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风华之绝晓篇+番外 by 用红色偏爱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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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代风华之绝晓篇+番外 by 用红色偏爱葱
一段青梅竹马的爱情,纠缠了半世的爱恨情仇·他是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君王·却情深忠贞,始终如一·她是身份高贵的皇家公主·却有着最孤绝而纯粹的心- xing -,魅惑洒脱,颠倒众生·深深相爱的他们·隔着江山,家国,信念,内心·会经历怎样的爱情故事·本文一共有四个部份,古代篇、民国篇、现代篇、未来篇,每个部份都可独立成篇,亦可将四篇视为一个整体,此为第一部份——(古代)绝晓篇。
主角:夏侯弃,绝晓 ┃ 配角:俞飞在,林蕉,齐宗,陆之云,陆之舞,绝淑 · 第一章·蜀历晋宝八年三月十日·绵绵细雨中,蜀国迎来了一位公主··公主降临的时刻,蜀地连续十七天的降雨突然停歇,而公主的第一声啼哭给霄云城宇福宫的宫顶带来了万丈霞光。
蜀帝惊诧万分,认为此女乃天赐,遂赐名绝晓,封号乐平公主··时天下五分·黄河以北皆为景国所有,幅员辽阔,属五国之最·景人骁勇善战,其领土仍在景人剽悍的铁骑下不断扩张。
庆国占领中原一带,民风淳朴,因与景国相邻,景国长年的骚扰使其渐显颓势··陆国位处江南,鱼米之乡,商贾云集,历代富饶,实乃五国中最为繁华之地··南国居于岭南,领地狭小却属国众多,内乱不断。
西部的蜀中即成蜀国,蜀中自古人杰地灵,地处偏僻,长年来不受外界侵扰,自成一股宁静祥和之态··而我们的小公主,便在这里悠然成长··蜀历晋宝十八年五月·宇福宫前,红梅树下,·身着一袭白衣的小人儿正迎风舞剑,小人儿束着高高的发髻,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鼻头微翘,泛着粉红色光泽的小嘴儿正微微抿着,却掩饰不了两边微微上翘的嘴角。
不远处,蜀帝与蜀后含笑而立,目光紧随着小人儿舞动的身影··没错,这个小人儿便是我们的小公主——绝晓··绝晓抓周时,放着一大堆胭脂水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管,偏偏选了一把匕首。
幼年时,从不在乳娘怀里乖乖躺着,整天跟在哥哥们的身后玩耍,哥哥们学习骑- she -,她便也要学,蜀帝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了下来··事实上,蜀帝对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溺爱了,特意请来了蜀地第一高手余思明教她剑法。
时年十岁的小公主已经可以把一套挽虹剑法舞得十分娴熟了··一套剑法舞完,绝晓的小脸微红,额头密密出了一层细汗,一旁早有宫女捧了汗巾上来,绝晓却将手一挥,两三步跑到蜀后面前,拉住蜀后的衣角道:“母后,陪我去浴池。”
这样糯糯的声音,任谁也抵挡不了,蜀后的眼角眉梢都是笑,弯下腰来一边答应着一边拿起汗巾在她额头上擦拭,还不忘细细的叮嘱:“舞完剑定要把汗先擦干,莫被风吹住着凉。”
香雾缭绕的浴池中,·绝晓舒服的将头枕在池边的软枕上,星眸半闭,一身细腻光滑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越发显得胸口那一抹朱砂痣红得妖艳·奇妙的是,朱砂痣的周围,渐渐显出一圈复杂难辨的纹理,似红色的藤萝缠绕着红痣,又似龙凤在争抢着火珠。
蜀后知道,绝晓在情绪异常或是身处异常的环境下,这样的纹理便会显现出来··看着依然惬意的绝晓,蜀后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这样的绝晓,真的能够,平安的,度过一生吗·蜀历晋宝二十四年十月·金秋午后的霄云城里格外的安静。
晓春阁内更是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动静都没有··一声低低的叹息打破了宁静的气氛,宫女们纷纷踏入内殿,服侍公主起床,而我们的小公主却张着懵懵懂懂的大眼睛,迷茫着看着穿梭忙碌的宫女们。
一旁公主的贴身侍婢橙苞不由在心中叹息:公主,怕又是睡傻了……·公主这会儿睡的可不是午觉,而是从前一天的晚上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午后··我们的小公主有个毛病,呃……或者可以说是习惯,每天至少要睡满六个时辰。
因前一天是蜀帝五十岁的寿辰,皇子公主们闹得晚,又加上公主喝了点小酒,这不,就直接睡到午后了··这样的行事其实是不符合皇家礼仪的,但是,蜀帝和蜀后对公主的宠爱几乎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要不触及危及公主安全和健康这两条底线,公主的喜好便是行事的标准。
公主迷瞪了一会,一双大眼睛总算是清明了,可总也不起身·贴身侍婢清米有些紧张,上前问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晚酒喝多了伤了身吧”·缓缓地,公主有气无力的吐出了一个字:“……饿……”·清米还没有从这个回答中省过神来,这边橙苞就接过了话头:“湘江的小龙虾今早送到宫里了,宇福宫做了口味虾,午前传过话来……”··话还没说完,床上的人已经一骨碌翻身下床,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梳洗换装完毕,飞也似地朝宇福宫奔去,任橙苞与清米提了裙角仍是追赶不上。
这练了轻功的人,果然不一样……·蜀后正在宇福宫的偏殿刺绣,只见绝晓风也似的飘到了殿中,忙招呼她过来,一帮侍立的婢女已经机灵地去传唤口味虾了。
“悠着点,悠着点,”蜀后心疼的牵过绝晓的手,“怎么这么晚刚起吗昨晚喝多了吧”另一只手理了理绝晓有些蓬松的发髻,第一千零一次地问道:“怎么又着了男装”绝晓也好脾气的作第一千零一次回答:“方便。”
在解决了两盘口味虾后,绝晓终于察觉出了今日宇福宫的异常,“父皇怎么不在他每日这个时候不都要陪母后下棋么”·蜀后道:“刚有战报传来,他去议事殿了。”
战报绝晓的脸色严肃了起来,蜀国不曾参与战争,那么这战报只能是……·想到这,绝晓忙匆匆辞了母亲,向议事殿奔去··议事殿内,朝臣已经退下,独留蜀帝对着桌上的两份信函思索。
侍卫见乐平公主进殿便未加通传,绝晓虽身为公主,却从小跟着皇子们学习时政策论,蜀国内外大小事,只要是她想知道的,蜀帝也从未干涉,事实上,早在一年前,绝晓就能在国事上为蜀帝分忧了。
“父皇,可是景国要攻打庆国了”·蜀帝抬头,见绝晓急急冲了进来,眉头微展,“朕聪明的小公主可算是起身了。”
随即扬起桌上的信函,“来,再猜猜看,这两封信是谁送来的”·绝晓偏头,“景国攻打庆国,定是庆国的求援信和景国请求我们莫要插手的信了。”
蜀帝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抱了抱,夸道,“真是聪明·”·“父皇,您准备怎么办”·蜀帝微微叹气,“景国的八十万大军,已经在景庆边境集结完毕了。”
八十万绝晓倒吸了一口凉气,庆国全部的军队可能连半数都不到,“军报可靠吗景国怎会有如此庞大的军队”·蜀帝苦笑道:“夏侯弃这两年在北狄的东征西讨,得的可不仅是疆土。”
这样的消息让绝晓片刻沉默,看来,景国这次是势在必得了,蜀国的出兵除了延缓庆国的灭亡速度及为自己招来麻烦外,不会有更大的意义··“那么,景国给出的条件是什么”·“景王夏侯礼明愿意承诺永不侵犯。”
“哼”绝晓有些气恼,“这只怕是句空话罢了·”·蜀帝摇头,“我们又能拿他怎样”·一阵沉默……·忽然,一个念头在绝晓脑中闪现,她抓住蜀帝的胳膊道:“我们可以要一个人质,景国三皇子。”
第二章·蜀国·霄云城内乱成一片··自蜀帝修书向景国要求三皇子作为人质后,不过六日,竟传来三皇子向蜀国进发的消息··显然,·蜀国没做好迎接这位皇子的准备。
晓春阁·夕阳西下,·秋风携着金色的霞光,·抚过满园那开得极盛的菊花,·抚过殿旁蜿蜒穿流的溪水面,·抚过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指尖轻轻拨动的琴弦··“公主公主”急促的叫唤打扰了随风飘扬的琴音。
绝晓无奈,抬头,只见清米匆匆奔来,不知因奔跑还因激动,一张脸涨得通红··“景国三皇子……景国三皇子……”许是赶得实在太匆忙,清米急速喘着气,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绝晓觉得她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轻拍她的背,笑道:“夏侯弃竟真是个怪物不成”·景国三皇子夏侯弃是个传奇··十三岁随其父景王出征沙场,十五岁封将,十六岁挂帅。
两年平定景国北方二十一个游牧部落,使景国真正统一了北方·传说他曾在战场上一剑削掉四个人的脑袋,传说他曾在战斗中身负三箭仍坚持统帅,传说他曾亲自砍掉二十个临阵脱逃士兵的双腿,眼皮都没眨一下,传说……·这些带有浓浓血腥味的传说是皇城里的女子们近日来最热衷于讨论的话题,蜀国宫廷里的女子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连想都不曾。
于是,大家认为,景国三皇子定是个妖怪·清米对此深感赞同···清米深吸两口气,终于把话说完,“景国三皇子已经进城了·”·看着清米希冀的眼神,绝晓伸了个懒腰,“好吧,这就去看看这个夏侯弃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正德宫·蜀帝率领文武大臣立于主殿外,殿前十八层台阶下,整齐的排列着身着黑色战甲的军队,这是绝晓第一次感受到正德宫的拥挤··绝晓轻轻移至蜀帝身后,只听蜀帝道:“三皇子亲临,弊国上下荣幸万分。
可弊国只是邀请皇子来霄云城小住,却不知皇子这三千精锐,所谓何图”·三千铁骑为首一人沉声道:“蜀帝多虑了,这三千人皆为我的近侍,多年来始终伴随我左右。”
“近侍这三千人都得近你的身么不知三皇子在景国的天城住的是多大的宫殿呢恕霄云城寒酸,怕是找不出这样的宫殿容您与您的近侍一并安身。”
……沉默……·夏侯弃眯眼望去,说话之人是蜀帝身后一名青衣少年,夕阳的余光扫着他白皙的脸庞,竟因有些反光叫人看不真切,周身皆被夕阳铎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温雅与炫目奇异的结合着,令他有些移不开眼。
绝晓此刻也在打量着夏侯弃,这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却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漠,以及……危险的气息··时间静静流淌,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终于,·夏侯弃转身,·开口,·“中骑营下骑营听令,即刻回国·”·“上旗营听令,即刻退出霄云城,于五十里外扎营,不得我令,任何人不得踏入霄云城。”
虽然那得令回国的两千铁骑并没有真正回到景国,只是在蜀国边境驻扎了下来·虽然夏侯弃仍是带了八十名侍卫入住霄云城·却着实让蜀国松了一口气。
那日夕阳下,·夏侯弃挺拔的身影、威严的军令、王者的气势……·深深映入了绝晓的记忆··西华宫·“我怎么不知道蜀国竟有这么个人物”待夏侯弃于西华宫安顿下来,开口便来了这么一句。
一旁的谋士朱彦知道他问的是今日正德宫顶撞他之人,略一沉思,道:“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她便是传说中蜀国那位伴着漫天霞光出生的公主·”·“公主”夏侯弃挑眉,“那不是个男人吗”·朱彦有些诧异,这公主虽身着男装,但那容貌却十分娟秀,便是那高挑的身材,在他们这些景国男人面前,却也只显得娇小,更何况夏侯弃阅人无数,如何会连男女都分辨不出一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便转言道:“这位公主自小便深受蜀王宠爱,蜀王还特意命人教她武功政论,甚至让她参议国事……”·这边夏侯弃却已摆了摆手,“女人罢了。”
不过一夜的功夫,宫中对夏侯弃的评论便翻了个身,人们无法将如此英挺的少年与那凶狠的妖怪联系在一起,于是相信,传言便真的只是传言··“公主,景国的那位皇子,真的有那么英俊吗”清米十分好奇。
“唔……英俊,自然英俊·”·“那究竟是个什么样呢怎么个英俊法呢比绝宁殿下绝安殿下呢”清米不依不饶。
·“英俊就是英俊呗·”绝晓挠头,“哪有这么多说法”·清米对这样的答案显然不满意,噘了噘嘴,找别人打听去了。
绝晓在心中微微叹息,不是她故意敷衍,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来也奇怪,自己明明瞧了他很久,久到那抹身影仿佛一直都在眼前,可为何竟记不起来他的相貌来·宫女们的愿望皆落了个空。
除了那三千近侍,夏侯弃竟还从景国带来了侍女·宵云城没有一名宫女被指派到西华宫,着实让翘首期盼的宫女们备感失望··当清米绘声绘色的描述那些景国来的侍女们是如何的美貌时,一向对此无甚兴趣的绝晓竟也表现出了不满,“这个夏侯弃,好大的排场以为自己是来出游么”·绝晓决定去会一会这位大排场的皇子。
第三章·西华宫地处偏僻,据说以前曾是座冷宫,如今的蜀帝纳妃极少,这西华宫便一直闲置着,直到夏侯弃的到来· ·宫外的绝晓有些生气,这宵云城里竟还有她不能去的地方·刚到西华宫的门口便被夏侯弃的所谓近侍们拦了下来,近侍们的说法是想见他们的皇子需要先行通报。
“还真拿自己当主人了”绝晓暗暗嘀咕,“活该你住冷宫·”··书房里的夏侯弃无端端打了个喷嚏··侍女蝶衣在门外通报,蜀国乐平公主拜见。
“公主?”夏侯弃皱眉,他可不是来串门子的,“不见·”·蝶衣刚转身,只听夏侯弃又急急问道:“是位男装打扮的公主么”·公主男装蝶衣有些茫然,“奴婢不曾见。”
“罢了”夏侯弃摆了摆手,“请她去偏厅·”·随着一名侍卫,绝晓穿过一段回廊,又由一名侍女领着走过一条碎石子路,路的两旁布满了秋海棠,一阵清风拂过,带来淡淡幽香。
小路穿过一片假山,绝晓模糊的记起,山后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小时候曾在这里玩捉迷藏,因着有次不小心掉进池里差点送了命,从此便被禁足于这座园子··待进入内园,竟又换了一名红衣侍女领路,绝晓不禁有些咋舌。
这名红衣侍女气度稍稍有些不凡,杏眼樱唇,珠圆玉润,竟是极明艳·绝晓开始暗自怀疑:莫不是夏侯弃的侍妾吧·不待多想,红衣美女已在一扇门前停下,恭声道:“公主请进。”
这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厅,厅的中间摆了两排暗红漆木椅和矮几,窗前的长案上有只白瓷花瓶,瓶里还插了几枝黄菊··简洁倒也干净··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绝晓只觉心头一突,转身望去,却见一名紫衣女子捧着一只茶盘进屋,弯弯的眼角弯弯的眉,小而尖的小巴,是个极妩媚的女子。
紫衣女子见绝晓立于窗前,边布茶边请她入座··绝晓却有些莫名的烦闷,并不移步··身旁一阵响动,绝晓扭头,只见窗边一扇偏门,一名男子掀帘而入,两人俱是一愣。
绝晓不想如此突然见到夏侯弃,呆呆望去,他有着消瘦的脸庞,挺挺的鼻子,浓密的眉头微微拢着,一双眼半眯着定定望向自己··此时的夏侯弃有些愣怔,他不知怎么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名仙子。
她穿着月牙白的袍子,高高束起的发有些泛黄,细白粉嫩的肌肤,淡淡的眉,清澈的眼眸,小巧的鼻头下是微微上翘的嘴角··就那么静静立于窗边,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她送天上去。
仙子的一声轻咳让夏侯弃回了神,赶紧正色道:“公主突然造访,不知有何指教鄙人的近侍可是已经出城了··经他这么一说,绝晓脸上一讪,低头道:“皇子如此诚意,蜀国当是十分感谢。
皇子初到霄云城,有什么不到之处敬请开口·”·“哪里哪里,公主客气……”·…… ……·如此客套一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疾风吹来,一朵残菊应风而落,两人俱是伸手去捡,不想竟触碰到了彼此的手指,皆如遭雷击般迅速回手,目光在空中碰撞 ·惊心 ·躲开·于是,进门的朱彦看到了这么一幅奇怪的场景:·乐平公主脸色潮红,望向窗外,目光却游移不定。
三皇子立于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脸上不见一丝表情··朱彦不知发生了何事,留也不是退有也不是,半响,惴惴道:“三殿下,属下有事相奏·”·得此机会的绝晓匆匆告辞,飞也似得逃回晓春阁。
夏侯弃入住宵云城的第三日,蜀王设宴为其洗尘··在踏入筵席的那一刻起,喧闹声戛然而止,夏侯弃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视线,他从容向正座的蜀帝蜀后行礼,由蜀王示意于其左首边入席。
甫一落座的夏侯弃便发现了坐在对面的绝晓·她却不看他,一会与蜀后说些悄悄话,一会与身边皇子模样的人打闹·夏侯弃一边应付着蜀王与众位大臣,一边暗自留意,她竟是一眼都不曾瞧过来。
景人不喜辣,蜀国显然留意了这点,夏侯弃的桌上摆的尽是些北方风味的菜肴·可她桌上的菜全都布满了辣椒,夏侯弃不想蜀人食辣竟会如此夸张,看着她的小嘴一会便吃得红彤彤的,他只觉胸口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还极能吃,他有时故意与蜀后或是皇子们搭话,她便自顾自的埋头苦吃,吃饭的样子倒是十分的秀气··酒过三巡,蜀王觉得这位闻名天下的三皇子并非如传说中那般冷酷,甚至颇有些温文有礼的模样,对其便渐渐热络了起来,“我说贤侄啊,就把这宵云城当作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夏侯弃竟不似原先那般客气,向蜀王抱拳道:“望皇上能让西华宫独立于宵云城的管制,我在西华宫不想受到任何打扰,特别是……皇子公主们。”
身为一名质子,担心皇子公主们的有心挑衅也是正常的,蜀王也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可在有心人听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不用抬头,夏侯弃也能感受到对面两道利剑直- she -过来,若不是还顾虑到某人的想法,他几乎就笑出声了。
很快,整个宵云城都感受到了乐平公主与景国三皇子的不对盘··乐平公主向来亲切和气,唯独爱对三皇子板着脸··三皇子待人疏远却礼貌,可每每见了乐平公主总得挑些她的不是。
·谁也不知道,为何他们会如此俩俩相厌··第四章·蜀历晋宝二十五年三月·一年一度的春猎就要开始了··虽然因着心软,绝晓在每年春猎中几乎都不会有什么收获,可这丝毫不影响她对春猎的热情,仅是骑着爱驹在猎场上奔驰就足够令她雀跃了。
可现在的绝晓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原因无它,她的妖娆怀孕了··妖娆是十五岁那年蜀帝送她的生辰礼物—— 一匹西域马·这匹马有着一身暗红色鬃毛,绝晓便给它取名为妖娆。
妖娆- xing -子烈,却与绝晓“一见钟情”,不到半日便臣服于她的“石榴裙”下·每年的猎场上,绝晓与她的妖娆总是最威风的··可妖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了。
虽然马夫再三保证妖娆可以参加今年的春猎,可绝晓却不忍心折腾它··“唉……”·当绝晓再一次发出叹息时,清米终于忍不住了,“公主,您再挑匹马不就得了。”
“你说得轻松,宵云城里哪匹马能比得上我的妖娆”·“夏侯皇子的马呀”·清米的回答简直是在绝晓的伤口上撒盐,“那个小气男人不会借的。”
“天您怎么能说夏侯皇子小气呢上次您摔了一跤,不是多亏夏侯皇子送来的百品凝风露才能好得那么快·”清米这次站到了敌人的阵营。
“不过一瓶伤药罢了,很希罕么”绝晓撇嘴··“百品凝风露可是景国的宫廷秘制药,据说每年产不过五瓶·”橙苞也倒戈了。
绝晓趴在床上不作声,她们说得……似乎也有那么些道理··虽然与夏侯弃“交恶”,绝晓进入西华宫倒是畅通无阻了起来··夏侯弃的会客厅里传出阵阵女子的娇笑声,这让绝晓十分的奇怪。
待进得门去,只见一名粉色宫装少女端坐在客座首位,笑吟吟地正向夏侯弃比划着什么,夏侯弃也含笑看着她··原来这个家伙也会笑·那少女见了她,微愣,随即迅速起身迎了上来,拉住她的手切切道:“姐姐怎么过来了”·绝晓认出她是自己的异母妹妹绝淑,因长年随着母亲居于深闺,只在节日庆典时才会在宴会中见面,而见了面也不过是些礼貌- xing -的问候。
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让绝晓有些不习惯,她不着痕迹的抽回了手,分别向绝淑及夏侯弃问了礼,在客座末位坐了下来·心中暗讨,绝淑怎会认识夏侯弃他们何时这般熟识……·夏侯弃的脸色又变回清清谈谈的,随意拨弄着手边的茶盖,有些懒懒的开口:“乐平公主可真是难得的稀客啊,如何会想到来陋室一坐。”
这人可真够假惺惺的绝晓也不相让,“皇子不喜被打扰,我如何敢来·”·“姐姐怕是误会了·”绝淑插嘴,“皇子待人可是十分的热情呢”说完竟将一个媚眼递了过去,夏侯弃含笑不语。
暧昧的气息在室中流转··绝晓只觉心中微沉,轻轻抿了抿唇,脸上却还是谈谈的,“我今天来是向皇子借马·”·“嗯”夏侯弃挑眉。
绝晓解释:“春猎就要开始了,可我的马……病了·”·“不行·”夏侯弃回答得很干脆·简直是胡闹,放个风筝都能摔跤的人,还想骑他的烈马·“为什么我只需要一匹就可以了,春猎后便给你送回来。”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绝晓还是觉得失望,说他小气还真是不冤枉··“我带来的都是胡马,- xing -子烈,你根本驾驭不了·”·“我的妖娆也是西域马,可不到半天就被我驯服了。”
绝晓小脸微扬,带着小小的骄傲··离得有些远,夏侯弃看不真切她脸上的表情,却着实能感受到那飞扬的神采·不过一瞬间,刚刚还有些闷闷的小人儿突然就灵动了起来。
他心动极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可你未必每次都那么好运·”·绝淑偏又急急插进话来:“皇子,姐姐既然开了口,依我看你就答应了吧”··夏侯弃轻笑:“不是我不愿借,实在是为着公主的安全着想,便是绝淑公主来借也是一样的。”
绝淑娇嗔:“我哪里会骑马呀成日里学的尽是些琴棋书画,针织女工,皇家礼仪又守得紧,可不若姐姐这般没有约束·”·多留无意,绝晓起身告辞。
绝淑作势挽留了几句,夏侯弃依然沉默··甫一出门的绝晓便被一道斜- she -而来的白光晃晕了眼··春日里的阳光,原来已经这般刺目了··因着连日里天气格外的晴朗,蜀后提议宫里的女眷们也随着春猎出宫踏青,春猎的队伍于是浩荡了起来。
队伍的最前面是骑着匹黑色俊马的蜀帝,虽年过半百,依然威风凛凛·身后跟着一众皇子们,便是平素里不爱交际的夏侯弃也参与到了春猎中来··凤辇里,蜀后正闭目养神。
一旁的绝晓有些无精打采,蔫蔫吃着点心,母后真是爱- cao -心,非得让人坐马车··久未出宫的绝晓如何能够坐得安分点心吃得差不多了,人也渐渐来了精神,不时便要掀开窗帘东张西望一番。
父皇最威风·大哥哥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呀,莫不是病了吧·嗯,二哥哥,还是二哥哥最亲切,待会得跟他借匹马去··那个谁夏侯弃他怎么也跟来了·……·马车行得好慢呀。
女眷们出行,车多,侍从多,队伍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猎场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过了日中却只行了大半··队伍停下来歇息··绝晓得了空赶紧下车,拉住二皇子绝安央着要借马,绝安对这个妹妹最没脾气了,疼爱的轻揉她软软的发。
不远处,夏侯弃正冷冷看过来,那目光着实让他身边的侍从骇了一跳··重新上路,·绝晓因得了绝安的允诺,高兴了起来,嘴里哼着小曲儿,继续东张西望··却不知她在窗外瞧见了什么,突然间就沉了脸,闷闷缩在车角。
蜀后好奇,掀开帘看去,只见夏侯弃骑着匹高马行在不远处,怀里坐着一名宫装少女,两人有说有笑,神态甚是亲密··蜀后了然一笑,抓住绝晓的手轻拍,“我的晓儿长大了。”
待行至猎场,已是临近傍晚·蜀帝命人安营扎寨··绝晓得了马,悄悄骑了出去··跌坐在猎场草丛中的绝晓无助极了,向二哥讨来的马儿看上去倒是威猛,不想一只狐狸便让它吓得惊身而立,匆忙逃命去了。
她一个不小心竟被它甩了出来,饶是有些功夫底子却还是扭伤了脚··放眼望去,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自己扭伤了脚又动不了,只得忍痛坐在那里··我们的小公主,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突然,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捞上马,随即跌坐在一具温暖宽阔的怀抱里,身后传来闷雷般的低吼:“你不要命了不知道坐在猎场有多危险吗”·夏侯弃的声音让她想起不久前他的怀里还抱着另一具娇躯,挣扎着便要下马。
“不许动”他的怒吼夹杂着明显的嘶哑,她被吓着,乖乖安分了下来··他的怀抱宽宽的,暖暖的··他的气息紧紧环绕着她,她有些晕晕的,提不起半分力气,便是脚寰的痛也淡忘了。
夏侯弃一手揽住缰绳,一手扶住她的腰肢,她竟然这样瘦·她红红的耳根,她软软的身躯,她淡淡的体香……无不在挑战着他感官的极限。
待到两人终于都平静下来时,已来到了一片不知名的林子里··他们迷路了··这是一片樟树林,傍晚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交织成一张金色的网。
风拂过树叶,带来微微沙响,偶尔的一声鸟鸣衬得林子里更加安静·林中开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黄的连成一片·空中混着淡淡青草香,野花香,以及……她的体香。
夏侯弃只愿时光在这里停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怀中的小人儿稍稍动了动,微微侧身,·“那个……”·她欲言又止,他屏息聆听。
“那个……你不是和绝淑在一块的么”·她果然是在乎的胸口仿佛打翻了蜜罐,他在她的嘴角轻啄了一下,“我喜欢你吃醋的样子。”
绝晓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头不断低下去,恨不得埋到马背里··偷香成功的夏侯弃却顾不得理会她的害羞,胸口的甜蜜溢上了唇边,便是这片林子也格外的美丽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淡,夏侯弃决定停下来等救兵·扶她下马时才发现她脚寰的伤,因着心疼,他冷下脸来,语气也透着些严厉:“伤了怎么不说”·她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作声。
他小心检查了伤势,好在伤得不重,“我得帮你把骨头接上,可能会有点痛,忍耐一下·”·绝晓坚定的点了点头,可一双大眼睛却泄露了心底的害怕,夏侯弃立即就心软了下来,轻吻她的额头,“乖,一下就好了,不会很疼的。”
“咯嗒”一声,夏侯弃替她接上了骨,却没有听到预期中的尖叫声·他抬眼望去,她的贝齿紧紧咬着唇,唇上不见半分血色·眼睛里盈盈充着水气,半含倔强半含幽怨的看着他。
夏侯弃的忍耐已致极限,猛然起身将她扑到在地,劈头盖脸的吻了下去··她如何经历过这样的触碰,本能就要挣扎,却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他紧紧的禁锢在怀抱中,半分也动不得。
他从她光洁的额头、弯弯的眉毛,细细吻到她翘翘的鼻头、粉粉的脸颊,最后停在了她的娇唇·他在她的唇上不停的辗转吸允,轻轻启开她的贝齿,探入她的檀口中,逗弄她的小舌,小舌儿生涩地东躲西藏,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过了许久,就在她感觉要窒息时,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稍稍放松了对她的衔制,一个耳光立即就扇了过来,夏侯弃未曾吃过巴掌,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脸··低头看去,她面色潮红,娇喘连连,鬓角翘鼻还渗出了微微的细汗,眼中含着愤怒,也夹杂着几分羞敛,他嘴角轻勾,笑得有些无赖,“一个巴掌换一个吻,值了。
 第五章·蜀历晋宝二十五年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绝晓睡得有些不安稳,微微睁眼,闭上,再睁眼,闭上……·床边坐着一名青衣男子,正痴痴看着她。
这个家伙,为什么梦里都不放过她……·翻个身继续睡,身后“噗哧”传来一声笑··绝晓猛的睁眼,不是梦·她迅速坐起,果然看见夏侯弃正端坐在床边。
起得有些急,身子晃了晃,夏侯弃赶紧扶住她,“不要慌,是我·”·“你是怎么进来的”绝晓探身向屋内望去,人都哪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橙苞说你还没起,我在偏厅等了会,看屋里没人,就进来了。”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没人你就能随便进别人的卧房吗”绝晓的小八字眉颦了起来,是有些生气了··夏侯弃到底还是心虚,赶紧转移话题,“我给你带了个希罕玩意。”
和每个追求心爱女子的男人一样,夏侯弃总爱给绝晓送些礼物,这个不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女子可着实让他费了心思··可绝晓对此依旧不感兴趣,“可我还想睡会。”
话音未完便又要倒下··夏侯弃赶紧揽住她即将躺下的娇躯,“我等了都快一炷香的功夫了,你就先看一下吧·”·他的语气里颇有些哀求的味道,她软了心,借势又坐了起来,“什么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竹篮来,里面伏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老虎”·他黑了脸,“明明是只猫……”·她也黑了脸,“猫你还巴巴让我起来看……”·他继续黑脸,“你仔细瞧瞧,这猫有什么特别。”
特别巴掌大的一只猫儿,白白的身上有些银色的斑纹,正蜷作一团睡得香,耳朵,咦耳朵怎么是折下去的·她疑惑的看向他,他有些得意,“这猫就希罕在这,耳朵是折下去的,叫折耳猫。”
“你从哪弄的”·“前些年番邦进贡了一对折耳猫,听说前阵子下了个小猫仔,我就命人送过来了·”·“我能摸摸它吗”·“当然,它是你的了。”
心底又加了一句,我也是··“可若它被弄醒了咬我怎么办”·“不会,番邦猫非常温顺·”·绝晓于是开始逗弄她的折耳猫,·“小老虎,小老虎。”
“那个是虎纹斑·”·“小老虎,小老虎·”·“……”··七月,流光似火··景王夏侯礼明御驾亲征,终于完全占领了庆国,从此天下四分。
夏侯弃随意翻了翻景王命人送来的礼品清单,“怎么庆国的镇国之宝墨玉寒冰床也送来了·”·“蜀地炎热,皇上怕是担心您住得不习惯·”一旁的朱彦应声道。
“哼,只怕有人要不高兴了·”夏侯弃笑得有些轻蔑··“这庆国,太子攻了近一年也攻不下,最后还得劳烦皇上御驾亲征,若是您在,不过两个月功夫的事。”
朱彦并不是谄媚,若不是突然被送到蜀国来做人质,这场战事本是该由夏侯弃来统帅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让夏侯离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重。”
夏侯弃继续翻看着礼单,怎么还有珠宝首饰·“这话倒是不假,经此一役,景国上下莫不盼着您回去·”·“不急·”夏侯弃轻轻将头靠在椅背上,微闭眼,“现在还不是时候。”
思索了半响,转而问道:“陆国和南国的情况怎么样了”·“陆国乘机占领了三座城池,皇上急于回国,并没有理会·”·夏侯弃轻扯嘴角,“这点小便小宜陆行也要占,迟早让他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语气有些- yin -狠,朱彦不觉颤了颤,“南国倒是稳了下来,一个广鸣族的小子称了王,此人- yin -狠胆大,倒还有些手腕。”
夏侯弃拧了拧眉,“那边是谁在盯着”·“宁海,便是蜀帝宁仪妃的弟弟,绝淑公主的舅舅·”·绝淑……夏侯弃的眉拧得更深了,“礼单上的首饰,挑几样送到深宁宫去,南国那边再多派几个人过去……不用让宁海知晓。”
朱彦应下声,许是想让气氛缓和点,开口道:“蜀国这边倒是不用担心,只要您娶了乐平公主,蜀帝如此宠她,不愁……”·夏侯弃“啪”的一声甩掉了手中的礼单,唬得朱彦赶紧闭了嘴。
“出去的时候让蝶衣去晓春阁请乐平公主过来,就说我这得了庆国的墨玉寒冰床·”夏侯弃沉着一张脸,只在说到“乐平公主”四个字时稍缓了缓。
朱彦几度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庆国盛产玉石,而这其中要数墨玉最为珍贵,一方面是因为墨玉的产量极为稀少,另一方面还因为墨玉具有舒筋活血,养颜调神之功效。
而一整块六尺见方的墨玉则实属千年罕见,庆王命人将此玉雕成玉床,墨玉- xing -寒,墨玉床更是烤焐不热,是以命名为墨玉寒冰床··在整个夏季里,绝晓的下午时光基本都是在这张床上度过的,时而逗逗“小老虎”,时而睡上一觉,或者干脆躺着发呆。
伏案忙碌的夏侯弃时常也会从书案中抬起头来,静静看着她··他们半日里常常说不上几句话,却觉得安心··当夏侯弃今日第三次望向绝晓时,她竟然还在睡夏侯弃不免有些坏坏的想法:白天这样能睡,晚上总该精神些吧·她侧身微蜷着,与怀中的猫儿保持一致的睡姿,便是睡颜也极其相似。
他轻轻踱至床边,她穿了件极薄的紫色绸衣,绸衣紧贴着娇躯,完好的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许是因为热,领口已被扯开,露出了细长的粉颈和漂亮的锁骨··夏侯弃的眼神渐渐深邃了起来,猫儿被惊醒,冲着他呲牙挥了挥小爪子,却被他一个瞪眼吓得溜下床去。
他轻轻伏上她,埋首于她的粉颈吸允··睡梦中的绝晓在迷迷糊糊中见到母后养的那只绒毛狗儿在她的脖颈里又舔又啃,她觉得痒,伸手便去推它,还喃喃道:“小白,不要闹。”
“小白是谁”男人的声音冷冷传来·绝晓惊醒,夏侯弃正肃着一张脸看向她··绝晓眨了眨眼,想清楚状况,“噗哧”一声笑了开来,“小白是母后养的狗儿,你连狗的醋都要吃”·夏侯弃脸色稍霁,还微微带了些窘态。
绝晓忽的起身将他压倒,用眼睨他,“我也喜欢你吃醋的样子·”那语气里分明带了戏谑的味道··夏侯弃倒吸一口气,复又翻身将她压至身下,嘴角勾起怀笑,“我还可以让你更喜欢些。”
随即吻上她的唇··一个绵长的深吻又令她几乎窒息,“宝贝儿,你得学会吸气,否则我们永远不能吻得尽兴·”·她不看他,将脸深深藏进枕头里,本就泛红的脸蛋儿又加深了颜色,便是脖颈也跟着红了起来。
他吻上她的粉颈,吻上她的锁骨,一路下滑·双手在她全身游移,所到之处仿若燃起火来··突然,他停下一切动作,只定定看向她·她回过神来,只觉胸前一片清凉,转首望去,胸口不知何时已然春光乍泻,她大羞,伸手便要去遮,却被他拦住,“别动。”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自己胸口的纹理红得格外妖艳·他轻吻上那摸妖艳,如叹息般呢喃,“晓儿,你……太美了·”· 第六章·十月里,晓春阁迎来了一位稀客——绝淑。
自今年春猎后,绝晓还没有见过这位妹妹,也几乎将绝淑与夏侯弃之间的事情忘却了,绝淑的来访让她有些意外··带着些疑惑进入偏厅,绝淑正静静坐着,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直到绝晓在她身边坐下并轻轻叫了声“绝淑妹妹”时才猛得惊跳起来,眉宇间尽是慌张的神色。
这样的举动也惊着了绝晓,她迅速平了平心气,轻扶绝淑坐下,带着些歉意道:“绝淑妹妹,真是对不住,吓着你了·”·“姐姐……”绝淑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此时的绝淑眼中含着盈盈泪光,眉宇间紧紧纠结着,煞白了一张脸,身子还微微有些颤抖,那娇弱凄苦的模样儿着实叫人怜惜··“绝淑妹妹,你我平日里虽然接触不多,可终究还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事不能跟家人开口的。”
绝晓的声音低低的,暖暖的,如温水般漾开,仿佛是给了绝淑勇气,她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匣子来··那是个黑漆木的匣子,周身以镏金镀了一层镂空花饰,绝淑将盒子打开,黑色丝绒里托着一只白玉镯子,玉镯子浑圆光滑,通体温润不失剔透,奇的是镯子上均匀镶了四颗黑珍珠,这样的工艺倒是罕见。
绝晓不明所以,带着疑惑看向绝淑··“前阵子里,夏侯皇子送了我一些珍宝首饰,其中就有这么一只镯子·”此时的绝淑已不复刚才的凄苦,双额带了红晕,嘴角呷着笑,有些娇羞的看着绝晓。
绝晓微拢了拢眉,却不答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绝淑得不到回应,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可就在不久前,我方知道原来这镯子是有大大的来历的竟是昔日庆国皇后的心爱之物”说完又满脸期待的看向绝晓。
绝晓依旧猜不透她到底想要暗示些什么,“所以呢”·绝淑咬住唇,神色间又透出些哀愁来,“姐姐,我知道,夏侯皇子他,他对你也是有意的。
以后,以后我们姐妹,免不了要共侍一夫·”用眼角偷睨她,她的神色仍是谈谈的,放心继续道:“可论着身份地位,这皇后的镯子,说什么也该是给姐姐的。
夏侯皇子他,他怕是一时糊涂了·”·绝晓的低了头,沉默··绝淑仿佛慌了起来,赶紧拉了绝晓的手道;“姐姐莫不是生气了吧我,我绝对没有向姐姐炫耀的意思。
定要相信我啊姐姐,即便是以后夏侯皇子宠着妹妹些,妹妹也决不会和姐姐争名分的·”·绝晓抬头,冲她笑了笑,却不见半分笑意,“你放心,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连着几日里,绝晓不曾踏入西华宫,这让夏侯弃十分奇怪·终于因耐不住思念,起身去晓春阁探个究竟··途径御花园时却被一抹身影所吸引,一名身着浅蓝色长袍的女子端坐在凉亭边高高的围栏上,抬头望向天际,不知在看些什么。
满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却比不得她的美丽··他静静看着,是有些痴了·相识已有一年,可每次见她却总是觉得惊艳··她静静坐着,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让人恍若生出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莫名心慌起来,快步走到她的身前,双臂向她展开,示意要抱她下来·她却不理,伸出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好看吗”·他看过去,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镶有黑珍珠的白玉镯子,白玉的温润,黑珍珠的光泽将她的手臂衬得更加精致。
“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他乘势用双臂环住她的纤腰,“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些·”·“确实不喜欢·”她将镯子取下,递到他面前,“还给你。”
夏侯弃皱眉,这样的举动让他摸不着头绪,“什么意思”·“绝淑不肯要,只好还给你了·”·绝淑怎么会扯到她他思绪飞转,迅速将情况摸了个大概,稍稍斟酌了措辞。
“晓儿,我是爱你的·”他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里,以此透露出真诚的讯息··她一脸平静,眼神冰冷冰冷··他有些急了,“你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不是唯一的·”她的语气是肯定的··“晓儿”夏侯弃开始有些无奈,“你出身宫廷,应该明白,我这样的身分地位,不可能只有一位妻子。”
她眼中的冰冷渐渐退去,神色间淡得让人摸不着半点情绪··他却只是害怕···“放开我·”她的声音很低,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晓儿,不要任- xing -·”这么些年的驰骋沙场,宫廷争斗都不曾让他如此慌乱,抱住她纤腰的手臂不自觉的紧了紧,可依然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夏侯弃,放手吧。”
她将视线投向天际,思绪仿佛也已飘远,“既然你不能一心待我,就请你……放手·”·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的心里只有你·可他也知道,这样的说辞打动不了她。
联姻可能带来的利益,他终是放不下··终于,他放开了她··静静的走开,远远的站定,默默的注视··仿佛不曾受过打扰般,她依然安静的坐在那里,依然专注的望向天际。
那样美好,那样令人绝望··他是多么的希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心口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夏侯弃揪住胸口,倚着树木勉强支撑身体,多年的箭伤,竟是又复发了。
 第七章·绝晓与夏侯弃的关系又回到了起点,甚至比那更糟·即便是初相识时的“敌对”,到底还能牵出些特殊的情绪来·现在的他们,见面不过是礼貌而疏离的问候。
便是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一整个冬季里,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直到第二年春季,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出现了转机,而这转机来自于蜀国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南国皇帝俞飞在。
蜀国与南国不曾有过特别的交情,即便是两国国土相邻,也从未有过国君拜访这样的事情,南帝的到来着实让人意外··南帝似乎也并没有打算立即解清众人的疑惑,在蜀国的欢迎宴后只是向蜀帝要求逛一逛霄云城。
而这陪南帝同游的差事竟是落到了绝晓的身上,不过身为皇家公主,拘泥的- xing -子倒是没有的,蜀帝询问了过来,她便也爽快地答应··在认识南帝俞飞在之前,绝晓从不知道原来妖魅这样的词可以用来形容男人。
俞飞在就是个妖魅的男人··玫红,明黄,亮紫,宝蓝……在陪他同游日子里,俞飞在着装的颜色可着实让绝晓有些眼花缭乱·绝晓不喜欢太过艳丽的服饰,可也不得不承认,衬在俞飞在的身上分外美丽。
那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便是女人也少有,绝晓有些明白父皇为什么不让哥哥们陪他出游了·这个男人,倒是颇有祸水的资本··“公主,公主”柔媚的呼唤声将绝晓从思绪中拉回,眼前一张放大的俊脸,绝晓下意识的就往后躲。
“唉,你又跑神啦本王原来如此叫人厌烦·”俞飞在娇嗔完,还不忘扫了一记媚眼过来,绝晓只觉得自己的冷汗就要滴下来了。
·“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南帝海涵·”·“都说了不要叫我南帝,听起来多生疏,就叫我飞在·可是记住了美丽的公主。”
绝晓暗自吸气,“宫廷礼数不可废,南帝陛下·”·“唉,罢了罢了,你们就是些麻烦礼数多·”俞飞在发起了牢骚··绝晓端起手边的一杯茶来细品,并不作声。
“听说夏侯弃住在霄云城,公主陪我去拜访一下可好”·绝晓握住茶杯的手微抖了抖··俞飞在又将脸凑了上来,“公主在害怕吗”·“什么”绝晓不防他突如其来的一问,小鹿般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俞飞在半眯起细长的丹凤眼,“公主的脸色不太好呢可是和夏侯弃有什么干系吗”·绝晓被他探究的眼神盯得不舒服,别过脸去,“南帝想太多了。”
“哦·”俞飞在又恢复了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既然没什么为难,就请吧公主”·走在西华宫的园子里,绝晓寻思着自己也只是半年不曾来过这里,怎么一切看起来竟是那样陌生。
夏侯弃得了通传,已在会客厅等候,与俞飞在见面不过是些久仰之类的客套话,绝晓没什么兴致,静静坐在一旁发呆··蝶衣端上了茶点,绝晓有些饿了,顺手拿起一块不知是什么糕就往嘴里送。
“等一下”正与俞飞在交谈的夏侯弃突然冲她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眼光都聚过来,绝晓半举着糕点的手尴尬地僵在那里··“那是蜜三刀,太甜,你不喜欢。”
转而对蝶衣厉声道,“你怎么回事,乐平公主的口味也忘了还不赶紧换了”·蝶衣忙不迭的告罪撤糕点,却被绝晓拦了下来,“哪里有这样矫情,吃便吃了,不用换了。”
蝶衣偷偷瞥了夏侯弃,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两个男人如同不曾被打断般,继续热情攀谈了起来·只是俞飞在那偶尔扫过来的眼光让绝晓有些发怵。
将糕点送进嘴里,绝晓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嗯,真甜·待绝晓将一盘糕点吃完,夏侯弃与俞飞在的交谈也总算是结束了,夏侯弃坚持要送他们出宫。
一路上,俞飞在对西华宫的景致感了兴趣,蝶衣热情的向他介绍起来,渐渐将绝晓与夏侯弃落在了后面··在经过一处转角时,夏侯弃突然将绝晓拉到一边,“俞飞在那小子对你不怀好意,离他远点”·绝晓轻轻挣脱,向他微福了福,“多谢皇子关心。”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夏侯弃直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立即将她拆吃入腹,可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因为不愿见她受上半分委屈。
在霄云城游逛了几日,俞飞在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目的——联姻··并向蜀帝婉转地表达了希望能娶乐平公主的意思·蜀帝也婉转地表达了绝晓是他最心爱的公主,舍不得将她远嫁,希望南帝能够重新考虑。
这件事于是搁浅了下来··绝晓呆呆望向床顶的纱幔,最近总是会失眠,漫漫长夜竟也变得难挨起来··黑暗中的人总是特别敏感,空气里飘起若有若无的清香,绝晓不爱在屋子里熏香,侍女们都是知道的,这么晚又会是谁在点香·绝晓欲唤人问个明白,却惊惧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如猫咪的低嚷般含在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大声,全身也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心中猛然一突,她知道出事了·屋里适时的亮起一盏灯来,那一旁点灯之人着一身猩红长袍,披散着长发,在忽明忽暗的烛火跳跃中,说不出的妖冶鬼魅。
那人转过身来,想是不妨见到床上的小人儿正瞪大眼睛看向自己,微微一愣,随即绽开一朵妖媚的微笑,“原来你还没睡”缓缓走到床前,忽的一把掀开被子,“也好,好好看着,看着我是怎么爱你的”·春季里的夜晚还带有微寒,绝晓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便是那声音也带着些战栗,“俞飞在,你究竟要怎样”·“你的身子在颤呢不要怕,不要怕啊”他的双手抚上了她的躯体,“待我好好爱过你,你的父皇,不舍得也要舍得了。”
他的双手在她身子上缓缓游移,仿佛是一把尖刀在凌迟着她的身心,“俞飞在,我会杀了你”她的语气是冰冷的,眼中盛着满满的寒光,还夹杂了丝丝绝望。
“不”他却笑了,唇边仿佛是罂粟在绽放,散发出着嗜血的美丽,“你会爱上我”·一颗,两颗……他缓缓解开她睡袍的衣扣,慢慢退去她的长裤……动作无比轻柔,仿若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直至那一副仅着胸衣亵裤的玉体呈现在眼前时,他的呼吸已完全被夺去·那身躯,有如细瓷般光洁亮白,又像是一件上好的白玉雕品,精致且泛着温润的光泽。
胸衣勾勒出饱满的曲线,小蛮腰盈盈不堪一握,修长的双腿笔直秀美,便是那玉足也是玲珑剔透··他小心翼翼伸手去触碰,仿佛是在抚摸着绸缎,那样的丝滑细腻。
不,便是江南最好的丝绸也没有这样柔顺的手感··俞飞在不禁啧啧有声:“不想夏侯弃在战场上本事了得,挑女人的眼光也是一流的·”·她已然完全绝望,没有心思去深究他话中的含意。
死死的咬住唇,闭上眼,转过脸去,一滴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他吻上那滴泪,沙哑着开口:“你隐忍的小模样儿,可真真叫人受不了”·结束了眼角的轻吻,就在绝晓以为将要受到更大的侮辱时,却感觉有人猛的一下拉过被子覆到她身上,她疑惑着睁眼,床边已经多出了一个人影,因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那人一手死死抓住被角,另一手将一把长剑递在了俞飞在颈间,低沉着开口:“解药”··听到这个声音,绝晓心中猛然一松,泪水不自觉地汹涌而出,可她到底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俞飞在自衣襟里摸索出一只松绿石小瓶,拔开瓶盖送至她鼻下,看到她泪流满面的小脸,心中满满溢出怜惜,几乎要伸手为她拭泪··绝晓忽的得了力气,抓起锦被将自己缩在床角,无声地哭泣。
约摸过了一炷香时分,绝晓哭得累了,这才察觉出四周已是寂静一片·她抬起头来,床边那道人影依然保持同样的姿势,静静看着她··她却不想见他,又将头埋了起来。
黑暗中,她听到一声叹息,感觉到一只手在她背上轻抚,耳边传来温柔的话音,“宝贝儿,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不肯抬头,“你回去吧,让我自己待着。”
“可是宝贝儿,我放心不下·”·“没事的·”她坚持,“谢谢你·”·轻抚她的手倏地一僵,迟疑了一会,他开口:“你还在跟我客气闹得这样久了,还不够么”··她几乎就要开口反驳,可想到今晚到底是他出手相救,心中还是软了下来。
想到这,却闪出一个疑问来,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样的时间,他没道理出现在这里··夏侯弃只是贪婪地盯着她哭得红红的小脸,过了许久,才像是想起她的问题,“我在俞飞在的身边……布了眼线。”
这样的事情牵扯太多,绝晓知道不宜多问,也不愿深探··夏侯弃解下脖颈间一块莹碧翡翠,系到她的颈间,“这块泻雨翠能防百毒,你戴着它,不要轻易拿下。”
绝晓本想推却,可那玉石带着他的体温,暖暖贴着她冰凉的皮肤,仿佛是置身于他温暖的怀抱中,叫她生不出半分力气··满意于她的温顺,他轻轻扶她躺下,亲吻下她的额头,“好好睡吧,放心,你的父皇不会放过俞飞在的。”
已是半昏睡的绝晓猛地睁眼,急急抓住夏侯弃的胳膊,“不不能让父皇知道”·他皱眉看她,她轻轻开口,“这是我与他的事,不该是蜀国与南国的事。”
他们默默的互视着,片刻后,夏侯弃开口,“我可以保证这件事不会再有人知道,但是……”·绝晓不想还有但是,一颗心刚要放下又悬了起来。
“我希望……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轻声说完,夏侯弃如释重负,满怀希冀看向她··绝晓的心,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段日子里,虽与他别扭着,可她以为,至少他是爱她的·可现在,她已经不确定了··他若是爱她,如何能利用她的痛处来要胁她如何能在她的伤口上又狠狠补上一刀如果说刚才俞飞在刺向她的是把尖刀,那么夏侯弃用的就是钝器,在她的心口慢慢钝着,钝着,渐渐钝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久久不说话,只用一种深深受伤的眼神看他,他不敢再看,别过脸去··是他错了吗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向她提要求他没有做过分的事,他不过是想见她,他不过是给他们之间找一个台阶下。
他们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该在一起在不见她的这段日子里,他想她想得快要疯掉了,她明明离得这样近,他却不能看到她,这样的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明白了。”
她再次闭上眼,语气里透着那样深的疲倦··第二日,俞飞在称国内出了急事,匆匆赶回了南国··霄云城向东五里外有一座别君亭,因地处荒郊,平日里人迹罕至。
天气渐渐转暖,亭边的杨柳已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颜色叫人心生喜爱··亭子里,一红一黑两名男子正在对饮··红衣男子披散着长发,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随意挽着,俏眉凤眼。
黑衣男子一丝不苟地束着发,一张脸冷得仿佛要将和煦的春风冻住··“你可以带走六名杀手,为期三个月·”黑衣男子的声音如同他的脸色一般冰冷。
红衣男子把玩着左手拇指上的锦红玛瑙扳指,懒懒开口:“夏侯皇子真是贵人健忘啊,你我当初的条件可不是这样谈的·”·“我也没让你脱她衣服”黑衣男子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手中地酒杯被他紧握得滋滋作响。
红衣男子瞧瞧他紧握酒杯的手,又瞧瞧他冰冷的脸色,轻声笑出来,“我若什么都不做,你这戏还怎么唱”·“嘭”的一声,黑衣男子捏碎了手中的酒杯,身后的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
红衣男子牵了牵嘴角,却没能再笑出来··一片诡异的寂静··白瓷的碎片密密扎入黑衣男子的掌心,一道道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落在石桌上,发出滴滴答答清脆的声响。
黑子男子终于开口:“你可以走了·”那语气里,是贵族惯有的傲慢、不屑,甚至是厌恶·仿佛是在打发做错事的仆从··红衣男子终是勾出一抹笑来向他告辞,笑容却在转身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 yin -冷到几乎扭曲的怒容,他暗自发誓:夏侯弃,迟早我会夺走属于你的一切包括她·第八章·夏季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
绝晓趴在西华宫书房东面的窗台上,默默数着屋檐上缓缓滑落的水滴··一年前的夏季,她也是在西华宫的书房里度过,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绝晓从不主动与夏侯弃说话,夏侯弃的问话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而他也并不是个多话的人,渐渐的,他们之间就只剩下沉默,在西华宫的书房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绝晓常想,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便不会在意当初的要求了··于是,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绝晓因着微微有些头痛,便没有起身去西华宫··绝晓忘不了那日傍晚,他带着满身的怒气来到她的床前。
那时下了一整天的雨已经停歇,金色的晚霞透过窗子洒进屋里,将他的怒容映得那样清晰·他死死盯住她,将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让她几乎以为他要将那拳头挥向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逼近她,身形带了巨大的压力:“我今天没有见到你·”从此绝晓知道,他是不会放手的···一双手臂从身后将她圈住,使她落入温暖的怀抱中,耳边转来温柔的话语,“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他明显的感觉到了怀中的她身子僵直,那是无声的抗拒·他苦笑,轻轻缩回了手臂,“真是个倔强的孩子·”语气里有宠溺,也有哀伤。
突然间离开那温暖的环绕,偏巧又吹来一股凉风,让她一阵轻颤··身边的人已然离开,旋即一件披风覆到了她的身上,他细细给她系上带子,嘴里还不忘唠叨着:“虽是夏日里,也不该临窗迎着雨后凉风,你都这样大了,怎么不知道爱惜身体。”
绝晓在心中笑了出来,他的话语和口气,像极了母后··事实上,他并不是个温和的人·绝晓曾亲眼见过他在一名装病不练- cao -的侍卫身上鞭打出了十三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有时,她会故意说些重话企图激怒他,她以为,暴戾如他或许不堪忍受,从此远离·可他只是沉着脸不理她,自己慢慢地消解怒气·到后来,仿佛识破了她的伎俩,她乖张的言行只能换来他宠溺的微笑。
绝晓能够感觉到,他是在宠着她,在竭尽所能地讨好她·可是,她却只想逃··既然无法让他自愿放手,她必须为自己的离开寻得一件筹码··夏侯弃在书房中谈论景国的国事时并不十分避讳绝晓,当然,绝晓对此也不愿窥探。
可现在的情况是有些不同··连日里,绝晓对夏侯弃的忙碌稍稍留了意,大概了解到了他与景国太子夏侯离的矛盾,并得知夏侯弃似乎有一份秘密的名单将会在近日派人送回景国,她需要这个机会·这日午后,夏侯弃在书房里接待了一位留在景国的近侍。
夏侯弃显得十分高兴,在向绝晓简单介绍以后,便急切地与他交谈起来·这名近侍似乎不能久留,不到一盏茶地时分便起身匆匆告辞,离去时,夏侯弃交给他一封信函,虽然两人动作十分迅速,却没能逃过绝晓的视线。
趁着夏侯弃送他出门之际,绝晓迅速越窗而出,在西华宫外等着这名近侍·绝晓原本的计划是待他远离西华宫后寻个机会将他放倒,可跟踪不过几步就意识到了问题:此人轻功极佳,仅是跟上他的脚步就很困难,绝晓没有把握在不动声色之下一击成功。
 ·心念一转,绝晓抄近路来到出宫必经的一处路口,幸好此时没人经过,绝晓跌坐在路边树下,握住脚踝呻吟起来·不消一会,那名近侍便已赶到,路边的绝晓显然让他十分惊讶:“乐平公主你不是正在三殿下房中么”绝晓却不答话,只冲他尴尬一笑,他有些迟疑,可还是俯身上前问道:“您这是伤着……”话音未落,已被绝晓一掌劈晕在地。
绝晓在他怀中找到了那份密函,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当绝晓再次回到夏侯弃的书房时,夏侯弃正皱着眉头在听朱彦说些什么,见了她却匆匆迎上来,拉住她的手责备道:“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绝晓没有像往常那样挣开,只是问他:“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夏侯弃不答话,一张脸由急切转为平静,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绝晓也不愿与他兜圈子,“如果我不改变主意,那份密函会送到夏侯离手中·”·夏侯弃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似乎她在说一件无关的事情··“我要换一个条件。”
她直视他的双眼··许是赶得着急,她的发丝有些凌乱,他轻轻为她抚了抚发,柔声问道:“你待在这里,就只想着如何算计我吗”·“算计你”绝晓撇下嘴角,“我没那个兴致,我只想要回我的自由。”
他颓然将手放下,“你……过得不开心抑或是……我做得不够好”·他的语气是悲凉的,她的心也跟着悲凉了起来。
好,一切都很好可是有什么用呢他们不可能永远活在这样的二人世界里,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婚姻,是国家,是身份·既然谁都不愿意让步,那么让步的只能是爱情。
夏侯弃微微眯起双眼,“你以为,密函能送到夏侯离的手中么”·绝晓扬起左眉,“不防赌一把”·“好”夏侯弃笑了起来,却让绝晓打了个冷颤,“我就跟你赌上这一把”他将额头抵住她的,目光深深探进她黑黑的瞳仁里,“知道那封密函是什么吗那是我安插在景国探子的名单,有朝臣身边的,有太子身边的,甚至父皇身边的。
夏侯离拿到名单一定会有所行动,只要其中一人松了口,我这谋逆的罪名就坐定了我跟你赌赌上我的命”·他的话语让她害怕,他的眼神更让她害怕。
她用力将他推开,“密函会还给你,我是不会再来了,爱怎样怎样”转身绝尘而去··眼见她纤细的身影逐渐远离,他想冲上去拦住她,他想将她捧在胸口,他想开口求她不要走,他甚至想给她一把刀让她剖开他的心,看看他有多爱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时,小心翼翼问道:“还能像朋友那样见面吗”·她顿住,一时间,心中百味陈杂,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剩两个字:“自然。”
绝晓常想,或许自己与夏侯弃真的适合成为知己般的朋友···从前看他,多少总带了些情绪,闻名时的好奇与敬畏,初识间的敌对,相恋中的爱慕,分裂后的漠视,以及后来被迫与他在一起时的懊恼与不甘。
待到如今将一切感情沉淀下来,她进一步认识了夏侯弃··他们对弈,她发现他的棋艺同样的登不了台面;他们切磋武艺,她的内力与剑术比不上他,轻身功夫却胜他一筹;他们偶尔也讨论治国的方略,他的诸多见解颇让她赞赏;一次她抚琴时,他竟以箫声相和,琴箫契合到让她讶然。
于是,她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他们就该做子期伯牙般的知音,这样最好··第九章·又是一年春来到,咋暖还寒··绝晓在绣架中抬起微酸的脖颈,年初许诺亲自给母后在春祭大典上穿着的百鸟衣绣上凤凰,可没想到工程这样浩大。
眼睛有些疲劳,她看向窗外,几支白梅在微风中摇役,虽然花期已尽,片片花瓣随着春风在空中飘荡,短暂的翩翩起舞后归落于尘土,可仍掩不了丝丝清香在她的身旁徜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梅花的清香是她的最爱·等等……梅花绝晓猛然惊觉,急急开口:“橙苞橙苞”·橙苞正巧端了一盅木瓜炖燕窝进屋,一边将甜品放下一边应声到:“奴婢在。”
绝晓瞪大眼睛看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忘、了、摘、梅、花”·橙苞先是愣住,旋即才想到原是新年里蜀帝远嫁的妹妹丰宁公主回宫时曾教了绝晓腌制三色馐果梅的做法,这第一道工序就是要采集带有露水的红、白、黄三色梅花的花瓣,将花瓣晒干后密封腌制。
绝晓初学时很是信誓旦旦的要将这道果品做好,还许诺待到秋日里会将腌梅给丰宁公主送去,不想新年连着春祭这一通忙下来,竟将这事给忘了··橙苞有些愧疚,向绝晓歉然道:“是奴婢疏忽了。”
·绝晓冲她挥了挥手,“这不能怪你,好在梅花还没落尽,明早你留在这里摘白梅,我和清米去摘红梅与黄梅,再晚可就真是来不及了”·霄云城里种植的梅花,要数宇福宫的红梅、西华宫的黄梅、晓春阁的白梅开得最好。
为了采集带有露水的梅花,绝晓起得特别早,从宇福宫摘完红梅赶到西华宫时,天色也只是蒙蒙亮··通传的侍卫见到她的神情让绝晓有些郁闷,她晚起的名声有这样大么·匆匆相迎的蝶衣显然也有些惊讶,可她很快收拾好表情,对绝晓歉然道:“三殿下昨夜忙了整个通宵,刚刚才睡下,蜓衣已经去唤了,还请您稍等。”
绝晓连忙摆手道:“我只是来摘些黄梅,不用让他知道·”·西华宫的黄梅种植在后院,满院的黄梅树是霄云城里最大的一片梅林·这个季节的黄梅已经不再茂盛,凋落的花瓣在地面上铺就了一层黄色的织锦。
绝晓踏在花海里,走得小心翼翼,不想打扰这干净清幽的梅林··她仔细挑选沾上露水的梅花,只听得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渐进,他还是来了··绝晓回过头去,天边已有几道晨光斜- she -下来,正巧照在他脸上,晃得他有些挣不开眼,却让她将他的倦容看得清晰。
他的眼睑有明显的浮肿,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渣,头发只胡乱挽了,外衣的带子还没有完全系上,显然是边走边穿的衣服··绝晓不曾见过这样不修边幅的夏侯弃,一时间有些愣仲。
夏侯弃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衣冠不整,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北方连着降了四日的暴雪,有几个部落起了骚乱,我赶着谋划平息的策略,是以刚刚才歇下。”
绝晓却还打趣他:“夏侯皇子这是真正的决胜于千里之外啊”·夏侯弃倒是难得的谦逊:“我对那里的情况熟悉罢了·”·跟在夏侯弃身后的蝶衣说是有几处蜀绣的绣法不甚明白,想趁此请教清米,夏侯弃自然地接过清米手中的挎篮,站到了绝晓身边,“大清早的,摘梅花做什么”·绝晓将腌制三色馐果梅的事略略向他说了。
“你喜欢吃腌梅”他问她,“天城里有位师傅腌梅是做得顶好的,我让人送些过来,不,干脆把人弄来……”·“不用麻烦。”
她打断他,“有时候,我更喜欢自己动手·”·他于是不说话,静静看她摘梅花,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花丛间舞动,轻轻摘下一朵朵娇俏的黄梅,动作温柔得叫他嫉妒起这些小小的花儿来。
她低头打理着篮子里的梅花,突然开口:“秋天请你吃腌梅·”手下顿了顿,“如果你还在的话·”·热闹的春祭在一片繁忙中落幕,绝晓终于在大典前赶制出了蜀后的百鸟衣,完工后赶紧让人将绣架搬离了晓春阁,咬牙切齿的发誓:“以后再也不刺绣了”·本想央她绣个荷包的夏侯弃听到这么个段子只是无奈摇头,这样大的姑娘竟还有些孩子气。
春祭过后,蜀帝下令罢朝五日,让忙碌的朝臣们能有机会带上家人出门踏青,今年的蜀国风调雨顺,几日的罢朝并不会影响国事···绝晓望着天边偶尔飞过的鸟儿发呆,这是她休息的一种方式,侍女们也是见怪不怪,安安静静的做事。
可偏偏有人不识趣,在庭院里叽叽喳喳地大声嚷嚷起来,绝晓与橙苞无奈相视:清米又是怎么了·一个念头未转完,清米已然冲进屋里,怀中抱着那只折耳猫,人未近声已至:“快看快看,谁这么本事给它系上了蝴蝶结儿”·绝晓定睛一看,小老虎的脖颈上果然系上了一条红色绸带。
也难怪清米大惊小怪,这只猫儿脾气大,不愿在身上挂些绳儿铃儿的,清米多次努力未果,还让它在手上留下了几道抓痕·而这会儿小老虎也正努力想摆脱这道“枷锁”,可不知系结的人用的是什么手法,任它怎样挣扎都摆脱不了。
绝晓有些心疼,伸手去拉,却是意外地轻轻一带就解开了··更让她意外是,绸带上竟写上了两句诗,是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绝晓轻笑,这是幼时她与哥哥们最爱做的游戏:先由一人出一道谜面,一般即为两句诗,诗中隐含宫中的一处地名,出题人在谜底处站定,等着猜中的人来寻,由最先寻得的人出下一题。
谜面一般都不难,可却是幼时大家最爱做的游戏,后来哥哥们年纪大了不愿陪她玩耍,可着实让当年的小绝晓伤心了好一阵子··绝晓仔细读了题面,皇祖母生前居住的凤心殿里有两棵枝枝相连,阡陌交通的柏树,正是暗合了这两句诗,绝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究竟是哪位哥哥仍有这样的情致。
从凤心殿左偏门进去,远远就能看见枝叶交缠的两棵柏树,可树下空无一人,绝晓暗自纳闷:难道竟是猜错了待走得近些,却见两树缠绕之处的枝条上系了一方红绸,红绸系得不低,绝晓使了轻功才将其取下,红绸上写的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竟还是连环诗谜绝晓的兴致更高,这是王维诗作《相思》中的两句,起初读时绝晓以为诗里的红豆就是平日里吃的红豆,为此还曾闹过笑话,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里的红豆其实是相思子,相思藤的果实。
想到这突然得了灵感,相思藤可入药,太医院所在的回春堂里会不会种上一些呢·在太医院寻了医师,绝晓被引到一丛青绿藤- jing -植物前,无意外的见到了藤枝上系着的红绸,这次的红绸上是柳永的《昼夜乐》:“一场寂寞凭谁诉。
算前言,总轻负·”绝晓突觉心中微颤,强自定下心来分析,霄云城的北面有一座小丘陵,蜀王将其命名为宝墨山,皇子公主们私底下却喜欢叫它小孤山,山顶修有一座诺亭,是霄云城的最高处。
猜得了谜底,绝晓却不复方才的愉快心情,连带着脚步也慢了下来,这三首诗选得奇怪,让她怀疑起出题的人来··一步一步挪近诺亭,只见一人穿着绣有银丝暗纹的墨蓝织锦长袍,负手而立,便是一个背影也是英挺逼人的。
绝晓的脚步忽然定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人却在这时回过身来,表情有些惊讶:“来得这样快是我的题太简单还是你太聪明”·绝晓牵牵嘴角:“是你太有兴致。”
硬着头皮踏进亭子··庭内的石桌上摆了几份果品糕点,绝晓匆匆扫了一眼,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只有他们两人,夏侯弃亲自给她倒茶,“这里有刚从景国送来的腌梅,你尝尝喜不喜欢。”
·绝晓看他:“你让我来是为了吃腌梅”·“一部分·”他将青瓷茶杯推到她的手边,“今天的晚霞会特别美。”
绝晓微微颦眉,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爱煞了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可爱模样,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两颗腌梅下肚,绝晓已被天边的景色吸引:西天的晚霞一片赤红,竟是透了半边天,太阳沉下去的点是一片金色,在四周渐渐蔓延出火焰般燃烧的赤红,赤红无尽地蔓延着,慢慢消色、消色,最后变成了薄薄的紫,在墨蓝色的天际消散。
那些燃烧着的火焰却不安分,变换着形状,变幻着颜色,让她有些应接不暇·可她还没来得及瞧清楚,这些美丽的色彩又瞬间消失了,如同它们绽放时那样匆忙··耳边穿来他的声音,“在景国,我们把这样的景色叫做火烧云,是不是很美”绝晓回过神来,不知何时他已将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天边的火焰暗了下去,由赤红变成了暗红,逐渐被满天的黑色吞没·这样极致的美丽只在一瞬间,留下的是无边与无尽的黑暗··他用殷勤与温柔密密织了一张网,悄悄将她网络其中,她浑然不觉地享受着爱情极致的绚烂,也终将迎来永远的落寞。
她狠狠闭眼,“夏侯弃,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不说话,隐忍的怒气却是那样明显·她扭头看他,目光坚定:“这一切必定失去·”·他微微眯眼,“我真的不懂你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都不是。”
她轻轻摇头,“我想,我们对失去的理解不同·”·他怒极反笑,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说白了,想娶你就只能娶你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的父皇与母后恩爱,他不是照样有几宫嫔妃么你为什么学不到你母后的大度”他已然情绪失控,在小小的亭中来回暴走,“是你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不让驸马纳妾也无可厚非,就如同你那位骄傲的皇姑母。
如果可以,我会想娶那些我不爱的女人吗可是我的身份、我的国家不给我选择的机会没错当初是我先招惹的你,可我不是第一天才拥有这样的身份,那时你为什么要回应回应了为什么又要放弃你把我带入仙境,却又生生将我推进地狱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滋味吗不做恋人做朋友,好只要能让我见到你。
可现在呢你吝啬到连见面都不愿意”··她不说话,死死咬住唇,因为太过用力,娇嫩的红唇被咬破,鲜血顺着白皙小巧的下巴蜿蜒而下,那样的触目惊心。
这样的画面竟让他的心揪痛了起来他痛恨这样的自己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下,他转身拂袖而去··青瓷杯片片碎在她眼前,褐色的茶水飞溅在她白色的纱裙上,落下斑斑水迹,一如她心底的泪痕。
第十章·夏侯弃看着手中刚刚呈上来的信函,不用拆也知道,又是景国那边在催他回去·将信函随意往书桌的角落里一丢,那里已经压着三分请他回国的书信了··三年,夏侯弃来到蜀国已近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在朝中培养势力、拉结官员、打击对手,绝晓说他能决胜于千里之外,倒还真是没有夸错·景国三皇子的身份并不能助他夺取天下,他夏侯弃要的远不止这些。
很多人不明白三年前他为什么会答应来蜀国做人质,当年他已率领军队离开天城向庆国出发,事实上他是准备好打那场仗的,征服庆国也是他多年的心愿·可蜀国开出的条件立即让他改了主意,战功他已不再需要,实际上是不能再要了,韬光养晦才是当年的他急求的。
夏侯离果然没让他失望,几场仗打得不漂亮不说,战期也是一拖再拖,已经习惯了高呼胜利的景国人对太子的不满逐渐加深,三殿下的威望倒是进一步烘托了出来·可自诩聪明的太子不仅对此浑然不觉,却还因夏侯弃远离天城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到后来听说夏侯弃与蜀国的一名公主恩爱缠绵,昔日的沙场猛将现在却是日日里围着个女人打转,战场上的智慧全都用在了讨好女人身上,甚至不惜拉下脸皮向他求一名腌梅的师傅,夏侯离于是肯定,他的弟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怕是要留下去给蜀帝做个乘龙快婿了没有了夏侯弃对他登上皇位的威胁,夏侯离的言行开始放荡起来,对景王的责令敷衍,对朝臣的规劝不理,渐渐失了景王的意,寒了朝臣的心。
夏侯弃知道,他回去的时机到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进行,可这一刻,他犹豫了,归期迟迟不定,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在盼些什么··这个局里,唯一算错的,就是自己的感情。
来到窗前,远远眺望晓春阁的方向,她果然说到做到,真的没再见他·也许是她想果断地斩断情丝,也许是那天他的话叫她心寒·他知道他不该说那些话,他不该怪她。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皇子,抛开那些野心,他本不该有那样多的顾虑,夏侯离以为他会留在蜀国做驸马,当初她……怕也是这么想的吧·深吸一口气,与她在同一方天空下呼吸,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不是没有想过与她厮守,可他那夺取天下的雄心也是万万放不下的··江山与美人,他都要··月上中天,夜凉如水··晓春阁里寂静一片,就连值夜的守卫也敌不住那浓浓的困意,倚在门栏边睡着了。
绝晓在睡梦中无意识翻了个身,身上的蚕丝被顺势滑落在地,虽然是十月里,夜晚却已经很冷了··于是,在梦里,她看见屋外飘落起雪花来,因着蜀国的冬季里很少下雪,她想出去瞧瞧,可身上只穿了件绸衣,冷得很,她开口叫人,进来的却是夏侯弃,他拿起一床被子将她包好,暖暖地舒服极了。
她有多久没见他了记不清,此时她只想仔仔细细地看看他,可他的脸那样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炯炯闪着光,那眼眸里有爱恋、有不舍、有痛苦、有挣扎、有无奈还有绝望,她竟看得这样清她心疼,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那手臂仿佛有千斤重,怎样都抬不起来。
她忽得痛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连梦里都不愿意放纵·“公主,公主·”有人在耳边叫她,声音轻柔却坚定··绝晓微微睁眼,天色只是蒙蒙亮,橙苞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叫醒她,她的眼里闪着疑问。
见她醒转,橙苞却失了刚刚唤她的坚决,踌躇了半天方才开口;“夏侯皇子他…… 他……他走了”·绝晓似乎没有听明白,仍是带着满脸疑惑看她.·“四更天里,夏侯皇子领着十几名近侍夺门出了城,待到何将军整集禁军去追时,夏侯皇子已与驻扎在城外的景国将士们会合,皇上没再调集军队拦截,这会怕是已经快到阳城了。”
可她还是那样茫茫然看着她,橙苞有些害怕,轻轻唤她:“公主公主你在听吗”·她在听,可又好像没在听,脑袋里空白白一片,这是场梦吧·“公主。”
橙苞又唤她,“您的枕边有封信·”·绝晓生硬地转过头去,枕边果然躺着一封白色的信札,信封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可却叫她突然清醒了过来:这一切统统都不是梦他来看她,他给她留了信,然后他离开,离开了她·绝晓缓缓坐起,捡起那封信,橙苞赶紧将床头的罩灯递了过来。
信没有封口,她将信纸抽出了一截,顿了顿,又塞了回去,再抽出一截,再塞回去……只盯着那白白的信封发愣,橙苞也不敢催,双手举着罩灯默默地伫立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绝晓突然掀开灯罩,将那封未读的信放在烛火上燃了·橙苞瞪大了眼看她,隔着烛火,她如玉般温润的脸庞此时却像那徽州宣纸一样地苍白,眼睛里也不复往日里的灵动清澈,仿佛是随着那封燃尽的信,只剩下死灰一片。
·景王夏侯礼明病危,这位半生戎马的帝王仅是刚刚度过了他的知天命之年,现今却要被老天爷收了命去,人们不禁唏嘘:景王杀戮过重,怕是违了天道··景国三皇子用了八日时间从蜀国飞速赶回了天城,得见爱子的夏侯礼明奇迹般地顺过了一口气,神色逐渐清朗了起来。
可太医们口中的情况却仍是不容乐观,怎样也是挨不过今年冬季了··相比于天城里的人心惶惶,霄云城也不复往日的宁静祥和··蜀国北部的一个村落起了瘟疫,秋冬时节的瘟疫本易控制,可地方官员害怕丢了乌纱帽,竟敢压着疫情不报,偏巧这次的瘟疫生得奇怪,地方大夫们束手无策,十几日拖下来,死了几百名百姓不说,有些得了病的人从疫区里外逃,将瘟疫带了出来,一时间,蜀国乱成一片,人心惶惶。
蜀王震怒,当即下令将隐瞒疫情的几名主要官员斩杀,两名皇子亲自带了太医们奔赴重疫区,全国戒严,禁止人口流动·饶是如此,疫情仍是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每天都有各地呈上来因瘟疫而死人的折子。
寻医、问药、控制疫情、处理尸体、抚恤灾民,更换不力官员……这一件件事情压下来,忙得蜀王焦头烂额,绝晓每日清晨赶往正德宫帮忙处理政务,总在深夜才回到晓春阁,还要带了书籍奏折在灯下夜读。
幸得一名云游的大夫识得此病,一剂方药开下来,基本上能稳住病情,蜀国动荡的局势这才得以控制了下来·蜀王大喜,下令重赏这名大夫,此人却早已消失无踪。
绝晓不必每日里起早贪黑的在正德宫忙碌,夜读的习惯倒是一直留着··更鼓敲了三下,橙苞端了一只托盘踏进书房,托盘上摆了一笼水晶烧卖,一碟百合芹心,一碟茭白鳝丝,一罐当归黄芪鸡汤。
将托盘小心置于书桌上,橙苞轻唤:“公主,吃点东西吧·”·绝晓“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先放下,你去歇着吧·”却见一只手伸过来遮住了书页,绝晓抬头,橙苞的脸上竟挂着怒气,“您又敷衍我”·绝晓无奈眨了眨眼,“可我现在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橙苞端起托盘里的一只青花瓷碗盛汤,“您也不瞧瞧自己这几日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很胖。”
绝晓边说边举起她那细得像小树枝一样的手臂,很快意识到没有什么说服力,乖乖夹起一只烧卖送进嘴里··橙苞瞧了瞧她顺手放下的书,不解问她:“公主,这疫情不是控制住了么您还在忙些什么”·“反正也睡不着。”
绝晓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痛,“不如读些书,现在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若不是那位不知名的大夫,这疫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呢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橙苞在晓春阁前院的白梅树下启出了一坛腌梅,掀开层层封盖,清香扑鼻,装了一碟送到绝晓面前,“公主,这样的腌梅拿到丰宁公主那也是不逊色的·”·绝晓有些出神地瞧着那碟腌梅,配的果子是金橘,金灿灿的叫人垂涎欲滴,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却是意外的酸,一直涩到心里,绝晓迅速皱起眉头,眼角竟渗出泪来,她微笑着开口,“酸得我连眼泪都出来了。”
橙苞赶紧端起一杯茶递到她的嘴边,拿出丝帕为她拭泪,可那泪水却是怎样也擦不清,直到沾- shi -了整方帕子··绝晓在那日病倒了··太医说是连日的劳累加上长期的郁结于心,让寒气入了心肺,只是轻微的风寒,并不重。
可这不重的风寒却叫她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一个冬季,病情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如此反反复复··绝晓的病根,便是在这一年冬天里落下的··十二月,景王夏侯礼明薨逝,两日后,太子夏侯离暴毙,举国缟素。
景国三皇子夏侯弃于次年元月登基,改年号为乐平··陆、南、蜀三国皆为景国的新王登基送上了贺礼,蜀国还将夏侯弃留在西华宫的侍从侍女们一并送了回去·景王依照礼制派人将各国臣使送至边关,蜀国的使臣却被一路送回了霄云城。
这日,绝晓的气色稍稍好了些,斜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看书,小老虎将自己蜷作一团,依偎在她的臂弯边呼呼大睡,清米坐在一旁的矮几上做着刺绣,床前不远处摆放了一只黄铜鼎炉,里面烧着的银丝炭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橙苞从外间走了进来,“公主,门外有一名景国使臣求见·”·绝晓目光滞了滞,低声开口:“就跟他说我有病在身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情由你代为转达即可。”
橙苞应了声出去,不一会即皱了眉进来道:“那人竟是倔得很,非得亲自见您不可,这会正跪在门外,说是要跪到您答应为止·”·绝晓轻声叹气,揉了揉眉心,“那就让他进来吧。”
清米刚将床前的帷幔放妥,就见橙苞领了一名年轻的武官进来,此人穿着一袭石青薄棉袍,头戴同色发巾,左手臂夹了一只深红漆木盒,可那武人的气质却是十分明显。
·武官先是向绝晓问了礼,闲话也不说,直接道;“卑职乃景王御前侍卫曹容,奉皇上之命给乐平公主送上三支千年高丽参,还请公主笑纳·”言罢双手将木盒捧起。
·绝晓自卧床以来便不问世事,是以景国易主这样的大事也未曾听闻·不免在心中嘀咕:为什么是景王·一旁的清米赶紧俯身相告:“夏侯皇子前不久在景国登基了。”
帷幔里的人儿半天不见动静,曹容就那样双手捧着木盒,一旁的橙苞也不好伸手去接,大家都在屏息等待绝晓的回应··帷幔内传来幽幽一叹,似有还无,“礼物我不收,请你替我感谢夏……景王的好意,另外……还请你替我向景王带句话:既然走了,就请走得干脆些。”
曹容立即苦了脸,低声道:“公主的话卑职一定带到,但请您务必收下这几支参,皇上听说您卧病在床,焦虑万分,好容易才从高丽寻得了这三支千年老参,对您的病情定是大有益处。”
“不过是轻微的风寒·”说到这里却不争气地猛咳了几声,清米边给她递上茶水边替她抚背,在幔起幔落的瞬间,曹容撇见了一张刹白的小脸。
曹容刚想开口继续游说,却见身边领他进门的那名杏黄短袄的女子冲他使了个眼色,自己率先踏了出去,曹容想了想,旋即向绝晓告辞,果然见到黄袄女子候在门外,短袄下缀着青绿色碎花的同色棉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人参我可以替公主收了·”曹容一愣,不想如此峰回路转,刚要开口道谢却听她继续说道:“也请你如实告诉景王,我擅自作主收下他的礼物完全是公主的病实在是……”她顿了顿,转而道:“但请景王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公主。”
曹容心想:这最后一句我怎么敢说可面上仍是对橙苞千恩万谢,“还未曾请教姑娘芳名”·她仰头看他:“橙苞。”
十几日后天城的紫阳宫里,夏侯弃召见了刚刚回来的曹容··“怎么样”夏侯弃边翻看奏折边问他,似乎有点漫不经心。
“乐平公主说多谢陛下的好意·”他先挑了句最好听的说了,“可她不愿意收礼物·”·夏侯弃突然抬头看他,眼中仿佛有利箭- she -出,曹容只觉得额上溢出了冷汗,“幸好公主的侍女橙苞代为收下了。”
夏侯弃复又低头,“还有呢”·“还有就是……”曹容抬手拭了拭汗,“乐平公主要我向陛下带句话,说……”他抬眼瞄了瞄夏侯弃,却因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干脆咬牙说了:“公主说,既然走了,就请走得干脆些。”
长久的沉默,只听得因夏侯弃不停地翻阅奏折发出“啪啪”的声响·他不说让他退下他也不敢动,兀自站在那里··“橙苞为什么会替她收下”夏侯弃突然发问。
曹容惊了惊,迅速回答:“她的意思似乎是,乐平公主病得不轻·”·“那么你看呢”·“卑职、卑职隔了帷幔,瞧不清楚,只听得公主咳得厉害,脸色似乎也不好……”·“够了。”
夏侯弃突然低吼出声,“你下去·”·曹容心中一喜,赶紧挪了有些发软的双腿往后退,虽然心中着急也不敢走得太快·将到门口时,突然听到屋里一声“轰隆”巨响,瞬即是一些“叮咛咣啷”物件摔碎的声音,曹容不敢抬头,赶紧跨出门溜之大吉·第十一章·肃冷的严冬终于远去,绝晓的身体也随着那日日复苏的春色,渐渐康复了起来,休养了一整个冬季,倒比病前更丰韵了些。
可甫一大好的绝晓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跌落下巴的决定:独自出宫云游··这日,绝晓又被唤到宇福宫··“晓儿·”蜀后拉着她的手,又用那种半命令半恳求的语气劝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自个儿出宫呢你让母后怎么能放心得下”·“以前也出过啊”绝晓少年时曾随着师傅余思明在蜀地游历,后因余思明出塞外寻找爱妻,便失了这份机会。
“那不一样以前有余师傅陪着,又在国境内,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暗地里护着,怎么着也能保你周全·这次出宫你愿意让侍卫们跟着吗你愿意不越出国境吗”·绝晓低下头,她当然不愿意,一个人倚剑江湖的日子是她多年的梦想,可皇家公主的身份却叫她不敢想,几个月来的卧病在床使她想了许多事情,也终于作了这个决定,虽说她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一辈子云游于民间,可至少能让自己少些遗憾。
蜀后见她不说话,以为劝说有了成效,又将握住她的手稍稍紧了紧,“晓儿,我希望你能明白母后的担心,你自幼便成长在宫廷,父皇母后没舍得让你吃过半点苦,大小事情都有人伺候着,可这一出宫,什么都得自己打点着不说,万一遇上个危险怎么办你又是个姑娘家,被人欺负了怎么办”·绝晓冲她眨眨眼,“我自然是扮男装的。”
·“那也不行”蜀后见她不为所动,不免有些动气,“反正我不同意”·蜀后不愿绝晓出宫,其实还有另一层考虑,这一年是蜀历晋宝二十八年,绝晓已年满二十,早已是过了出嫁的年纪。
早几年里因为夏侯弃还在的原故,他俩之间的关系叫人摸不清,蜀后也不好擅自作主,如今既然夏侯弃回国登基,绝晓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蜀后已将蜀国豪门贵族里的年轻才俊探了个遍,只等寻着个适当的时机向绝晓提了,可节骨眼上偏偏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母后~~~”绝晓反握住蜀后的手,摇起她的胳膊撒娇,可那话语却没有半分撒娇的意思:“我若真要走,拦也是拦不住的·”·蜀后刚要接话,一直沉默的蜀帝却开了口:“你真的决定了吗”·绝晓点头,“是的。”
“那就去吧·”蜀帝挥了挥大手,“玩够了记得早些回来,不要让父皇母后太担心·”·一柄长剑,一只包袱,绝晓带着她的妖娆上路了。
出了霄云城一路向东行去,沿路风景民俗与她几年前出宫的所见所闻无甚变化,去年秋冬的那场瘟疫并没在蜀人的生活中留下印记,百姓的生活依然是富足祥和的··绝晓为自己的行程稍稍做了个盘算:南国是不能去的,景国也不愿去,天下虽大却也没其他的选择,只能往陆国一游了,她对那十里秦淮、姑苏寒山、富甲淮扬倒也是神往已久。
经蜀国前往陆国,途中必然要取道景国,即从前的庆国·绝晓不免猜想,这个被臣服的国家,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呢·凌城是从前蜀庆两国的边界,隶属于从前的庆国,如今既被景国所有,也没改变其为边境城市的商埠作用,是以绝晓一进城就见到了一片鼎盛繁华之景。
这是绝晓第一次踏足于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说不兴奋是骗人的,绝晓入城之时正值隅中时分,是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刻,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密密摆满各式摊儿,叫卖声、问价声、讨价还价声不觉于耳。
道路过于拥挤,骑着马儿反倒不易前行,绝晓干脆牵了马,在这些摊点前一个个的看将过去,有卖烧饼的、有算卦的、有卖脂粉的、有卖玉石的、有……竟有许多物事是她没见过样叫不出名的。
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番人大叔所卖的物品叫她感了兴趣,只见一只草垛上密密地插满了三寸来长的小木棍,木棍顶端有一个圆圆的突起,用绘了彩色纹案的油纸包了,模样儿甚是小巧可爱。
绝晓在摊点前琢磨了半天,硬是想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起初她以为是糖葫芦,可细瞧起来又不像··那位番人大叔见她对自己的货品有意,便- cao -了一口不太顺溜的汉语向她推荐起来:“肖(小)公子,这是安(按)招(照)我们合利国的做发(法)做出来的棒棒糖,好吃”一边说一边还竖了个大拇指。
“棒棒糖”绝晓以为他发错了音,又重复了一遍,只见那番人大叔赶紧点了点头,又连连夸赞起来:“好吃好吃”干脆直接从那草垛上拔下了一根向绝晓递来。
绝晓看着手中的“棒棒糖”,这名字虽怪异,倒也甚是贴切,剥开那一层纹有紫色花样的漂亮油纸,里面是一颗琥珀状的圆形硬球,微微透着些紫色,伸出丁香小舌轻轻一舔,是麦芽糖的味道,可又不完全像,再一舔,嗯,还有些葡萄的味道。
她又挑了根橙色的尝了尝,果然不出所料,是桔子的味道··绝晓从前并不很爱吃甜食,可自从生了那样一场病,嘴里总感觉微微有些苦涩的味道,不知是喝了一整个冬季的苦药叫她喝怕了,还是这病好得不通彻,现在的她总对甜甜的糖果感兴趣。
到底是年轻,还带了些孩子心气,望着那满满一草垛五颜六色的“棒棒糖”,绝晓在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这样的糖果漂亮好吃又便于携带,真真是个好东西。
于是,小手一挥,将这一草垛的棒棒糖全都要下了,那番人大叔自然是乐开了花,两撇小胡子都笑歪了··买完棒棒糖,又沿着小摊贩逛了一阵子,不觉已是日上中天,绝晓看到路边有家还算干净的酒楼,牵着马走了过去,那店门口的小厮倒也伶俐,一路小跑赶过来从绝晓手中接过马缰,另一边已有跑堂的小二哥堆了满脸的笑将她迎进店里去。
刚要进门的绝晓却瞟见酒楼门外的墙根下蹲坐了几名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其中竟还有瘦瘦小小的孩子,大概是饿极了,将脏乎乎的手指直放到嘴里吸吮··绝晓不顾店小二在一旁不停地挤眉弄眼,径直向那几名乞丐走去,在每个人身前的破碗里都放下了一锭银子,那些乞丐哪里见过这样大方的施客,只是张大了嘴看她。
绝晓施了银子便欲转身离开,突觉一股力道将她的双腿缠住,低头一看,竟是一名乞丐扑过来抱住了她的双腿,她尝试着挪了挪,可那乞丐显然是尽了全力,她也不敢太用力伤了人,一边的店小二已是伸出一个巴掌就要往那乞丐身上招呼下来,倒让绝晓给拦住了。
就在这左右为难的时刻,忽见人群中闪出几个人来,硬是把那乞丐给拖将到一边去,待到绝晓仔细瞧时,那几个人已是不见踪影··绝晓知道他们是谁,刚出霄云城不久,她已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暗地里跟踪,禁卫军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若真想甩掉他们倒也不难,可毕竟不愿让父皇母后太担心,只要不扰她,绝晓也懒得计较。
一旁的店小二复又将她往店里领去,一边还不真不假地抱怨着:“您瞧瞧您瞧瞧,这善人做不得吧说了您还别不信,那些个要饭的里可有的是大爷”··绝晓只淡淡一笑:“总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
甫一踏进店门才发现这酒楼里的喧哗竟不亚于外面的集市,这店堂本也不小,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桌子,时值日中时间,大厅里被食客们挤了个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有好些人为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仙子般的人物探头张望,一会复又喧杂起来··绝晓轻扶额角,这样的喧闹让她微微有些头痛,她问向身边那位店小二:“可有雅间”·那小二连声点头:“有的有的。”
一路将她往楼上引去··这四海楼其实是凌城里最大最有名的一家酒楼,那掌柜的日日里见着无数南来北往的商客官宦,眼光自然是毒辣的,眼瞅着绝晓这身气度便知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在这最繁忙的午间时刻竟亲自过来招呼。
绝晓对点菜并不在行,只吩咐掌柜的让厨子挑几样的拿手的做了·桌子临着一扇大开的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绝晓随口道:“这凌城里倒还真是热闹。”
那掌柜的正在一旁布茶点,见绝晓穿了一件水蓝色对襟棉袍,那袍子上的白色云纹是蜀地的绣法,笑眯眯地问道:“公子这是打蜀国来吧”·绝晓点了点头,只听那掌柜的道:“咱这凌城可是景蜀边上数一数二的大城镇,来来往往的人多自然就热闹了起来。
不过,这样的鼎盛也就是这两年才有的·”·绝晓奇怪:“凌城从前不是隶属于庆国么如今被景国占了去,庆人成了亡……如何倒还繁盛了起来”·那掌柜的叹了口气,“前几年那会儿,朝廷年年征兵打仗,隔三岔五的还要来收这钱那税的,糊个口都成问题。
后来朝廷垮了,咱这地叫景人给收了去,起初也是怕的,可渐渐的日子倒是安稳了下来·不怕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小老百姓管你天下姓张姓王呢,能让咱过上好日子就成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绝晓却不答话,无意识地提起茶盖轻轻拂动茶水,将毛尖那细细的毫毛儿搅得浮了上了水面。
那掌柜的仿佛意犹未尽,继续说道:“自从年初景合帝登基,下令全国免赋税一年减赋税两年,这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几乎就要翻了一番,就连胡人番人都多了起来,这光景眼瞅着就要一年赛过一年了,人们常说,这乐平年间,果然是安乐又太平啊”·绝晓正端了茶细细啜着,这最后一句话差点叫她将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瞪了一双小鹿眼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年间”·“乐平啊怎么公子您不知道如今景合帝的年号是乐平么”掌柜的不明白这名年轻公子为什么唰得一下红透了脸,正巧店小二将饭菜送了上来,掌柜的帮忙布完菜也就退下忙去了。
绝晓不习惯吃饭时被陌生人注视着,将那一旁服侍着的店小二遣了出去·正当她全心全意对付那盘色香味俱佳的樟茶玉米鸭时,一旁的雅间内传来阵阵喧杂的人声,似乎是一帮人在摆酒为即将要远行的朋友送行,绝晓并无意窥听,可相邻的两个房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那边屋里的交谈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文四兄此趟进京,那可是到了天子脚下,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兄弟们啊”一片笑嚷附和声··……·一人笑骂道:“你们个个就知打趣我,我又不在朝廷的衙门里当差,只怕连天城的门角儿都摸不到,哪里飞黄腾达去”·“文四兄就不要自谦了,那兆尹府虽说不是朝廷的衙门,可到底统领着京都,你要是能入了京兆尹的眼,还愁没机会升官只怕就连那天城都能大大方方的进去。”
又是一片哄闹··……·“兄弟这点道行自个心里有数,若不是我那三表哥的老丈人相携,这文书的职位定是落不到我头上,兄弟这辈子的官运走到这算是到了头了,倒是千伯兄若能在明年春季的科举上高中,只怕果真能入朝拜官了。”
“好你个周文四,明明是大伙给你送行,怎么就扯到我头上来了,不过这入朝为官,依我看不去也罢·”·“千伯兄说得有理,伴君入伴虎,一个不小心,只怕连小命都不保。
况且这景合帝只怕比那老虎还……”后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得了得了,皇上登基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你倒是了解得清楚”·“怎么严季兄没听说…… ……杀父弑兄…… ……”这四个字咬得极轻,却还是飘进了绝晓得耳朵里。
……·那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有人起身拉开门,一会复又关上·人声渐渐又大了起来,不过谈的尽是些诗词歌赋··当绝晓将最后一片火腿夹进嘴里的时候,忽见东面大街的人群纷纷向道路两旁闪避,原来是一名骑着棕色骏马的武官领着一队一路小跑的衙役正从东面奔来,那武官在酒楼前下了马,带着那队衙役急匆匆奔了进来。
 第十二章·楼道上传来“咚咚咚”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掌柜的哀讨:“哎哟我说各位官爷,咱这小店做的可是老老实实的本分生意,不曾惹事啊各位官爷”··却没人理他,待到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下,一人声如洪钟道:“衙门得了举报,四海楼二层雅间有人擅论朝政、诬蔑皇室,统统给我带回衙门里治罪”·衙役们得了令,将雅间的门一个个撞开了拿人,绝晓的屋里也闯进了两名衙役,见到绝晓孤身一人,两人俱是有些不知所措,倒也没上前拿她,只守住了门口。
那二层的客人们自然都是要叫冤的,领头的武官不为所动,只催促了快走,路过绝晓屋前时探头望了望,向那两名衙役喝道:“呆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带走”·“等一下”绝晓高声一唤,那武官显是被这命令般的语气给喝住了,傻愣愣回头看她,绝晓两三步踏至门口,指着自己向那武官道:“我跟自己议论朝政诬蔑皇室”·掌柜的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这间屋里只这位公子一人,断然不会是他。”
那武官却将脖子一梗,“有什么冤屈回衙门向大老爷说去,本官只负责拿人·”朝那两名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就要上来拉她,绝晓侧身闪过,“我自己走。”
府衙里即时升了堂,百姓擅论朝政、诬蔑皇室是大罪,且又发生在降国的土地上,新皇甫登基之时·知府刘川寻正愁如何给新皇留下个好印象,眼下便是个极好的机会。
如此犯上之罪,轻则杀身,重则灭门,自然是没人承认的,府衙里一片喊冤之声·刘川寻也不敢动刑乱判,这案子是要做给皇上看的,刑部复查时但凡发现一点错,邀功不成反倒可能给自己惹上一身的祸。
因此,刘川寻纵然着急着定案,也不得不谨慎着处理,折腾了半日下来竟是毫无进展··知府下令择日再审,人自然是不能放的,统统以疑犯的身份押入大牢,府衙里自然又是一片含冤叫屈之声。
绝晓却只失笑,刚踏入他的领地,即被他的臣属丢进了大牢,还是以谋逆他的罪名··绝晓承认,她对自己的入狱,其实是带了那么一点点雀跃的心情,小时候曾有段时间突发奇想,使尽了办法要去天牢里瞧上一瞧,父皇却始终不肯答应,如今这场“牢狱之灾”也算是还了个心愿。
牢房并不如绝晓想像的那样神秘- yin -森,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石墙,只在东面顶部开了一扇小窗,透进的光亮不能把屋子照得清晰倒也算明朗·一面是木栅栏,衙役把那木门上的铁锁打开,将她“请”了进去,许是她的气度实在不凡,衙役们对她的态度始终客气。
身后穿来含混的落锁声,绝晓看向地面,似乎有人打扫过,并不十分脏,南面靠墙摆着一张不大的木床,床上铺满了稻草·绝晓极爱干净,看了看稻草的成色,犹豫了一下,只站在东面石墙边,透着那扇小窗向外看去,如此小的窗子,果然只能见到一方局促的天空。
刘川寻匆匆赶进牢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狭小的牢间,一人临窗负手而立,宽大的水蓝色长袍将她的身形映衬得十分纤细,只一个背影就能让人感觉到那天生的从容贵气,仿佛并不是深陷牢狱,而只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一朵初绽的幽兰。
在这有些灰暗的牢房里,她如同周身散发着温泽光晕的夜明珠,直叫人心醉神迷·刘川寻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遍万遍,如此高贵典雅的人物,怎么就能看走了眼·绝晓正兀自出神,没注意到身后传来开锁的声音,是以当刘川寻冲进牢房下跪赔罪时,她些许被惊到了。
“罪臣该死,罪臣该死,不知乐平公主临驾凌城,竟还让公主入狱,真是罪该万死……”刘川寻的言辞是恳切的,表情是悲切的,仿佛即刻就要挤出几滴泪来以表深痛悔恨之意。
·绝晓跨前一步将他扶起,“知府大人言重了·”·刘川寻顺势站了起来,态度依然是卑谦的,唯唯诺诺将她引了出去,绝晓有些纳闷,即便是禁卫军泄露了她的身份,这位知府也不该惶恐至此,毕竟她是蜀国的公主。
待绝晓出得牢房,来到府衙的前院,看到两列森然而立的灰衣人时,立即明白了知府的畏惧从何而来,他们不是霄云城的禁卫军··绝晓不走也不问,只在一旁静静站着。
为首一人上前两步,屈膝向她行礼,“卑职景王御前侍卫曹容,奉皇上之命迎接乐平公主回宫·”·“回宫”绝晓皱起了小八字眉,“回什么宫”·“皇上吩咐,乐平公主亲临我景国,自然应迎至天城以上宾之遇款待。”
绝晓看着他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想:原来夏侯弃的脸皮这样厚·面上却不得不应付着:“此番出游只是途经景国,并不打算长留,天城就不去了,请带我多谢景王美意。”
那为首之人抬头看她,一张脸全都皱了起来,“公主总叫卑职为难·”·绝晓愣了愣,突然想到去年冬天替夏侯弃送参之人似乎便叫做曹容,不禁莞尔:“所以,今后再有这样的差事千万想法子推托。”
言罢就要离开府衙,曹容一个箭步抢到门口跪了下来,双手高举抱拳,“恭请公主”那几十名灰衣人也随着他的样子整齐划一的请求,整个院子里除了绝晓,乌压压跪倒一片。
曹容一直低着头,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四周依然鸦雀无声,他实在憋不住,悄悄抬头看了看,绝晓正静静立于原地,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勾起一抹微笑,“这是在威胁我么”·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听极了,可曹容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这样的压迫感只在面对夏侯弃时才会出现,迅速低头将高举交握的双拳紧了紧,“卑职不敢。”
·绝晓依旧不接话,曹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说道:“皇上有令,若是公主实在不愿意去天城,卑职等务必要将公主送回霄云城,皇上不放心公主孤身一人出游。”
“景王他多虑了,我并不是一人……”说得这里突然顿住,绝晓微微眯起双眼,“是你们在一路跟踪”·曹容“嘿嘿”干笑了两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主,本来确实是霄云城的禁卫军,可我怕人太多了让您觉得不自在,擅作主张将他们遣了回去。”
绝晓终于有些恼了,他们在蜀国对霄云城的禁卫军出手,未免欺人太甚,而这一切的发生她竟是浑然不觉,绝晓在心中生了警惕··“曹侍卫这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正愁着如何甩掉这些个禁卫军呢还请回天城转告你们的皇上,他皇位初登,有时间还是多多- cao -心自个的事吧。”
一个翻身已越过曹容,轻飘飘落在门外··曹容有些目瞪口呆,也不敢逼得太紧,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绝晓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回来,曹容以为她竟改变了主意,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只见绝晓在门外用目光寻了寻,冲着一直缩在墙边的刘川寻道:“知府大人,我在四海楼并不曾听到有人妄议朝政,想必是举报之人听错了,还请大人明鉴。”
那刘川寻连声答应着,这边绝晓复又离开,没有往曹容身上瞧上一眼,曹容那颗雀跃的心,再一次荡到了谷底··离开了凌城,绝晓一路向东而去··曹容带了人悄悄尾随其后,皇上的最后一道旨意是保护她的安全,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他可以直接提着脑袋回天城了。
她一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吃吃喝喝(-_-),看上去过得十分惬意·皇上每天要应付朝廷内外繁杂的政务不说,还责令将乐平公主每日的行踪向他传报,具体到公主每日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用饭,都吃了些什么,逛了哪些地方,买了些什么,晚上什么时辰安歇……·曹容不确定乐平公主有没有发现他们,可再这样跟下去的话,发现是迟早的,曹容在心中默默祈求,希望乐平公主能够早日结束这趟出游,也好让他交了这份苦差。
绝晓却没有回去的意思,她玩得很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身后跟着的那群人,霄云城的侍卫她可以忍受,夏侯弃的人她就没有忍受的必要了··这日绝晓来到淮阳城,这里是景陆两国的边界,越过一条临波河,对岸就是陆国的领地。
找了家客栈落脚,隔壁间的客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身影,很熟悉··曹容落座在街对面茶馆的一角,乐平公主刚进客栈不久,他不好立即就跟进去,好在这里还属景国的领地,不用太小心,可一旦渡过了临波河,情况就不一样了。
曹容转着手中的茶杯苦笑,乐平公主似乎就是这么打算的··一个晃神,一名侍从抢到他身边,指着街道叫他看去,只见一人身着白衣,骑着一匹红色骏马向西奔去,那衣饰,那身形,分明便是乐平公主,曹容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公主为了什么事赶得这样急,喜的是公主既已回程,他交差便有望了,立即领了人追去。
待到百里之外的曹容终于发现他跟错了人时,绝晓已经安安稳稳地站在了陆国的土地上,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希望曹侍卫不要太生气,她还指望着他能把妖娆送回家呢。
第十三章·小桥,流水,人家··江南果然如书中描写得那般秀美富庶··绝晓坐在一只小小的乌篷船上,斜靠着船棚,身体随着那轻轻摇曳的船身晃动着,晃得她有些犯困,暮春的阳光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极了。
船身很低,低到一伸手就能拂到那清澈的水面,水面清澈却不见底,被船头艄公那一桨一桨划出一道道涟漪··河岸两边的埠头上有姑娘在洗衣服,三五成群的聚作一团,边干活边嘻嘻哈哈地笑闹着,卷起蓝印花布的衣裳,露出一小截皓白的手臂与小腿,也只有这样的山水才能养育得出这样的美人。
船行了许久绝晓才发现,岸边姑娘们的目光总有意无意的落在自己身上,一对上她的视线姑娘们就红了脸,她自己也跟着不好意思了起来··将视线收回到乌篷船上,船尾蹲坐着艄公的小女儿,六七岁的小姑娘,绑着两条羊角辫,正一心一意剥着什么。
绝晓挪过身去,只见她用小刀将一个青红色元宝状东西的硬壳打开,剥出了里面莹白色的果实,身前已然剥出了一大盘··绝晓直觉这东西是能吃的,她柔声问那小姑娘:“小妹妹,请问这是做什么用的”·小姑娘抬起了一双翦水大眼看她,捡起一只白色果实递到她的唇边,“菱角,吃的。”
她接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瞧着那有着漂亮形状的白嫩果实,小心送到嘴里细细嚼着,清香脆嫩·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看她,她微微一笑:“好吃·”·小姑娘也笑了,将那盘菱角全都推倒了她面前,绝晓知道启船的时候她就在剥,剥出这么一大盘来着实不易,从荷包中摸出了一锭银子给她,小姑娘却不要,连连摆手。
“这是要送我吗”绝晓笑眯眯问她,小姑娘红了脸点点头,一会复又冒出一句:“我长大了要嫁给你·”··“啊”绝晓微张了嘴的傻模样叫小姑娘笑了起来,嘴角露出了两个甜甜的小酒涡。
船头的艄公笑骂道:“妞妞也不知道害臊赶紧给大官人赔不是·”·被唤作妞妞的小姑娘却不理他,乌溜溜的大眼睛只盯着绝晓,“等我长大了,让我做你的新娘子好不好”·绝晓苦笑着看向手边的那盘菱角,敢情这是份嫁妆。
她问那小姑娘:“为什么想嫁给我呢”·“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曾几何时,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过同样的话,他爱的,是否也是她的容颜·绝晓又笑了,却夹着淡淡的哀伤,“等妞妞长大了,我已经老了,妞妞不会想嫁一个老头子。”
“不会的·”小姑娘说得笃定,“你就像画上的仙人一样,我娘说,仙人永远都不会老的·”·“可我终究不是·”·传说中的梅雨季节原来是这样的。
绝晓坐在敞开的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小雨,这场雨下了多久了十天十五天听说蜀国只在她出生那年有过连续十七天的降雨。
陆国人对这样的天气显然习惯了,街道上的行人穿着蓑衣撑着油纸伞,不慌不忙的来来去去··她却不习惯,只能窝在客栈里·手边放着一本昨日托店小二买来的陆人的诗集,说是大诗人的名作,她随手翻了翻,尽是些离思别愁、闺情绮怨,看得她憋闷,扔在一旁。
“咚、咚、咚”门外传来均匀的敲门声,绝晓应了声,一名身着灰蓝布衣的店小二推门而入,手中托了一盘茶具,“客官,您要的雨前龙井,这茶这个时候喝是顶好的。”
茶的温度透过白色的瓷杯传到指尖,温暖了她冰凉的双手·店小二旺财不复往日里的唠叨,给她沏好了茶便退了出去·掀开茶杯,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混着- shi -- shi -的空气中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温暖又孤单。
旺财不时进来给她添水,每次都来去匆匆·绝晓在这家客栈住了十几日,旺财的脾气她知道,是个顶能说的,哪天送饭送水不得磨蹭个半天··当旺财再一次进屋添水时,绝晓问他:“今天为什么这样匆匆忙忙的”·“眼瞅着佛诞节就要到了,客人多了许多。”
“佛诞节那是什么样的节日外乡人为什么要来京杭呢”蜀国并没有这样节日··旺财对这样的问题显然十分惊讶,张大了嘴呆看了她半天,“客官您不是来看珲玉太子璇玉公主的么”·说的是佛诞节怎么又牵扯到什么太子公主绝晓听得更加糊涂。
旺财确定她真的不知道,马上兴奋了起来,也不管别的客人,手舞足蹈的给绝晓解释··原来在佛诞节这日,陆国的珲玉太子陆之云和璇玉公主陆之舞会代表陆王去京杭南郊的永明禅院礼佛,在皇安宫到永明禅院这一路上,百姓可以一睹珲玉太子与璇玉公主的绝世风采,一年只得这么一次,是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各地人涌到京杭来,只为了瞧上一眼那倾国容颜。
陆国太子与公主的美貌绝晓也曾听闻,却没想到陆人追捧到了这样的程度··“那真真是美得不得了,每年都有好多姑娘因为亲眼见到珲玉太子而晕过去·”·绝晓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需不需要这么夸张啊·“可要到了那天不放晴怎么办”绝晓觉得这个问题比较重要。
“绝对不可能!”仿佛下不下雨是他旺财决定的,“每年的佛诞节从没下过雨”·绝晓对这次交谈很满意,连旺财都感受到了她的好心情,心想,这位公子肯定是因为赶上这么个好机会而高兴。
绝晓望着窗外蒙蒙烟雨,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要放晴啦·过了四日,艳阳高照··绝晓决定出门把发霉的自己晒一晒··街道上人头攒动,俱是往一个方向涌去,绝晓也没有什么目标,只顺着人流一路走去。
待到她想要搞清楚状况时,已被挤在一条宽阔道路两边的人群里·难道,今天是旺财口中的“佛诞节”身边几位大婶的交谈证实了她的猜想,绝晓想退出这拥挤的人群,可为时已晚,几次尝试都被周围的人报以愤怒的目光,眼看人越挤越多,退出去是没什么希望了,绝晓眼观鼻,鼻观心,只希望太子公主能快点经过。
天不遂人愿,估摸着已经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太阳渐近中天,热辣辣地晒着,没有一丝风,喧嚣声或近或远的鼎沸着,绝晓知道为什么每年都有姑娘晕倒了,现在的她已经快要晕了。
沉寂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绝晓抬头望去,北面走来了两列青绿色布衣少女,皆是左手托了一只黄褐色铜盘,右手撩起盘中清水向街道中央洒去··街道两旁的百姓足有万人,俱是屏息等待。
青衣少女之后,两名玄衣少年抬了一卷红毯在街道中央铺陈开来,一卷红毯铺尽,立即又有少年抬了红毯接上···红毯过后,两列鹅黄绸衣少女款款而来,这次拿的是青藤木花篮,捻起花篮中的牡丹花瓣向天空抛去,红的粉的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洋洋洒洒飘落地面。
绝晓看着地面上密密铺陈的美丽花瓣,只觉的可惜,周围突然一片骚动··红毯之上,一人骑了一匹白马缓缓而来,那是匹漂亮的高头大马,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毛,见了这样多的人也不慌,不紧不慢的走着,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接受膜拜的是它。
骑着白马的男子穿了一袭白绸斜襟长袍,一条银丝线绣成的飞龙蜿蜒于白袍上,领口、襟口、袖口皆以金丝线滚了边,一条汉白玉腰带也以金丝线穿了,束在腰间··那男子有着凝玉般的肌肤,微薄的红唇,挺直的鼻梁,长眉入鬓,儒雅俊朗,可偏偏、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
·绝晓在想,不知夏侯弃长了这么一双桃花眼会是什么样,想象着将眼前的这双眼睛移到他的脸上,脑海中出现的模样叫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正巧此时陆之云将目光随意撇向路边,却见人群中一名白衣少年冲着自己嫣然一笑,他不屑地收回目光,可那笑容仿佛跟了过来,总在眼前绽放,笑得他心里毛毛又麻麻的。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轻易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了那名少年,此时少年的目光已投向他身后之舞乘坐的马车,他心中突然空落下来,冷哼:又是个痴迷之舞美貌的好色之徒。
绝晓虽仔细的看向那辆宽大的马车,心中想的却是:隔着红、粉、白三重帷幔,大家是怎样见识到公主的美貌·珲玉太子与璇玉公主的车队眼瞅着就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整车整车的香礼。
人群也开始松动起来,有些人往外退,也有些坚持不懈地往永明禅院赶去··绝晓本想去永明禅院瞧瞧礼数,被这样铺张的排场吓住了,只好作罢··感受佛诞节却不一定要去寺院,街上有卖香烛的,卖花灯的,卖果品的,有个摊子卖玉佛,可真是琳琅满目,大大小小各种形态的,各种成色的都有。
绝晓下意识的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夏侯弃送的泻雨翠正凉凉地紧贴着肌肤··在客栈里闷了十几日,绝晓原打算晚上去看放花灯,可脑袋里的眩晕感一直都在,四肢也越来越沉,哺时便回客栈里歇息,晚饭也没有胃口吃,一觉睡到了第二日。
第二日隅中时分,旺财敲门,说是给找来了一名大夫·绝晓正睡得迷糊,依稀见到一位头发、胡子俱已花白的老大夫,大夫给把了脉,说是热伤风·绝晓稍清醒了些,果然觉得脑袋沉得抬不起来,拜托旺财去抓药,请他帮忙付了诊金与药金,绝晓一个翻身,又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耳边有人轻声唤起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见她醒转,圆圆的脸蛋上出现了两团红晕,“公子,喝碗粥吧”·绝晓扶着额角艰难地坐起来,“你是谁”·“我叫其儿,是店家找来服侍公子的。”
这家客栈可真是会做生意,绝晓没有胃口,却还是接过其儿手中的粥碗,吃了一口,迅速皱起了鼻子,这粥又苦又甜,味道奇怪极了··其儿紧张地问她:“还苦么要不要再加点糖”·“可不可以换一碗”绝晓嘟囔了嘴,没觉得这家以前的饭菜这么难吃呀。
其儿却为难了起来,“这是藿香叶粥,大夫说您一定得喝的·”·捏着鼻子喝完粥,其儿又端出了一碗碗的汤汤水水,绝晓只觉得恍惚又回到了冬季里病中的那段日子。
在其儿恳求的目光下,好容易将这些个汤汤水水全灌下去,其儿收拾了碗要出去,绝晓唤住她:“麻烦你让旺财拿药方子给我看看·”·不一会,方子递到她手上,只是些连翘、甘草之类的普通药材。
“只这一张单子”绝晓看向旺财··旺财眨眨眼,连连点头··“那些参汤、百合汤是怎么回事”·旺财干笑两声,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单子,“客官果然是富贵出身,一尝可就尝出来了。”
绝晓看了看,果然列的尽是些名贵补品·“藏着做什么不怕我赖帐”·旺财又是干笑:“一时忘了,一时忘了。”
过了一日,那名老大夫竟又来把脉,微微点头,“今日的气色好多了·”·绝晓问他:“不过是热伤风,大夫为何要开那样多的补品”·老大夫缓缓摸着已经稀疏的花白胡须,“公子可不能小瞧了这热伤风,若是调养的不好极易诱发出些大病来,况且从公子的脉象来看,身子虚得很,得好好调理调理。”
果然说得有理有据,绝晓冲他含笑点头,“辛苦您了·”·不过是四月,天气却异乎寻常的躁热起来,因为绝晓还在病中,大夫嘱咐了不让开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更让人烦躁憋闷。
旺财不知从哪弄了一小块冰来,房中的那股子闷热立即降了下去,用冰帕子敷上脸也是异常的舒服··绝晓想喝冰镇酸梅汤,大夫却不让,只得让其儿将汤水放在冰块上稍稍凉了解馋。
其儿与她相处了几日,不若刚来时那般拘谨,活泼的- xing -子渐渐显现出来,得了绝晓的示意,冰镇酸梅汤都入了她的腹···绝晓问她:“京杭城里,普通人家便有冰窖么”在蜀国,只有皇家才存得起冰窖。
其儿捡起帕子擦擦嘴,摇头道,“我不知道,从前也没见过,不过我姐姐在城东的宰相府里头当差,倒是听姐姐提起过,每年七月份的时候宰相府里头的主子们便能吃到冰镇西瓜。”
晚间旺财将未融的冰块弄出去,听见绝晓开口:“明日里请他过来坐坐·”·旺财一个激灵,回身望去,绝晓仍闲闲的倚在床头看书,他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探问:“客官,您刚说什么”·绝晓从书中抬起头,“我想见见那位朋友。”
旺财支支吾吾:“客官……客官,您说什么小的……小的不明白·”·绝晓微微一笑:“你明白的·”·第十四章·第二日,绝晓见到了齐宗,一名自称是夏侯弃属下的男人。
“非常感谢你连日来的照顾,”绝晓力图说得婉转,“可我不习惯有人跟着·”·“在您不需要的时候,您不会觉察到卑职的存在·”齐宗板着一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保持着进门时的站姿。
“这好像不太可能,前阵子那名曹侍卫就让我很头疼·”·“卑职和他们不一样·不会让您感到一丝不自在,事实上,您刚来到陆国卑职就一路跟着了,您并没有发现。”
“不可能”绝晓微挑起小八字眉,“那时候我刚摆脱曹容·”·“当时卑职正巧在陆国办事,接到皇上从天城传来的旨意,迅速找到了您。”
绝晓微微眯眼,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你如何认出我”·“卑职从前在霄云城里见过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齐宗低下了头,是以绝晓没有见到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闪而过的红晕。
“如果我坚持不让你跟呢”·“皇上的旨意必须谨遵·”齐宗仍低着头··“他是你的皇上,不是我的。”
“您是他的女人·”·绝晓忍住了翻他一个大白眼的冲动,这个男人不好应付··可现在最让绝晓头疼的却不是齐宗,由于她坚持自己付清药金与其儿的佣金,将身上的银子花去了大半,这就意味着,如果她不打算打道回府的话,就必须为自己找点财路。
奔波了几日却一无所获,一家书斋的老板娘在拒绝她时说:“依公子的这身气度来看,必是出生在富贵人家,哪怕说是生于皇家我也是信的,不要与爹娘耍- xing -子,赶紧回家去,我们这样的小书斋哪里敢请您这样的贵公子。”
绝晓哭笑不得,她竟当她是离家出走的孩子··这边齐宗也是极力的反对,“您的暑- shi -热刚刚退下去,必须静养·”·“我不花他的银子。”
齐宗的那句话叫她心里存了芥蒂,更不愿与他扯上关系··齐宗抿着嘴不吭声,老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卑职……也是有俸禄的·”·绝晓却不认为这和花夏侯弃的银子有什么不同,“齐宗,我们来谈个条件。”
她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不知是游历还是生病的原因,下巴瘦得尖尖的,天生微翘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着,齐宗觉得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想要算计人的小狐狸··“即便你功夫高,我若是有心藏着,你也未必找得到。”
事实上她也觉得这样会很麻烦,“所以,我们不妨各退一步,我不躲你,你也不要干涉我的事·”·眼前这只狐狸正用晶晶亮的眼睛看他,叫他再一次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找差事却没因为齐宗的妥协而变得容易,绝晓几乎有些灰心,旺财却在此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宫里最近要招琴师,客官您若是会弹琴,倒是可以试一试。”
绝晓仔细询问了招募的时间地点,向他道了谢,旺财却磨磨蹭蹭的不想走,“客官,您就不想知道宫里头为什么要招琴师”·绝晓笑了,原来他又想卖弄消息,“为什么呢”·“我可是有个表亲是在宫里面当差的听说呀,这宫里原有的琴师都被送到景国去了,您可知道这又是为什么”·“嗯”·“嘿嘿,听说是景国的皇帝下个月十五大婚,要举行封后大典呢”·皇安宫·璇舞殿·层层叠叠的红色纱幔如烟霞般萦绕,空气中混着沉香与苏合香的气味,一张赤红榉木贵妃躺椅上,横卧着一名少女。
·少女身着一袭宝蓝色绸裙,大大的衣领低敞至胸口,露出羊脂玉般光洁的肌肤,腰间挽着一条以红宝石点缀的金丝带·长长的黑发没有束起,如瀑布般自躺椅上宣泄而下,蜿蜒铺陈于猩红的羊毛地毯之上,发中也没有任何的装饰,只在额间系了一条雕花金链,将一块指尖大的鸽血红坠在眉心。
一名身着银紫色绸衣的男子踏入殿中,男子的相貌与那少女有五分相似·他健步行至贵妃椅前,以丝绒般的嗓音开口:“听说昨- ri -你挑的琴师是个男人”·“嗯。”
少女没有睁眼,一张睡颜如海棠般明艳··男子抿着嘴,没再开口,少女也恍若真的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而轻微··良久,才听那男子说道:“皇安宫的琴师从未有过男人。”
“那你该去礼部,问他们怎么将男人编入候选·”少女仍闭着双眸··男子的声音里有着强压的忍耐:“之舞,你应该明白父皇对你的期待。”
少女终于睁开眼,天生的睡眸透着丝丝朦胧又迷离的媚态·她将慵懒的目光投向紫衣男子,那男子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别过脸去,“当然,这也是为了你好,只有雄霸一方的君王才有资格配得上你。”
“景合帝不是就要大婚了吗”·“之舞,皇后之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得了他的宠爱·”·“你就这么肯定他一定会爱上我”·男子将目光对上她的,“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你的美丽。”
少女的眼神陡然黯下,垂下双眸,“可我未必会爱上他·”·男子终于不耐,甩开衣袖转身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夏侯弃再不济,也好过一名琴师,你自己好好想想”·出了正殿,陆之云问向身边的侍从:“公主将那名琴师安置在哪”·“回太子殿下,就在璇舞殿的右偏殿。”
陆之云一个冷哼:“送出宫去·”·却又在行了几步后改了主意,“带我过去·”·右偏殿里传来一阵婉转悠扬的琴声,一名有着单薄身影的男子侧对着门在窗下弹琴。
陆之云在门外冷着声开口:“出来·”·男子停下抚琴,微扬着脸庞转过身来,陆之云陡然瞪大了眼,是他·当陆之云还在错愕之际,那名男子缓步走到距他一步之遥处,不卑不亢施了礼。
陆之云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你来皇安宫究竟有什么目的”·“月俸·”·陆之云怎样也想不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一时间愣在那里。
他并不信他,却向身边的侍从道:“带他去我的珲云殿·”·转身离开偏殿,复又回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夏晓。”
清朗的夜晚,墨蓝色的天空广垠而浩渺,那星星仿佛是贵妇人随手打翻的珠宝盒中散落的颗颗碎钻,密密麻麻的镶嵌在天幕中,莹小璀璨··陆之云不知道自己为何信步便来到了这座布满了小琴丝竹的庭院前。
这是珲云殿后院的一落小小的庭院,两三间的屋子,那名叫做夏晓的琴师便住在这里··院门没有锁,轻轻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原本给他安排了几名仆役,可这琴师竟是个古怪脾气,坚持单独住在这里。
屋里没有点灯,陆之云猜想他或许不在,正打算离开,却在窗下的杜鹃花丛中瞧见了一抹身影··他弯腰蜷坐在一张长椅上,托腮对着一株杜鹃出神,从陆之云所站的角度只看得见那雕刻般的剪影,陆之云轻轻往前挪了几步,借着静静洒在他身上的皎洁月光,瞧见他眼角眉梢淡淡的轻愁,不觉就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璀璨笑颜,那是花开的样子。
陆之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能换他一个微笑,但随即被自己这样的想法骇了一跳··夏晓却在这个时候转过脸来,用他那晶晶亮的眼睛看他,陆之云不禁在想,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落在了他的眼里,才会散发出这样迷人的光彩。
他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说话,只以一个眼神询他:有事·这是极不合礼数的,他是陆国最尊贵的太子,他只是一名卑贱的小小琴师,他完全可以为了这样的冒犯治他一个重罪。
此刻的陆之云却没能想到这些,他甚至感觉有些惶恐,因为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不耐,因为他打扰了花丛中美丽的精灵··这样的感觉毕竟只在一瞬间,陆之云清了清嗓子,端出他惯有的尊贵表情,“住得习惯吗”·精灵也回过神来,收起了那副骄傲模样,将眉眼垂下,用鼻音嗯了一声。
“安安份份做你的琴师,不要妄想些不可能的事情,陆国的皇室不是你这样的身份能攀得起的·”·不待他回答,陆之云便甩了宽大的云袖离开,这是他完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却反过来成了对自己的评语。
在许多年之后,陆之云总也不能忘怀命运冲他开的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第十五章·同样身为公主,陆之舞的忙碌让绝晓咋舌··每日破晓时分,她必须起床练习打理装容,特别是如何为男子穿衣束发。
辰时到日中,或是研读诗词歌赋,或是练习书法,或是作画,或是精修棋谱·午时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下午时分则用来练习舞蹈、琴艺、茶道、刺绣,甚至是烹饪。
绝晓的工作只是每日在她练舞时为她抚琴,原本以为是教她弹琴,没想到这位公主的琴艺已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陆之舞穿着绯红纱衣,体态轻盈地飞速旋转着,如她纱衣上绣满的五彩斑斓的蝴蝶一般振翅欲飞。
绝晓突然为她觉得难过,这支舞她已经跳得十分纯熟,可还得不厌其烦的练着,每日里这样辛苦,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讨好一名陌生男人,而那样的日子只怕更辛苦,唯一期待的只是他能对她喜爱。
“先生有心事”·陆之舞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舞蹈,站在绝晓面前··绝晓这才发现自己的晃神,对她报以歉然一笑··“先生在想什么难过的事情吗这首《龙翔- cao -》本该是欢快轻畅的,先生的曲子里却有忧伤。”
“真是对不住,我刚刚有些分神,重新再来过好吗”·“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吗”陆之舞倒是执着。
绝晓露出一个微笑,轻轻摇头,“并不是值得难过的事情,想起故人而已·”·“先生是不是曾游历四方,认识很多朋友”陆之舞将手指抚上琴弦,与绝晓的手指有意无意的触碰着。
绝晓缓缓将双手收放到腿上,“那倒也没有·”·陆之舞的双手仍在琴弦上游移,双眼也只盯琴弦,仿佛在出神,过了一会开口道:“先生愿意陪我去景国吗”·绝晓抬眼看她,她也不再闪避,一双美目热切地看住绝晓,闪着熠熠的光,绝晓不由心中一惊,这种眼神她见到过——在夏侯弃的眼里——什么时侯,之舞对她,也生出了这种情愫绝晓心下想着,嘴上仍是温和地说:“恐怕不行,我只是暂时出门游历,家中父母尚在等我。
陆之舞的眼中满是失望,这样年纪的她还没有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可以给你很多银子”·绝晓哑然失笑,此时的陆之舞像是个可爱的小妹妹,只好继续装傻:“景国一定有比我更好的琴师,皇安宫从前的琴师不就在天城吗他们会更好的配合公主。”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之舞急急的争辩着,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朵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绝晓瞪大了眼睛看她,似乎在等她解释,可这样的话叫她如何能说出口,一个跺脚,她撒娇又生气的离开。
绝晓在心中轻叹,陆之云的威胁原本觉得可笑,却没料到这位美丽的公主果然对自己动了心思,怎样的拒绝才能给她最小的伤害自己处理感情的事情总是这样的笨拙。
绝晓轻轻甩头,大不了向她表明了身份,也是时候该回家了··近日里,陆之舞新学了一套剑舞,却怎样也舞得不好,她四岁学舞,且天赋极高,怎样繁复的舞蹈不消三天便能舞得极好。
这套剑舞舞步倒是记得极熟,姿态也依旧漂亮,却舞不出美感·她负气将长剑一扔,“昔日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 只怕是唬人的·”·绝晓起身将长剑捡起,十六岁的自己是否也是这般任- xing -倒是喜欢如今爱耍些小- xing -子的陆之舞。
“‘公孙剑器初第一’,我想还是有他的道理·”言罢将长剑斜刺出去,正是这套剑舞的第一式·陆之舞顾不上生气,惊讶地看着。
绝晓在室中满场飞舞,长剑猛烈无比地送出折回,每一次挥舞竟都能带出声响来,叫人看了惊心动魄·一边飞舞还不忘一边向陆之舞讲解:“这套剑舞重在节奏与力度,你的力道不够,动作太柔,自然舞得不漂亮。”
言语间又是一个腾空打出一圈剑花,“有些节奏踩得也不准,舞步一定要与琴音契合·”·一个干净利索的半蹲收剑,那边的陆之舞已经直了眼,同样直了眼的还有门外的陆之云,他没有想到有人可以把男人的潇洒刚劲与女人的柔媚轻盈结合得如此完美。
他紧盯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浑然不觉自己已被深深蛊惑··初夏的傍晚,太阳褪去了白日里灼人的刺目光芒,只留下温润的红色光晕,在天际间渐渐沉了下去,余辉却将西边那原本有些泛白的蓝色天空染成赤金色。
这样无限好的夕阳美景,却偏偏有人不愿欣赏··齐宗站在一座布满了小琴丝竹的庭院里,眼前的长椅上躺着一名沉睡的少女,想必是睡了很久,身上散满了随风飘落的紫红与水红色花瓣,甚至还有几片青绿竹叶,她原本穿了件月牙白长衫,现在却像是着上了彩色花衣,越发将那脸庞映得粉嫩娇艳。
这是齐宗第一次见她熟睡的样子,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就那样痴痴的看着,此时的她收起了平日里的灵动潇洒,俏皮骄傲,温柔坚毅,纯净如婴儿般的脸庞只留深深的恬静。
嘴角还是那样微微向上翘着,仿佛在微笑·梦里,她快乐吗··长长的墨黑色睫毛微微颤了颤,齐宗心中一紧,她要醒了只这么一小会就要醒了一向灵敏警惕的齐宗早已忘记自己在这里已经站了近一个时辰。
·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却没让表现出她一丝惊讶慌乱,是过于沉着冷静还是反映迟钝·齐宗的眼神又回复到往昔里的沉静无波,她茫然辨认了好一会才开口:“你来了”·因为刚睡醒,嗓子还没有完全打开,她的声音是有些低沉的沙哑,慵慵懒懒的直撩得人心里说不出的又酥又麻,齐宗只觉得所有的意识仿佛都积聚在了胸口,全身软软的使不上一丝气力,艰难地将手中并那不沉的包裹递了过去,“卑职一路寻到凌城才找到,是以耽搁了很久。”
绝晓一骨碌翻身接过,急切的打开包裹,果然是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这么多呀”她漆黑的眼珠几乎成了桃心状,“还有新口味”·齐宗看着她因开心而发光的脸庞,决定在此时完成皇上的交代。
“公主,皇上命卑职向您解释他大婚的情况·”·绝晓恍若无闻,专心整理她的棒棒糖,齐宗等了一会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才听她开口:“跟我没关系。”
确定她在听,齐宗开始说下去:“皇上初登大宝,朝中根基尚未完全稳固,其中要数太后所在的外戚郑家最为麻烦,前朝国舅是两朝宰相,党羽众多,势力盘综复杂,太后又是前太子的生母,难以拉拢,皇上权衡了许久才决定与郑家联姻,实乃暂行之策,待以后将郑家扳倒,这位皇后自然也不会留。
所以……希望您能谅解·”·绝晓将包裹重新包好,离开长椅站起,两三下将长衫上的花瓣竹叶尽数抖落,一片水红色花瓣却舍不得离去,偷偷隐在发间。
“谢谢你跑了那么远帮我买糖,就要有人送晚膳过来了,快些走吧,不送·”言罢径直向屋内走去··“皇上想知道您的意思”齐宗冲着她的背影闷声开口。
她进屋,转身,关门··再无半点回应··夏季临至,一天天热了起来··陆之云在书房内整理典籍,身后有三名粉衣侍女为他打扇··内侍永福轻声进得屋来,俯身禀报:“启禀太子,琴师夏晓求见。”
陆之云手下一顿,急切开口:“让他进来·”挥手将侍女们统统遣下··不一会,绝晓走了进来,穿了件烟青色棉布长袍,这样热的天气,还一丝不苟地束着高高的衣领。
见了陆之云,绝晓俯身行礼,不待礼毕就听见他开口:“宫里新进了几匹冰蚕丝,让人给你做些绸衣,夏天穿着凉爽些·”·绝晓惊诧,瞪眼看他,陆之云也察觉到自己话语的不妥,虚咳了两声,“你这几日陪之舞练舞很辛苦,这是该得的奖赏。”
绝晓眨眨眼,“能换一个么”·“什么”陆之云一头雾水··“我是说,奖赏可不可以让我自己挑”·“当然。”
在明白了绝晓的意思后陆之云赶紧应承了下来,心里生了莫名的激动与期待··“呃,是这样的,我这有点东西,想暂时在皇安宫的冰窖里存一下·”言语间将手中的一只包裹稍稍举了起来。
“那是什么”陆之云对于这样的要求很好奇,他没听说过冰窖中除了冰块还能存些别的··“糖·”·“什么”陆之云皱眉,以为自己没听清。
“就是这种棒棒糖·”绝晓从包裹中摸出一只递给他看,“我一时吃不完这么多,天气太热,怕化了·”·陆之云认真研究了这有着奇怪形状的物件,在确定它确实是一块糖时,绝晓在他心中英姿飒爽的形象,轰然倒坍。
最初的震惊过后,陆之云决定亲自将绝晓领去冰窖··太阳热辣辣地晒着,因为没让侍从们跟着,没人为他撑起遮伞,陆之云有些不适应,扭头问向身后一步之遥的绝晓:“热吗”·她的额角分明有盈盈珠光,却展颜一笑,“不热。”
又见笑颜花般绽放的笑颜陆之云却更热了··好在冰窖离珲云殿不远,陆之云让绝晓把糖给守窖的内侍放进去,绝晓却不大情愿:“我自己进去放可以吗”·当然可以。
陆之云没有发现,满足绝晓的每一个要求都能让自己激动异常··进入冰窖必须披上棉袍,绝晓拿了包裹不方便,陆之云挡了试图帮忙的内侍,亲自替她系上衣带,自己也披了一件,“我陪你下去。”
绝晓感觉有些不自在··冰窖果然极冷,身上原本的热气一下子就给冻住了,绝晓哆哆嗦嗦的在冰窖中摸索,看上去却有些兴奋,陆之云想不清她在兴奋些什么,紧紧跟着。
·突然一个滑步,绝晓向后仰倒,陆之云赶紧伸手去扶,手掌抱住她的前胸,竟感觉有些柔软,他奇怪,动动手指想再探,绝晓却猛力将他的手掰开·冰窖的地面本就有些滑,如此激烈的动作让两人齐齐摔倒在地,一阵天旋地转后,陆之云发现自己竟压在了绝晓身上,她似乎还未发觉,紧闭了眼皱眉,剧烈的喘息着,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夹着淡淡的香气。
他们本就靠得极近,陆之云又将头往下低了低,眼见他的唇就要触到她的,门口却不适时的传来一声唤:“启禀太子殿下,皇上急召”·就这样生生被打断,陆之云满腔怒气冲上头顶,大吼一声:“滚”·震得绝晓睁开了眼,有些迷茫的看着,陆之云伏着不动,紧紧锁住她的目光。
令他想要杀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皇上命您即刻过去,南王来访·”·番外 陆之舞·打从我记事时起,所有见过我的人都会说,我是天底下最美的人,于是,我相信自己拥有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美貌。
可如今再听到有人这样形容我的容颜时,我就会想,他(她)一定没有见过她··纵然过了许多年,我依然能回忆起初次见他时的情景,清晰到他当时的每一个表情与动作。
那是父皇命我为自己的舞蹈研习挑选一名琴师,他就在候选的队伍里,一个人落在最后的角落,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袍,干净又朴素,混在一屋子精心装扮过的俊俏男女中,本该是极不显眼的,却轻易俘获了我的目光。
那时我坐在一层半透明的天青色帷幕后,与他还隔了那样多的距离与人群,看着他被内侍呼喝着拉扯在座位的最末,给他一把残破的琴,残破到我都能看到那琴弦的松动。
我想,他一定不知道要怎样打点··受到这样待遇的他看起来却并不沮丧,撇着嘴角勾出一抹歪笑,眼中满是嘲讽与不屑,原来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
他那时的表情令我回味至今,我从未见过笑得那样帅气的男子··当时的他看起来俊逸洒脱,可琴音却泄露了内心的忧伤·别人的琴弹出的是技艺,他弹的却是心情。
在那样明丽的一个春日午后,我分享了他的心情,就如同分享了他的秘密般,这样的想法直到今日仍能让我激动··一曲奏毕,我突然很想把他轻轻搂在怀里,安抚他的忧伤,就像小时候做恶梦时母后对我的安抚一样,可笑的是,那年的我只有十六岁。
我选中他,让他住在我的璇舞殿,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他··皇兄来找我,并不意外,他们要把我献给那个喜欢四处征战的国家,他们害怕这个国家的战马终有一天会踏上陆国,于是,他们想用我来迷惑君王。
他们让我研习各种才艺,不允许我接触任何陌生男子··从未想过反抗·从小我就明白身为一名公主的责任,可心里多少有些不甘··皇兄的不满让我有一丝叛逆的快感。
可他带走了他,我只有在每日练舞时才能见到他,那段时光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他为我抚琴,我伴他起舞··他的琴音依然忧伤,我一次次尝试走进他的心里,可他把心事藏得那样深,对我的态度是永远的客气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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