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冤 by 池问水

分类: 热文
长相冤 by 池问水
简介·民国背景,年下,HE··杨少廷x胡莲声·一、糊涂账·时值盛夏时候,三祥城中发了一场火灾·此场大火发于清晨时分,盖天干物燥,火烛相引··所幸扑救还算及时,波及范围并不广阔。
多方核算后,死伤七八人,均出自同一家··这个倒霉的一家乃是三祥城中小有名气的富商,胡氏一府··可怜富商孤苦伶仃,白手起家,经营多年,还未品尝得意之果实,竟连- xing -命也丢了。
连带着富商痛恨的大太太,大太太痛恨的二姨太,通通地在火焰中握手言和了··这串痛恨之链条并未在二姨太这里切断,府中还是有人可以供她痛恨的:她恨这个府里唯一的一位少爷,名唤胡莲声。
胡莲声时年两岁零四个月·这位少爷由于大晚上不睡觉,竟发了热,被保母带去了医院·等到保母焦头烂额地回到家中时,胡府的大门烧得还剩一半儿··保母眼见此情此景,一个不慎,将胡莲声摔在了地上。
胡莲声一下子被摔蒙了·等他通红了脸,预备愤怒嚎啕的时候,保母先他一步,“咚”地一声跪在了跟前,哭声一时比他还要嘹亮:“少爷,这可怎么办……我的、我的钱……”·保母哭归哭,办法还是要想的。
她捡起胡莲声,拢到警卫旁边:“还、还有活人吗”·警卫队员一把将她推了开:“死光了”·保母探着脖子去看,灰烬余热未散,尚可将她的眼泪熏干。
她搂着胡莲声,胡莲声搂着她的脖子,背朝着他的父母魂灵,吵着要吃东西··保母无暇再去哄他,又惊又惧:老爷个- xing -孤僻,除了花场流连,也没有旁的亲眷,一把火算是烧了个一干二净了。
总不能指望几个花姐去养,何况她的路费,有谁能给她呢保母思虑前后,最终足足连跑带走地半个时辰,敲响了三祥城中杨府的门··杨府的老爷其实不太想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他与胡家虽然交好,也没好到替人养孩子的地步·况且该名保母在客厅里哭得凄惨,连带着胡莲声饿得尖声啼哭,两厢嚎个不停,他怕惊了他夫人的胎气··可这声音实在是大,杨太太终于还是惊着了。
她挺着肚子,从卧房出了来,听保母陈述了来龙去脉··杨太太是个慈悲心肠,加之有孕在身,越发地有起同情心来,一番话听完,末了说话竟有些抽抽噎噎:“留着他罢,胡家就剩下他一个,他这么小,哪怕给咱们家的做个玩伴儿呢……”·夫人如此发话,杨老爷也不好再违背她的心意:“行了,”杨老爷朝着保母:“孩子就留下吧。”
保母一听,当即跪下磕头,又拿了杨老爷给她的打点盘缠,这才放下心来,抽空悄悄地可怜了胡家上下,连夜走了··胡府的事情,在三祥城很是成了一会儿的谈资。
杨太太晚饭后散步,又将此事反复地咀嚼,有些嘀咕:这可是个小子,若我生的是个女孩儿,到时候如此这般,日久生情起来,那可怎么好呢·到底做善事有福报。
她担忧了许久,待到十月临盆,终于还是让她放下心来:是个男孩儿··杨老爷喜笑颜开,准备了早就取好的名字,喊他作少廷,是望他年少成名的··杨少廷从医院接到家中的这一天,胡莲声的住处从楼上移至楼下,到了佣人房的旁边。
他一步一颠地跑去夫人房里,看见杨少廷睡在襁褓中,皮肤薄薄的一层,仿佛看得见血肉的流动,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人·杨太太抱着自己的儿子,对着胡莲声微笑:“莲声,这是小少爷,往后,你要好好地待他。”
胡莲声缩着脖子,有些害怕:“弟、弟弟……”·杨太太还是笑:“喊他少爷吧·”·胡莲声眨了眨眼睛,怯怯懦懦地喊了:“少、少爷。”
太太点头:“你比他年纪长,你要跟着他,若是他有什么话,你就去做·”·胡莲声懵里懵懂,也点了点头,算是将这句话记住了··杨少廷这个孩子,在不会说话的时候,确实是招人喜欢的。
这个招人喜欢,倒不是说他有什么旁的好处,只是凭他长得好看··且他这好看,是从小好看到大,没有一刻闲着··样貌好,所得的实惠是很多的·但凡小少廷有些吵吵闹闹的脾气,府中诸人看在他脸蛋的份上,也是能忍则忍,得过且过了。
曾有画报社长想要邀请六岁的杨少廷来作小小模特,只是杨少廷当日心情不佳,将画报社长的脸挠了个花,一边挠一边叫喊:“我不去要莲声去”·画报社长循声望了一眼乖乖立在一旁的莲声,心想这孩子五官也长得不错,只是有些黑。
可是跟少廷比起来,真是相形见绌,于是婉言道:“莲声年纪长,没有你合适·”·杨少廷偏着小脑袋,向后一转:“莲声,他嫌你难看!”·莲声在一边,脸上有些发窘,嘴里轻轻答应了一声。
杨太太拍了杨少廷的屁股,随即朝着社长,带点歉意,又带点自豪:“社长,你看这……”·杨少廷的脾气有了如此温床,迅速地随着相貌一同生长。
三祥城在春日里是- yin -雨连绵的··杨太太有一日偶然路过院子,发觉莲声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不知是在做什么··待她打了伞走近一瞧,莲声垂着头,一动不动,头发一绺一绺地在额前分开来,早就- shi -透了。
·“啊呀莲声,你这是做什么”·胡莲声这时候约有十一岁,正是身体成长的时候,已经到了杨太太的脖子了·他听见了声音,眉毛耷拉着,眼皮微微地一抬,声音发虚:“太、太太。”
杨太太一听,牵着他就要往屋里走:“又是在做什么当心生了病了”·莲声身上歪歪倒倒,脚下却依旧生根,摇了摇头:“不行。”
杨太太一急:“傻呀快些进来少廷在哪里怎么他不……”·莲声依然垂着脑袋,抹去了脸上的水珠:“少爷、少爷叫我站在这里。”
杨太太的手一停:“少廷叫你的”·莲声点了点头:“我顶了少爷的嘴,他生气了·”·杨太太听闻此言,一时愕然。
她从未料到自己的儿子已然被惯成了这幅好德行··莲声抬眼望着她:“太太,我再站一会儿,就够了时间了·”·杨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将莲声拉进了房檐下:“哪有这种道理他要罚你,也不能太过分了”·杨少廷也在这日头一次知道,原来夫人是会为了莲声而生气的。
然而这种生气气得有限,毕竟不是自个儿的儿子受委屈,杨太太数落了半天,到最终也只是告诉杨少廷:“明天不许出去和宝琴玩了”·陈宝琴是三祥城中官家的小女儿,年纪明明比杨少廷大个两岁,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很乐于当杨少廷的跟屁虫。
杨少廷时年九岁,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加之宝琴又常以姐姐自居,实在是让他烦得不行··杨少廷歪在沙发上,心里明明乐得开花,却还要撅起嘴,一脸的委委屈屈。
夫人一瞧,倒也不忍心接着训斥:“你去跟莲声道歉,从今往后,再不许这样了”·杨少廷一听,立刻一跃而起,要去找莲声··可怜莲声刚刚洗完了澡,坐在床上发着呆,立刻就被杨少廷破门而入:“莲声”·莲声吓得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低着脑袋,结巴道:“少爷,我、我在。”
少爷站在他面前,他是不能坐着的·不仅不能坐着,还要低着些头,否则看着比少爷高一截,会杀了少爷的威风··杨少廷看着他,反手将门合了上,声音不大不小:“我寻思你去了哪里,原来是跟我娘告状去了。”
莲声没有抬头,语气越发地畏缩:“是太太找到了我……”··杨少廷瞪着眼睛,小白脸蛋上显出了幼稚的狠劲儿:“我叫你站在院子角落,那个地方怎么会让人看见呢”他逼近了胡莲声:“你故意站到院子中央的,是不是”·莲声被一个小自己两岁的男童逼到了墙角,最后一个腿软,跪坐在了地上,切切地求饶起来:“不是的……”·杨少廷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胡莲声的后衣领。
他本想潇洒地将胡莲声抓起来,谁知莲声到底还是很沉重的,没那么容易抬动,他尝试未果,只好使劲一搡:“那是我娘,你求她有什么用”·胡莲声被他一推,脑袋摇晃了一下,末了瑟缩着抱紧了腿,有些呜呜咽咽起来了。
他知道杨少廷最烦他哭,他一哭,杨少廷必定气急败坏地骂他一顿了事,这是最为便捷的··果不其然,杨少廷一听见这个婉转的苗头,脸上立刻有些变了颜色了,一跺脚,声音尖尖的:“不许哭”·胡莲声哪里会停,他抱着脑袋,继续练习哭泣。
杨少廷心知再这么哭下去,非把杨太太引过来不可,于是抓紧时间使劲儿踹了胡莲声的小腿一脚,这才打开门走了:“你记着”·门锁一合,胡莲声的虚假眼泪立马停了。
他咽了口唾沫,将蜷缩的身体打了开,身上的骨头咔啦啦地响了几处··他真是怕杨少廷,如今告状露了马脚,就更怕了··杨少廷踹中的是他的小腿骨,这地方最不经踹,莲声撸起裤腿,瞧着已经发了红,再过一会儿,想来就要青了。
莲声轻轻地按了按,见着那块红紫不声不响地向外一浸,才慢慢地低下头去:真痛啊·他窝在角落里,这一回是真的流下眼泪了··二、无常鬼·胡莲声在寻常时候,会比杨少廷早些起来,去叫他起床。
究其原因,是因为闹钟会被杨少廷拍坏,而莲声不会·胡莲声可以持续地使用,使用原理与闹钟类似,揍他一下即可停止··然而今天胡莲声没有去叫他··少廷年纪还小,精力旺盛,其实在床上睡不了多久,自个儿也就醒了。
他睁着眼睛,将被子踢了开,向床边一看,没有人··他稍稍地等了一会儿,等着门响··可是门没有响·杨少廷这回在床上左右一滚,立刻将怒火滚出来了:好呀,莲声,被我捉着了,竟然睡懒觉·杨少廷平日里无聊透顶,能供他消遣解闷的只有倒霉到家的莲声。
于是他对于向胡莲声使坏这件事上具有极高的热情··杨少廷兴冲冲地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叫喊:“莲声到哪里去偷懒了,快给我出来”·杨太太坐在客厅,还没开口,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连跑带跳,直接推门进了莲声的房间,才站起身,追着喊了一句:“不要吵他,他生病了”·杨少廷没听见。
他推门进去,只见莲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露了个脑袋出来·一张脸本来有点儿黑,这时候黑里透红,像颗熟透的李··莲声张着嘴喘气儿,嘴里时不时还要迷迷糊糊地念叨几句。
·“喂,莲……”杨少廷话音未落,被身后匆匆赶来的杨太太拉住了:“莲声发烧刚退,不要吵他,让他睡一觉罢·”·“发烧”杨少廷觉得这词陌生,迈步就要凑过去看。
杨太太一把将他捞了过来,轻轻地点他的光洁额头:“你还敢说么你昨天做的好事,这就忘了”·杨少廷抬头望着她,义正言辞起来:“是他自己先犯的错”·杨太太懒得跟小孩子讲道理:“是、是,”她将杨少廷揽在怀里:“少廷,不要过去,当心他将生病传给你了。”
杨少廷拍开了她的手:“他敢”说罢小跑去莲声的床边,伸手将他的脸狠狠拧了一把:“真没用”·莲声被他拧得皱起了眉头,朦朦胧胧地一睁眼,见了是这位阎王,立刻往被子里又滑了几寸,真是想立即再睡过去:“啊……”·杨少廷不管不顾,又去拧他另一边的脸颊:“啊什么啊,叫少爷”·莲声只好张着嘴:“少……”他喉咙里没水,喊不出声。
杨太太确实怕她的宝贝儿子纠缠出病了,走上去将杨少廷抱了开:“少廷,行了”·杨少廷张牙舞爪,被母亲拖离了莲声的卧室:“活该,莲声,活该真是没用”·杨太太一听,拍了拍他的屁股:“说的什么话”·陈宝琴不知道少廷被杨太太惩罚了。
她本来和杨少廷约好了一起玩耍,左等右等不见杨少廷,于是便抛下其余伙伴,亲自跑来了杨府··她见着杨太太,很有礼貌:“夫人,少廷在哪里呀”·杨太太说话算数,预备打发她走:“少廷今天要念书,他说对宝琴姐姐不起,不能和她一起玩啦。”
这话一交代,寻常的小孩子也就走了··可惜陈宝琴不傻:杨少廷会开口讲对她不起,简直就是发梦··“太太,我上去看一看他就走,行不行呀”·这句话是很巧妙的,到时候若是少廷自己想跟着她出去玩,一百个杨太太也拦不住他的。
杨太太不好拒绝,只能领着她上楼了··杨少廷还真在看书··他在床上东倒西歪的,听见门响,立刻坐了起来,一见是陈宝琴,又躺了回去··陈宝琴见到他就高兴,走去了他床边:“少廷,你怎么啦去玩呀”·杨少廷懒得理她:“我不去。”
“为什么”陈宝琴四处一瞧,见同为跟屁虫的莲声不在:“莲声在哪里呢”·杨少廷听她提起莲声,扬起手,将书一下子扔在了地上:“他生病了”·莲声病了·陈宝琴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有些雀跃:平日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少廷总是在跟莲声吵吵闹闹,都不听她讲话了·“那有什么不好我们去玩,省得他同你吵架了呀”·杨少廷一听,在床上躺成个大字,猛地转过脸对着陈宝琴,朝她高声道:“我今天不想玩”·宝琴陡然被他一吼,还是发了蒙:“啊”·杨少廷爬起身,顺势将她推出门外,用时下新潮的说法向她告别了:“你走吧,拜拜”·三、云中月·杨小少爷横行跋扈惯了,却仍有一样,是与其他同龄人共同害怕的:黑。
杨少廷怕黑··以他平时的爱好,总要和莲声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了,这才累得倒头大睡,好忘了怕黑这回事情··但是这自打莲声病了,他跟着无人可闹,闲得半夜抱着被子打瞌睡,总觉得床底下有鬼。
他勉力地去睡,却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讲话,讲得他心里砰砰地跳,真的让他害怕了·他害怕,抱着被子出了房门,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找太太,竟是去找莲声:他怕旁的人笑话他胆子小。
莲声不同,莲声不敢·莲声要是敢笑,那么正好揍他一顿,揍累了,也好睡觉··莲声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躬身成婴儿状,睡得很熟·他病了三四天,其实除了嗓子还没好,也没什么旁的大碍了。
杨少廷飞快地跑到他床边,一下一下地推他:“莲声莲声”·莲声被摇晃醒了,揉了揉惺忪睡眼:“啊”·一字出口,气还未断,猛然见了是杨少廷,他立刻以为自己又在做寻常噩梦,嘴里便开始喃喃:“醒过来,醒过来呀……”·杨少廷才不管他的曲折思想,一屁股坐到了莲声的床上,接着摇他:“我睡不着觉你快给我唱歌”杨少廷听别的小孩儿讲,他们睡觉之前,总要听奶娘唱歌的,一唱,就能睡着了。
莲声绝望地发现他没有做梦··他撑起身,借着月光,瞧清楚了真是杨少廷,才要哭不哭地开了口:“少爷,你说什么”·杨少廷不耐烦:“唱歌快唱”·莲声最怕他不耐烦,只好顺着讲:“唱什么呀”·杨少廷对唱歌一窍不通,继续威胁道:“不唱,我就揍你了”·莲声飞快地权衡了唱歌和挨揍的利弊,着急上火,马上开了口。
他声音哑着,尚在发颤,然而架不住天生唱得确实是好,带些哑的意思,反倒显得朴实动人了:“月、月亮走,慢上楼,走到山那头,山那头,有、有道窗,它去见,见……”·这首歌,莲声买菜的时候听见人唱过几次,见的什么,莲声本来就不大认识,这会儿一急,给忘了。
·莲声低下头,惴惴地望着杨少廷,发现杨少廷也在望着他··杨少廷望着他,眼睛里竟是出人意料的平和,意犹未尽似的,仿佛在等他接着唱··“见什么它去见什么了”·莲声抱着腿,将屁股移开了一截儿,这才敢说话:“少爷,我、我忘了……”·杨少廷皱着眉头:“见的什么,快给我想想”·莲声越急越记不起来:“我明天、明天去问。”
杨少廷二话不说,抱着被子上了莲声的床,将莲声挤成了小小一团:“你就坐着想,想不出来,不许睡觉”·莲声一听,是叫一个自认倒霉了,杨少廷的后背挨着他的脚边,他抱着脑袋,使劲地回忆,到底去见什么了到底去见什么了·四、穿堂风·杨少廷睡醒以后,倒还记得一件令他倍感惊奇的事情:胡莲声唱歌是好听的。
只是美中不足,声音发哑,等到哪日没事做了,还能接着让他唱··然而杨少廷记住他这个优点后,仿佛是发掘了新奇玩意儿似的,喜欢到处和人去讲··但凡逢着三五成群的孩子一起玩,杨少廷非得提这么一句。
每每当他这么一说,胡莲声将头一低,恨不得钻到地底去·莲声心里别扭得厉害:杨少廷仿佛将他当成了街上卖唱的小孩儿··不止他别扭,宝琴心里更别扭:这可是那个杨少廷,他居然会夸人了·且这人不是旁人,还是她看不起的莲声·宝琴这个小女孩子是很有些敏感的,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别扭由何而来,只觉得憋屈得很,非得说出来不可。
于是杨少廷这厢说完了,她立马就应了下句:“有多好听你让他唱呀”·莲声一听,立马抬起了头,后退一步,只怕开了口,接下来日日都得卖唱了:“我不想……”·可惜宝琴这么一说,杨少廷也来了兴致,他亮了小拳头:“莲声”·莲声一瘪嘴,两只手交缠着,慢吞吞地站好,只能开口了。
他这唱的不是那日唱给杨少廷的,月亮要去见谁,它爱谁就是谁吧·可这一开口,毫无疑问,技惊其余仨小孩儿是绰绰有余的··一首完了,他自己闭了嘴,四周的小孩儿却纷纷拢了过来,连宝琴也不得不咽着唾沫:“你是跟谁学的”·另有一小男孩也站了起来,年纪与莲声相仿,梳着三七分,踏着小皮鞋,走到莲声身旁,握着他的肩膀,眼睛发亮:“莲声,你唱得真是好你也到我家去,唱给我爹娘听,好不好”·这邀约一出,莲声心中茫然,向后缩了一步,看向了杨少廷:“我……”·然而莲声话音还未落,杨少廷本在一旁坐着,现下倒是莫名其妙站起了身,不假思索,向前迈了一步:“李宗岱,你想得美”·杨少廷话说得有些重,一般是他试图斗殴的信号。
莲声一愣,心下不知李宗岱究竟是哪句话激怒了他,站在一旁捏着手,劝架也不知从何劝起了··李宗岱不慌不忙,毕竟自己比杨少廷年长,扬起脑袋,还比少廷弟弟高出一截,正经是“大孩子”了:“关你什么事,我问的可是莲声。”
杨少廷截止目前十年人生,最痛恨两件事,一是胡莲声乱嚎,二是有人跟他顶嘴··杨小少爷顿时起了怒气,觉得李宗岱是不知死活:“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李宗岱游刃有余:“那是在你家里,可不是在外边儿,”他看着胡莲声,冲他一笑:“莲声,你说对……”·他“不对”两个字还没说完,杨少廷飞起一条腿,直接将他掀翻在地了,接着顺势坐在李宗岱的身上,一套野拳行云流水,夹着李宗岱的脑袋就是一通乱捶:他平日里跟莲声真打起来,练的可不是假把式。
“在外边儿、我说不行、还是不行”他的声音一拔高,仍可听出尖细稚嫩的味道来··几个小孩子站在一旁,看得呆了·倒是宝琴最先反应了过来:“少廷,不许打了,不许打了”,她一回头:“莲声,拉着他呀”·莲声微微地张着嘴巴,还没从杨少廷这通疾风骤雨的脾气里理出头绪来,一听宝琴喊他,急匆匆地就去拉杨少廷了。
可怜李宗岱护着他三七分的头发,还手都还得缓慢了·几个小孩儿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了开,李宗岱还喘了好久的气儿才回过神来,他实在觉得自己无辜极了:“杨少廷,你等着吧”·杨少廷混不吝的角色,怕过哪位神仙:“滚蛋”·莲声本来拉着他的胳膊,谁知杨少廷目送李宗岱落荒而逃,转头就朝着莲声,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唱的什么歌,难听”·本帖最后由 池问水 于 2018-4-6 14:44 编辑 ·李宗岱一言九鼎,要杨少廷等着,自然就不会让他白等:少瞧不起人了谁还不是个少爷,谁还不会告个状了·尤其是李宗岱明白自己的父亲官居高位,他这状就告得格外真挚而动情。
这是杨少廷头一次为自己的脾气付出了代价:杨太太一气之下,不仅要莲声去李府上婉转歌唱当作道歉,还给杨少廷请了一位礼仪老师,专程来杨府教导杨少廷··该名礼仪老师举止大方,风度翩翩,给杨少廷头一回上课时,微微地一躬身,自我绍介:“你可以叫我密斯脱贺。”
杨少廷坐在凳子上,管他密斯脱还是密斯不脱,只瞪着眼睛:“莲声去哪里了”·往常杨少廷在家中听课的时候,莲声总是要在门外等候着的。
密斯脱贺回忆了一番:“啊,莲声,他被夫人带去李府了·”··杨少廷明显是愣了一下儿,旋即暴跳如雷起来:“是我揍的他,要莲声跑去做什么”·密斯脱贺纵使知道这个少爷不是善茬,此刻还是吓了一跳。
他按住了杨少廷的肩膀,开始同他讲道理:“杨少爷,你看,你这个样子,怎么好去呢令堂叫我来此,就是为了教给少爷您一些基本的礼……”·杨少廷第一次上礼仪课,其头脑非常之灵活,亦非常之坚硬,他的脑袋用力朝密斯脱贺一顶,将礼仪老师顶出了鼻血。
密斯脱贺鼻子里塞着纸巾,等着杨太太回来了,马不停蹄就要去向杨太太请辞:“您这孩子,鄙人能力实在微浅,教不了他了”·杨太太扭头就要去找杨少廷,谁知杨少廷根本不管密斯脱贺的控诉,主动上前一步,直接将太太身后的莲声拽了过来,往莲声的房间拖,一边拖一边大声道:“你过来”·莲声被他拖曳着,回头又去看太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低声地喊:“少爷,别拽了,疼啊……”·杨少廷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摔上了,一屁股坐在莲声的床上:“你去他家里干什么了”·莲声低着头,老老实实,只盼着夫人快来解救他:“夫人带我去给李太太唱、唱歌儿……”·杨少廷不知怎么地,越是听他讲越是来气,脸蛋通通地红:“唱的什么”·莲声怯怯地看着杨少廷,不敢讲话。
“唱的什么,你给我再唱一遍”·莲声在此日,被迫将一首儿歌反复地给杨少廷唱了七八遍··而杨太太这头,真是一个无计可施:杨老爷常年在外,若说打少廷,她自己舍不得,若找人来骂,还不一定骂得过。
杨太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生绝望,以为杨少廷会成长为一个地痞流氓··然而孩童的成长总是润物无声的,你既不知他何时改了路子,亦不知他缘何变了- xing -情。
只是这场润物的时间润得略有些长了:是年,杨少廷年满十四岁··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不负众望,终于不再轻易动手打人了··十四五岁的杨少廷,脸上的轮廓浮现出来,不再是孩童般的一团圆润,显出了预备成熟的样子。
且他身量又正好颇为挺拔,还有些不知何来的潇洒气概,从前众人只是称他“长得好看”,现如今提前喊他“杨大少爷”了··不止如此,杨大少爷讲话的声音也已完全改变了。
他这声音哑了一阵,末了变得低低的,像是往潭里投石,沉沉地响··往常杨少廷骂起人来,是撕蜡纸,哗啦啦地干脆响亮,如今再去骂人,就有些像鱼塘放炮仗,倒叫人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五、惊鸿过·杨少廷也知道自己这把嗓子是不好再去骂街,于是在人前说话,也故作慢条斯理起来·外人一听,若是不知他先前是怎样的混账法,如今必定以为他是位货真价实的名门公子。
然而这些表面功夫,在胡莲声面前是统统地不管用的:都是一条塘里出来的黄毛鸭子,还充什么大头鹅·因此杨少廷在胡莲声跟前,是叫一个原形毕露。
是日寒冬晌午,杨少廷突然打量起正晾着衣服的莲声,问他道:“你怎么长得这么高了”·莲声比杨少廷大个两岁,高一些壮一些,是当然的。
只是平日在他面前缩着脖子,不显得高·莲声这时候已经将杨少廷的脾气摸了个半熟,知道对付杨少廷,就得先服软·他一听这话,恨不得就地将自己截去一段儿:“我也不知道……”·杨少廷看着他,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吩咐莲声道:“你晚上到我房里来,铺个褥子,睡地上。”
莲声愣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是三九的天景啊早上一起来,檐上要挂着冰棱子的·莲声人高马大地站在他跟前,脸蛋是麦色的,此时急得都发了红了,仍是既不敢问个为什么,也不敢不答应:“我、我去收拾收拾……” ·要说这个主意,也还真亏得杨少廷能想出来:杨太太教过他,将没熟的瓜果同熟了的放在一起,那么就熟得快些——杨少廷是学以致用来了。
自然,杨少廷短时间内,是一点儿没长的·末了莲声冻得实在不行,流着鼻涕挂着眼泪,哀哀切切地去求杨少廷,这才得了大赦··以此,胡莲声对于倾心于杨少廷的姑娘小姐,是十分地不理解的:这些小姐们,眼不瞎耳不聋的,究竟是图的什么呢 他颇想在杨少廷的额上贴个“此人坏极”,用来规劝这些小姐。
当然,不过是想一想罢了:真见着杨少廷,他是不敢造次的··十五岁的杨少廷,少年意气,大好年华··他无需由他的父亲带着到处走访上门,递发名帖,因为三祥城中皆知他的名字,也皆知他的英俊。
谁家的小姐举办什么开春舞会,庆生典礼,也必定许下心愿:去将杨少廷请来罢·杨少廷烦得要死··他不爱跳什么交谊舞、什么标准式,坐下来听听人唱歌还是可以,两个人抱着转圈儿,他瞧着都发晕。
但他作为正经公子哥儿,这些东西必不可少,不得不去学··杨太太是很乐于将自己的儿子展现给旁的人观赏的·她聘请了三祥城最为高明的老师,教他的儿子如何优美地搂住姑娘的腰,同时不去踩她的脚。
这位交谊舞老师娇娇小小的,烫的齐耳卷发,穿的湖蓝旗袍,约到杨少廷的胸口,自称是密斯汤·密斯汤很享受与杨少廷共舞,同时也很享受被杨少廷轻轻踩了一脚,再听他低低地讲一句“不好意思”。
杨少廷并不享受··他浑身发僵,既要承着密斯汤的重量,又要时刻注意脚下:他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不能让这个密斯汤传出去他的莽撞,平白让人笑话。
·然而已经有人在笑了:胡莲声在门口候着少爷上课,看他笨手笨脚的,本来不敢笑,可他样子实在是滑稽,只好低着头,耸起了肩膀··正在此刻,好巧不巧,只听密斯汤远远地一扭头,朝着莲声:“请问,可否带我去盥洗室呀”·两双眼睛循声齐齐地看着莲声,莲声的脸上挂着残留的微笑。
完了··莲声眼前一黑,刚想亡羊补牢,谁知杨少廷对着密斯汤扬手一指,语气不咸不淡:“出门往右,走廊最里头,”说罢对着莲声就扬起了下巴:“我和他练习练习,密斯汤,您就休息一会儿。”
莲声穿着灰白的长衫,头发比从前还要短,衬出一张脸干净舒朗·这张舒朗的脸如今皱成一团,他发怯,站在门口不敢动··杨少廷低头将衬衫的袖口挽了一道,又抬起头:“给我过来。”
莲声也不知这段路他是如何走过去的,只知道到了杨少廷跟前,杨少廷将他的手一把抓住,接着抬了起来:“你不是能耐得很,怎么抬手也不知道”·杨少廷居然真的要“练习练习”。
莲声大骇之下,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少爷,我这是、这是穿的衫子,跳不开,不然、不然还是……”·杨少廷做的是要将莲声的脚狠狠地踩上几下的打算,他随便地在莲声的衣服上划拉,找他的腰窝,脚上已经蓄势待发了。
谁知这一摸,杨少廷鬼使神差,不由得抬脸看了莲声一眼:这腰摸起来与密斯汤是完全不同的·莲声由于辛勤劳动,能做能吃,并不细瘦·他腰上结结实实,散发出很有力量的意味,与他平日给杨少廷的印象是迥乎不同的。
这感觉让杨少廷倍感奇特,仿佛莲声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成长了··莲声一被他看就发怵,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恶习,于是脸上立刻写满了恳求:“少爷,我、我没有笑话你,我是想着件别的……”·杨少廷扭过头,揽住他的腰,又捏着莲声的手,踩了他一脚:“我管你笑什么,你闭嘴。”
杨少廷就踩了这么一脚·一直到密斯汤回来,替换下了汗流浃背的莲声,杨少廷也不知是否练得炉火纯青了,始终没有再踩到他第二回··六、春意闹·四月初三,是陈宝琴小姐十六岁的生日。
杨少廷舞也学过,曲也听过,不管乐不乐意,这回是一定要派上用场了·况且陈宝琴是从小同他玩到大,不去陈府出席,他是不占道理的··陈宝琴小姐,或称密斯陈,如今出落大方,且正值二八年华,很是觉醒了一些美的意识:她当日穿着烟红旗袍,上头一簇一簇的绣球花,若不是肌肤白净,是万万穿不得的,加之她头发光滑,嘴唇自然红润,有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意思。
来来往往的宾客见了,总要夸她一句:“密斯陈,楚楚动人呀”·杨少廷没有被动着·他觉着陈宝琴今日涂脂抹粉的,像深闺大院里的太太,显老。
而他见了陈宝琴,疑惑她为何奋力地朝自己眨眼:“密斯陈,眼睛里有沙”·陈宝琴秋波送不成,气坏了:“你不许叫我密斯陈”·说罢,她拉过杨少廷的手,将要带他去舞池中央,又偏头悄悄地问他:“以后不要喊我姐姐,叫我宝琴,好不好”·杨少廷被她牵着走,心道这个“姐姐”,当初也不是我乐意叫的。
然而她是今日主角,杨少廷不好拂了她的兴致,点了点头:“宝琴·”·陈宝琴很爱听他这一声,捏了捏他的手,答应得有些羞涩:“哎·”·胡莲声作为杨少廷的跟班儿,在一旁目睹了全程。
杨少廷一走,他在原地不禁思考起来:以后该如何去喊宝琴呢杨少奶奶,抑或是密斯杨·他正想着,准备找个僻静位置等待杨少廷,忽然肩膀被人一拍:“莲声”·胡莲声回头一看,眼神一对正,不由得笑了起来:是李宗岱。
李少爷的三七分如今向后梳了起来,人也不似从前消瘦了——五年前被杨少廷揍了一回,他反思总结,实在觉得窝囊,此后认真吃饭,算是匀称了一点儿,此刻他穿着西式装束,有鼻子有脸的,也称得上玉树临风。
胡莲声对他的印象倒是很好:李少爷对他的歌声十分挂念,多次来杨府上邀请过他·他虽然并不怎么乐意唱,然而对他好的,他全记得··“杨少廷哪里去了”李宗岱左右一看,末了在舞池中央看见了他,陈宝琴将下巴搁在他的臂膀上,拉着他转圈儿呢。
“哈好家伙,我看迟早得……”·李宗岱懒得再看,拉过莲声的手,走在前头笑:“莲声,以后岂不是要管陈宝琴叫太太”·莲声也微笑着,唯唯诺诺地:“是……”·李宗岱将莲声拉来了酒柜旁边儿,抽了两个高脚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玫瑰露:“你能喝么”他将酒杯推给莲声:“这酒还不错,时间不大长。”
莲声怯怯地坐在凳子上,也不知这样合不合规矩,挺大个骨架,恨不得缩成一团·他伸手接过了李宗岱给他的杯子,两只手捧着,抿了一小口·李宗岱看着他笑,握着他一只手:“这酒杯,得这么拿……”·要不是杨少廷长得高,人头攒动的,还真看不见酒柜这个角落。
陈宝琴脸上细瘦,身上反而珠圆玉润的,总的来说,很有分量·杨少廷托着她的腰,托得手酸,本想先告一段落,谁知这一抬头,赫然就见了酒柜边的莲声··莲声坐在那儿,面前站着李宗岱。
李宗岱靠着酒柜,脸上眉飞色舞,在跟莲声讲话··莲声的侧脸轮廓分明,鼻子挺着,一对儿粗眉毛轻松地垂下来,捧着酒杯,在笑···莲声在冲着李宗岱笑。
他在笑什么·正在此时,舞池内陡然响起了一声哀鸣——是宝琴··宝琴结结实实地被杨少廷踩了一脚·杨少廷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发觉陈宝琴的姿势业已走了形,这才知道自己将她踩中了。
宝琴抬着脚吃痛了一会儿,周围却纷纷地起了哄:“哎呀,以后和杨少爷,常有的……”·“这还是头一回呢宝琴,忍着些……”说罢是绵长暧昧的笑,一传十十传百,笑声便将杨少廷淹没了。
杨少廷没说话,低头看着宝琴的脚,发了红·倒是宝琴先开了口,经周遭人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心些我这鞋,不好走路的……”·杨少廷望着她,她的脚被鞋子托着,脚背拱得高高的,整个人倾向了杨少廷怀里。
杨少廷这时候无端端地想了起来:莲声那一天穿的是布鞋,看不见他的脚背·同时他也记起来,胡莲声上头穿的灰白的长衫,是因为他傻里傻气,舍不得换,洗脱了色了。
他盯着陈宝琴小巧的高跟鞋,觉得那个又细又尖的跟儿仿佛戳进了他心里,在里头胡乱地搅,搅得他心烦意乱,怒火横生,一如五年前,将李宗岱一顿痛殴的那个早晨··杨少廷这股无名火起,烧得他喉咙发干。
然而细细一追究,他也不知自己火的是个什么劲儿,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跟他讲起了道理:李宗岱找人喝酒,岂不是正常之至,关你杨少廷什么事况且找你的跟班喝酒,是给你面子极了——又忘了你爹被他爹压一头了·杨少廷年轻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到最终,稀里糊涂地将这团麻快刀斩断了:放他的狗屁,李宗岱滚蛋·他俯下身,拍了拍宝琴的背:“你歇着,我有些事情。”
宝琴搂着他:“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杨少廷一用力,将她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按住她的肩膀,险些将好脾气的伪装一并剥下了:“我叫你歇着”·杨少廷走得很快,隐入人群中,宝琴踮着脚,很快也看不见他了。
杨少廷到底不是个天生的公子,他此刻脚下生风,直直地朝着酒柜,很有些闹事的流氓气概··距酒柜约有四五尺的时候,李宗岱率先发现了他,拿着酒杯,好整以暇,朝他露出了微笑。
“杨少爷,不跳啦”·谁知杨少廷根本没有搭理他,只停了脚,朝着莲声:“长出息了,还能喝酒”·莲声回过头,着急忙慌,一个趔趄,洒了一些酒出来:“少爷,你怎么这么快……”·李宗岱扶了他一把:“慌什么”说罢拿过他的酒杯,放在了一边。
“你不去多陪陪你的宝琴姐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李宗岱对他说话一点不客气,并将头扬得高,故意地展现出成熟挺拔的气势··杨少廷向前迈了一步,到底是年轻气盛,经不住激,他知道这个李宗岱在故意地气他,然而他翩翩少年的形象还没有出演完,不好在陈宝琴的生日会上大打出手。
杨少廷的脸都憋拧了,对着李宗岱,人也生硬,话也生硬:“你找他做什么”·李宗岱“哈哟”一声,侧过脸:“你管不着我,跟莲声讲话,我乐意。”
杨少廷扫了莲声一眼,胡莲声的脸都要绿了:“少爷,我没想到你这么早……我、我应当要等着你的·”·李宗岱将他挡在身后,继续看着杨少廷,他与杨少廷不对付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少拿他没完。
我说你见天儿地欺负他,你还是个……”·李宗岱趁着天时地利,好容易将杨少廷打压住,非得多说一些不可··杨少廷觉着他和李宗岱,反正是不能打一架,跟两个娘们似的吵架,实在很没有意思。
于是他伸手挡住了李宗岱的脸,示意他不必废话,接着绕过李少爷的身躯,将高高大大的胡莲声一把拽到了身边,末了撤了手,在李宗岱的耳边低声回复了他的高论:“滚蛋”说罢转身就走,不给李少爷任何反驳之余地。
要说杨少廷,在如何激怒旁人这件事上,是天赋异禀的·这声滚蛋与五年前首尾呼应,环环相扣,将李宗岱气得够呛:“杨少廷,你等……”·杨少廷拉着胡莲声,一回头:“等你个逑”·该名流氓辱骂完毕,抬脚就将莲声带到偏僻角落,利索地将身上黑色西服一脱,塞在胡莲声手里,将他的脸掐了一把,终于凶相毕露了:“给我拿着,站好了,哪儿都不许去”·胡莲声低头看着杨少廷,将杨少廷的西服收紧了,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待到舞会结束,命运之铁锤是否要将他锤扁:“知、知道了。”
杨少廷这厢预备重返舞池,他正走着,搓了搓手指,心里火气一消,出了些意料之外的想法:胡莲声这脸看着黑不溜秋,倒是挺软,跟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还真差不多。
李宗岱追着到了莲声的角落,脸上气得发了酱色:“他人在哪里”·莲声将杨少廷的衣服抱紧了,支支吾吾:“李少爷,我给你道歉,少爷他、他是这样的脾气,李少爷,你不要计较……”·“我不计较,他反了天了”李宗岱先是脱口而出,然而生气归生气,他见着胡莲声瑟瑟缩缩,很是为难地撇下了眉毛,最终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莲声,难为你了,”他走过去,搂了搂莲声的肩膀:“其实,我总有件事情……”·李宗岱一偏头,心下思虑了一时:“罢了,下次再讲。”
他盯着莲声手里的衣服,恨不得盯出个花样儿,最终盯不出来,悻悻而去,也没有心思去找女伴共舞了···已经能见了繁星的时候,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胡莲声乖乖地等了半天,终于见到了杨少廷·杨少廷快步地朝他走,形容有些不整:他捏着袖口,衣襟敞得略有些开··他瞧见胡莲声,仿佛是终于靠了岸,能说人话了:·“走这些个女的,疯了拿我的纽扣做什么用一个个的……”·胡莲声将手中的西服抖了开,这西服已经被他的体温烘热了,杨少廷穿上出门,不至于太冷。
莲声这时候仔细一看,只见杨少廷颈前的纽扣已经没了,手上捏着的袖口,也已只剩两个窟窿·他一转身,背上赫然还有个红的唇印,脉络清晰的丰满嘴唇,想来只有是宝琴。
·可以想见,杨少廷在女人堆中得到了如何的礼遇,他是如同彗星一般的,每位春闺少女都想在他的身上留下些念想··胡莲声琢磨了半天,给出了一条实用建议:“补上扣子,还能用的,她们兴许是拿去做些纪念……”·杨少廷对于女孩们的旖旎遐思很不了解,迈步就要往大门外:“补什么回去扔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他出到一半儿,扭头记了起来:“李宗岱走了”·莲声跟在他身后,险些撞了上去:“李少爷下午就走了……”·杨少廷上下一扫胡莲声,这才背过身,下着台阶,向司机去了:“什么李少爷,窝囊东西一个,喊他李宗岱,是给他面子”·莲声自始至终不懂他与李宗岱是结的什么梁子,也实在不敢直呼李宗岱的大名:“哦、哦。”
他快步了一些,走到杨少廷的前边,替杨少廷开了车门··莲声通常是坐在后边的,杨少廷在车上补眠,须得借他的大腿做枕头··胡莲声在杨少廷身旁刚一坐定,杨少廷便倒了下来,仰躺着枕在胡莲声的腿上。
“嘁嘁喳喳,真是烦得很,我去够了”说的还是舞会··胡莲声也不知怎么接他的话:“总要常去的,少爷毕竟是……”毕竟是三祥城公认的漂亮人物。
这话稍嫌谄媚,胡莲声说不出口··谁知杨少廷大大方方的:“全冲着我的一张脸罢了”·胡莲声有些惊吓,面视前方——他不敢看他腿上的杨少廷——心道原来他也知道。
杨少廷抬起手,觉得胡莲声心不在焉,于是伸手一弹胡莲声的下巴颌:“喂”·胡莲声赶紧低头看他,絮絮地捡着话尾:“是、是啊,少爷的一张脸……”·杨少廷好笑:“我一张脸怎么了”·胡莲声呆了半晌,最终没能好意思,还是侧过了脸去,声音轻轻地:“确实是漂亮的……”·这话一说完,两人一坐一躺,半天没说话。
车厢是黑暗的,路过的霓虹偶尔打在胡莲声的脸上,像是给他化了个光怪陆离的妆··待了一会儿,杨少廷仿佛很烦心,抓过了胡莲声的手,盖在了自个儿的眼睛上:“哪儿的灯,亮得我睡不着”·胡莲声顺从地将手覆在他的脸上,手心里不久便觉察了出来:杨少廷在舞会上应当是运动过度了,他这脸略有些烫。
——·七、寻常事·杨少廷躺在胡莲声的腿上,也不知是真寐假寐,直至到了杨府,胡莲声轻轻地推他一把,他才离了胡莲声的腿··莲声到了府内,事情还是很多的。
从前府里的管家只是让他跟着杨少廷乱逛,现如今瞧他老实话少,便让他辖管杨少廷的饮食起居·杨少廷这位爷,事情最多,脾气最大,府里是谁也不敢管的··胡莲声跟随着杨少廷进了屋,问候了夫人,快步地就要去端茶送水,心里计划着清洗浴缸、整理床铺的诸多事宜,一刻也不得闲。
杨少廷坐在沙发上,眼珠子随着胡莲声来回地转,末了看不见他了,这才闭着眼睛,将身体展开来,长舒了一口气·杨太太在一旁观察他,最终有些秘密地欢喜似的,坐在他身旁:“少廷,舞会如何呀”·杨少廷没抬眼:“不怎么样。”
杨太太卷着手帕,一揩他的脸,心想到底是自个儿的儿子,是骗不了自己的:“我看并不是不怎么样嘛”她歪着头,很有兴趣起来:“我瞧你是高兴了,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本领如此地厉害,让我们少廷见着也开心了”·杨少廷想起那些小姐就胳膊疼——被她们拉扯着要进舞池,是该疼的。
“谁也不是·”·杨太太有些惊奇而慌张:“不是小姐哪个丫头”·杨少廷懒得解释,找着由头,振袖而去:“莲声放着水,我要洗澡”·杨太太在背后,拉着他还想讲:“少廷,说呀”·少廷真去洗澡了。
一天的脂粉气,熏得他头晕·胡莲声在浴室里头试好了水温,才喊:“少爷,放好了·”·喊完不算,杨少廷洗澡,他是不能走的:他要留着给杨少廷搓背。
谁知正是这一会儿搓背的时间,杨少廷突然就发了难:·“李宗岱跟你说了什么”·雾气腾腾的,胡莲声专心致志地工作,冷不丁地被这么一问,毛巾也掉了:“啊”·杨少廷背朝着他,项背连着肩胛骨,显现出了即将成熟而宽阔的轮廓。
“在酒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胡莲声捡起毛巾,老老实实地思考,动作也缓慢了:“他、他说,”莲声的喉咙仿佛也被雾气模糊了:“问我要不要去他府里。”
·杨少廷一听,险些将浴缸掀了··这一回,梁子是确切地结下来了··杨少廷登时暴怒,又联想起胡莲声彼时笑得春光灿烂,于是敏捷的转过身来,揪着胡莲声,即将要踮起脚了:“你说了什么”杨少廷的面部渐渐地充了血,显得脖子也粗了:“你答应他了你敢”·胡莲声还拿着毛巾,被他攥住衣领,尚惦记着杨少廷一后背的肥皂泡,急急道:“少爷,别生气、别生气,少爷在,我一定不去的……”·这话一出,杨少廷的脸还涨红着,却不说话了。
他使劲儿睁着长眼睛一瞪,胯下生风,又坐了回去··胡莲声悄悄地将衣服理好了,接着给他擦··跟杨少廷朝夕共处十五年,胡莲声越发明白此人的本质乃是个二踢脚,一点就着,一串炮响完,也就没了。
杨少廷这回是真动了怒,胸口起伏,连带着肩膀一块儿耸动了··“胡莲声,我话说在前头,”杨少廷扭过头,只是骂:“你下次见到李宗岱,让他个王八蛋不要做梦”·胡莲声心下一思索,认为李宗岱与杨少廷相比,谁更像王八蛋,是非常明显的。
他一下一下地擦杨少廷的背:“少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杨少廷听到他的答复,这才将身下毛巾一解,按在了胡莲声的怀里:“行了,去给我铺床”·杨少廷十六岁时,杨老爷百忙之中,回了三祥城一趟。
这是杨少廷第一次跟着杨老爷出门,做他的秘书,学习他的生意··此前杨少廷上私塾念书是念懒了,不愿意到处地跑:“我不去,太累了”·杨老爷心平气和地踹了他一脚:“不去,一家老小往后都是你养,你怎么养带着莲声,你一个碗,他一个碗,上马头街要饭”·杨少廷这时候已经过了撒泼耍赖的年龄,他自知没有道理,也不愿意和胡莲声共同要饭,最终屈服了。
其实他跟着杨老爷,算到最后,得便宜的是杨老爷本人·他谈生意,杨少廷正经八百,乖乖地在他身后一站,吸引着对方抬头看他:“这位是”·杨老爷不厌其烦:“家里的小子,想来见见世面,见笑。”
于是此番生意谈话,大多在此后成为了杨少廷的个人生活问询,府中有女儿的,自然格外留心,更有甚者,男女皆有,自己跃跃欲试,想要结识杨少廷·至于生意事,若不是什么打紧,权作是见面之礼,利落地敲定下来了。
杨少廷堪称如芒在脸·纵使如此,他也要按下心思供人观赏,又要分出耳朵听他父亲的教导:不听不行,回去杨老爷一问三不知,是要揍人的·杨少廷目前揍不过他,因此还算听话。
今日之对象,好巧不巧,又是个拖家带口的女企业家·身后站的她的女儿,长得与她相肖,眉毛浓,眼睛细长,面色显黑,偏偏口红抹的殷勤,类似上走了色的画报。
这女孩儿不说自己中国名字,介绍自己为玛丽··杨少廷微微地朝她一躬身:“密斯马”,将她本来端庄温婉的脸给弄笑了:“你、你该叫我密斯玛丽。”
杨少廷听到这话,抬眼一看,长长地“哦——”一声,改了口·他心里有些奇妙的好笑,觉得这个女孩儿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像莲声。
玛丽的母亲将手一指角落的桌:“你们两个去那边坐着,好好地谈一谈·”·玛丽穿的层层叠叠的百褶裙子,杨少廷给她拉开了凳子,她坐上,像个蛋糕托儿。
杨少廷一见,心里又是作笑,他接着方才的暗自联系,继续想:莲声要是穿这种东西,通地一下儿坐下去,裙子蓬松地鼓起来,他得是个什么表情·杨少廷偏头打量着她,也不开口,玛丽理解为含羞带臊,于是主动开口道:“少爷、少爷平日有什么爱好”·杨少廷想象未竟,险些以为是莲声在问他,于是坦然地微笑出来:“听人唱歌,唱戏,都行。”
玛丽为自己找出话头的机敏而高兴:“少爷,我也能唱歌的·”·此话一出,杨少廷终于笑出了声:她也能唱歌··自此,密斯玛丽的一举一动,在杨少廷眼中,均成为了胡莲声的复刻:他在跟一个穿着长裙、蓄着长发的胡莲声聊天——这真是头一遭,有意思极了。
“你唱些什么”·密斯玛丽被他主动一问,有些害羞了:“我去英国,学过几天的歌剧,唱得勉勉强强……”·杨少廷想了一想,点点头,微笑道:“若有机会,还请你不吝演出,我洗耳恭听。”
玛丽此行前,对杨少廷的臭脾气早有耳闻,但此刻看来,之前种种,均为不经之流言··她心里恍如掠过了一群白鸽,扑腾着翅膀,挠得她心里痒痒··八、日有思·待到驱车返回杨府时,杨老爷将他放了下,说还有事情要办,先行走了。
杨少廷的心里也有鸽子在挠··他答应一声,转身就走,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些小跑·莲声穿着水牛灰的布衫,迎上来,替他卸了外套:“少爷,回来了。
泡什么茶”·杨少廷见着胡莲声,立刻拽着胡莲声的衣袖往沙发走:“先别泡你坐着,我跟你讲个新鲜事情”·胡莲声被他牵着走,到沙发上坐定了,只见杨少廷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胡莲声被他看得发毛:“少爷,看什么”·杨少廷两厢对比,下了结论:原来那个玛丽,眼睛是真小啊·“我今天见了个人,像你”·胡莲声放下心来,原来跟自己关系不大。
·杨少廷看了一会儿,接着侧身一坐,两条腿搁着沙发扶手,靠在了胡莲声的肩膀上:“她穿的裙子,”杨少廷拿手一比画:“底下儿三四层蓬着,有你两个宽。”
胡莲声大概能想象得到,眨了眨眼睛:“应当是好看的·”·杨少廷扭过脸反驳他:“好看什么像个纸人·”·胡莲声觉得这个评价不妥,不禁要论些公道:“要见少爷,衣服总是会精挑细选的。”
杨少廷鼻子里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拎着胡莲声的衣服肩儿:“那你呢见天儿穿这黑不黑蓝不蓝的,”他凑近了一闻:“这什么味儿”·胡莲声自己也一闻,有些赧赧地笑:“刚才做了夜宵,兴许串了气味,我去换一件……”·杨少廷看他一会儿,发觉莲声笑起来,与玛丽是不太像的:胡莲声一笑,起个暗暗的酒窝,显得脸上倒还有些肉;玛丽笑,脸瘦削地拉长,扑簌簌地好似要掉些粉下来。
杨少廷比对完了,觉得胡莲声更胜一筹,于是开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笑什么笑,你那个磨蹭劲儿,换完了就甭吃了”·说罢,杨少廷站起身,朝胡莲声一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往餐桌去了。
杨少廷当夜做了个梦·他向来一夜天光,很少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他梦见他在陈宝琴家的舞池里,被十来号人拉拉扯扯,说要带他去和陈宝琴结婚··他四处地踹,挣扎着怒吼:滚蛋·然而拖曳他的人力气太大,他穿过重重人群,就要去见陈宝琴了。
他能从人缝里,看见陈宝琴层层叠叠的蛋糕裙子的一角··哈怎么他妈的又是这个裙子·杨少廷按捺不住,暴怒而起:“陈宝琴你出来”·该蛋糕闻声而至,翩翩然到了杨少廷面前,然而声音却又低又沉:“少爷,我、我能不能脱了”·杨少廷抬头一看,竟然是胡莲声。
胡莲声在那件西洋裙子里,额上急得发汗,皮肤是麦色的,然而雾雾蒙蒙,连汗也发虚·他胸前的纱由于肌肉支撑,绷出了一道一道的褶,汗液一浸,有些透明了。
胡莲声的衣服尺寸很小,腰上被紧紧地箍住,自上而下,绽开了一蓬一蓬的蕾丝花儿··杨少廷简直诧异之极,喉咙发梗,梗得他讲不出话:莲声·胡莲声站在他对面,好像是垫高了脚跟,于是脚背绷得笔直,筋骨根根分明。
他仿佛是不知道该怎么脱,想从底下直接将这衣服拆了··杨少廷目瞪口呆:你做什么谁让你穿的·胡莲声不搭理他,只一点一点地将蕾丝花边儿给卸了,再是丝的袍,再是棉的里。
脱到还剩半截,他抬头一看:“少爷,我的衣服在哪里那个、那个蓝不蓝,黑不黑的……”·杨少廷看着他发愣,嘴巴张着,却想不出词。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胡莲声赤着脚,飞快地跑不见了·杨少廷一跺脚,下意识地,大声地呼喊:追他·这么一喊,自然是要醒了。
杨少廷隔天早上,自己悄没声儿地将贴身衣服洗了··他一边洗,一边是很恼火的:胡莲声在梦里,竟然不会听他的话,说跑就跑了·本帖最后由 池问水 于 2018-10-26 21:51 编辑 ·然而气了半天,气无所出,杨少廷反复地又回忆起来:胡莲声那时候像是在一团雾里,头发汗着,身上潮- shi -,眼睛发着静静的乌。
这个形象让杨少廷从怒火中脱身,开始想入非非:是谁让他穿的那衣服,是梦里的我么·杨少廷心中有些隐约的悸动:只会是我,有谁能让胡莲声乖乖听话·然而悸了没有多久,真正的胡莲声陡然路过了:“少爷,你起来了”他侧过头去看:“要洗什么东西”·杨少廷吃了一惊,立刻将后背一挺直,不许他看,嘴里发慌:“没你的事”·胡莲声略加思索,都是带把的,杨大少爷十六岁,大早上的偷摸在这儿洗,还能洗什么东西·他想笑不敢笑,见机行事,匆匆地转身就走:“少爷,早饭好了,下楼就能吃了。”
杨少廷掩耳盗铃:“等我把袜子洗了”·他说他在洗袜子··胡莲声下楼铺置餐具,一边铺一边笑:原来杨少廷也会害臊啊·他仿佛找出了杨少廷还算是个人的证据,拾掇桌子也愉快起来。
密斯玛丽对于杨少廷的许诺很上心:杨少廷说要听她唱歌,那就是一定要来的·玛丽晨省昏定,时刻提醒她的母亲:杨少爷什么时候再来她家中熏风荡漾,闺香四溢。
其氛围如同春雷待雨,持续了半个月,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杨少廷又来了··杨少廷被杨父拖着再去见玛丽时,先扫了她的裙子一眼·玛丽真是爱穿这蛋糕似的裙子,这回的蛋糕更大、更繁琐,衬得她又细又小,水分不足。
今天是密斯玛丽精心准备的单人演出··杨少廷穿得西装革履,胸前塞个雪白的巾,头上打了发蜡,向后整齐地梳着——他是今日的被取悦者,最终之主角。
他坐得距玛丽约有五六尺,玛丽的亲属皆以他为中心,零散地坐开来·杨少廷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请·”·要说这歌剧,没有些鉴赏的高级功夫,听得是费劲的。
杨少廷正襟危坐,看着玛丽动情歌唱,挥汗如雨,心有感叹:她的嘴看着小,原来也能张这么大,不得了·听了约有两刻钟,杨少廷状似深思,实则神游天外,玛丽喊了他两声:“少爷、少爷觉得如何”·杨少廷沉沉点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这个评价让玛丽顿时红了脸·形势一片大好,后排有玛丽之亲眷,建议道:“洋的完了,再唱些别的,雅俗共赏嘛”··玛丽听了,先看向杨少廷,杨少廷心下一落:得,还不能走。
于是他也道:“密斯玛丽,再唱些罢·”·玛丽喜出望外,又要开嗓了··杨少廷百无聊赖,拍了拍自己的西装裤子··玛丽的声音,由于时间略长,显得有些疲惫,故而这歌她唱得又很轻。
她唱道:“月亮走……”·杨少廷捏着裤子边儿,先是一愣,旋即睁大了眼睛·这歌编古织今,提点出了杨少廷一些朦胧的记忆··密斯玛丽感受到他的目光,想必是唱得对了:“……晃悠悠,弯弯过山岗——山岗旁,深深窗,窗中是情郎。”
杨少廷看着她的脸,一声不吭地听完了·他两手交握着,眼观鼻鼻观心的,什么也不说··他陷入了一段让密斯玛丽无法涉足的回忆··这段回忆里,他盖着胡莲声的被子,月光投下来,覆在他的枕头上。
胡莲声的脚抵着他的背,埋着脑袋,嘴里断断续续地唱·他唱了几句便打结,怎么也想不出月亮翻山越岭,到底要去见谁··九、夜凉风·玛丽见杨少廷神情有些恍惚,心下欣喜:少廷对于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
她悄悄地开口,唤醒杨少廷:“少爷,我、我小时候和巷子里的孩子玩,学的歌,让少爷见笑了……”·她小心翼翼,将一些少女的心思粉饰起来了——谁会对着寻常人唱什么见情郎呢·杨少廷不是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然而该名情郎回过神来,依旧镇定自若:·“词以意见长,曲以情动人,”杨少廷一本正经地:“密斯玛丽的意与情,我确实地感受了。
”·这个评价足以让他从今天的演出中脱身了··杨少廷在回程的车上定定地出神,杨老爷坐在前头,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别是个情种·”·杨少廷侧过脸,感到新鲜:“怎么叫情种”·杨老爷望着车窗,良久才道:“优柔寡断,为女人所把握,不够丢人的” ·杨少廷以陈宝琴为靶子,想象了一番所谓“为女人所把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认为自己与优柔寡断相去甚远,应在“敢爱敢恨”之分类,于是立刻将情种一词作出贬低:“是够丢人了”·父子二人没了话题,杨少廷靠着窗,脑子里又分开来,去想他未竟的心思:好个胡莲声,他那时候几岁十一还是十二,就会唱这些歌了我得问问他,是谁教的他怎么就唱给我听了·杨少廷心里起了一圈儿一圈儿的涟,这些个涟漪荡到他的嗓子眼儿,又沉回他的胸膛里,一阵一阵,磨得他胸口发痒。
然而他见着胡莲声,原以为理直气壮,谁知竟然口也开不了——他这时候想起来,要是让胡莲声知道,他还惦记着这些八百年前的芝麻蒜皮,他这少爷就当得颜面扫地了。
胡莲声从前被他盯得发毛,近来有些习惯了·他咽了口唾沫,拿着杨少廷的外套,朝屋里走·然而没走几步,却被杨少廷拽住了··杨少廷扬着下巴,上下打量胡莲声:“你长胖了。”
这纯属胡说八道··胡莲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长不出闲肉,饶是长衫宽敞,手一摸上去,是紧得发硬的··胡莲声茫然地:“啊”他低头环顾腰身:“哪里……”·杨少廷伸手在他的腰上一掐。
这掐的地方很是巧妙,不上不下,一掐下去,胡莲声陡然地笑了一声·这声笑短而急促,引得杨少廷抬眼看他,半晌理会过来,居然也笑了:“你怕这儿”·胡莲声瞧着杨少廷笑就没有好事。
他后退了一步:“都会怕的……”·“谁说的”杨少廷笑得促狭,他逼近了胡莲声,行动迅捷,抓住胡莲声的手臂,又在腰上掐了一把:“我就不会”·胡莲声抱着杨少廷的衣服,笑得脸都发红,然而却躲不开。
这笑是无法自制的:“少爷,别、别,哈哈哈哈哈……”·杨少廷抓着胡莲声,仔细地看着他··胡莲声的眉毛耷拉着,眼睛眯起来,为难极了,却依然在笑。
杨少廷发觉这时候的胡莲声有种气息,仿佛是熟过了头的什么花儿,发着酵,郁郁地将他包围了··他想起了那首歌·他想让胡莲声现在就唱一唱,他的脸现在红着,红得多么有趣·“少爷,哈哈哈哎、哎,饶了我吧”·杨少廷住了手。
“喂,莲声,”杨少廷依然扬着下巴·胡莲声喘着气,怀里的衣服抱出了褶子,乖乖地等着他讲··杨少廷扬了半天,竟然扬不出下句·他想脱口而出,说我晓得了,月亮是去见了情郎。
谁是你的情郎·莲声等他不及,扭头一瞧座钟:“少爷,收拾收拾罢先生要来了”·所谓先生,是杨少廷的作文先生,名唤严在芳。
年逾不惑,却不爱蓄胡须,瞧着倒也年轻··杨少廷是被寄予厚望的,杨太太不想让其成为传统的美丽草包,故而尤其看重杨少廷的智力教育·胡莲声跟在杨少廷身边,也不能太愣,跟着陪读学一学,也是好的。
只是人无完人,杨少廷虽有数理之头脑,于作文方面却确实是为难,不得不求助于胡莲声——作文先生打手心儿,实在是非常无情的··杨少廷今日之课题乃是借物作比,喻出一件寻常之事物,使其显得不寻常,以此作出文章来。
·杨少廷想也不想,提笔写出标题:“女人像朵花·”·他思来想去,趁先生出去了,立即唤来胡莲声,有点儿生气:“还能怎么写——况且我看压根就不像”·胡莲声不知他为何想出如此恶俗之题目,好声好气:“少爷,写长些,像茉莉花儿,像牡丹花儿,不一样的。”
杨少廷从善如流,写出一串儿花名,写出了怡红楼开会的架势,末了将纸一揉:“有病像什么花,她们自个儿信吗”·胡莲声一弯腰,将纸捡了起来:“少爷,像的,”他试举一例:“先生讲面如桃花……”·杨少廷回忆了一番,是有这么回事:“哦面如桃花。”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看了一眼胡莲声:“脸哪里有五瓣儿的”·胡莲声哭笑不得:“不是五瓣儿……”·杨少廷皱着眉头,试图寻找解释:“我看是为了投其欢心,尽说些好词,最终成了胡说八道。”
胡莲声认为此人毫无浪漫之头脑,有些不同意·然而胡莲声的不同意是缺乏力量的,他低低地讲话:“真要是喜爱,就不必、不必故意去投,自然地就、就……”·杨少廷扭过脸,是头一次听胡莲声有如此的见解。
他抬着手腕子,定定看了胡莲声一眼,仿佛很不习惯他谈及这个话题·半晌杨少廷摆摆手:“我知道了,你走吧”·胡莲声本来还想嘱咐些,听他一说,顺其自然道:“少爷,要是写完了,夜宵也做好了。”
说罢快步下楼,不去争论什么桃花了··待到杨少廷抻着脖子,瞧不见胡莲声的衫子尾了,他才提起笔··略加思索,洋洋洒洒,写得迅速,写了一页不成,翻过又是一纸。
约有半个时辰,杨少廷将作文纸递给先生,只道:“太难了,我写不好,您打轻一些”·先生懒得理他,伸手接来,谁知扶着眼睛框子看罢,这一回倒不像从前,痛骂他的文章狗屁不通了。
先生良久不语,最终问他:“虽不是什么好的比喻,但是怎样的声音会如同莲花呢”·杨少廷瞪着他,讲不出个所以然··这是常事,先生不以为意:“我看你从头将女的比作花,写到一半儿偏了题,”先生抬起脸:“可别是莲声又……”话说到这儿,先生摸自个儿的下巴,将末尾的一句话又瞧了一道。
他扫了一眼杨少廷,皱起了眉头,没有讲话·半晌开了口,声音有些轻:·“少廷,我记得,你十六了”·“再过三个月十七。”
先生若有所思起来:“哦,这样儿·”·先生拍了拍杨少廷的肩膀,将眼镜取了下,露出了眼角的一些黯淡纹路,笑起来:“没有事情·想你大好的年纪,心中又无拘束,想做什么,就能去做,叫人心生艳羡。”
年长者的叮嘱是类似春风过驴耳的·杨少廷楞里楞气:“先生想做什么,也能去做”·先生将眼镜架了上,将纸一拍杨少廷的脑袋,复回常态:“胡说八道,谁都和你一样是少爷么”·作文先生临走之前,是要去老爷或是太太处汇报情况的。
杨老爷与作文先生是熟识,见他正好来了,也不拘礼节:“在芳,我儿子学得如何啊我指望他早些跟着我呢”·严在芳望着他:“少廷大了,不比从前,现今文章写得马马虎虎,足以派上用场。”
杨老爷点点头:“是,是大了·”他又想起来,拿手比划:“当初你见他的时候,他还那么一丁点儿”·严先生匆匆忙忙地一笑,不再讲话了。
十、一方水·不须严先生提醒,杨老爷也知道少廷是大了:陈宝琴家催得十万火急,玛丽的娘见着他便要问少廷,东面的蒋小姐,西面的彭姑娘——三祥城内没有比他的儿子更为畅销的少爷了。
可是皇帝不急··杨少廷自个儿心里是懒得想这些事情的·他觉得成家立业,于他早得很,他还有大把的事情没有做,但至于什么事情,他又懒得想,没有关系: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想。
故而是日夜里,月明星稀,他方和杨老爷回了家,百无聊赖,拉着胡莲声,要教他打桥牌··杨老爷看他没事儿,趁机一把将杨少廷抓进了书房:“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讲”·杨少廷的牌一抖,摊了一地,话还没说完:“莲声,笨,这儿该打梅花六”·莲声不敢掺和:“哦、知道了,梅花……”·杨少廷竖在书房里,心思还飘在如何使胡莲声输给自己上头,他一声不吭,将衣服拍齐整了,心里暗暗好笑:莲声打牌还不傻,有点儿难骗·杨老爷不急不慢,在房里兜着圈儿,最后坐在扶手椅内,开门见山:“少廷,宝琴和玛丽,你喜欢哪一个”·杨少廷一听,笑就没了:“什么”·杨老爷拿指节敲桌子:“我问你以后要和谁结婚”·杨少廷艰难地咽了口水,面上不动声色,手绕到后边儿,掐了自己一把:妈的,没有做梦。
他登时头大起来:“爹,早着和儿,我才十六·”·“早晚都要谈,早些跟你谈了,你早些明白,”杨老爷向后一仰:“早些明白,就少花些功夫在旁的身上。”
杨少廷看这回是不要他当机立断,才放下心来,面色自如:“我有数·”··他没数··往常他压根儿不往这上头想,这回仔细一想,脊背立刻就发了凉。
陈宝琴和玛丽,不谈玛丽,光是陈宝琴,杨少廷就脑袋发麻:这可是那个陈宝琴啊·杨少廷发自内心地对她生不出一丁点儿的情愫,这小姐不难看,可能亦不讨厌,只是他实在喜欢不起来,或因小时候过于熟稔,又或不爱她的着装打扮——不爱别人的理由太多,越是细数,就越是对那人感到厌烦:只是不喜欢罢了,就算是究到了根本,也是不喜欢的。
至于密斯玛丽,杨少廷的脑海中立刻想起一杯蓬松的蛋糕,她是最不打紧的·杨少廷将衣服拍了齐整,告辞父亲,说自当好好考虑,随即迈步出门,还没见着胡莲声,先喊起来:“莲声做些吃的来,我饿了。”
莲声将牌两摞分叠,自个儿打扫起了客厅,一听杨少廷叫他,跑过去:“要吃什么”·杨少廷见着他,心思立刻挣了出来,面色红润,有些松气了:“绿豆糕红豆糕,什么豆糕都成,你去给我做一些”·莲声点点头,匆匆地要往厨房走。
他一转身,扬起一阵风,扑到杨少廷的脸上··杨少廷吸了吸鼻子,立刻闻出了胡莲声:这家伙又把这个破衣烂衫洗了一道——我早叫他扔了·他预备喊住胡莲声,然而莲声领了命令,立刻要去厨房,跑得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后门的油灯打在他的脑袋上,照得他整个人发着昏黄黯淡的光。
杨少廷将嘴巴闭住了··他此刻只是在身后看着他匆忙地走,这心里却忽然间猛地拧了一下儿:他怕胡莲声走着走着,走不见了··这个害怕是极其荒诞的,然而这一闪念的恐惧,使得杨少廷追了一步,脱口而出:“做好了,你得给我端过来打牌”·莲声听见了,一回头,灯在他脸上,画出一个笑的纹路:“噢”·杨少廷收了脚,他想胡莲声肯定觉得他莫名其妙,所以胡莲声在那儿笑:“你笑什么”·然而此话一出,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了:两个人不过隔了五六十尺,送山送水似的喊,真是不够丢人的·杨少廷反过身,脚步轻快,一屁股坐上客厅沙发。
他手往旁一伸,正好够着莲声摆好的茶杯,里头泡的茶叶尖子浮着,在跳,是胡莲声趁着他被喊去书房,重新泡的··杨少廷抿了一口,热流一线入喉,心里头竟悄悄地和茶叶一同跳动起来了。
他想胡莲声不是没有给他泡过茶,怎么今天仿佛格外地令人满意·他盯着叶片儿,无事可做,脑子里打起了算盘:近来的一笔生意,是我自己谈成的,我抽了成,好家伙,挺大一笔,做点儿什么·杨少廷对着茶杯慢慢地吹,记起一件要紧事:得把胡莲声的烂衣服给扒换了,给他买件新的。
他一屉子乌的,我就买个白的,好极,那么我去同来凤祥的商量着,缀个新花式,仔细地讲一讲,上边儿拿金线一穿——慢,等一等·杨少廷从一片入神中抽出身来:三祥城里,哪有少爷亲自出谋划策,给跟班儿买衣服的·他思索至此,脸上本来神态轻松,谁知一会儿就没了笑色,最终算盘破裂,只好想着委任管家去来凤祥说罢,再托他捎给胡莲声。
胡莲声的尺寸跟他差不离,或许更宽个寸把,这是小事··然而杨少廷今日尤其别别扭扭地,脑子竟逃不出一个念头:我去他娘的,我想自个儿带着胡莲声去·他越是想,表情越是狰狞,待到胡莲声端着豆糕来了,先吓了一跳:少爷坐着没事干,自个儿气自个儿,脸给气红了。
“少、少爷,做好了·”莲声将碟子一放,在旁站定了··杨少廷扭头看他一眼,将茶杯一撴,语气不善:“莲声,我早叫你把那破衣服扔了——”话没说完,杨少廷的肚子沉沉地响了一声。
莲声没憋住,赶紧将碟子推到杨少廷跟前:“少爷,先吃吧,有什么要讲,我听着·”·杨少廷脸上挂不住,恶狠狠地先拿了一块儿··然而胡莲声做的这豆糕实在是美味,杨少廷吃了两口,就着茶下肚,一抹嘴,竟然哑火了:“就你这衣服,我和你讲了多少次”·莲声的眉毛耷拉下来,笑得无可奈何:“少爷,还是节省些,你穿得光鲜就成了,旁人也不会去瞧着我。”
杨少廷想也不想,直抒胸臆:“我当然会瞧着你”·这话一说,杨少廷自己先愣了·末了他偏了头,脸上仿佛牙痛:“——这是自然,你穿得不好看,丢的是我的人。”
莲声两手抓着前摆,一时间理清利害关系,有些愧疚,将脑袋低下了,唯唯诺诺:“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换……”·杨少廷见了胡莲声的模样儿,情急之下,心潮攒动,竟冒出了一手心儿的汗:这是够稀奇的了,杨少廷开天辟地头一遭,朝着胡莲声发了汗。
然而他这嘴但凡开了口,对着胡莲声讲话,就是天生的一把穿心刀:“你哪里有好衣服换破衣服篓一个,我让管家去做”·莲声悄悄地眨巴着眼睛,看不明白杨少廷这一出是好是坏。
他抬起脸,却瞧见杨少廷也望着他,夏夜- shi -热,杨少廷天赋异禀,此刻倒似阎罗勾魂,面色煞白··“哦,那我,我……”莲声理会了半天,觉着杨少廷虽说- yin -阳怪气,然而归根结底是送了他衣服,应当算是个好人:“我去给少爷再做些豆糕来。”
杨少廷直勾勾地看着胡莲声,手心掐的发红:“快去”·十一、如梦令·两月后,莲声的衣服由来凤祥的伙计送到·伙计叫来杨府管家,将衣服搂开一抖,验货查证。
·府中佣人上下,皆吃了一惊:这长衫是蚌白的底,缎的面,勾的一圈薄金边儿,浮的瑞云暗纹,团团地飘到背后,拥的是一轮银盘满月··莲声面上惊惧,再三地问来凤祥的跑腿伙计:“是杨府要的么”·伙计不耐烦,冲着管家:“哎,老陶你自个儿定的,我还得回去,走了”·老陶送走伙计,拍拍莲声的僵硬肩臂:“去谢谢少爷,不要高兴得没了规矩。”
胡莲声扭过脖子,吓得不轻:“陶师父,少爷叫你定的么这、我……”·老陶叹了口气,将他的宽肩阔背一推:“不要问了,背后的大圆盘子,改了三四道,能不是么上楼去罢。”
胡莲声捧着这件白衫子,一步一拖,战战兢兢地去了楼上·杨少廷在书房练字,见了胡莲声,将他手里的衣服一打量,本来是要高兴的,可又瞧胡莲声脸上红白不接,眉头不畅:“干什么你不喜欢”·胡莲声一脸的哭相:“少爷,这、这不是我能穿的……”·杨少廷将自个儿临的字纸抬起来看,不接茬:“数你屁事儿多,快去换了”·胡莲声不肯动。
杨少廷将纸一揉,一扭脸,手高高地抬着,恐吓道:“去不去揍你”·胡莲声吓得一哆嗦,生怕杨少廷久违地要破戒,连忙道:“知道了、知道了。”
说罢转身出门,真要换了··杨少廷没见着他换成什么样儿,先听见了楼下的叫喊··他想今日爹娘不在府上,吵吵闹闹也没规矩,正气凛然地将门拍开:“吵什么再嚷嚷都给我去……”·他一敲木头栏杆,俯身向楼下施令,却见七八个佣人围作一圈儿,中间团团围住的,是一个白的轮廓,与四周背景抽离开来,仿佛是独自贴了光。
胡莲声听见杨少廷的声音,抬头一望,满面通红的:“少爷,我、我……”·杨少廷的声音喊到半截卡了壳,嘴巴却还微微地张着,眉毛一边儿高地挑起来,眼珠子却不灵敏,十足的痴相。
陶管家觉得这表情实在可乐,没有忍住:“少爷,尺码倒准,莲声穿得正好·”·杨少廷被他一喊,惊醒过来,立刻正了颜色,将话说完了:“——都去干活”几个佣人一听,掩着嘴纷纷离去,只留胡莲声呆呆地伫立原地,仰着脖子:“少爷……”·杨少廷深吸一气,成了一脸的狰狞:“你给我上来”·胡莲声一听,立刻急着上楼,这长衫下摆于是贴着他的腿,扑扑楞楞地就折了许多银线反光,使得这楼梯被他踏得有些流光溢彩的意味了。
胡莲声动作敏捷,上得楼来,微微地出了汗·他本想用袖子去擦,手抬到半截止了住·接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这脸上愈发地赧得通红,只好将白衫子轻轻地一掸:“少爷,你看,我是做粗活的啊……”·杨少廷看着他,一颗心活蹦乱跳,脑子里异想天开,思索道:·原来月亮是这么走路的么·杨少廷扬起了下巴:“给我转过去看看。”
胡莲声乖乖地一转身,露出背后绣的蟾宫,云气蜿蜒的,在脖颈下,似有清辉··杨少廷顺着云气一点儿一点儿地向下看,末了使坏,在胡莲声腰窝上一捏:“喂,胡莲声,屁股真够宽的,足比我宽了一寸多”·这个评论实在是莫名其妙,胡莲声垂着脑袋,悄悄地辩解:“少爷,我天生的呀……”·杨少廷在背后望着他,发觉胡莲声十八岁,到底比自己成熟个一点儿,其轮廓是相当可以细看的。
谁知胡莲声这时候突然记起来,一扬头:“坏了,少爷,烧着水呢,我得去——”·杨少廷觉得胡莲声这时候婆婆妈妈,实在烦得很,使劲儿将他的后背一拍:“去什么去自然有人去”他将胡莲声调转个个儿:“书房里呆着,去给我念报纸”·胡莲声期期艾艾的,最终不敢不听话:进了书房,拿起报纸,老老实实、字正腔圆地念。
可惜杨少廷一个字儿也难听进去··这身衣裳将杨少廷的脑袋搅出了一团乱麻··他此刻望着胡莲声的侧脸,暗流涌动,自顾自地转起了圜··他的脑子里浮起一些道听途说、支离破碎的陈年旧事:·要是没有一场天灾,胡莲声原本就该是个如此风光的少爷的。
胡莲声凭借这件白净衣服,结结实实地休息了一阵子·杨少廷不觉得有何不妥,胡莲声却是浑身的不痛快:勤劳如胡莲声,力气没有地方使,实在是让他难受的··好在是日下午,杨少廷终于接了个电话。
这电话打得不久,然而挂了电话,杨少廷仿佛是为难起来,犹豫了许久,才收拾出了门·他拿着帽子,回头吩咐胡莲声:“我有些事情,你在家里,不必跟着我了。”
杨少廷独自出门,是很少见的··胡莲声不敢多问:“少爷几时回来”·杨少廷想了想,模棱两可:“再说——兴许晚一些。”
胡莲声答应了一句,眼见着他出了门,立刻转过身,飞快地跑去了厨房,拿起罩裙,麻利地一围,愉快地微笑了:“徐妈妈,我帮你把菜洗了罢”·杨少廷这通电话,是来自一名酒肉好友,小名唤孟五。
孟五虽有些才干,然而人如其名,不三不四·好在孟家枝繁叶茂,孟五是年十九,相貌堂堂,使得这个不三不四有了风流倜傥的意味··孟五一通电话打来,说是要与杨少廷商谈未竟的合同,然而这个会见地点是格外特别的:檀堂。
·檀堂当然不是什么烧香供佛之场所:三祥城外远近闻名的妓院,里头的女人,是很讲究的·穷学富,富学娼,娼有风尘,谁也学不来·粉嫩皮肉,浮的一层何比甘,这雪花膏香得厉害,头发上抹的三花油,身上喷的玫瑰露,走路一摇一摆,香河汹涌,溢到檀堂外头来。
杨少廷在檀堂外头摒着气:“老五,谈正经事情,不如换个地方罢”·孟五拉着他就往里走:“别,这儿也能谈——我这趟躲着我爹出来,我不容易,你陪陪我,人家姑娘也好多看我几眼”·敢情孟五是托着找自个儿谈事情的由头,打野食来了杨少廷不好当场发作,只暗自骂了一声,随着他去了。
孟五是檀堂的熟客·小厢房里落了座,来的两位佳人,应当也是熟识·眉目含情的,不娇不媚,款款大方,一边儿坐一个··杨少廷实在是不喜欢如此厚重的脂粉芬芳,加之灯光故意地昏黄,很有劝人白日宣- yín -的意味。
他偏着脑袋,面上不由得有些僵硬:“孟五——你有话,就快讲·”·孟五顺手拥了个女的过来,陷在扶手椅中,畅然地舒了口气:“少廷,”他笑:“看不出,你胆子挺小啊”·他这话音一落,一旁传来一串轻轻的笑:“杨少爷年纪轻,头一次来,姐妹都不晓得,要是晓得了,要记恨我的。”
孟五把脑袋伸到她的脖子后头,慢慢地蹭:“也是,年纪轻,都不知道什么好……”·那个姑娘微微地偏着脖子,一点孟五的脑门,又笑:“你替我守着些嘴巴,不要讲出去了。”
孟五被她轻轻地一点,顺势搂着她的腰,旁若无人地闹作一团了··杨少廷心里揣着正事儿,面上凝了冰,此刻笑不出来——他对于怜香惜玉没有太大兴趣,在这地方原本就笑不出来。
他这模样凶神恶煞,连带着吓得旁边的佳人,本以为是摊上了好事,谁知是除了送茶递水,气儿也不敢大喘··孟五闹完了,抬眼看着杨少廷正襟危坐地杀风景:“唉,你你搞什么东西,我爹也不像你这样的。”
杨少廷端起茶啜一口,脸上不咸不淡:“五哥,我爹还等着我回去,赶紧说完了罢·”·孟五好笑,杨少廷的那个爹,他还在檀堂里见过几回呢,等着他回去,那是活见鬼了。
“我说杨少廷,你怎么跟李宗岱似的”孟五挽着他的小相好:“上回我跟他到这地方来,他倒跟进了牢房,一脸半死不活,烦得很”·杨少廷身边的女人这才搭上了话,脸上终于带了笑:“是是,李少爷,一碰他,他还流汗的”·杨少廷陡然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很不痛快,却听身旁的女人接着讲:“嘘,哎,我听和春讲,李少爷——李少爷不中用的。”
孟五很爱听这些秘事:“哈,哈哈难怪,难怪我瞧李宗岱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只走后门儿的罢”·杨少廷一本正经:“怎么叫走后门”·此话一出,三人皆显出了年长者的讳莫如深,前仰后合起来。
孟五向前一捏杨少廷的脸蛋:“女的能走前门儿,谁只走后门儿”·杨少廷脑子里翻腾,在脸上一愣··“李宗岱也是情有可原,他爹在外头,我听人说,”孟五的声音压下来:“养了个男的,长得普普通通,只有嗓子好——哈哈金屋藏的百灵鸟”·杨少廷脸上不动声色,手里将个杯子捏着,指节凸成个山尖,发了白色。
——·可以存一存再看·“往先,是八旗的子弟爱干这些事情……越是闲,越有功夫玩嘛“孟五陷在扶手椅子里,声音酥酥麻麻地发软。
“五爷,你晓不晓得,常来底下喝茶的,那个高高细细的,他从前也是被东家养的,结果你看看,说不要他,就不要了可怜的……”·孟五的手一停,脸上笑:“哪有养一辈子玩意儿的——你讲他可怜,他荣华富贵享过,哪里需要你可怜”·杨少廷慢慢地转着茶杯顶盖,不讲话。
这姑娘一扭腰,将小腿绵绵软软地缠上去,吐气若兰:“是的呀,我要是不摊上你,我也去享荣华富贵去了哇”·孟五经她一蹭,心下蠢蠢欲动,要笑不笑,只伸手刮她的鼻子,接着扭头对着杨少廷:“来,少廷弟弟,你也没个活人脸,快些讲了,你先走——不要给我爹报信去了。”
杨少廷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盖,面无波澜:“好·”·十二、水长东·胡莲声觉着杨少廷有些不对劲·外头还没有擦黑,胡莲声偷偷摸摸地,刚将罩衣收着,杨少廷就仿佛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他反手将门拍了上,眼睛直勾勾地,上下一扫胡莲声,凭鼻子就知道:“你又进厨房了”·胡莲声不敢撒谎:“是、是,厨房里人手不够的……”他以为杨少廷又要将他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然而杨少廷末了什么也没说,只将外套的衣服抛给胡莲声,自顾自地往客厅里走。
胡莲声跟了过去,只见杨少廷一屁股落在沙发里,两条腿抻直了搁上桌子,闷里闷气的,不开口··胡莲声跟他吵吵闹闹惯了,这时候反倒紧张起来:“少爷,出什么事儿了”·杨少廷仰躺着,胸口一起一伏,像是顺了很久的脾气,最终开口,声音沉进了地里:“莲声,你过来。”
他一拍沙发,示意胡莲声坐下··胡莲声乖乖地走过去,七上八下地坐着了··他刚一坐,杨少廷身子一歪,立刻倒在了胡莲声的腿上···这白袍子缎面滑爽,冰冰凉凉,上头一股新鲜菜味儿。
杨少廷很不耐烦:“胡莲声,你就这么喜欢找事做,你闻闻你这个味儿,你……”·然而他没说完,戛然而止,不讲了·不讲是不讲,他也不起来。
杨少廷调整了位置,枕在胡莲声的大腿中央,这地方既不硬也不软,十分趁他的脑袋··胡莲声有些不好意思:“少爷,味道不好,还是起来——你饿不饿”·杨少廷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不饿。”
又拿脑袋左右蹭了蹭··两厢无言,胡莲声的腿将麻未麻,杨少廷终于开了口:“李宗岱的爹养了个小,你知不知道”·胡莲声一愣,垂下了眼睛,声音慢慢的:“知道。”
这个回答让杨少廷十分诧异,微微地仰起头来:“你知道”·“李少爷,李少爷带我去见过他的·他、他很好,唱得也很好。
跟我说了许多的话……”·杨少廷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只听了前半句:“他带你去的什么时候,去了多久我怎么不晓得,你瞒着我”·胡莲声呆呆地:“啊”·杨少廷一拧他的脸颊:“讲什么时候”·胡莲声捂着脸:“是、是去年李夫人生辰,少爷不在,李少爷就喊我去……”·杨少廷狐疑半晌,末了站起身,绕着客厅打转:“他自个儿妈的生辰——关你个屁事他个王八蛋,欠揍”他横过眼睛,情急之下,想什么说什么了:“胡莲声,他有什么好,怎么他要你去,你就去了”·胡莲声吓得缩了脖子,赶紧解释清楚:“我说了,我说了少爷不让,但是李少爷去和夫人讲了,就、就……”·“他要你去做什么要你给他唱歌”杨少廷将挡路的矮凳儿一踢,三两步走到胡莲声跟前:“他有什么毛病——你就那么爱给他唱歌”·胡莲声吓得背绷直了:“少爷,没有的,没有的他让我学那个、那个先生唱,我学不像,就作罢了。”
杨少廷搞不懂这些个人见天儿地逮人唱歌,究竟是什么柔肠难解,故而挽起袖子,来回地越转越快:贼不偷,只一天到晚惦记,是够膈应人了·胡莲声眼见危急,赶紧去拉他的衣裳摆,紧紧地拽住了:“少爷,别生气,我不去了,你不要生气呀”·杨少廷的气发到半途,脸上血气上涌,正欲蓬勃而出,胡莲声这么一拉,杨少廷的脚一停,心里一紧,一口气没呼出肺来。
胡莲声看他脸都气红了,担惊受怕:杨少廷要是发了脾气,遭灾受难还能有谁他见杨少廷是不动了,于是急中生智,一把将杨少廷的拳头拉了过来,福至心灵地抻开了,摸着他的手心:“少爷,别、别气了,我去给你倒茶,你等一等。”
说罢放了杨少廷的手,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了··杨少廷尚保持将手伸出的姿态,五个手指微微地蜷着··他盯着手心儿,刚才胡莲声莫名其妙,将他的手一点一点儿地掰开了。
这一出效果拔群,使得他咽了口唾沫,一时将李宗岱是王八蛋的结论忘怀了··杨少廷刚刚涌起的血此刻仿佛是凝在了脸上·他将手收了回来,做空地一捏,顿时一口气提上心头来,顷刻成了振翅飞鸟,嘁嘁喳喳,欢欣雀跃,锲而不舍,在他胸膛里来回地撞。
 ·待到胡莲声端着一碟芝麻团回来,这鸟也撞得差不多了,杨少廷又坐了回去,抱着手臂,翘起个二郎腿:“真是慢”·这芝麻团是胡莲声用心捏的,皮儿薄,灰白剔透的,点了个红点,里头的沙馅儿要往外溢出来。
杨少廷拿了一个塞进嘴里,眉头都给嚼了开:胡莲声做的这些个小点心,是长久以来为杨少廷量身定做,很讨他欢喜的··吃人嘴短,尤其杨少廷一个接一个地不住嘴,火也给吃没了:“被人养着,迟早得出去要饭,有什么意思李宗岱跟他爹一个德行,保不齐哪一天——你听见没有”·胡莲声没开口,眼睛定定的,拿个手帕,伸到杨少廷的嘴边,一揩他挂着的芝麻馅儿:“听见了,少爷,李少爷跟他爹……”·杨少廷一愣,脸上揩过的地方顺着发了红。
他小时候没少被胡莲声擦过嘴,有时候嘴边儿剩个饭粒,胡莲声心疼东西,要自个儿吃了的··胡莲声见他脸上发僵,这才回过神来,顿时也愣了:“少爷,我、我顺手……”·两厢无言,杨少廷与他大眼瞪着小眼,末了将眉心拧成三刀,也不吃东西了。
他起身上楼,好似火气很大,气急败坏地脸红了:“胡莲声,下次你要拿手帕,先得告诉我——我又不是小孩儿”·十三、燕回巢·九月下半,适逢杨少廷之生辰。
三祥城原本秋风劲起,景象萧瑟,却因杨少爷的这一门喜事而繁忙起来··杨夫人乐于忙碌交际事宜,杨老爷随之分发请帖,遍邀三祥城,亦是热火朝天··杨少廷自己不甚在意,早上胡莲声匆忙地来喊,他不答不应,依旧是在床上发他的懒筋。
胡莲声喊了三道,火上眉梢,搬来他的衣物:“少爷,起来呀,夫人催着了”·杨少廷抻开了手臂,躺成个大字:“烦人啊”·胡莲声拿了热毛巾:“烦不得,少爷,今天来的人多,要穿得好一些……”·杨少廷滚起身,将胡莲声上下一打量,答非所问:“胡莲声,你穿那件白的。”
胡莲声忙不迭点头:“好、好——啊”··“我么,”杨少廷打个哈欠:“你去熨一套黑的面子,别的随便”·胡莲声马不停蹄:“哎,好。”
杨少廷的衣服自然是不用他自个儿穿的·胡莲声上整下理,满头大汗,腰搭上的扣子,他弯腰给杨少廷去系,用了力气,勒得杨少廷疑道:“我胖了”·待他总算扣了紧,直起身,将杨少廷内里的白色衬衣给捋平了:“少爷在、在长身体……”他捏直了杨少廷的肩线,解释道:“不是发胖,是有男人样子了。”
杨少廷站直了,看着胡莲声忙上忙下,眉毛挑起着一边儿,不讲话··末了系了领带,打个简式结,胡莲声松了口气,却见杨少廷微微地扬了脑袋,左右转个身,忽然板着脸,问他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好看么”·胡莲声抬起头,眨了眨眼:“什么”·杨少廷不耐烦:“讲啊”·这问题于胡莲声是头一回听,盖因杨少廷向来自信十足,不会有如此之疑问。
故而胡莲声张着嘴,思索片刻,舌头还没捋直,却见杨少廷率先扭过头,摆了摆手:“罢了,三棒子打不出个屁,下楼吧”·二人下得楼来,一洋一中,一前一后,一黑一白。
杨夫人粗一打量,只点头道:“莲声,你去门口,领着客,勤快些,要什么办什么,”说罢牵着杨少廷,转过身,絮絮道:“够懒的等了你这么久快些去花园里,各家都来了人了,一个个地,都打些招呼,尤其是陈家和李府的——”·杨少廷听她讲,脑袋向后一侧,眼珠子扫过去,瞥向胡莲声。
谁知胡莲声也正看着他··胡莲声穿着他的白衫子,站在门口,拿手比划个喇叭口,遥遥地张了嘴,也不出声,嘴唇翕动,隐约是两个字:好看··他讲得慢,嘴咧得圆,话尾的一道勾弯上去,带些笑意思。
杨少廷猛地一转头,吸了口气,面上眉宇舒展,急促地笑了一声··杨夫人话音一断,偏过头来:“笑什么呀,少廷”·杨少廷直往前,愈走愈快:“谁笑了我烦得很,快些走吧”·杨府的花园不小,流水过庭绕的假山,山后边松松散散的种了家花野花,原已凋了,赶上杨少廷的生日才搬着新的,催了开。
杨府的花开得虚情假意,姑娘却是真心实意的··密斯玛丽跟着她的母亲到得最早·在花园里落了座,一杯群芳最,喝得凉了七八分,终于见着了前呼后拥的杨少廷。
玛丽小姐心中悸动,将自己与庸脂俗粉区别开来,扬着脖子唤道:“少廷”·杨少廷听见呼喊,又因与玛丽小姐有些交情,拨开人群走了去:“密斯玛丽,久等。”
玛丽见他应声而来,立刻觉出了恃宠而骄的愉悦之情,看着杨少廷也带褒扬意味:他今日中规中矩,穿黑的洋服,白的衬里,袖口上别的扣,细细一瞧,乃是一轮赤日。
玛丽小姐打量完毕,偏头道:“好多人围着你,我当你要听不见我了·”·“你来得早,我听老陶讲,你坐了有半个时辰了·”杨少廷不知是何缘故,心情颇佳,语气轻松和蔼:“你戴这手套,倒真有些不列颠风情。”
玛丽轻轻地将白手套扯了松,笑吟吟的:“少爷要是行吻手礼,也十足像个绅士了·”·杨少廷一愣,手抬了一半儿:“哦这个……”·”——那合着少廷的生辰,寿星公还要给人行礼了“这声音来自杨少廷的身后,又娇又厉,不必问,自然是宝琴。
杨少廷对吻手本就兴趣不大,此刻扭了头:“宝琴·”·宝琴不似密斯玛丽一般地含羞带臊拒还迎,她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搂住了杨少廷的胳膊,踮脚去问:“少廷,她是谁呀”·周遭诸人眼见此景,嘁嘁喳喳,退作两旁:杨少廷的两位预备太太碰了正面,可正是好戏一场·杨少廷脸上没了笑,只道:“她是玛丽小姐,留洋经商,来三祥城短住罢了。”
“是洋人”·“不是洋人·”·“不是洋人,”陈宝琴将头抬着,趾高气扬起来:“叫什么洋名字呀”·玛丽小姐涵养颇佳,虽然胸中妒火横生,也应道:“我自小在英国,”她笑:“若是要改名字,恐怕要等在三祥城落地生根了。”
此话一出,即刻议论纷纷,宝琴扭脸望向杨少廷:“落地生根”·杨少廷这时候终于察觉出来:这两位在这里- yin -阳怪气儿地,应当是在争风吃醋。
杨少爷对于这事向来敬而远之,正巧一旁桌边的孟五又在招手,他便顺水推舟,扫一眼陈宝琴:“我看你和她有话聊,我先走了·”·陈宝琴喊不住他,气愣愣的,一跺脚跟了过去。
孟五见一招手来了两位,顿时笑了:“哎,少廷弟弟,我不该喊你的·”·杨少廷烦归烦,礼数归礼数,椅子还是拉开两把,自个儿先坐了下:“喊我做什么”·孟五瞧一眼陈宝琴,只好赔笑,将点心盘子推向了她:“行了,多好的日子,生什么气”说罢他偏过头,朝着杨少廷道:“没有别的事儿,叫你来吃点儿东西——哪里找的点心师傅,做得挺好”·杨少廷瞥一眼点心,想也不想:“胡莲声。”
孟五想了一会儿:“噢莲声,我进门见着他,穿得倒是不错·”·杨少廷听此一语,端着杯子喝茶,将脸掩住了··“可否让他多做几盘儿,我好带回家去呀”孟五见他面上终于舒展,想自个儿围解得及时,也跟着带笑了。
·杨少廷鼻子里一哼,放了杯子:“我过生日,你倒找我要东西·”·二人这才说将开来,天空海阔地谈,宝琴在旁无事可做,也尝了一块儿,说的话却不合时宜:“不过如此嘛我家里的,比他做的好。”
杨少廷听她讲,偏过头来,又把眉头皱着了:“这东西他做得急,不用心,”若是用心,上头得有个朱红的点儿,杨少廷肚子里知道,只不想讲:“不爱吃,你就放着。”
陈宝琴手里还捏着一半儿,面上一愣,瞧着杨少廷,不再讲话了··杨少廷这生日,四处地交际绍介是必须的·杨老爷知道早上的一出双凤相会,也觉热闹:“如何啊少廷,我恐怕你高兴得很啊”·杨少廷跟在后边儿,心觉烦闷,手摩着袖扣:“没意思。”
是真没意思··说是交际,实则没有杨少廷说话的份,此人在一旁穷极无聊,抻长了脖子,瞧见胡莲声由于日头毒辣,已经移步厅口,立刻借口尿遁,一溜烟儿地没了。
胡莲声规规矩矩站了许久,站得两腿发麻,忽听背后有人低声唤道:“胡莲声”·他一扭头,只见杨少廷手心儿里放着个桂花糕,凶相毕露,朝他喊:“发什么愣,过来”·此番景象诡异至极,胡莲声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少、少爷,你怎么跑这儿来“·杨少廷一扬手:“你给我吃了。”
胡莲声看一眼此块桂花糕,状似无毒,心惊胆战地伸手去拿,却见杨少廷一收手:“拿嘴吃·”·胡莲声莫名其妙,只好伸嘴去咬,嘴巴凑了近,谁知杨少廷故意地将手拿开几寸,胡莲声牙齿上下一合,咬了个空。
杨少廷要笑不笑的,问他:“好吃么”·胡莲声这才明白杨少廷是寻他开心来了,又好气又好笑:“少爷,你,你都十七了……”·杨少廷笑:“你十九,不也信了”·胡莲声说不过他,自个儿也笑。
杨少廷锲而不舍,又将桂花糕凑近他的嘴边儿:“再来,不诓你了·”·胡莲声半信半疑,只好又偏过头去·谁知刚咬下来一口,杨少廷飞快地收了手,自个儿将剩下的吃了:“我是寿星,今天什么都得有我一份儿。”
胡莲声嘴里嚼着桂花糕,心里作笑,眉毛松开来,眼睛是弯着了··杨少廷与他并肩站着,瞧他一眼,只觉这桂花料给得太足,甜得他龇牙咧嘴:“胡莲声,晚上再做,你可少放些糖。”
胡莲声眼看着大门口,嘴里答应一句知道了,倒吃不出有多么的甜··厅口客人稀疏,秋日阳光懒散,映在胡莲声的脸上,隐约可见些绒毛·杨少廷偏过脸看他,心里想:胡莲声怎么偷偷地长成了这个样子小时候明明又干又黑,不怎么能看的·胡莲声先是佯装不知,而后实在顶不住了:“少爷,宝琴小姐还……”他侧过身,冲杨少廷笑。
他想今日杨少廷的生日,该不会如何招他生气··“我听人讲,宝通楼的点心师傅很有些本事,”杨少廷不搭他的话,摸着袖扣,将眼睛低低地扫开了:“你要是想去学,我就找他老板谈一谈。”
胡莲声一听,嘴巴即刻停止了咀嚼:“啊”·杨少廷旋即转了身,倒像吃了闭门羹,很没面子地:“我只正巧见着他,不乐意去,就算了”·胡莲声哪是不乐意,可称是求之不得了。
他匆匆地抓住杨少廷的手腕:“少爷,我不是……好呀,好呀,我去的”·杨少廷停了脚步,却也不扭脸,直直地只冲着门口,不晓得是说给谁听:“你瞧瞧这个慢劲儿,话也说不清楚,也不知宝通楼的哪位师傅这倒霉催的……”他摆开胡莲声的手,往外头,扬长而去了。
·胡莲声往常只知他刀子嘴,不知他还有这么一点儿冻豆腐心,高兴坏了,冲着他的背,语无伦次起来:“少爷,多谢你呀”·杨少廷迎着太阳,又向花园中走,想来日头猛烈,将他的耳朵晒得通红。
他走得轻快,再见着杨老爷,脸也不似寻常地臭,致使杨老爷被他的春光灿烂感染,莫名其妙:“你上哪里去了”·杨少廷摆摆手:“吃了点儿东西。”
“你是吃了,”杨老爷低低地一笑:“还是被宝琴给喂的”·杨少廷脸一拉:“她和我有什么关系老提她做什么”·“如今不提,就只有结婚再提啰!”·这话从杨老爷嘴里出来,不得不令杨少廷一激灵:“我几时说要跟她结婚了我看是天太热,给您热晕了头了”·杨老爷念在日子特殊,不再理论,拂袖而去:“随你的便,走着瞧罢”·十四、温柔眠·杨少廷的生日宴会办得热闹非凡,其场面之气派,氛围之暧昧,时间之长久,使杨少爷恨不能主动地轰人出去了。
“宝琴,你该回去了·”杨少廷这时候经过一整日的奔波蹂躏,已然十足地不耐烦··胡莲声深知杨少廷的气- xing -,赔着笑脸,也冲宝琴道:“宝琴小姐,许司机在外头……”·“少廷和我讲话,不要你多嘴。”
陈宝琴没有待他讲完,将头上的发簪重插了一道,捋了旗袍,也不瞧着他,“倒是帮我开门呀”·胡莲声答应一声,就要去开门·谁知杨少廷竟将他拦了住,嘴巴抿紧了,自个儿去将门打开,搀着陈宝琴,将她送去了车上。
杨少廷回来得也快,将门一摔严实了,瞧着胡莲声,欲言又止地:“她这脾气是越来越臭了·”··胡莲声听得发笑:好家伙,他还能活着见到今天,听杨少廷说人脾气臭·于是他道:“少爷,总算忙完了,歇一歇吧”·杨少廷折腾一天,理该身心疲惫,然而门一合,偌大个厅门只剩他与胡莲声,他这精神却又振作了起来,开口道:“玛丽一早被陈宝琴给气走了。”
胡莲声知道:“是……宝琴小姐伶牙俐齿的……”·“她也不是善茬,”杨少廷鼻子里一哼:“一早上来,要我行什么吻手礼,”他上前一步,拽过胡莲声的手,手心儿一翻,攥着他的四指,飞速地在上头咬了一口:“这样儿的,你知道吗”·胡莲声未料到杨少廷身体力行,吓了一跳:“这、真这样么少爷,可怪疼的”·杨少廷又是一副要笑不笑,一本正经地:“我骗你做什么”·胡莲声心存疑窦,然而扭头一瞧座钟,也顾不得是真是假了:“少爷,时候不早,我去放洗澡水……”·杨少廷尚攥着他的手,这时候将他向自个儿一拉,不慌不忙:“你急什么急”胡莲声被他拉得一趔趄,险些栽去他身上,“急得昏了头,一早上见着我,吉祥话也不会说了”·胡莲声摸了摸脑袋,左思右想,恍然大悟:“哦、哦,少爷……”他略略地偏着头,盖因与杨少廷朝夕相对,这时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讲了:“少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杨少廷将他的手越攥越紧,捏得胡莲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惶惶地添了一句:“噢还有宝通楼的事,少爷,你、你真是好……”·杨少廷不声不响,一张脸盖不住,堂而皇之地发红了。
“笨嘴拙舌的,放你的水去吧”·胡莲声上宝通楼这事情还算顺利·杨少廷几日后忙完回家,告知他,宝通楼的老板应允了下来,不久便可去宝通楼拜师学艺。
胡莲声听闻这个消息,很是雀跃,笑得情真意切的:“少爷,这可太好了”·杨少廷走到沙发坐了下,拿起一摞新闻纸,腿伸直了:“过几天车在府里,我送你去。”
谁知胡莲声道:“少爷,左右不远,我自己走去也……”·杨少廷将新闻纸一抖,眼睛打上盯着他看:“你不乐意”·胡莲声倒没有不乐意,只是杨少廷近来频频如此,使得他自觉无功受禄,寝食不安了。
胡莲声的心里藏不住事情:“不是的,少爷,你待我好,我、我也……”·他“我”了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干脆闭嘴了·杨少廷的脸在报纸后头,看不出喜怒,半晌无言,声音只是闷闷地飘出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罢。”
待到听得胡莲声答应一声,走远了,他才将报纸一折,露出个恨铁不成钢的脸:妈的,怪自个儿没用,听个半句心血上涌,够丢人了·杨少廷说话算话,三日后开了自家的克莱,叫胡莲声坐在旁边儿,往宝通楼去了。
胡莲声是头一回坐在这地方,心里新鲜着,明明较杨少廷年长,却左右地顾盼起来·杨少廷心里其实也是新鲜的·他平日里旁边无人,这时候多了个胡莲声,使他联想起往日见过孟五载着他的小姑娘兜风的情形来。
这个联想让他扬了一边儿的嘴角,伸手按住胡莲声的腿:“乱动个什么”胡莲声身着平日朴素衣服,毫不在意,将手覆在杨少廷的手上,脸朝着窗外:“少爷,是严先生,在遛狗呢”·杨少廷猛地刹了车,扫一眼胡莲声的手,却也不将自个儿的手抽出来:“严先生在哪里”·严先生遛着狗,以为是杨老爷开的车,一见是少廷,松口气:“少廷,”他看见胡莲声,脸上讶异:“这是往哪去”·杨少廷倾着身子,脸在胡莲声旁边:“严先生,我和宝通楼的老板谈了,送莲声去学手艺。”
严先生将他那只小京巴儿抱了起来:“哦,这样儿,”他望着杨少廷,眼睛在镜片后头笑了:“快去吧·当心迟了·”·杨少廷坐回去,不得不将手从胡莲声手里拿了出,将车又开动起来:“他每日逍遥自在的,闲得很。”
胡莲声也点头:“我听人讲,严先生也没有老婆孩子,自然是……”·杨少廷一早知道这事情,然而他很乐意听胡莲声讲这些寻常琐事,语气轻快:“是么——你倒是个万事通。”
约有一刻钟,宝通楼的八角攒尖顶便看得见了·不早不晚的,左右无人,唯有几个茶客在前厅坐着,眼见得来了车,便都扬了头看··二人下得车来,倒是胡莲声在外头观察了一会儿,满面欣喜地:“少爷,往常我没有细看,这楼真是气派极了,上头有龙呢”·杨少廷见他笑,这话音不自觉就要上扬:“以后多得是功夫看,你进来”·胡莲声不肯动弹,指着要给杨少廷瞧:“少爷,你看,有不少”·杨少廷被他说得好奇,迈步出来,也要去看。
谁知这刚一迈步,却听门外头陡然一声喊:“哎莲声,你怎么在”·两只手,连着虾壳青的格纹袖口,按在了胡莲声的肩膀上:“我正要去银行,竟碰着你了”·冤家路窄。
杨少廷走出来,打量李宗岱完毕,客客气气地将胡莲声拽了出来:“你进去,别让师傅等着·”·胡莲声眼见得两个少爷的脸色皆转了- yin -,心里打鼓。
他拉了拉杨少廷的胳膊肘,怕杨少廷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搞出人命来了·杨少廷扭头看他一眼,仿佛读懂他的意思,竟然冲他笑了一笑:“你去吧”··“两、两位少爷慢聊,那我、我先走了……”胡莲声被他笑得一愣,说话拖了半拍,看也不敢看李宗岱,匆匆走了。
杨少廷目送他上了楼,转身就要上车:“我跟你没得聊·”·“慢着,”李宗岱扭住他的肩膀,脸上颇为震惊:“你把胡莲声送到这儿来”·“你管不着我。”
“你个小兔崽子,你倒是会享受,把胡莲声送来了,往后伺候你吃伺候你喝,是不是”·杨少廷拍开他的手,懒得与他讲胡莲声的乐趣爱好:“你知道个屁。”
李宗岱不依不饶:“你他妈的——你明明晓得,胡莲声不该是做这种事情的,他该是……”·杨少廷扬着脸,- yin -- yin -地接了下句:“他合该去跟你那个住外城的小妈学唱歌儿,以后好唱给你听”·李宗岱顿时僵了住,杨少廷开车门坐了进去:“胡莲声跟了你几天还该不该——你知道他什么”他下了车窗,露半张脸透气儿,却见李宗岱回过神,拦着车窗不放:“莲声当初是年纪小,”李宗岱俯视着他,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要是跟了我,少说半辈子富贵,你倒好,成了家立了业,胡莲声给你当一辈子奴才么”他一松手:“莲声如今十九了,你且看吧”·两厢于宝通楼门前对峙半晌,最终杨少廷背过脸,油门踩底,没影了。
杨少廷车往府里开,心里砰砰地跳,往常和李宗岱吵架,他总是赢一边儿,然而这回,竟没占着便宜·他手心儿发汗,脑子里沸反盈天:王八羔子,说得胡莲声该是他的奴才我几时当他是奴才了胡莲声三岁来我家里,十六年,有你什么事就算是我结了婚——·杨少廷自以为能长篇大论地骂个没完,没成想戛然而止了。
他倏忽间心下一落,倒真像是被李宗岱戳了痛处,脚底下发虚,油门踩了一半儿,引得后头的车辆按了喇叭·杨少廷急忙追了一脚,往家匆匆地开,开得心烦意乱起来:他妈的,闲得嘴淡,怎么谁都得催他这么一句·十五、镜未磨·杨少廷近来不得闲。
往常是杨老爷拖了他去到处地跑,现如今年纪长了,得他自个儿出了茅庐,去接他父亲的生意了··相比起他,胡莲声的日子好过得多·宝通楼的师傅起初待他不咸不淡的,谁知胡莲声学了一个半月,展现出了一些烹饪才华,这师傅竟对他青眼有加,私下里问过几回:“莲声,往后杨少爷用不上你了,不如你过来罢”·胡莲声将案上的妃子糕小心地切了,想着晚上带去给杨少廷试一试,面上只是笑。
时值孟冬,日渐天寒··杨少廷回到家来的时候,哈出一口白气儿,喊:“莲声”接着听见一串脚步声,便见莲声急匆匆地跑将出来:“少爷,怎么这么早”·杨少廷将毛呢外套递给他,走去了沙发:“明天有严先生的课——你做什么,怎么搞得浑身的汗”·胡莲声拿手背一抹,唯唯诺诺地笑:“面团发糟了,要重新来过……少爷,我给你拿点儿别的。”
杨少廷望着他走了·府内老爷出了远门,夫人又好打牌,他一时兴起,将留声机拨了开,听起了西洋乐··胡莲声对于西洋乐一窍不通,回来时碟子里装着合桃酥,只将茶杯放下,小心地问:“少爷,这是什么歌呀”·杨少廷本在闭目养神,这时候睁了眼睛:“贝多芬,你不知道。”
他坐起身,捞了一块儿合桃酥··莲声好奇:“他怎么还不唱”·杨少廷一听,心里发乐,却还一本正经地:“贵人语迟,放半个时辰,他自然就唱了。”
胡莲声深信不疑:“那可太难等了”·杨少廷顺着他讲:“他现在小着声儿,你过来,俯着耳朵听,能听得见·”·往日里杨少廷若是讲这种话,胡莲声是绝不凑过去的。
然而近来杨少廷没怎么捉弄他,使他放了戒心,真弯了腰去听··谁知杨少廷本- xing -难移,这时候伸出手,一捏胡莲声的脸颊,低声道:“脸圆了一圈儿,在宝通楼没少偷吃啊”·胡莲声才知上当,直起腰来:“少爷,你又诓我……”·杨少廷要笑不笑,换了个唱片儿:“我瞧你傻里傻气,真要去等的”·然而这换的唱片还未开嗓,胡莲声倒先讲:“不是我偷吃,是师傅讲,我要先吃的。
要是做得难下口,那怎么好呢”·杨少廷不以为意,在沙发上抻长了腿,闭着眼睛答道:“你做的,就都好·”·这话一出口,杨少廷一激灵,自个儿先不敢睁眼睛了:他讲得没过脑子,到嘴边就说了。
胡莲声没回音,厅堂里一时静得没声儿··唱片的白转完了,起了旋律,是个缥缈的女声,从留声机中溢出来,正正好好地,将此刻的空白填充了:·“……恨他匆匆,山水千重……”·“意中人……在眼中……”·杨少廷横了心,一睁眼,想补救几句。
然而这一打眼,却只见胡莲声傻愣愣地站着,脸蛋又黑又红地朝他笑··杨少廷吸一口气,只觉得留声机中的女的唱得太慢,左耳朵进了,悬在脑子里,良久不散,挤得他无暇去思虑旁的了。
他朝着胡莲声,只道:“莲声,你过来·”·胡莲声听话,迈了一步··杨少廷伸手去拉他:“你怕什么又不吃了你”·二人手一交握,胡莲声先察觉出来了:“少爷,你手可真冷”··“我不比你。
你属狗的,当然热·”·胡莲声被他拽得一趔趄,歪在沙发上,只有笑的份:他真是属狗·笑完了,便坐直,将杨少廷的手顺当地夹在胳膊底下——这地方暖和——老老实实地:“少爷,你说吧,我听着。”
杨少廷的手被胡莲声夹紧了,暖是暖和,却动弹不得·他觉得这个样子好笑:“谁教你的”·“徐妈妈,她总是这样的。”
杨少廷也不抽手,只伸开了虎口,是个将胡莲声从两胁掐住的姿势·可惜胡莲声肩背宽阔,只大约掐住了一半儿··“我有件事情·”·胡莲声咽了口唾沫:“哎。”
杨少廷将脸正对着他,这时候端详了起来:胡莲声的眉毛粗,眉心松着,眼睛有些怯·这点儿怯是天生的,尤其对着杨少廷,是改不了了··“我晓得我从前是惯坏了的,”杨少廷慢慢把眼睛扫着地上,也不知是在思虑什么,斟词酌句,想说的都咬了碎,搅在肚子里打结,末了斟得留声机重开一轮,他倒好似是咬牙切齿了:“胡莲声——你不要记恨我。”
胡莲声睁着眼,望着杨少廷发愣··敢情是日头西升,月亮东沉,公鸡抱了蛋,请黄鼠狼作客··杨少廷低着脑袋,脚在地上踏得一下一下地响,仿佛自己和自己生气:“我那时候多小,懂个什么何况——”·胡莲声没忍住,肩膀一耸,笑了。
杨少廷猛一抬头,见胡莲声脸上笑得通红,顿时也挂不住了:“你笑什么”·胡莲声不答他,只是红着脸摇头··“胡莲声,你敢笑我”杨少廷也没了正形,两手向下,伏在胡莲声的腰际,用力地一掐:“你当我忘了”·这回是一发不可收拾,莲声最害怕这个笑- xue -,顿时向后一仰,倒在沙发上:“少爷,我不记、我不——哈哈哈”·杨少廷俯身追过去,手直直地撑在他脸侧:“还敢不敢笑了”·胡莲声立刻捂着嘴,呜呜地,口齿不清:“不敢了。”
他说不敢了,眼睛却还弯着,长褂前头翻得零落,沙发上原有一叠报纸,压在他身下,蹭得一团乱··杨少廷鬼使神差,将胡莲声的手抓了起,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想,胡莲声几时这么爱笑·留声机里头唱的什么,杨少廷听不真切·他心中涌动,然不知所措·握了半晌,杨少廷一偏头,结结实实地在胡莲声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哎啊”·十六、女儿红·翌日,杨少廷上严先生的课,上得走神·他抬着笔,眼睛看着窗户·这窗户凹凸不平,使得外头的景色光怪陆离。
严先生将书卷了,敲他的脑袋:“少廷·”·杨少廷不讲话·严先生不紧不慢地,把他的笔拿过来:“做什么大冬景天,有什么好看”·杨少廷这才偏过脸,眉头皱出了印:“没有。”
严先生知道杨少廷这个肠子,直问是问不出个道理的,于是夹起他的衣服袖:“莲声早上没看管看管,你这袖扣漏别了一颗·”·杨少廷回手去摸自个儿的袖扣,这时候乐意讲话了:“他忙得很。
比我这个少爷还忙得多,多新鲜”·严先生不声不响,看着他笑:“你送他去,又要反悔”·杨少廷的纽扣扣了半天,最终将头低着:“不。”
他低得脖子酸了,一仰头,先是一句不相干的话··“我是不是非得结婚”·严先生撑着脸看他,似笑非笑地:“谁知道”·两厢面前隔了一层窗户纸,严先生心思透亮的,只看他什么时候要去捅。
“你也不结,不是很好么——先生,你怎么不结”·严先生笑了一声,打禅机似的:“你当如何,我就如何。”
杨少廷不懂·严在芳看他的侧脸,一时觉得恍惚,垂了眼睛,不再看了·他将书翻了开,老生常谈,仿佛自言自语起来:“有什么要讲,就去讲;有什么要做,就去做,”严先生扶了眼镜,“悲欢离合,你总要试一试的。”
杨少廷不应,只觉严先生讲话不大中听:悲欢离合,- yin -晴圆缺,话是不假·然而他才十七,何来悲离,何来- yin -缺他前几日又回了账,私囊饱满,春风得意,他想读书人是喜欢妄自菲薄的,好在他不是。
说起杨少廷的钱,来源亦广·杨老爷的茶叶盘口分了他一半,又因之结交三教九流,也动过别的心思:绸缎布匹,洋土杂膏,广泛地瞎掺和·他拥着钱,先前不多,只够他回家见着胡莲声,嫌他:“胡莲声,你这破裤子,我看能当柴火烧了,拿钱去买新的”继而钱略略地多了开,便在杨老爷的授意下进行一些胡乱地投资,一些存了票号,一些拿在手里,回到家中,继续嫌胡莲声。
胡莲声既知他一张狗嘴,心中也替他高兴,只是答应:“少爷有了钱,也不好乱花·”杨少廷躺在他的腿上,闭目养神:“不要管——云片糕还有没有了”·胡莲声思忖道:“我当少爷不乐意吃,我明早起得早些,去拿一包回来。”
杨少廷睁着眼睛:“干脆在宝通楼边上买间屋子下来,省得天天地跑了”·胡莲声想他是水池里长草,荒了唐了,只笑道:“要真买了,少爷,你、你可饶了我,我得做多少云片糕啊”·除此以外,杨少廷没有什么旁的娱乐爱好,全仰仗孟五撺掇着他出门。
譬如他是日邀杨少廷去了光辉戏院,二楼的雅座,两边儿垂了帘子,多不是拿来听戏的···杨少廷好整以暇,只看他今日又有何吩咐·果不其然,折子戏刚完,孟五凑将过来,二八分的头发发着蜡光,絮絮地讲:“少廷,我近来有一批海货,一时周转不动,须得找个地方放了——”·杨少廷瞧着台下:“什么海货”·“英国来的东西,我记得你在城南管了你爹那个库房……”·他抬眼看杨少廷,却见杨少廷仿佛没有兴致,只不讲话。
孟五将手一拢,在杨少廷的手上写着字:“这个数·你嫌少,就这个数·”·杨少廷的手摊着,向后一靠,总算转过眼瞧着孟五:“你是下了棺材本了。”
·孟五叫苦不迭:“我爹那个脑袋——唉哟,少廷,你哥哥我这回是没办法啦”·杨少廷看着手心儿:“什么时候能脱手”·孟五拉着他的手,信誓旦旦地按住了:“过了年三十,最迟三月中。”
杨少廷鼻子里一哼··他当然晓得是什么东西,也晓得孟五打的什么算盘·然而经商逐利,天经地义——或许严先生听见这话,要揍他。
可惜杨少廷这时候记不起严先生,却记起来胡莲声·胡莲声低着脑袋,望着他问,宝通楼边儿的一块地,能装多少云片糕啊·杨少廷将手捏了,抬起脸来:“好。
改日,我去看·”·十七、燕子口·杨少廷是不想声张这巨额的一笔的·杨老爷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必自寻麻烦;杨夫人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反而问杨少廷:莲声到哪里去了·杨少廷敷衍过去:“他那师傅事情多得很,我给他租一间房子,省得吵我。”
杨夫人点点头,只道:“你倒舍得——可往后谁来照顾你呢”·杨少廷不以为然:“你当我多大,澡也不会,饭也不会,真要人伺候吗”·半月后的冬日傍晚,胡莲声简单地提点了行李,被杨少廷连哄带骗地,搬了走了。
杨少廷嘴巴硬,梗了半天的脖子,说这房子是替他一位朋友备下,要胡莲声看管打理着,该名朋友近日要来的·也不知是如何的巧法儿,这地方坐落青云路,距宝通楼约有一百来步。
二人进了楼,胡莲声将行李放在了角落,打量这房子:小,然窗明几净,五内俱全·他扭头看杨少廷,还是怯的:“我去打扫,少爷先行回府里……”·杨少廷不紧不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打上看着胡莲声:“你想得美,上这里过好日子来了——谁伺候我洗澡”·胡莲声恍然大悟,也不多话,答应一声,预备先将浴室打扫了。
然而他一打眼便发现了问题:这浴室小得可怜,洗手池子排着个小浴缸,一条道横着,只够一个人走·他回头喊:“少爷,这澡缸子小,不然、不然还是家里去洗吧”·杨少廷进来扫一眼:“得了,不够麻烦的,凑合洗了”·要凑合,那就凑合吧·胡莲声脱下笨重衣服,撸起袖管,两刻钟的功夫,天刚黑完了,便招呼杨少廷进来,自个儿只拿着澡巾,抬一条腿,勉强坐在浴缸边儿上。
这浴室里塞个大个儿的胡莲声已是拥挤,又进个大摇大摆的杨少廷,挤得胡莲声缩成一团,险些栽进缸里去··热气善聚,不多久便是一片白雾蒸腾·胡莲声卖力,这时候发了汗。
杨少廷坐在浴缸里,仿佛一点儿不挤,手上得空,还削一片水花儿去撩胡莲声的闲:“喂”·胡莲声闪躲不及,身上- shi -了一片:“啊”·杨少廷不咸不淡地:“咱俩以前老在家里浴室打架。”
胡莲声- shi -着个衣服,老老实实地想,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少爷那时候爱打架·”·谁知杨少廷来了兴致:“哈”他用手又削一刀:“我爱打架我看明明是你爱和我闹别扭”·亏得胡莲声脾气好,这时候也忍不住辩道:“少爷,你可真是……”·杨少廷一转身,朝着胡莲声:“我可真是什么”他一脸的义正言辞:“胡莲声,胆子不小,敢说你少爷的不是”杨少廷说一句,便朝胡莲声拍一道水花儿,其讨嫌功力之深厚,实在令人咋舌。
胡莲声满脸的水珠,忍无可忍,抓着杨少廷的肩膀,把他往水里按,试图制住他:“少爷,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杨少廷肩膀一松,趁机握住胡莲声的一手,用猛劲儿一拽,使他一个重心不稳,真栽了半边进缸里,拍出的水花儿溅了半墙。
杨少廷唯恐天下不乱,光着个身子,要去捞胡莲声,笑他:“笨死你得了小时候吃的亏,你全不长记- xing -么”·胡莲声- shi -了头发,底衫也浸了个透,他通红了脸,嘴巴抿着,一言不发。
杨少廷在缸里就着半桶子水,接着泼:“怎么,要揍我你敢来——”·胡莲声真来了·他卷着裤管儿,踏一只脚进了浴缸,要去抓杨少廷的肩膀:“少爷,你、你不要再玩了”·胡莲声的蛮力虽不可小觑,杨少廷斗争经验丰富,脚下却偷偷一扫,缸中- shi -滑,叫莲声打了个晃荡。
杨少廷一把抓着他的手臂,脚背弹他的腿胫,值此无力可着,一气呵成,将胡莲声调转个个儿,反锁在了怀里:“傻不傻从小到大,你哪里赢……”·胡莲声滑坐在缸中,一声闷响,裤子也- shi -了个透。
两个人塞在浴缸里,胡莲声的腿还悬在外头·他的关节被杨少廷横锁着,挣也不脱,终于认命了:“少爷、我——”·两人打斗完毕,搅得室内雾气迷蒙。
杨少廷不答话·胡莲声想扭头去看,却觉屁股抵着个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一蹭,杨少廷这厢却猛地松了手,将他一把推开了···一推不要紧,杨少廷手脚伶俐,腾地站起来,一句话不讲,飞快地将宽松浴袍一披,一溜烟儿摔门跑了。
胡莲声莫名其妙,在背后喊他:“少爷,做什么冷啊”·他被杨少廷折腾得七荤八素,倒霉催的,洗完了杨少廷就得洗自个儿。
他不知杨少廷今天是发的什么兴致,他两个几年不动手,这是忆往昔来了··他站起来,一边儿放了脏水,一边儿洗了浴缸,一边儿把裤子脱了·这么一脱,他眼睛往下一瞟,仿佛开了悟,后知后觉,耳朵上一根软筋一跳一跳地:原来如此,原来杨少廷他——·十八、话不尽·胡莲声替他臊了一会儿,最终想:都是男的,谁没有过呢·于是他自己洗完了,便若无其事,要去打扫各处。
谁知杨少廷倒好,竟仿佛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缩进屋子不出来了··不出来是不行,就这么一张床,胡莲声晚上也不能挂在墙上·他四处拾掇完了,只好去敲门:“少爷,可不早了。”
杨少廷没动静··胡莲声待了一会儿,又喊:“衣服在外头……”·没人应··胡莲声忍无可忍,只好自己把门推了开,谁知打眼一看,杨少廷在床上抱着个棉枕头,颇有千年王八之定力,也不扭脸,只是趴着。
胡莲声哭笑不得,走去床边,手搭上杨少廷的肩膀:“少爷,你这是……”·杨少廷伏身在床,穿个薄袍子,被他一摸,面上更是龇牙咧嘴:“别动我”·“哎、哎,好,”胡莲声借坡下驴,预备将衣服给他端来了:“太太兴许还等着,不如少爷先换了——”他悄悄地一侧头,发觉杨少廷侧了眼睛,在看他。
他心下一回环,结结巴巴道:“少爷,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杨少廷一听这话,顿时脸上涨了红,一个鲤鱼打挺,脚上不轻不重,蹬上胡莲声的大腿:“胡莲声,你是不是真傻”·这么一踹,倒是把胡莲声踹懵了:“啊我……”·杨少廷看他睁着眼睛,傻里傻气地眨巴,立即气血翻涌,然而他这血气走岔了道儿,不往脑袋里冲,直往下去了。
他翻身下床,浴袍的几片摆子,一朵花儿似的飞了个圈,踏前一步,用力将胡莲声的领子一揪:“要不是你——”·胡莲声立刻缩了脖子,明明比杨少廷要大个尺寸,却向后扶了门,心惊胆战:这又是哪一出,要不是我·杨少廷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捏着他的领子不放,将他搡得抵了门,盯着他只是肺里蹿火,这火里的念头却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想咬胡莲声一口。
不是恨极了要去咬,却仿佛是望梅止渴已久,陡然到了梅子林,恨不能生吞了它··杨少廷从来不是怀柔的主,末了真嘴巴一张,一口咬在了胡莲声的耳朵上··这一口咬得不轻,胡莲声的耳廓上即刻浮了个齐整牙印出来,尤其耳垂肉上被杨少廷的虎牙尖儿咬了个红印,像极了三祥城中太太们的耳坠子。
胡莲声惊惧之下,竟也叫不出来,捂着耳朵,眉毛松垮着,颤声道:“少爷……”他听闻人被狗咬了,就会去咬别人,他怕杨少廷不知是上哪里跟狗打了一架。
杨少廷将门拍得一震:“看什么”·胡莲声脑袋一白,语无伦次地:“狗、狗……”·杨少廷一愣,望着他,咽了口唾沫,肺里头这无名火,一口唾沫,火上浇油,脸上五颜六色的,气得发笑。
两人再续前缘,又打了一架·说是打架,七手八脚,胡莲声招架不及,又被掀翻在床,连连叫屈·如此一来,杨少廷的火消了大半儿,打得天翻地覆,反而又打又笑了。
他按着胡莲声的腰,自己也喘短气··胡莲声早就筋疲力竭,平躺着一侧脑袋:天黑尽了·他絮絮地求饶完了,蚊子似的:“少爷,该走了……”·杨少廷不应,盯着胡莲声看了一会儿,最终鬼使神差,抬手揉了揉胡莲声的耳垂,一团粉肉,充血着,和脸一样的红。
他又捏又揉,忽而没头没脑地:“还疼不疼”·胡莲声仰躺着,心中奇异,慢慢地应他:“不、不疼了·”·夜披星衣时候,杨少廷终于走了。
走前又拌了嘴,说不多日再来教训胡莲声··胡莲声好说歹说,送走了该名阎王,松口气来,整理了床铺,预备放心睡觉··谁知今日上得床来,却很反常,胡莲声辗转反侧,蜷着身,细细一闻,恍然大悟:打了半天的滚,全是杨少廷·他急急忙忙地平躺过来,将眼睛闭紧了,仿佛杨少廷就在旁边儿。
这房子不太漏风,保暖良好,故而胡莲声摸着耳朵,愈摸愈热了··杨少廷言而守信,隔三差五地就要往这儿来·他既来,也不做什么正事,只是要吃一吃胡莲声做的东西,有时来得晚,将就用了饭,一边挑他的毛病,一边吃得碗清碟净的,也就回去了。
胡莲声起初不知道他是打的什么算盘,小心提防他又恶狗咬人,而后时间一长,见杨少廷也没有旁的心思,就渐渐将杨少廷- yin -险的形象淡忘,反而自然地将东西准备着,准备前还想一想:卷酥他讲太咸了,马蹄糕又讲没有味道,——上一次吃得他挤鼻子弄眼的,不能再做了。
倘若杨少廷事情多了,不得空过来,胡莲声自己一个人吃饭,倒百无聊赖起来了··胡莲声搬到青云路的事情,杨少廷没有同谁讲,然而不过一个月,三祥城中便全都晓得了:杨少廷光明正大地开他的克莱,直往那小巷子里去,巷子口一横,谁不认得·时间一久,有一日孟五前来拜访杨府,也不禁问他:“你到底在青云路搞什么东西”··杨少廷莫名其妙:“搞什么”·孟五小着声儿:“你不是讲只有胡莲声住在这里么”·杨少廷点头,又听他问:“那你一天到晚跑那做什么来”·杨少廷理直气壮:“我的人,难道我见不得”·孟五长长地“哦”一声,拍他的肩膀,又嬉皮笑脸起来:“我还当你安排胡莲声在那里,伺候你的小姨太太呢”·杨少廷听见这个词儿,心里一跳,反驳他:“狗屁”·“不是我说,你小时候那个德行,我总以为你要把胡莲声打死——谁知道你如今倒和他这么好了”·杨少廷扫他一眼:“管闲事。”
“你当我想问,”孟五手一掰扯,伸个懒腰:“你那个陈宝琴,哈哟,少廷弟弟,快些去跟她讲,她以为你金屋藏着娇,我要被她烦死了”·杨少廷眼瞧着案几,倒没想到是陈宝琴在撺掇,不讲话了。
陈宝琴既然晓得,玛丽小姐当然也知道··玛丽小姐自诩与杨少廷天作之合,不屑于去急这些事情,只是一封一封地写相思信,待杨少廷拿在手上,闻着一股香粉味儿,放在书房一边,开车去了青云路,车子外头冷风一吹——就忘了。
胡莲声开门见了他,一看他脸色发白,急了:“少爷,你穿得太少了,我去给你拿——”他话一停:“拿、拿我的衣服,”  胡莲声一脸的怯相:“少爷别嫌……”·杨少廷未料到这小屋子着实是冷,一身黑的西装衣服,进了门一跺脚,哈一口白气,瞪他:“去拿”·胡莲声忙不迭进了卧室,杨少廷跟在他后头,不紧不慢地,看他东翻西找,在背后幽幽地道:“小姨太太。”
胡莲声找出一件,抖开来:“什么”·杨少廷接过来衣服,一边穿,又是一脸要笑不笑:“他们讲我在这里有姨太太·”·胡莲声一听,先发了会儿愣,继而回过味来,脸红了。
他只是当没听见,走过去扣杨少廷的领扣子:“有、有点儿大·”说的是衣服,裹在杨少廷身上,显得莲声的体量显然地要大一些··杨少廷低着眼睛,看他系。
“陈宝琴托了孟五来问,问青云路的房子里住的是谁·”·胡莲声系完了,头却还垂着,不敢看他,只道:“宝琴小姐是最对少爷上心的……”·杨少廷不搭话,黑的棉衣服裹紧了,显得他的脸愈发白净而分明,他扬一道眉毛起来:“那你呢”杨少廷弯腰坐在床上,对着他的脸:“你对你少爷就一点儿不上心”·这话说得偏颇,引得胡莲声立即道:“不是,我也——”·他没说完,说不完,不好意思再说了。
杨少廷促狭地一笑:胡莲声心地软,好骗,待他回过味儿,他就发窘,他就要跑··杨少廷将腿往前伸了一只,拦了胡莲声的去路··“我手冷·”杨少廷把手往前抬着,看着他。
胡莲声本来绞尽脑汁,要去辩驳一番·谁知一听到杨少廷的话,他也不去绞了,立刻蹲下来,接过杨少廷的手,解开夹袄扣儿,窝在了胸口,接着抬起脸问他:“少爷,还是冷”·杨少廷也望着他,他这时候不安分地取暖,反而伸手一抓,在胡莲声的怀里,将他的手攥住了。
他从前也握他的手,嫌他慢吞吞,嫌他不机灵,胆子小··“是,冷·”·胡莲声任他握住,脑袋乖乖地垂着,将杨少廷的手合拢了··杨少廷的手背贴着莲声的胸口,仿佛要去探他的心跳。
他想起儿时拉着胡莲声满城地去跑,笑胡莲声:没用抓了我的手不敢松么·杨少廷默不作声,捏得用力:现如今,倒变成他了。
十九、夜半钟·年前的日子总是好过的·三祥城的雪籽抽芽,发了雪花·花开得长久,于是积雪渐厚,道有坚冰··值此寒冬时候,胡莲声终于得了宝通楼的恩赦,将他放回了杨府。
他在青云路的房子里没有多少东西收拾,倒是杨少廷的衣服七七八八地落了几件··胡莲声正拾掇着,忽听得有人敲门,他心想着少爷来得正是时候,且将门一开,定睛去瞧。
一头卷发,歪戴个软呢帽子,毛领子连着红的大衣,鼓鼓囊囊地进来了,一张脸抬起来,冻得发白,便更显得嘴唇饱满而鲜红,这嘴巴向下略略地撇,撕开了:“胡莲声,你还真在这儿。”
胡莲声万没料到会见到陈宝琴··她踢踏着进来,皮靴的雪落在地上,化了一片水·莲声愣着,半晌才回过神:“宝琴、宝琴小姐·你怎么……”·陈宝琴转着身,丝毫不见外地打量屋内上下,末了眼睛定在胡莲声的身上:“我路过宝通楼,想起来少廷提过,顺便来瞧瞧。”
胡莲声将门合上,嘴巴不伶不俐地:“那我倒杯水来……”·陈宝琴脱了一双反绒手套,不耐烦,将他拦着:“我立刻走了,不要你倒。”
莲声定在原地,手也不知往哪放了:“立刻走么少爷、少爷许是晚上再来的·宝……”·“我晓得他晚上来,他可不是日日晚上都要来么”·陈宝琴迈了前一步,像是被胡莲声的这句话所激怒,踩了几寸的高跟儿,踮起脚也只到胡莲声的肩膀。
她这趟有备而来,单刀直入:“少廷他总是来,究竟来做什么”陈宝琴歪着脑袋,脸上的肉绷着,竭力地做出个笑来:“你是给他唱歌,还是跟他——玩儿”··陈宝琴讲话没有铺垫,泼辣惯了,打了胡莲声措手不及,心里一跳,仿佛是生生吞了口冰:“什么”·陈宝琴踮起脚来,指头尖抵着胡莲声的领扣,慢慢地向里戳:“有没有,你自己明白。
胡莲声,少廷还不懂事,你少自作多情——你凭什么自作多情”·说罢,还不等胡莲声讲话,陈宝琴横他一眼,干净利落,天外飞仙似的,还客气一句:“再会了”,便笼起手套开了门,鞋尖儿一转,哪儿来的又哪儿去了。
胡莲声还未从这快板戏里醒过神来,摇摇脑袋,只几个字余音绕梁:你少自作多情··杨少廷晚上确实来了,且来得步履生风,高声地喊:“莲声,走了”·胡莲声拎着行李见了他,先是笑,然而笑了不久,脑袋不自觉地一低,笑也僵着,脚却不停,跟着上了车。
杨少廷浑然不觉,将车开着了,闲闲道:“玛丽,她回去英国了·”·胡莲声眨眼:“这、这是……”·杨少廷摩着下巴:“警局的查了她娘两个,不知怎么地,给打发回去了。”
“警局……”·杨少廷的嘴巴古怪地一翘:“警局里头还有谁陈警长听她女儿的话,好好地走了一遭”·莲声的脖子一僵,心里却被掏了一块儿,仿佛见识了陈宝琴的神通,令他不寒而栗。
这是奇怪的:胡莲声往常尊敬则已,从不怕她,井水不犯河水,怕她个什么·然而如今,胡莲声抓紧了衣服角,闷闷地:“噢……噢。”
杨少廷默不作声,分过神一瞥他,想完了,他自己先笑:“陈宝琴自个儿不会唱,三祥城里谁唱得好,她怕要挨个儿去查”·胡莲声的脑袋更低:“少爷爱听她,这、这是宝琴小姐……”·杨少廷皱着眉毛,脸扭到一边儿,打完车盘子,终于低低地:“我哪里是爱听她”这车窗外头仿佛是有泼天的好景色,使杨少廷始终不扭脖子回来:“她有些像你罢了。”
本帖最后由 池问水 于 2018-8-1 07:05 编辑 ·虽不下雪,天却乌着,乌云缝里头,蒙蒙地晕一团光出来··车往前头开,挂着冰的硬枝丫子划过车顶,接着冰掉下来,咔啦地一声脆响,车里听得动静大。
杨少廷扭脸:“什么东——”·谁知这么一看,他却只见胡莲声在一旁,背挺得直愣愣的,两手捏了拳头,望着前边,耳朵红到脖子,仿佛一只蒸虾。
杨少廷握着车盘子,本来也发紧,可一见胡莲声这个模样,心下一软,想笑了:“胡莲声,你热得很哪”·胡莲声一听他喊,胸膛里打鼓,然而这鼓轻飘飘地,很高兴地慢慢浮起来,将心头压的一个陈宝琴给拂了去。
他的眼睛瞟着杨少廷的下巴,白而瘦,搁在檀黑的衣领里,玉菩萨似的,让他又喜又怕··车至杨府,府内佣人上下见了胡莲声,极为亲热:莲声一回来,杨少廷总算不用折腾他们了·杨夫人从楼上下来,见着莲声,只点头道:“回来了,”说罢记起来:“老爷过几天回家,你得空,要去办些年货。”
·胡莲声还没讲话,杨少廷先答应下了:“晚上我和他上东街口·”·杨夫人一抬眉毛:“你很闲嘛”·东街口乃是三祥城中商户聚集地,其所在位置特殊,一条小护城河这时候结了冰,将街口隔了两半。
上有一桥,左右商埠以桥作为联系,桥栏雕了各式的石狮,脑袋顶出来,被人给摸了秃,夜里霓虹一打,发光··胡莲声穿的麻利衣裳,他从前和陶管家来,买得熟练了,两个人脚也伶俐,买完了再回去,还能吃一口温饭的。
可是杨少廷不同,杨少爷今日身着绛紫的袄,戴个狐绒的耳罩子,很有些闲庭信步的气韵·他平日里不怎么到这种市井地方来,于是这时候不急着买东西,只情不自禁四处打量,见了些精巧的玩意,诸如小贩子托挂的瓷佛陀,摆道儿车上的木头翠鸟,要仔细多看几眼,招呼胡莲声道:“你瞧瞧,漂亮么”·胡莲声跟在他后头,没有什么见解,只觉得这些个东西栩栩如生的,于是眉毛不自觉地扬起来,点头道:“漂亮。”
谁知一语成谶,二人逛了约有三刻钟的功夫,年货是没有买到,末了胡莲声揣着一堆胡七八糟用不着的摆设,想笑不敢笑,只能悄声道:“买得多了……”·杨少廷扭头一看,自己也不好意思,同时狡辩:“是你讲漂亮的。”
胡莲声连连道:“是我讲,是我讲,”说罢一抬头,一手遥指着天上:“少爷,烟花”·光辉戏院在腊月时候,隔几日就要放一次烟花。
杨少廷听见声响,也抬头·这烟花亮堂,将东街口照了大半,原本桥上晦暗,此刻河中冰结如镜,共天一色,亦斑斓起来··二人步至桥上,杨少廷将手伸出来,摸了桥栏的狮子一把,头微微地仰着:“小时候也看过。”
胡莲声也仰着头,回忆起来:“少爷没有桥洞高,我抱着少爷……”·他没有讲完,眼见着天上笑了笑,不再讲了··桥上有人驻足,人声渐显,嘁嘁喳喳着,配着烟花喧闹,使得此二人淹没在一派热闹祥和中,毫不显眼了。
杨少廷侧了脑袋,胡莲声抱着东西,额上略出了汗,眼睛里反着烟花光亮,他想不出来像些什么,从前向严先生学习许多华美修辞,这时候一句也记不起来,只怕要将严先生气死:眼睛圆而透亮的,像小猫小狗。
一炷香功夫,烟花响了最后一声,花瓣儿散开,桥上复又暗了下去·才见了亮,这时候忽然没了,桥上吵嚷着,骚动了起来···莲声怕他瞧不见:“少爷,小心啊……”便要从旁抓他的衣角,却恰好听见杨少廷喊他:“莲声。”
他摸索过去,低了头——杨少廷要比他略矮一些的——应道:“少爷你……”·胡莲声话没说尽,也说不尽了。
他的嘴唇旁边儿先是觉察了冷,像是陡然贴了两片冰·贴久了,便感到温温地软化了,再是一团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拂得他将呼气儿也屏住了··东街口的霓虹在烟花散尽后闪烁得微弱,这时候也足以见人了。
杨少廷龇牙咧嘴,仿佛是在牙疼··他心烦意乱得很,拨开了胡莲声的手:“看完了,走罢”说完了,果真是健步如飞,一头钻进人堆儿了。
胡莲声一时脑子发空,被他一句话吓了一跳,才记起来:“滑,慢一些啊”·说罢便匆匆地追过去,脚步却很轻快地,带了些跑,长褂的后摆子上下翻动着,扬起化了不久的雪水,里头融了星星点点的烟花沫子。
杨少廷往前走,走得快,心里跳得更快:他没忍住,这时机太好,烟花黑了那么一会儿,正好够他凑过头去,所以本就不该他的错·杨少廷闷着头,只听见后面追来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拖泥带水,亦步亦趋。
除此以外,他身后这位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了··胡莲声这时候倒不是不说,是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神仙打架,一个喊:“哈好家伙,杨少廷臭不要脸”一个喊:“你讲他臭不要脸,你摸摸自个儿的脸,到底谁脸烫”·胡莲声暗自激烈地进行思考,走得也就慢下来,杨少廷留了个耳朵,听这脚步声音竟越来越远了,不得不一扭头:“莲声”·胡莲声闻言一望,见杨少廷站在霓虹底下,这红的灯一映,脸色倒看不分明了。
于是他迈开腿,急急地奔过去,顾不上踏进一滩子浅浅的雪水:“哎,我这就——”·他这就把脚给崴了··这暗沟要是仔细走着,是看得见的。
胡莲声顿时打了趔趄,歪在路边儿,抱着一堆的东西,一屁股坐了下,把头给低着,倒吸了一口长气··杨少廷看他忽然矮了一截,手也不揣袖子了,匆匆跑了来:“做什么”他的眼睛一往下:“崴着了”·胡莲声本来是很能忍痛的,可这时候一抬头见了杨少廷,也不知怎么,只愣愣地点头:“疼。”
杨少廷一听,立刻蹲了下:“疼”他的眉毛拧着,眉心现了一道沟·杨少廷抬手放上莲声的绑腿,指头覆上去,长而白的,左右小心翼翼地摸:“不像是折了……怎么没笨死你”·“起得来么”杨少廷将他的手臂抬起来,扶了他的腰,托着向上提:“你自个儿站起来”·胡莲声不跟他打嘴仗。
他寻思这个杨少廷手里做一套,嘴里说一套,真是奇也怪哉他本来一时间疼得表情狰狞,这时候缓和了一些,反倒更想笑,故而表情扭曲的,顺着他的力道起来了。
杨少廷纡尊降贵,拖着胡莲声要去找人力车·他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被迫耳鬓相贴了·杨少廷四周环顾,形容急切:“怎么到处找不着一辆你还笑得出来”·胡莲声低着头,一步一拖地,也不答他,半晌自言自笑:“少爷哪里都好,只是常常嘴巴坏。”
说罢,他脱开杨少廷,试探走了几步:“也没有伤着,”于是将东西抱了好:“走一走,还是能回去的·”·胡莲声较少发表如此的长篇大论,杨少廷话听半截,愣了神:“你说什么”·胡莲声不敢讲了,转身要走,结果走得太慢,被杨少廷一把抓了回来:“你讲我嘴巴坏”·胡莲声以为他又要气得五颜六色,忙道:“少爷哪里都好,只……”·话没讲完,又被杨少廷截了一半儿:“我哪里都好——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他一双长眼睛看着胡莲声,似笑非笑的,鼻子冻得发了红,显得一张脸瓷模样似的。
·莲声直直地看着他,嘴巴半张着,不驳他也不是,驳他也不是,自己仿佛说漏嘴,脸上挂不住了:“少爷,你……”·杨少廷伸手将他揽了过来,手臂横在胡莲声的腰间,也不找车了:“你不是很能走么走呀”·莲声慢慢地被他推着,脸也发红了:“我、我自己也能走。”
杨少廷笑:“你自个儿走也能崴了脚,我怕你再崴一遭”·胡莲声听他笑,胸膛里亦是跳得欢快·只好跟着杨少廷,小声地:“少爷,慢一些、慢一些……”·及至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到了家,头顶上已是云翳散去,能见着一弯弦月了。
夫人见二人总算回来,便问:“买的年货在哪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长相冤 by 池问水】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