想错了。
泰恒看着终于卸去冷漠神情的帝王,缓缓道:“臣与陛下饮酒作别,离去时觉察陛下好似亲了臣,后续便又偷偷去了次魔界,遇见盈冉,盈冉假作陛下,给了臣一纸定情诗。”
夫殷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背过身去,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疼得厉害··泰恒跪在桌前,安静看着他的后背,他在蓬梧岛时,将夫殷在魔界时的样子看了许多遍,折岚说得对,纵然夫殷在魔界在他面前展现只是个沉默的魔君形象,可在细微处,他依然可以看出夫殷的温柔,夫殷的怯懦,夫殷的许许多多好与坏。
这与他后来在仙宫里看到的夫殷是重合的,他喜欢这样的夫殷,自卑而勇敢,脆弱而强大··“臣……”·“不必说了·”夫殷打断了泰恒的话。
他转过身来,眼中的湖面复冰封了起来,静谧无声··“你我之间再无可能·”·玉石板地的温度透过衣裳,侵入骨髓,凤凰细微发起颤,又逐渐平静。
他朝前拜了一拜··“臣不求结果,只望陛下知晓,臣知有错,臣喜欢陛下,故而臣不会再犯错,从今往后,臣不会做任何有害陛下之事,亦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陛下。”
泰恒跪直了身子,唇角微微勾了笑,“陛下需要臣做什么,臣便会做什么·”·他像平日那般笑了,眼眶却红了一片,夫殷没来得及看清,这人已伏下身去,又拜了一拜。
“谢陛下赐婚·”·第44章 ·泰恒从地上站起,垂首退出了偏殿,夫殷看他走远,无意识的朝前两步,腰侧撞上了檀木桌发出闷响,轻微痛感将他意识重新唤了回来。
木兮与君兮从门外走进,一看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了夫殷的手,轻轻去揉夫殷按着的腰腹处··她们二人在外听了两人谈话,与夫殷一般,思绪一时转不过来,虽有千万无语欲言,却不知自何处开口。
“……陛下可疼”君兮问··夫殷摇摇头,“无事·”·君兮又问:“陛下心里疼不疼”·夫殷面色茫然一瞬,没有作答,他看着那扇大开的殿门,泰恒的身影早没了踪影,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然后说了句:“将门关上罢。”
·木兮迟疑一阵,缓步去了门边,将门慢慢合了上··砰··门合上时,夫殷坐回了椅中,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我累了·”·“陛下”·夫殷闭上了眼。
蓬梧凤族与东海龙族联姻一事很快在仙界传开,作为族中长老、族长长姐,折岚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仙界,三霞宫门童一见是她,便迅速领了折岚进门··泰恒正坐在堂上与朔光说话,一边站了个朔光带来的仙童,怀里抱了一堆礼盒,不知该不该放下。
“还不到送礼的时候·”·“非是贺礼,这是我冲动应了陛下旨意的赔罪·”·“你不必放心上·”正座上的仙君转过视线,看见了进屋来的折岚,立时起了身,迎向折岚,“长姐来得真快。”
折岚似笑非笑,“唯一的弟弟终于有了亲事,自然要快些来看看·”·她话中带了几分嘲讽,泰恒一听出来,笑着转向朔光说了几句话,将朔光打发了出去。
折岚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朔光离去,屋中一剩他两人,她便朝泰恒发了难:“你与东海六公主是怎么回事”·泰恒离开蓬梧之时分明一副要好好追回夫殷的架势,怎么才回仙界不到几个月,就与从未见过面的东海龙族定了婚事·泰恒最怕折岚生气,连忙将两位龙王的事讲了一遍,末了为防折岚误解,加了句:“陛下与我说过,只是做场戏,这场亲事不过吓吓东海龙王。”
折岚眼神沉着,脸色颇为难看,“你可问过陛下预想的是如何若是这场婚事成不了,镜零之事必然闹大,你岂不是要成他人笑柄,若是成了,你与镜零二人毫无感情,她心属他人,你二人又要如何相处”·泰恒安抚道:“东海龙王一心想要镜零入仙宫,如今不过是碍着陛下旨意不敢违抗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这场婚事,我请长姐来,便是要长姐这些日子多与东海龙王打打照面,让他好生思考思考镜零与西海龙王之间的事。”
·折岚想过一想,点点头,又问:“那你与镜零的婚事又待如何”·泰恒道:“我会去寻西海龙王,若东海龙王在婚期之前始终想不通,大不了大婚当日让这三霞宫里既寻不见新郎,也接不来新娘。”
他说得轻松,好似将这婚事视作一场不需要上心的游戏,纵然此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成为仙家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折岚嘲道:“凤族的脸要被你丢尽了。”
泰恒一笑,“我本就是凤族史上最差劲的族长,真说起来,族里倒也是照顾极了我,这些年下来,也就秦轧作乱时族里损伤大了些·”·折岚眉尖一动,她看了泰恒许久,忽然抬手拍了拍泰恒的脸,轻声道:“他们心疼你这个族长呢。”
泰恒摸了摸自己的脸··折岚看他眼底疲惫,心中微叹了口气··“你可要看好你自己这条小命呀·”·知晓这桩亲事做不得真,凤族上下未大费周章准备,折岚张罗婚事之余,往东海那边走得频繁了,每一日都能见东海龙王那微青的脸。
这日她正要回仙界,忽然起了兴想去见见镜零,路过花园,墙后传来东海龙王愠怒的吼声:“他蓬梧凤族是什么意思我家镜零配不上他泰恒吗彩礼送得这样寒酸,还不愿将宴席摆去蓬梧岛,是嫌我家镜零见不得人”·折岚捂嘴一笑。
她听了会东海龙王的怒骂,继续朝着镜零居住的宫殿去了·走了许久,折岚进了一道拱门,不远处小道上走来两人,她定睛一看,竟是夫殷与镜零··见着折岚,两人亦是惊讶。
“折岚见过陛下·”折岚率先行了礼··夫殷问:“折岚长老来寻镜零”·折岚颔首,“是·”·夫殷道:“孤正好与镜零谈完。”
他回头对镜零低声说了句:“记住孤说的话·”·镜零点点头,“镜零知晓·”·夫殷指了指门外,“孤先行一步·”·两人与夫殷作了别,折岚看夫殷离去,扭头对镜零说了句:“你在此处稍等。”
镜零答:“好·”·折岚快步跟上夫殷,在拱门外追上了天帝··夫殷回过头,讶道:“可是寻我有事”·折岚笑着答:“想来问问陛下,我那蠢弟弟可向陛下请罪了”·夫殷面上神色敛了些,“折岚长老不妨有话直说。”
折岚道:“折岚想斗胆问一句,陛下心里可还有我那弟弟”·夫殷微皱眉,“此非长老可揣摩之事·”·他不正面回答,折岚倒也不在意,又问:“那折岚问些其他问题,陛下为何不许泰恒回蓬梧办婚宴”·夫殷想也不想,答:“他是我仙界仙君,是三霞宫之主,自当在三霞宫中大宴宾客。”
折岚又问:“可陛下是为凤族族长赐婚,非是三霞宫泰恒仙君·”·夫殷像被踩了尾巴,脸色顿时沉下,“孤已说了,他是三霞宫之主·”·折岚得了回答,愈发不惧夫殷的语气,她道:“前些日子泰恒与我说,与他结仇的仙界逃犯在魔界西南角消失,不知所踪,陛下也知晓此事吧”·夫殷不语。
折岚接着问:“魔界西南角有一洞- xue -直通凤族起源之地,陛下可是害怕那逃犯去了此处,借祖地秘法混入蓬梧,对泰恒不利”·夫殷道:“折岚长老既是知晓,便该尽早防范,而非在此处与孤谈些儿女情长之事。”
折岚道了声歉,“确是折岚冒犯了·”··夫殷不愿再与她多说,转身要走,折岚跟了一步,忽然又问了句:“陛下可想过我那弟弟穿上婚服时,心里想的是何人”·夫殷脸颊一动,终是忍不住,掐诀消失在了折岚面前。
第45章 ·折岚前前后后忙过近两月,到了泰恒大婚之日··这日泰恒起得早了,折岚抱着他那只踏云山猫进门来,伸手玩弄着猫儿颈间系的红色缎带,猫儿满脸不情愿,推着折岚的身子想挣脱出来。
泰恒无奈唤她一声,“长姐,放过猫儿罢·”·折岚笑道:“睡醒了”·泰恒道:“大喜之日,自然不能睡迟。”
折岚瞥了眼一旁的喜服,“不准备跑”·泰恒问:“镜零那边如何”·折岚摇头,“还没消息。”
泰恒拱手道:“既如此,便请长姐多替我留心留心那处的动向,待那处有了动静,我才好从这边脱身·”·东海龙王虽十足不满这桩婚事,偏碍着面子梗着一股劲的忍气吞声到了今日,丝毫不肯松口退让,这条路既是已行不通,那便只能等西海龙王去说通镜零私奔。
泰恒这些日子隔三差五便与西海龙王巧遇一次,暗示许多次让西海龙王考虑私奔等事,能不能成,便只看今日那送亲的轿中是否真能抬来东海六公主··“你不怕西海龙王不懂你心思”折岚问。
泰恒下了床,挑起那件喜服开始打量··“他若不懂,我亦爱莫能助·”他眯着眼,想起那红着眼站在东海龙王身后的小姑娘,漫不经心道:“镜零一个女孩子家,爱她的人不敢带她远走高飞已是大痛,我这个娶她的人若是在她来时跑了,岂不是要让她被笑话一辈子”·他虽不喜欢镜零,却也不想让这个无辜女子受太多的苦痛,若要走,也只能选在镜零主动远走后。
大不了便娶了罢,这本就是夫殷赐下的婚事··勾勒图案的金线在他手心磨过,泰恒低头笑了笑,展开喜服随意披在了身上··折岚去了外殿迎客,时近正午,一只凤凰偷偷溜到她身边,小声说了句:“六公主已和西海龙王走了。”
听罢,折岚心中压了许久的重担这才放下,她问那人:“可去通知了泰恒”·凤凰点点头,“我刚从族长那处赶来·”·折岚想到弟弟这时许是开始翻墙逃跑了,顿觉无奈却又想笑,来往宾客见她脸色奇怪,叫了她一声:“折岚长老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折岚回过神,笑道:“无事,忽然想起些往事罢了。”
·她估摸着泰恒需要些时间远走,拖了良久才吩咐人去叫泰恒出门迎亲,她站在阶前等了一阵,忽见众人纷纷去了宫门前,心生奇怪,拽了一人问:“这是做什么”·被她拉住的蛰玉仙君笑道:“折岚长老这是忙昏头了,这时辰能有何事自然是新郎官接新娘子回来了。”
折岚一愣,猛一回头对守在自己身后的族人问:“泰恒何时出去的”·族人亦是一脸惊讶,“我也没注意……”·蛰玉不知内情,拉了折岚的手,道:“泰恒既已将人迎回来了,后面便该由他来应酬,长老之后需得休息休息才好。”
他拉着折岚快步朝宫门前走去,那处聚了许多人,俱是一脸喜气,折岚沉着脸走近了,人群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折岚心叫一声不好,连忙挤到最前方去,一身红衣的泰恒正站在轿前,背对着她,东海龙王站在泰恒右侧,满脸震惊。
泰恒放下轿帘,镇定转过脸来,冲东海龙王说了句:“镜零不见了·”·东海龙王脸色顿时难看许多··泰恒苦笑一声,“这婚事该如何是好”·东海龙王眼中怒火明灭不定,末了一转身跳上了匹马,高声道:“此事老夫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说罢,东海龙王一挥马鞭,领着抬了空轿子前来的队伍绝尘而去,留了仍处惊讶的众位仙家在原地面面相觑。
泰恒收拾好表情,朝众人一拱手,平静道:“今日出了些状况,让各位仙家们白来了一趟,我深感抱歉,稍后我会吩咐仙童将各位送来的贺礼一一退回,并附上赔罪礼,还望各位千万海涵。”
仙家们这才小声议论了起来··折岚紧皱着眉,抓了迎面行来的弟弟,丢下满门宾客,飞快进了一处殿中··“你没收到消息”折岚问。
泰恒摇头,“我知晓她已走了·”·折岚眉皱得更紧,“那你应当离去才是·”·泰恒不答··折岚忽然想通,问他:“你故意留下”·泰恒微叹口气,“我有些不甘心罢了。”
折岚问:“你在想陛下”·泰恒垂眼,整了整自己大红的袖摆··“我想知晓他会不会来·”·两姐弟从殿中出来,宾客已散了大半,泰恒面带疲惫,折岚舍不得让他再劳心,便去了宫门前,一一给来往宾客赔罪。
蛰玉与泰恒向来交好,泰恒未告知他个中关节,他以为好友真是被人逃了婚,便拎壶酒抓了泰恒,拖着到了后园喝酒··“还以为你当真要成家了·”蛰玉笑道,“好在惊是惊了,你还与我一样是孤家寡人。”
他话说得轻松,有意逗泰恒笑,泰恒倒也笑了,偏生眼里没有笑意只有醉意,两人凑作一处,一边笑谈过往一边豪饮仙酿,好不畅快··一路喝至月上中天,再好的酒量也经不住时间的考验,两人俱有了醉意,蛰玉说到兴起,拍桌大笑,忽然又停下,奇怪问道:“我好像看见了陛下。”
·泰恒原伏在桌上,陛下二字好似醒酒神药,一下让他清醒了过来··蛰玉酒醒了几分,认出眼前人非幻影后,连忙朝夫殷行了一礼,“臣参见陛下。”
夫殷眉眼不动,挥挥手,示意木兮与君兮将蛰玉带走··“孤有话要与泰恒仙君相谈,蛰玉仙君暂且退下罢·”·“臣遵命·”·木兮君兮扶着惊出一身冷汗的蛰玉离开了后园,泰恒还伏在桌上,眼神迟钝的跟着离开的蛰玉,没有收回来。
夫殷在他对面坐下··“孤听说镜零逃婚了·”·泰恒轻轻应了声,“嗯·”·夫殷道:“孤以为你也会逃·”·泰恒低低笑起来,“我想逃啊。”
“既然如此,为何不走”夫殷道,“你知晓孤不会治你罪·”·他本就只想解决两位龙王多次来仙宫纠缠一事,不管此事结果是东海龙王接纳西海龙王,还是西海龙王带镜零私奔,他都不会再被纠缠,泰恒后续要如何处理婚事,他本就不必在意。
泰恒勉强坐直了身子,半阖的眼直直看着夫殷,“我逃了·”·“嗯”·“我走到界边,又跑回来了·”·“为何”·泰恒摇摇晃晃站起身,喃喃道:“因为你没来。”
他站在界边时,看着不远处的仙宫,想起夫殷应还在埋头处理奏章,压抑了许久的难受与不甘便一次- xing -爆发了出来··他好奇夫殷的反应,想知道夫殷若知晓他真的去迎了亲、将这门亲事做了真会是什么神情。
可夫殷没有来··他在三霞宫中等待吉时,夫殷没有来,他去迎亲,夫殷没有来,宾客散去,夫殷没有来,他醉到夜深了,才终于等来了人··泰恒停在了夫殷面前,他垂下视线看着这位仙界之主,手伸到袖中,缓缓抽出一抹红。
他拎着一角,将红盖头轻轻覆在了夫殷面上,然后再从下将它徐徐掀起,看着夫殷微妙的脸色笑了起来··“哈哈,”泰恒笑弯了眼,“梦成了真。”
夫殷按住他的手,沉默着将泰恒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泰恒看他面带薄怒的将红盖头夺去,扔在了地上··“为什么”他轻声问。
“我遇见你后,便被关进了笼中,时经两千年,才得自由·”夫殷慢慢站起身,扶住泰恒,让他坐回椅上··他看着泰恒漆黑的眼瞳,语气平静的陈述出了事实:“你如今不过才被关进去数月,便要来问我,为何向往自由。”
泰恒眼瞳一动,月光落进他眼中,蒙了一层纱··夫殷将红盖头捡起,放进了他手中··“因果报应,不过如此·”·第46章 ·夫殷走了。
泰恒伏在桌上睡了一阵,忽然察觉有人在轻抚他的脸,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看见方才离开的人又坐回了他身边··“夫殷·”泰恒喃喃··夫殷叹了口气,“你随我来。”
他拉了泰恒的手腕,牵着这人出了后园,夜色正深,泰恒安静跟在他身后,看他虚虚环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修长白皙··“可见着泰恒了”不远处传来折岚的声音。
“未曾看见仙君·”·“莫不是在园子里睡着了”·折岚低声念道,缓缓走远··泰恒跟着夫殷站在- yin -暗处,静默许久,渐渐清醒过来。
夫殷未看见他眼中清明,见折岚已没了影,继续拉着泰恒朝侧门行去··泰恒跟着走了几步,手心忽得窜出丈高凤火,团团围住了夫殷,身子亦朝后轻松一跃,落至树上拉开了距离。
“啊啊——”·凤火中传来凄厉惨叫,泰恒知晓自己能力不足以活捉此人,转身准备飞速离开,不曾想脖颈忽然被人猛的扼住,顿时岔了口气,脸色变得惨白。
还有第二人··泰恒艰难握住那人手肘,身上燃起鲜艳烈火,意图灼烧那人,那手却收得愈发紧了,箍得他喉间尽是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这人竟不惧凤火·泰恒脑中掠过最后一个念头,手再无力支撑,重重落下,宽大袖中飘出片凤羽,遁入了丛中。
再醒来时,入眼是飘了满室寒气的冰墙,他被锁在墙上,手上脚上俱是锁链,背后冰冷温度透过衣衫,直逼五脏六腑··凤族畏冷,泰恒却自从得获九凤焱后再未尝过如此彻骨的冰寒,满屋冰寒冷得他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小腿处针扎似的疼。
右侧冰墙开了一门,孙少逍推门而入,冲泰恒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了,泰恒仙君·”·泰恒皱起眉,“你在仙界安插了多少人”·孙少逍受身体所限,入不得仙界,而自那年夫殷与泰恒决裂起,夫殷一面令人追杀孙少逍,一面已将与孙少逍有关的仙家清了个遍。
泰恒为避免孙少逍以他威胁夫殷,自解禁后再未四处游玩,除朔光与西海龙王处没去过其他地方,却没想还是被孙少逍支了人从仙界中绑了出来··“不多。”
孙少逍走至泰恒面前,从腰间慢慢抽出根鞭子,他慢条斯理道:“正好足以将你从仙界中带出罢了·”·泰恒看着他那鞭梢,“你想从我这里知晓什么”·孙少逍摇头,“我不需你告诉我什么。”
“既如此,你绑我来此是何意”·孙少逍道:“泰恒仙君忘了,我想要夫殷三滴玲珑血·”··早先孙少逍扯了一通谎话诓骗泰恒去取夫殷心头血,如今再听他再提此事,泰恒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我着实好奇你要他那三滴血作甚若是他失了玲珑血危及- xing -命我倒也明白,偏生那血不过牵扯夫殷法力——你可是对他动了手脚,想趁他虚弱时再取他- xing -命”·听泰恒发问,孙少逍眼中起了几分- yin -狠,他道:“我因夫殷而被封印百年,为苟全一条- xing -命,痛失仙根仙骨,如今这身体不过一个入不得仙籍的肉体凡胎,夫殷既欠我一具仙躯,我便要取他心头玲珑血,重塑身躯,再回瀛洲界。”
孙少逍扯了扯手中长鞭,语带威胁道:“如今,我要你写封信给夫殷,引他来见你·”·泰恒摇头,“你在仙界有眼线,怎么不知陛下与我已经闹翻,他如今绝不会应我之邀来见我。”
孙少逍道:“你不必与我多言,这信我要你写,你就必须写·”他将鞭子朝地上一甩,面上露了冷笑,“仙君可明白了”·泰恒看他许久,嘲道:“你不放我下来,我如何写”·孙少逍不理他话中讥讽,调了锁链长度,让泰恒得以行动,泰恒迈了一步,有些站立不稳,一手按在墙上扶了一把,又被冻得急忙收回了手。
“在这里写”泰恒问··孙少逍颔首··泰恒苦笑:“我冻得手直颤,若被瞧出了端倪,可别怨我·”·孙少逍似笑非笑:“他若看出你是被人所迫而写下,我正好求之不得。”
君兮经过廊前时,遇见了抱着奏章的木兮··“今日又这么多事”·“是呀,陛下又没时间小憩了·”·“可不是。”
君兮接了半堆到自己怀里,接手时触到最下方,奇怪的咦了一声··木兮忽然想起,便道:“对了,今日送来的奏章里不知为何夹了封信,我看了下印泥,是那凤凰送来的。”
君兮微讶:“他昨日才被逃了婚,怎么今日还有心思来给陛下写信”·木兮摇摇头··君兮抽出那页信封,仔细看了看,喃喃道:“这上方有些古怪。”
木兮凑过来看:“何处”·君兮为灵草化身,对- shi -度感知极为灵敏,她摸着那封信封,指尖总觉丝丝冰寒由内散发出,缠绕在她指尖。
她摸了摸印泥,那凤凰图案忽然烧起一小团火,将封页灼出了缺口··木兮与君兮对看一眼,君兮沉思一阵,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信上有犀灵草香。”
君兮的原型便是犀灵草··木兮皱起眉,“这信莫不是要送给你的”·可泰恒为何要送信给君兮,既是要给君兮,又为何混入呈给夫殷的奏章里·君兮犹豫片刻,将信拆了开,木兮低呼一声,稍偏过身子,为君兮遮掩起来。
信上字体不正,颤颤巍巍写了几语,是泰恒在约夫殷前往魔界··木兮看了眼,“这信越发古怪了·”·君兮摸着纸面,- yin -凉之气自纸间渐渐散发出来,消散在了空气里。
“这是障眼法·”君兮将信在阳光下展开,“你看,这才是泰恒仙君要说的话·”·木兮定睛一看,之前的几语缓缓隐去,两排浅浅的小字在行间显现出来。
我已被孙少逍所擒,此人欲借我对夫殷不利、取夫殷心头之血,切莫让夫殷知晓··仙界仍有孙少逍同党,此后消息往来,务必留心··第47章 ·两人吓了一跳,彼此眼中俱是惊惶。
君兮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孙少逍摆明要对夫殷不利,她们自然不能让孙少逍得逞·偏生被抓的是泰恒,若是之前倒还可以估摸夫殷不会为泰恒以身犯险,但自泰恒在大殿对夫殷表白后,夫殷的态度便开始捉摸不清,她们辨不清夫殷在想些什么,如今也没了胆子去赌夫殷会不会昏头真去救凤凰。
·“泰恒仙君叫我们切勿告知陛下……”·木兮紧皱着眉,将信折了塞进袖中,“你可还有仙尊给的纸鹤”·君兮去摸腰间流苏,“还有一只。”
“仙尊曾告诉我,他在泰恒仙君身上下了两个咒,陛下赶走泰恒仙君时只解了一个,还剩一个陛下并不知晓,想来定然还有些用·”木兮看君兮化出纸鹤,伸手拿过,“我将此事禀告给仙尊,泰恒仙君被劫一事涉及陛下与潮吟,仙尊不会不管。”
她推了把君兮,道:“你快将奏章拿去给陛下,千万莫让陛下起疑,我现在去通知仙尊,请他尽快来做定夺·”·君兮点点头,“我明白了。”
约定之日的前一日,孙少逍提前到了囚房,泰恒这几日被冻得脸色青紫,浑身都难受得厉害,见了孙少逍,眼睫一垂,一句话也不想与他说了··孙少逍道:“这几日亏待泰恒仙君了。”
泰恒唇角撇了撇··孙少逍不在意他讽刺态度,道:“明日仙君需陪我走一趟去见夫殷,为求安全起见,我还需做些事前准备才行·”·泰恒看他一副笑眯眯模样,心下有了丝不详的预感。
他道:“你自去在碰面之处设你的埋伏便是,来和我说什么·”·孙少逍摇摇头,“外面的那些机关自然早就设好,如今我说的,是泰恒仙君你。”
泰恒眼中一沉··孙少逍走至泰恒身旁,伸手去调泰恒手腕上的锁链,他道:“我不过一个法力低微的散仙,虽听闻泰恒仙君在法术方面亦是不精,但你毕竟入了仙籍,真斗起来,我不一定能胜过你,更何况仙君还是凤凰一族之人。”
·他松了一边锁链长度,泰恒身子早冻得没了知觉,立时半边身子倾了下来,身上锁链发出巨大的碰撞声··泰恒毫无防备的呛了口气,剧烈的咳了起来,干涸的喉管间好似每一个颤动都在被利刃划伤,呛出了血腥味。
孙少逍站在另一边,将另一边也松了开,泰恒上半身没了桎梏,控制不住的朝地上摔去,他双手朝地上撑了一把,跪在了地上··一时间,脑海中炸开了金花··“咳咳、咳”·孙少逍看着跪在地上猛烈咳喘的泰恒,露了些怜悯神色,手却朝冰墙上按了几下,使泰恒跪着的那一片地眨眼间塌入了水中。
泰恒坠入冰层之下,夹杂着冰渣的寒水从四面八方朝他涌了过去,残忍的拥抱了他的每一寸肌肤··“你……”·孙少逍面色不变,按了下一个机关,锁着泰恒双手双脚的锁链在水底重新拉紧,将泰恒锁在了水下。
“你若是龙族,我便只需让你吐出龙珠,就可不再担心你耍花样,偏偏你是只凤凰,当真麻烦到了极点·”孙少逍蹲在水边,随手取了块碎冰,道:“凤火无法熄灭,死后涅槃重生,我想来想去,只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来对付你。”
说话间,泰恒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他满脸痛苦的闭着眼,浑身绷紧,想挣脱锁链,水却又深又冷,他动弹不了,烧起的凤火亦冲不破水面,水面凝结的冰缓缓融化,飘了满屋的白气。
凤火在水中燃着,水下一片耀眼红光··孙少逍眼中有了笑意··“凤族在濒死之际,若仍存生意,会不自觉的拼尽全力燃起凤火,直至再无力维持。”
他轻轻念道,“之前的那几只凤凰不过撑了几个时辰,我估摸着泰恒仙君贵为族长,应比他们长进些,故而提前了一天来给泰恒仙君做准备·”·泰恒唇线紧抿,手臂肌肉绷紧,也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扯得锁链绷得死紧。
他自出生至今,除却年少时被法阵反噬,再未遭过任何折磨,今日好像是老天有意来惩罚他长久的安逸,痛苦得每一秒都被无限延长··难受得久了,昏迷与醒来便变得没有了意义,他不知他清醒了几次,也不记得意识飘离了几次,最后他睁开眼时,身边已没了透骨的冷水,他蜷在墙角,手脚上的锁链消失无踪,身上还穿着- shi -透的衣裳。
泰恒颤抖着摊开手心,青紫掌心中血管分明,等了许久,也不见凤火燃起··“……”·泰恒沉默一阵,垂下手撑在地上,身子艰难的动了动,靠坐在了墙边。
孙少逍拿着一套衣服走了进来,“时辰已快到了,换上衣裳随我出去·”·泰恒接了扔来的衣裳,毫不在意站在一旁的孙少逍,动作缓慢的换下了- shi -漉漉的衣裤。
孙少逍带着元气大伤的泰恒到了约定的山峰峰顶,他化作踏云山猫,伏在桌上,泰恒坐在桌边,一手撑额,面色疲惫··两人等了良久,起先孙少逍十足悠闲,待约定时辰过去,山峰上依旧没有来人,他便逐渐焦躁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孙少逍问··泰恒摇头,“你既在仙界中安插了眼线,怎么不知我与夫殷早已闹翻,才会被禁足一年·”·孙少逍沉声道:“夫殷为护你可做了不少事,你真以为他将你禁在篷梧岛是为了发泄怒火”·泰恒一顿,却明白眼下并不适合他来细想此话,便又道:“这不过是你自己猜测,这世上哪有人会为自己心爱之人赐婚”·孙少逍道:“你与东海龙宫的婚事并未成。”
“可在六公主逃婚之前,夫殷又怎么会知晓这婚事成不了·”泰恒摇着头,“孙少逍,我已认了,你也该认了,夫殷不会为我来此,你拿我也威胁不了他。”
孙少逍变回人身,面上冷笑,眼中尽是怒火·他将泰恒一拽,使了个法诀回到囚房之中,然后把泰恒狠狠推倒在地,拿出锁链来重新锁住了泰恒··“既是假做邀请,他不肯来,我取你身上之物做威胁,他作为仙界之主,总不会对臣子见死不救罢。”
孙少逍掐了泰恒颈项,口中默念起法诀,手下渐渐溢出光,泰恒面色惨白,手脚却丝毫劲都使不上,意识百般抵抗之下,还是被孙少逍逼出了火凤原型··凤凰引颈长鸣,周身却只起了细碎火苗,眨眼便被满屋寒气驱散。
孙少逍目露- yin -狠,扯过一道锁链捆住火凤长颈,一手将凤凰头颅按在了冰墙上,另一手拿出一把匕首,对准了凤凰额上的鲜艳长翎··“凤族之中,当只有一族之长,凤翎尾端才会携有金色长羽。”
孙少逍狠狠道:“我将你这长翎斩下,再送给夫殷,你说,他还能不能撑着不来见你”·说罢,他手起刀落,砍在了凤翎根部,凤凰痛声高鸣,鲜红的血溅在了孙少逍手上,灼热的温度却拦不住他的手,那匕首一次又一次的砍在了鲜血淋漓处,伴着凤凰的哀鸣,溅染了鲜血的长翎自血肉模糊处被人狠心折了下去。
第48章 ·君兮在殿前来来回回转个不停,一见木兮从大门外走进,立刻上前去拽了木兮的手,将她拉近了一旁的墙角里··“可联系上仙尊了”·木兮点头,“长褚仙尊应该马上要到了。”
君兮颤巍巍拿出一封信来,“木兮……你看这个……”·木兮夺过信翻开飞速看了遍,君兮在一旁急得眼圈红了一片,她又拿出了根带血的长翎,颤着手递给木兮,“怎么办,泰恒仙君如果真出了事,陛下那边怎么办”·木兮视线僵在尾端的金羽上,一时没敢去接那根长翎,她闭了闭眼,勉强镇定下来,她将君兮手一推,斥道:“这是在仙宫快将凤翎收起来,莫让陛下瞧见了”··见君兮手足无措的收起了凤翎,木兮施法抹去她手上的血迹,握着君兮的手道:“你不要怕,我现在便去接仙尊,求他直接去救泰恒仙君,你……”·“你们二人在此处做什么”夫殷的声音突然自不远处传了来。
君兮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站了一步,退到了木兮身后,夫殷视线便直接落到了木兮手中的信上··“你的信”夫殷朝两人走来。
木兮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将信晃了晃,笑道:“呀,我们俩不过偷偷躲起来看些书信,就被陛下您瞧见了·”·她要将信藏进袖里,夫殷却稍皱了眉,抓住了她的手腕,“奇怪。”
木兮心惊胆战的看着夫殷将信从她手中拿走·“这信落款写的是……给我”·木兮倒吞了口气··夫殷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展开信细细看了起来,看至一半,他脸色一变,眼中戏谑光芒逐渐隐去,不辨喜怒的扫了两个侍女一眼。
“泰恒仙君被恶人所擒,你们二人竟不准备告诉我”·含怒说罢,夫殷将信一折,抿起唇沉着脸就朝大门行去,木兮与君兮慌忙跟了几步,唤道:“陛下陛下你听我说”·夫殷脚步不停。
“泰恒仙君许是在骗陛下呀”木兮大喊··夫殷斜她一眼··木兮匆忙翻出一张信来塞进夫殷手里,“你看之前泰恒仙君才来信要约陛下去魔界故地重游,怎么不到一日时间就被人抓去了,约的也还是同一地点”·君兮这时也反应了过来,跟着说道:“陛下您想想,若是泰恒仙君被擒,为何这么些日子都没有消息传来,折岚长老刚从三霞宫离去,泰恒仙君如果出了事,她早该来求陛下了啊”·夫殷铁青着脸,“你们竟然之前就私自藏了信……”·他咬牙切齿,却还是忍着焦急与怒火,低头去看了木兮拿出来的另一封信。
自君兮木兮决定要瞒着夫殷找长褚来解决此事后,木兮便将真信送去了长褚那一边,如今给夫殷看的,是她仿着泰恒正常笔迹造出的假信··两人吊着心看夫殷读信,生怕夫殷看出端倪。
“这两封信笔迹不一样·”夫殷道··“仙界会多种笔迹的仙家多了去了,陛下您自己就会不止五种,”君兮镇定道,“泰恒仙君又不傻,自然要变换字迹来骗陛下您。”
夫殷将信一折,“我还是不信·”·见他又要走,木兮连忙拽了夫殷的手,“陛下若真有事,折岚长老必然是第一个知晓的呀你如果真受了骗,到时那凤凰以陛下余情未了为由来缠陛下可怎么办”·夫殷脸颊微动,脸色难看至极。
君兮劝道:“不如这样,奴婢陪陛下到三霞宫与篷梧岛走一趟,看泰恒仙君是否还在仙界,泰恒仙君向来出游都会先行告知给折岚长老,若是真莫名失踪,陛下再去魔界也不迟。”
木兮在一旁跟着劝道:“奴婢们也是忧心陛下会不会再遭泰恒仙君戏弄,才私自拦了陛下的信,此次若真让泰恒仙君遭了难,奴婢等必然三跪九叩,到篷梧岛给泰恒仙君赔罪,陛下要如何惩罚,奴婢们都毫无怨言”·夫殷- yin -沉着脸,攥着信的手死紧,最后还是一扭头,对君兮说了句:“先去三霞宫。”
君兮如释重负,她跟在夫殷身边,朝留在原地的木兮比了个手势,示意木兮尽快去寻长褚··待两人离去,木兮立时施了法,飞速朝瀛洲界方向赶了过去。
泰恒自剧痛中清醒了过来··疼得几乎无法动弹的他蜷在地上,口中呼出道道白气,身边是一片斑斓血迹,鲜艳的红被凝在了冰下,残酷而冷艳··孙少逍站在一侧,笑道:“醒的正是时候。”
泰恒痛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问了句:“你已通知了夫殷”·孙少逍颔首,“此次我托人直接放去了他的桌前,总不至于再让你耍什么花招了。”
“你究竟在夫殷身边藏了谁”·“倒也不是我藏在他仙宫里,她本就是仙宫中人,不过我教了些她东西,让夫殷对她起了些兴趣罢了,她喜欢夫殷陪她,便愿意和我做交易。”
泰恒细想了想,心里翻出了个名字··他问:“你约了什么时辰”·孙少逍答:“快了·”·泰恒低笑了笑。
疼痛几乎要剥夺他所有的感官,他摸索着坐起身来,染着血的发块搭在他额前挡了大半视线,他却连一分拨开它的气力也挤不出··“我给了夫殷一个承诺。”
见泰恒明明深受痛苦,却还有心闲聊,孙少逍不由起了几分兴味,“你说·”·“我对他说过,我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他的事,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孙少逍嘲讽道:“不说你本就法力低微,凭你眼下这凡人也及不上的身体,这话自你嘴里说出来,就像个笑话·”·泰恒自嘲一笑,“谁听这话都像玩笑,可只要我将它当真,你们如何看我,又与我何关。”
孙少逍笑道:“可你如今又能做什么呢”·泰恒安静片刻,看着孙少逍的视线犹带讽刺··他唇边忽然溢出血来,孙少逍面色不变,依旧饶有趣味的看着,可下一秒泰恒心口处便烧起了一团火,那火缓慢爬满了泰恒全身,火舌泛蓝,灼烧了每一寸触及之物。
孙少逍心叫不好,立刻打开机关让泰恒坠入了地底冰池之中··大块白雾自池中飘起,那火烧得大了,蒸发了扑来的寒水,任凭屋外涌来不尽流水,那火亦烧得一切都化为了雾气。
·孙少逍大惊,那火舌自池中伸出,一下子烧到了他面前,惊得他往后猛退了一步··被列入传说的九凤焱能烧毁万物,包括凤凰本身··孙少逍目眦尽裂。
“你——竟然——”·九凤焱烧得渐烈,满屋寒冰俱化了蒸汽,露出其下发红的铁皮··孙少逍狼狈逃出囚房,待九凤焱燃尽,这被孙少逍藏在地下的密室已荡然无存,连带着凤凰一起,只留下了被烧得焦黑的深坑。
第49章 ·刚入魔界,木兮便听长褚说了声:“不好·”·她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咙眼,“仙尊”·长褚加快了步伐,解释道:“我给泰恒身上施的是护身咒,方才感应突然消失,定然是泰恒出事了。”
木兮眼前一黑··两人飞速朝孙少逍约定的望齐峰赶去,行至枞雾林,林边不知怎的燃起了大火,两人急忙绕路而过,眼见望齐峰就在不远处,长褚猛地一扭头,竟又朝枞雾林方向转了过去。
木兮惊道:“仙尊这是要做什么”·长褚道:“方才那火火舌带蓝,是凤族九凤焱”·木兮瞬间明白了长褚的意思,两人匆匆赶回火燃处,九凤焱早已消失,只留焦黑土地与被数十棵烧毁的树木,长褚绷着脸仔细看了地上痕迹,缓步而行,林中雾气在几步开外弥漫而来,长褚稍一挥手,雾气被吹散几丈,露出了其后的巨树。
巨树树根裸露在外,盘桓纠缠,其下空隙处蜷缩着只巴掌大的鸟儿,正发着颤··长褚快步上前,将退为雏鸟状态的凤凰捧了起来,注入灵力缓解凤凰经受的痛楚。
木兮心下松了口气,看着泰恒这副模样,心口却又揪痛了起来·“泰恒仙君这是……”·“涅槃·”长褚沉着脸··木兮担心的问:“可寻常凤族涅槃之后,应该不至于如此虚弱。”
枞雾林中寒气鼎盛,与凤族犯冲,长褚捧着凤凰站起来,一边大步朝外走,一边为木兮解释道:“你方才也看见了,涅槃之时燃起的是九凤焱,凤族世代以能获九凤焱传承之人任族长,此后,若族长涅槃,此前族内族人所遭受的所有死亡之痛,都会重叠到族长身上。”
木兮倒吸了一口凉气··“泰恒法力低微,我听闻自他任族长后,凤族便极少再出篷梧岛,族人安生,万一族长涅槃,也不至于遭受太多痛楚·”长褚叹了口气,“偏生之前潮吟指使人虐杀了数个凤族之人,只怕那些人受的痛,现在都在他身上来了个遍。”
正说着,长褚手中的凤凰稍稍睁开了眼··木兮颤声道:“泰恒仙君……”·凤凰虚弱的看了长褚一眼,长褚之前不喜泰恒,如今知晓泰恒宁死也不愿让夫殷涉险,还刚刚死过一回,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你想化作人身”·凤凰微弱的点了点头··长褚面露不忍,却还是在凤凰额上点了一下,将凤凰变回了人身··泰恒甫一恢复,便朝后踉跄了一下,木兮连忙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
一感受到泰恒忍痛忍得浑身都在发颤,木兮不争气的红了眼眶··“泰恒仙君·”·泰恒无心与她多话,径直对长褚道:“孙少逍还在找我。”
孙少逍曾读过他的记忆,知晓九凤焱涅槃之效,想来只是没料到泰恒有自杀的胆子,才会放松警惕让泰恒得逞··长褚道:“我定会抓住他,向你谢罪。”
泰恒语气虚弱,“此处离望齐峰不远……”·“不必担心·”长褚颔首,伸出手来,要再将泰恒变回去,“看你眼下状况,还是多多休息才好。”
泰恒却避了他要将自己变回凤凰的手,对木兮问道:“夫殷呢”·木兮陡然回神,急忙答道:“陛下看见了信,我糊弄他说是你设局骗他,君兮引了他去三霞宫和篷梧岛做确认——估摸着时间,陛下应要到篷梧岛了。”
泰恒脸色越发苍白,他反手抓了木兮手腕,着急道:“快送我回去·”·木兮迟疑:“可……”·“送我回去·”泰恒一字一顿。
木兮慌忙朝长褚看去,泰恒见状也移了视线到长褚身上,想去抓长褚的衣袖··“求仙尊送我回篷梧……”·长褚面色纠结,“你要瞒他此事”·泰恒目露痛苦,“我不愿他知晓。”
他想让夫殷能再喜欢上他,想得几乎要疯··可他不想用他的牺牲来逼夫殷做出回应··更何况,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如果夫殷还有一线心思在他身上,那样的夫殷肯定会为他今日所遭受的一切而伤心痛苦。
夫殷为他痛苦了太多年了,他再舍不得让夫殷承受丝毫苦痛··长褚化出只仙鹤,他渡了些灵力给泰恒,将泰恒复变回巴掌大的凤凰,放进了木兮手中··“送他回去。”
木兮忍着情绪,重重点了点头··送别两人,长褚化作夫殷模样,再次进入了那片被烧毁的枞雾林中··木兮带着泰恒进入篷梧岛时,岛边界已停了匹夫殷御用的仙马,木兮心叫一声不好,跃下仙鹤掐了个法诀,眨眼间捧着凤凰回到了泰恒屋中。
屋外有折岚与夫殷的声音··“泰恒去了何处”·“他留了片凤羽给我,”折岚丝毫不知泰恒发生了何事,答道:“应是去凡间游玩了。”
·夫殷一时没有说话··原本安静躺在木兮手心的凤凰立时化回了人形,木兮手朝前一伸,接住了站立不稳的仙君,泰恒面色苍白,小声叫木兮扶他到窗边坐下。
·木兮蹑手蹑脚扶着他坐稳,然后悄无声息的从另一边窗户翻了出去··窗外传来君兮的声音,“陛下……”·想来夫殷应还在犹疑,泰恒勉强推开窗,做出轻松模样半靠在了窗框上,朝夫殷打了个招呼。
“陛下果然来了·”·夫殷站在院中,身旁是顿时松了口气的君兮,折岚站在院门口,奇怪的看着忽然出现的弟弟··“你怎么回来了”·泰恒一笑,“偷偷回来,想偷几日清闲。”
折岚无奈,见夫殷要寻之人正巧在,便朝夫殷行过一礼,离开了小院··夫殷脸色- yin -沉得极为可怖,“你不是在魔界望齐峰等我”·泰恒一手撑脸,面露轻笑,另一手死死扣着桌沿,青筋暴起。
“臣与人打赌,想看陛下是否会应臣邀约与臣相会,没想陛下没来,让臣输了赌局·”他缓慢的说,“后来再赌一场,臣却赢了·”·夫殷冷笑,“你赌我会来篷梧找你”·泰恒笑容几乎坚持不住,“陛下莫气,臣与他赌的是陛下聪明绝顶,必然不会相信我被人所劫,又赌陛下体恤下臣,会亲来篷梧确认臣之所在,眼下看来,陛下当真是怜惜极了臣。”
夫殷脸色愈发难看,君兮怔然站在他身后,全然不知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你莫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夫殷罕见的骂起了人,“闲得脑子进了水才敢拿我来打赌”·这便是信了。
泰恒心里松了口气,脑中却是昏了一昏,好一阵才晃过神来··他朝屋外看去,夫殷与君兮已没了影,浑身便松懈了下来,整个人几乎都瘫软在了椅上··疼。
太疼了··同族濒死时的痛楚一波一波的袭来,疼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泰恒勉强直起身,扶着桌椅跌跌撞撞的朝床边行去,临到床边,又撑不住的一下子摔在了床前。
他慢慢坐起身子,半边身体伏在床沿,颤着手打开了床头暗柜,放在里面的木雕小人被他取出,死死攥在了手心··小人安静看着他,面容带笑·那笑温暖得如三月春光,暖得泰恒身上的痛都好像少了几分。
泰恒气若游丝的唤了声:“夫殷·”·他唇角带着笑,轻轻唤着那个名字··门外便真出现了那人··泰恒怔然看着,看夫殷大踏步走进来,满面怒火的从他手中夺走了木雕小人。
“你好大的胆子”稳重的天帝失了风度,“还敢偷盈冉送给我的东西”·第50章 ·长褚在烧焦的土地上缓慢行走,乳白色的雾气逐渐朝他弥漫,他眉眼不动,继续维持似在搜寻的模样,直至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他挥袖挡开直- she -而来的利箭,一跃而起,双手结印朝前一推,震荡开漫天铺下的金色丝网,地下却又猛地窜出数根巨藤,飞快朝他缠去··长褚按捺住继续出手的欲望,改作在四面八方刺来的藤蔓中躲避,末了一挥手砍断面前藤蔓,假做不防的模样被身后缠来的藤条捆住。
那藤蔓将他狠狠按入地面,缚紧了周身每一处关节··长褚正思索孙少逍会放下戒备露面,四处又飞来数个法器,其中不乏天阶法宝,这些法器部分缚住了他的手脚,部分悬浮在他四周,结成阵法将他整个人困在了阵中。
起先长褚就听说过孙少逍法力虽不高、手中厉害法器却多不胜数,让追捕他的仙兵甚为头疼,如今他见识到了孙少逍这等奢侈手笔,不由暗叹怨不得夫殷会追捕孙少逍一年有余还不得结果。
这样重重禁锢下,他要真全力挣脱,还得花上些功夫··长褚思量片刻,右方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人,居高临下看着他,轻斥了声:“当真无用·”·眼下长褚是夫殷面貌,孙少逍这态度,果真是从以前到现在都未曾变过分毫。
长褚暗叹一口气,“潮吟·”·孙少逍不理他,接着召出法器加固阵法,长褚眼见他拿出匕首朝自己走来,一副要取自己心头血模样,不由说了句:“你认不出我”·孙少逍蹲下 身,将匕首对准藤蔓间长褚心口的方向,答了句:“自然认识,鼎鼎大名的天帝陛下。”
长褚缓缓变回原本样貌,“是我·”·孙少逍一愣,眼中- yin -狠散去几分,他打量长褚几眼,甚至伸手摸了摸长褚的脸··“是我,长褚。”
孙少逍手中匕首落了地,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惧怕后悔愤怒情绪纷纭,“殿下,殿下……”·他喃喃几句,忽然转身就要逃,长褚暗自蓄力要挣脱阵法,面上一副悔恨模样,高喊住孙少逍。
“潮吟我有话要与你说”·孙少逍回过头来,面色纠结的看着长褚,他咬着牙,恨恨说道:“殿下总是被夫殷欺骗,说些糊涂话,做些糊涂事——潮吟我,不如不听”·说罢,他又要走,长褚连忙道:“有些事是我骗了你”·孙少逍眼中恨意更深,“殿下还要维护夫殷那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长褚道:“与他无关,我要说的,是你的事·”·孙少逍怔然停了动作··长褚轻声唤道:“潮吟,过来·”·孙少逍迟疑许久,终是受不住巨大的诱惑,朝长褚走了过去。
他跪在长褚身边,试探着握住了长褚的手,“殿下·”··“嗯·”·“殿下……”·长褚反手抓住孙少逍的手,“潮吟。”
“属下在·”·“终于抓到你了·”·他唇角微翘,勾了个冰冷的弧度,悬浮四周的法器同时炸裂开来,法阵光华大作,孙少逍大惊之中还未来得及甩开长褚的手,长褚已挣脱阵法,一手覆在了他额上。
“静”·孙少逍睁大双眼,察觉浑身都无法动弹后,眼底缱绻瞬间烟消云散··长褚却已不在意了,他站起身来,俯视露出绝望脸色的孙少逍,叹道:“可惜你总躲我,不然何必让夫殷废了那些时日来抓你。”
孙少逍恨意渐生,“殿下骗我——”·“对付恶人,自然要以恶制恶·”长褚毫无怜惜,他握住孙少逍气得发抖的手腕,运起灵力凶猛冲入孙少逍经脉,孙少逍闷哼几声,那股灵力已在他周身转过一圈,将他浑身经脉碾得千疮百孔。
·孙少逍脸色惨白··长褚将他一扯,孙少逍跌撞着站定,听长褚冷声道:“你想回瀛洲界,何必要取殷儿心头血,眼下我便带你回去,好生数数你的罪行。”
木兮躲在院墙后,露出脸来,用小石头砸中了站在门前的君兮,君兮一时没有精力顾及这点小动静,仍担心的看着房中气氛剑拔弩张的二人··夫殷握着那木雕小人,咬牙切齿。
“你进了我的密室”·泰恒本想站起身,动作到一半,还是改成了跪姿··“是·”·“谁给你的胆子”夫殷不可思议道,“你还敢偷偷带东西出来”·“臣一时糊涂。”
“你胆大包天”·夫殷几乎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提心吊胆来了篷梧岛,一面希望泰恒没有故意骗他,一面又希望泰恒安然无恙,他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看着紧闭的大门,满心都是害怕。
泰恒推开窗时,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松了口气··可下一秒这人就说出那样毫无自觉的话,一时之间夫殷仿佛又回到了还在与霖止争斗的那段时日,他惦念着泰恒的温柔,找借口去见泰恒,却听见泰恒在背后说他只适合当个玩物。
玩玩罢了,不过是玩玩罢了··两千年时光翻转,纵然他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帝,泰恒不过是他殿下臣,泰恒却还紧紧掌握着他那可笑的感情,肆意耍弄··他生怕控制不住自己掀了这院子的冲动,扭头就走,走出去许久却又停了脚步。
君兮问他:“陛下怎么不走了”·他答不出来··他想着那天泰恒在殿中对他说“臣喜欢陛下”时的模样,委屈得厉害。
还觉得有些不对劲,泰恒怎么敢当面对他说这样冒犯的话··这一转头却发现泰恒做的错事何止这几桩·他殿中的密室是连木兮君兮都不知晓的地方,泰恒进去了,还毫无畏惧的带走了盈冉送他的礼物。
“我在你眼中,是不是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存在”夫殷双唇发颤,“你对我——连一丝敬畏之心都无”·泰恒哑然。
他伏下身去,想说句臣知罪,动到一半,夫殷却一抬手止了他的动作··“不见丝毫真心的道歉,我要来做什么”夫殷青着脸··泰恒垂着眼,轻声道:“臣……欺君罔上,愿受责罚。”
夫殷恨恨看着泰恒,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猛的转了身,对君兮高声道:“拟旨”·君兮大惊··“三霞宫泰恒仙君,目无尊长,欺君罔上,自今起褫夺仙籍,不得再入仙界半步。”
说罢,他一眼也不看泰恒,大踏步出了门去··总忍不住回到笼边徘徊的鸟儿终是抛弃了过往,振翅而起,匿入天际,没了踪影··第51章 ·夫殷回到仙宫,原想去寝殿歇歇,走到一半,还是转了头去前殿。
君兮问:“陛下不准备小憩一阵么”·夫殷摇摇头,沉默着进了殿门,殿内侍女一见他进来,立时跪了一地,夫殷正奇怪为何,抬眼一看,便看见了桌上多出来的一方印章。
“起来罢·”·他朝桌边行去,拿起那方印章看了看,低笑一声,丢回桌上,“都退下·”·侍女们小心退出殿去,君兮跟在最后,轻轻掩上了大门。
夫殷坐进椅中,将木雕小人拿出来放在印章旁边,然后闭了眼,深深叹了口气··那枚西海龙王的印章下还压着一封信,夫殷不看也知应是西海龙王的辞呈,这人明知会惹天帝震怒,还是选择了辞去龙王之位,去寻离开的镜零白头偕老。
两相对比下来,有情之于无情,显得那样清楚··夫殷安静了一阵,将印章与信推到一旁,拿起小人朝外走,君兮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陛下。”
“走一趟瀛洲界·”·“是·”·仙马还在宫外,夫殷翻身上马,朝瀛洲界行去,君兮一头雾水不知夫殷意欲何为,跟在夫殷身后,却总觉得自己藏着凤翎的袖摆在发烫,不知究竟要不要拿出来。
途径天罡池时,夫殷忽然停了下来,他自上方俯视着天罡池水,看那块盈冉曾日夜倚靠的巨石,仿佛又看到盈冉正坐在那处,无聊扔着石子··“陛下可是在思念盈冉殿下”君兮问。
夫殷道:“我在想他是否会躲在哪里偷偷看着我·”·君兮有些不忍,“盈冉殿下已离世多年了,陛下·”··“我没有找到他的魔种,君兮,”夫殷忽然说了一个未有他人知晓的秘密,“他的魔种不见了。”
君兮睁大双眼,“这……”·夫殷在袖中细细描摹着木雕小人的每一道线条,语气变得有些嘲讽,“不过,也许是我多想了·”·语毕,夫殷一扯缰绳,纵马飞奔而去。
入了瀛洲界,夫殷回到丰清殿中,屏退众人后,将木雕小人重新放回了密室··那纸花又飞了起来,在他面前落下盈冉的字迹··但求以我五百载陪伴,换你对我永世不忘。
这纸花与木雕小人是在盈冉死后一年,他生辰那日由一名仙兵呈上来的,他那时反复看了许久,却因着盈冉死前一句“可不许再哭了”,忍着难受了一夜··他想盈冉纵然选了泰恒来做铭记之人,却还是将他摆在了和泰恒同等重要的位置之上,泰恒是爱人,而他是亲人。
“盈冉·”·夫殷摸着小人的脸,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你若看到如今的我和他,定然会生气罢·”·一日天气正好,泰恒在屋里躺了许多天,这日不知怎么来了精神,自己起身出了房门。
这些日子折岚天天来寻他聊天,生怕他想不开,没时间时便唤其他小凤凰来陪族长,泰恒疼得仿佛习惯了,只是睡得多了些,醒时旁边总有人在,叽叽喳喳的静不下来··难得一个人,泰恒安静走了几步,和煦暖风吹在脸上,分外舒服。
院墙上的踏云山猫一跃而下,化回巨大原型,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他身后,生怕他来一个昏迷倒地··泰恒揉了揉猫儿后颈,指了指一旁高树,踏云山猫来回走了几步,纠结许久,还是叼了泰恒衣领将他放在了自己背上,然后朝上一跃,立在院墙上,小心的护着泰恒坐在了树枝间。
·主人一坐稳,踏云山猫便缩小趴在了泰恒腿上,轻轻蹭着泰恒掌心··泰恒靠在树干上,越过院墙往外看,丛丛树木,蜿蜒小道,明媚阳光,甚是安好。
院外有凤凰走过,没瞧见坐在高处的泰恒,便开心聊着原本的话题··“听说北界下雪了”·“早下啦,陛下今日没上朝,就是去北界赏雪了。”
“我还没看过雪,要不咱偷偷溜去看看”·“好呀”·凤凰们嬉笑着走远了··泰恒平静听着,垂眼看自己手心,看着看着,凝神许久,手心却依旧静着,没有任何变化。
“长姐该着急了·”泰恒道··踏云山猫不解的舔了舔他的掌心,“喵·”·“再晚些与她说吧,”泰恒闭上眼,“历代族长皆是提前找好了下任,我可不能坏了规矩。”
“喵”·泰恒按住暴起的踏云山猫,笑道:“你我就不急了,这样可爱,总归有人愿意照顾你·”·踏云山猫一口咬在了泰恒手上,泰恒眉眼一动,倒抽了口气,猫儿立刻松了嘴,却是委屈的含着那块地方,小声的呜咽。
泰恒看着远方大好风光,眼底渐起了不舍··“身体可是好转了”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泰恒一看,“仙尊怎么来了”·长褚自院门进了小院,“来看看你。”
踏云山猫护着泰恒下了树,长褚接了一把,稳住了泰恒··“多谢仙尊·”泰恒道··长褚叹口气,“不必言谢·”·他扶着泰恒到了一边的桌椅旁坐下,“本想早些来见你,殷儿却在瀛洲界中小住了一段时日,便分不开身了。”
泰恒不在意,“陛下近来可还安好”·“看不出什么伤心的迹象·”长褚道,“我与他说了潮吟的事,他没什么心思理,潮吟便暂时押在了瀛洲界。”
泰恒一听这名字,身子就好似又入了冰水里,一阵阵的刺痛,“倒是麻烦仙尊了·”·长褚摇头,“他本就是我宫里出的叛徒·”·泰恒无甚心思再理这些事,加之还遭着痛楚,便缓缓伏在了桌上,没有接话。
长褚知晓泰恒状况,也不在意泰恒这样失礼举动,问:“怎么气色比我上次见你时还要差”·凤凰涅槃后,先前伤势均会被抹去,得一具毫无损伤的新躯体,在枞雾林中时,若非泰恒露出的疼痛表情,长褚还真预想不到他受着何等的痛苦。
此时的泰恒却好像有些苍白单薄得过分了··“没什么·”泰恒轻声道,“这是常态,过几日我便该死……好了·”·长褚没怎么听清他的声音,无奈之下握住泰恒的手,为他倾入灵力抚平痛楚。
泰恒皱紧的眉峰缓缓放平··“凤族之事,溯时镜之事,还有泰恒仙君之事,我俱已向潮吟、木兮与君兮问清了,仙君可要听听”长褚问。
泰恒摇摇头,“不了·”·长褚看他模样,总觉得这人好像已是日落西山之人,随时都要离去一般··“我有意将潮吟交由仙君处置·”·“仙尊有心了。”
泰恒着实没了精力再理会潮吟之事,他闭上眼,道,“仙尊问清他还在仙界有哪些眼线,告知给陛下就好,此后诸事,皆听仙尊处置·”·长褚问题问完,便陪泰恒多坐了会儿,泰恒不知何时睡去,长褚察觉,便扶着泰恒回了房里睡下,悄然离开。
泰恒再醒来时,折岚正坐在床边,脸色憔悴,满眼通红··泰恒吓了一跳,“长姐……”··“你之前去凡间,可是无端杀了许多人”折岚问。
泰恒想起被自己烧死的修仙世家,不答··折岚咬牙:“我问过了,你分明是有了罪孽在身,才会久久不得恢复·”·泰恒安抚道:“我今日已好多了。”
折岚瞪眼看着他,泰恒后面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泰恒涅槃重生后正是虚弱时刻,又因九凤焱之故要承受诸多痛楚,再加上先前犯下罪孽俱会在此时一一清算,若是抗不过去,泰恒便会不断经受涅槃之苦,若是有幸扛过去,也逃不过沦为废人的命运。
第52章 ·“族长,你看,我能唤出凤火啦·”·“嘁,你太差劲了”·“你、你……”·泰恒按住气得脸通红的小凤凰,踏云山猫也上前来咬住另一只的衣领,将二人分了开。
“明戈,快道歉,”泰恒严肃道,“当心云钰日后不理你·”·名唤明戈的小凤凰咬了咬嘴唇,朝生气的云钰看去,云钰却哼了一声,转身抱住泰恒的腰,别开了脸。
明戈后悔了··泰恒看着想笑,做了个手势示意踏云山猫将明戈放开,他将明戈拉到身边,认真道:“你若是有话要说便要早些说,要不然机会走了,以后你再想同她玩耍,她就不要你了。”
明戈抽抽鼻子,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云钰抱紧泰恒的腰,“谁稀罕你的道歉·”·泰恒捏了捏她的后颈,“明戈有话要对你说,不许拿后脑勺对着人。”
云钰这才不情不愿的转过脸来,噘着嘴看着明戈··“对不起,云钰·”明戈声音大了些,“我不是故意贬低你·”·说着,明戈忽然做了个丑丑的鬼脸,好似哭丧着脸,可怜兮兮的说了句:“你笑一笑嘛,云钰。”
云钰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泰恒摸了摸两只凤凰的脑袋,将他们一推,道:“和好了就去寻个地方玩,族长要歇息了·”·明戈拉着云钰的手,两人红着脸朝泰恒道了别,泰恒目送二人走出小院,叹口气,朝后靠在了栏上。
踏云山猫缩小后跳上了他的膝头,小声叫了叫··木兮从院墙翻进来,冲泰恒打了个招呼,“泰恒仙君·”·泰恒讶道:“怎么不走正门”·木兮走到泰恒面前,从袖中拿出个木盒,放在了一侧,“我私自来看仙君,不好让他人看见。”
她指了指木盒,“此乃紫气参,君兮说对仙君有奇效,还望仙君收下·”·被木兮这样好言好语对待,泰恒一时不太习惯,“这些日子院子里总莫名其妙多出些名贵药材,莫非都是你们二人送来的”·木兮点了点头,“此前都是君兮,这几日她陪陛下去了北界看雪,便不能来了。”
泰恒笑道:“也不见君兮露个面·”·那是君兮不敢见你··木兮看着泰恒苍白的脸色,没敢说出来·就算再来一次,她们仍会选择隐瞒夫殷,可让泰恒遭难的罪恶却始终压在她们的心上,日复一日的折磨她们。
“你怎么没陪着夫殷一同去看雪”泰恒问··木兮道:“陛下有意遣散后宫,我留下来为陛下遣走诸位仙子·”·泰恒缓慢的点了点头,虽知此事与自己无关,却还是忍不住问:“一人不留”·木兮答:“还留了个潋姬仙子。”
泰恒脸色一变,“她不能留·”·木兮皱眉,“为何”·近几日泰恒身上疼痛已少了许多,这时也不知是不是他过分着急了,浑身又开始一阵阵刺痛。
“她是孙……潮吟同党,留不得·”那日木兮送泰恒回篷梧岛,泰恒满心都是夫殷的事,忘了对木兮嘱托此事,此时一听木兮言语,他满心皆是后悔,“潮吟劫走我后,信件皆是潋姬负责。”
木兮不由紧张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潮吟已被仙尊处死,只怕死无对证·”·泰恒道:“你且去她宫里小心找找可有证据,若是没有,再问问仙尊是否盘问过潮吟此事,仙尊若能作证,夫殷不会不信。”
木兮点点头··“我这便回去”·木兮走后,泰恒扶着栏杆站起身,脚下一软,整个人立时扑倒在了眨眼间变回原形的踏云山猫身上。
他控制着双手不要抓在猫儿身上,紧握成拳,浑身颤抖许久,才脱力般瘫软在了细密的绒毛里··踏云山猫担心的叫了声··泰恒闭着眼,气若游丝道:“猫儿……长姐离去,可有半月了”·那日折岚理清缘由后,便去了祖地,要为泰恒寻秘法重铸身骨。
踏云山猫蹭着他的腰,“喵——”·泰恒低笑了笑:“看来,是无甚希望了·”·“喵”·“猫儿,我怕极了疼,我不想再涅槃,也不想变成废人。”
“……喵,喵·”·泰恒轻轻抓着塔云山猫的绒毛,微微睁开眼,喃喃道:“这应是凡人口中所言的回光返照吧,我现在有力气自己行走。”
“……喵呜·”·“我还想再看他一眼·”·“……”·“猫儿,你想不想看雪”·踏云山猫载着泰恒,跑遍了篷梧每一处小院。
·夜色深时,泰恒敲开了最后一家小院院门,开门的明戈吓了一跳,“这么晚了,族长怎么不歇息”他揽住泰恒手臂,担心道:“快进来,明戈给您沏壶热茶。”
泰恒摇摇头,“不了·”·明戈问:“族长可是寻明戈有事”·泰恒认真道:“我想去趟岛中法阵,落一场雪给心上人看,不知你许不许”·明戈讶道:“族长何必来问我,自然是愿意的……”他怔然一阵,又不好意思道:“族长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明戈可要好生学学了。”
泰恒笑道:“学倒无妨,可不许瞎动法阵·”·明戈挠着后脑勺,“明戈知晓·”·泰恒面色温柔了些,“还有一事,我需问你同不同意。”
“族长但说无妨·”·“我不想让他知晓是我故意为他落一场雪,若他人问起,你便说是你为了云钰,得了全族同意后才去开的法阵可好”·明戈“啊”了一声,“可其他人……”·“我已与他们都说好了,”泰恒话里带着暖意,“他们都已点了头。”
明戈笑了,“既如此,哪还有我说不的份,族长自去开法阵落雪,明戈替族长担了这名头便是·”·泰恒笑了笑··踏云山猫背着他踏空而去,圆月落下清辉,于夜色中为他们指了路。
第二日,篷梧落雪的消息传遍了仙界··夫殷正坐在亭中发呆,君兮守在他身旁,听他忽然说了声,“这雪看得腻味了·”·君兮原不敢跟夫殷谈起篷梧之事,此时忽然大了胆子,道:“既是如此,听说篷梧岛那处今日迎来了千载难逢一次的大雪,陛下可要去看看”·夫殷静默一阵,扔了手里的雪球,“雪都一般模样,我看腻了,何必再去篷梧看一次。”
他起身朝外走,君兮咬咬嘴唇,抬高声音喊了句:“可陛下不是想看篷梧雪想了许多年吗”·夫殷头也不回,踩着一路几寸深的雪离开了小园。
他在房中处理了一日的奏章,夜间回寝房时看君兮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也不说话,便叹了口气,问:“你想去篷梧”·君兮闷声道:“奴婢只是气不过,陛下明明惦记了那么多年,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夫殷一窒··君兮又道:“这次若错过了,谁知下一次要等多少年,陛下又要后悔多少年”·夫殷被她说得怕了,凝神想了许久。
“君兮·”·“陛下”·篷梧落了一日的雪,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夫殷骑着马入了岛界,抬头一看,便见满山白雪间还有点点红色荧光,仔细看去,竟是每一处小院前都悬了顶红灯笼。
君兮跟在他身后慢慢向前,夜间还有穿得极厚的小凤凰们在外打雪仗,嬉声笑语,极是可爱··夫殷站在一侧看着,眼中渐渐荡起微光··远处忽的传来了笛音,于纷扬雪中直入天际。
泰恒坐在山顶上的小平台边,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踏云山猫趴在他身后,替他挡着身后飘来的鹅毛大雪··却还是有雪落在他的发间,眉间,染白了一处又一处。
·他吹着玉笛,目光温柔的看着岛界的方向··第53章 ·笛音变化时,打雪仗的小凤凰们忽然停了下来··“呀,是相思见明戈居然会吹相思见”·“他这么喜欢云钰,云钰铁定要嫁给他了”·“哈哈哈”·他们互相推搡着,踩着厚厚的雪沿小路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们去闹闹他们”·“以后我也要学明戈,得了族长允许后开法阵下雪给心上人看”·“次数多了就腻了啦”·小凤凰们渐渐消失在了雪的那一端。
夫殷望着凤凰们离去的方向,安静良久,控制不住艳羡的心情,竟跟着走了两步··那寒风吹在他脸上,一下子又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站在树下,呆呆的看着那处,心头的温热好似一瞬间冷了好几分,欢喜还在,夹着些羡慕,让人又开心又难过。
“陛下”君兮担心的唤了一声··夫殷没答,他自袖上捡了片花瓣大小的雪花,放在手心仔细的看,看着看着,又觉得自己有些蠢了。
他握紧那片雪,朝笛音来处走了过去·君兮快步跟在他后方,夫殷走得太快了,快得好似在隐忍情绪,她怎么加快脚步,都只能看见夫殷风雪中的背影,孤独而萧索。
他头顶帝冠,朝着吹笛人而去,沿途凤凰家院的灯笼为他照亮了去路,红色暖光落在他身上,却因他的匆匆而眨眼消逝··君兮不禁有些害怕了··笛音逐渐清晰,吹笛人就在不远处,夫殷面前是一片落满了风雪的树林,只需他再多走上一会,就能看见那只夜中吹相思的凤凰。
夫殷却停下了··君兮问:“陛下怎么不走了”·夫殷低声答:“明知前路人非我心想之人,何必去见·”·君兮吃了一惊,不由激动起来,“陛下想见泰恒仙君”·夫殷不答,他目光隐忍的看着那笛音来处,说起了从前:“我第一次见他,便是在两千年前的那场篷梧大雪里,彼时折岚长老被人抛弃,一蹶不起,他为了哄姐姐开心,私自开了法阵使篷梧落了场大雪。”
“君兮·”他闭上了眼,“我想的,从来都不是篷梧落雪·”··他想的,是有人也能这样将他放在心上,为他不顾一切··君兮拽了夫殷的衣袖,“陛下,你不气泰恒仙君么”·夫殷自嘲一笑,“我还气他作什么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不回应是他的事。
况且他那糟糕的- xing -子我早就摸透了,欺软怕硬,满肚子坏水,谁也不放在心上,我若要为他做的那些蠢事生气,他哪还能好生活到如今”·君兮忽然红了眼眶,她嘴唇颤着,想说陛下你的凤凰喜欢上你啦,他没骗你,他现在也没有好好的,他被人折断了凤翎,身体里都是伤,他每日都在受折磨。
“那陛下为何不喜欢泰恒仙君了”她忍着哭腔问··夫殷折了支树枝,枝上雪纷扬落下,他在枝叶上点了点,那树枝便化成了一支玉笛。
他细细摸着那笛子,平静答道:“因为我累了,君兮·”·君兮攥紧了手中渐渐幻化出的凤翎··“我知道我等得再久,他也不会像他们说的那只凤凰一样,坐在这样的雪夜里为我吹相思曲。”
笛音不知何时停了··君兮颤抖着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根染血的凤翎,她在夫殷面前跪下,双手朝上,将尾羽带金的凤翎呈在了夫殷眼前··“陛下,奴婢骗了你。”
君兮哭着说,“泰恒仙君的确被潮吟抓去了魔界,他为了保护陛下,受了潮吟几日折磨,还被折了凤翎……他为了不让潮吟用他威胁陛下,不惜自杀以求逃脱,那日陛下在篷梧岛见泰恒仙君,正是他被九凤焱折磨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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