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对 by 钟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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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对 by 钟筝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文案·文案一:·五岁的卫霍软软糯糯,人见人爱,谁知长大后长歪了·秦淮很郁闷,小时候跟在他身后乖乖叫哥哥的可爱弟弟没了··秦淮不爱说话,卫霍喜欢贫嘴激他,贫着贫着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文案二:·乡野到朝堂,天高路远,是阳关大道,亦是悬崖在近··多年后再想起年少时的那些事,他们感慨世事无常,一路坎坷,还好有对方相伴··//“哪怕刀山火海,我拉你一起走。”
*双竹马·*沉稳闷骚攻VS活泼贫嘴受·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 yin -差阳错 传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淮,卫霍 ┃ 配角:甲乙丙丁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杨柳岸,春风吹绿了刚刚发芽的树叶。
安阳镇上的农户们忙碌着,又到了一年劳作之始,大人们也顾不上看自家的孩童·在家里织布衲衣的女孩子还好,稍微猴一些的少年们几乎快要翻上天了··渝河旁的一块碎石骨碌碌地滚进河里,溅起清凌凌的水花时,一个拳头已经砸在了卫霍的左脸上。
他痛得嗷了一声,捂着瘦成猴的脸,怒瞪着对方又冲了上去··迎接他的是第二拳···被打得懵了,卫霍这次就势倒在地上,很快在地上边打滚边嚎叫:“爹,娘,有人打我”边说还可怜兮兮地挤出了两滴眼泪。
秦淮直接被气笑了:“卫霍,你羞也不羞,天天就知道哭·”·躺在地上的人声音哽住了一瞬,又嚎得更大声了:“爹,娘,秦淮欺负我”·没过一会儿,果然如愿听到刘大娘恼怒的声音:“秦淮你又欺负霍霍了是不是”·闻言,卫霍心中一喜,又翻了个身揉揉眼睛,让眼皮红得更显出委屈来。
揉完之后,刘大娘刚刚好冲到了河边···她看了卫霍的样子,心疼极了,转身就黑起脸,揪住秦淮的耳朵:“让你欺负霍霍,怎么每次都不长记- xing -,你让我跟霍霍的爹娘怎么交代”·耳朵被扯得生疼,但秦淮却闷不吭声,听到卫霍偷偷地吃笑声,脸色又暗沉了几分。
最终,这场戏以卫霍的完胜结束··秦淮被刘大娘压着给卫霍道了歉,并且要帮他挑半个月的水·以往两个人的日常劳作就有一项是这个···偏偏那得了便宜的人还要可劲儿卖乖。
卫霍得意忘形地拿着一根黄瓜,咬一口,嘎嘣脆··他笑眯眯地踩在石墩上,看着秦淮将挑来的水倒在大木盆里,咽下嘴里的吃的,学着那马叔家的闺女细声细气地道:“秦淮哥,你长得好生俊朗呀……”·秦淮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并不理会他,将水桶靠在墙边放好,直接进了屋。
“喂”卫霍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对方没理,他嗤了一声,将剩下的黄瓜头丢掉,在外面蹦跶了一阵,也进了屋··吃晚饭的时候,刘大娘同丈夫秦泽商量着庄稼的事情,而卫霍则全心全力地对付着碗里的那一个狮子头。
聊得差不多了,刘大娘吃掉了嘴里的菜,吧唧吧唧嘴,然后转过头,伸出手戳了戳秦淮的手臂:“你不是不爱吃狮子头吗给霍霍吃,霍霍太瘦了。”
闻言,卫霍连忙抬起头,冲着刘大娘笑了笑,朗声道:“没事,给阿淮哥哥吃就行,我能吃够的·”·“霍霍真懂事,”刘大娘感慨道,又夹了一块肥烧肉送到对方碗里,“快吃吧。”
“谢大娘”卫霍乖巧地抿着嘴,也给刘大娘夹了一筷子菜··秦淮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食物交易,一句话也没说·倒是旁边的秦泽看儿子闷不吭声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要说刘家为何会这么宠卫霍,事情还得从十年前讲起··那时候秦淮不过六岁,卫霍比他小半岁·卫家夫妇来到安阳镇避暑,在秦家旁的草屋住了一段时间,两家的关系很不错。
彼时山贼凶悍,官府腐败,与其狼狈为女干,百姓的- xing -命如野草一般轻贱··那一年秦家的收成好,枣子卖得顺利,和往年相比算发了小财,刘大娘成天乐呵呵地数着银子,却不知早被人盯上了。
·但- yin -差阳错的是,山贼趁夜摸到的是旁边卫家夫妇住的草屋里·都是一对年轻夫妇,又都有一个男孩,山贼们没有怀疑,嚣张地让他们将卖枣赚的银子交出来。
卫家夫妇知道自己被错认,却也没有为脱难而说出实情,但却因此惹祸上身·原本劫财倒好,那山贼头头却看上了小卫霍年轻貌美的娘亲,先杀死了卫父,之后又女干杀了其妻。
·可怜五岁的小卫霍在一旁缩成一个团,眼泪汪汪,却不敢掉下去,浑身哆嗦地经受着这人间惨剧·所幸的是,山贼头头心情甚佳,最后直接忘了还有个孩子,提起裤子就回了自己的山寨。
也是天怜苦命人,几天之后,那新到的县令联合临县的知府,合力将山贼抓获,山贼头子最终也招供了,这事着实让安阳镇的百姓唏嘘了好一阵··刘大娘本就心善,卫家夫妇算是为他们含冤而死,她自然得接下这个孩子。
·自将小卫霍抱到家里,这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秦淮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卫霍还差半年·虽说秦淮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自从卫家夫妇去世之后,卫霍便失去了之前小肉团子般的身材,他再没胖过,成天吃也吃不胖,更引得秦家夫妇心生怜爱,恨不得什么好吃的都让卫霍,逢年过节总是包个大红包过去,比对待亲儿子还上心。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这不,刘大娘吃完饭还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给卫霍,后者甜甜地谢过之后,揣着回了房间···傍晚,天色渐渐暗沉了下去··煤油灯下,卫霍跪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打盹,手上拿着的毛笔都快歪到天边儿去了。
一只飞蛾扑到他脸上,卫霍摇着头醒来,抹了抹脸,定了定神,埋头苦脸地继续练习着夫子用红笔圈出的那些字··但是卫霍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人,他将“咏”字写完便已经困得不行了,但还要写二十遍“秦”字。
仰着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眼珠子一转,从木椅上下来,跑到东角躺在床上的秦淮身旁·秦淮的功课虽然比他还差,但是字却很好看,总是被夫子表扬··卫霍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了那个鸡蛋,殷切地说:“阿淮哥哥,我写不好‘秦’字,你写得好,帮帮我,这个鸡蛋给你吃。”
·秦淮手里捧着一本《孙子兵法》,正看得入迷,猛地被卫霍打扰,面露不悦··但是他自幼便十分喜欢吃土鸡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过饭过一阵便又饿了,且以往总是与他作对的人也是好言好语的,犹豫了下,秦淮翻身下床,走到那桌前坐下,拿起了笔。
偷偷捂着嘴憋笑,卫霍缩在床边,默默地将鸡蛋皮剥了,闷声一口口吃了个干净···等到秦淮将字写完,发现卫霍早早便将献殷勤的东西送到了他自己的肚子里,不由脸色- yin -沉道:“卫霍,你到底讲不讲一点诚信”·“不不不,”卫霍得意地抬起右手,摇了摇手指,“别把那玩意想得太好,你看那尾生抱柱,他多讲诚信可还不是成了冤大头,死得太容易了。”
·秦淮- yin -着一张脸,胸膛起伏片刻,最终还是放弃跟这无赖再纠缠,转身躺回床上··卫霍回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将明天要给夫子检查的纸张小心地装到自己的布包里。
还别说,秦淮的字写得真好看,他满意极了,飞快地洗脸洗脚,也很快爬上了自己的床,临熄掉煤油灯还哼了句小曲儿··而黑暗中的秦淮盖着被子,心中一阵烦闷。
原来那么好欺负的小肉团子,长大了居然这般恶劣··秦淮同卫霍还是有过一段和谐温馨的相处的··五岁的卫霍刚刚被刘大娘接到家里时,整个人生得浑圆可爱,一双小手白嫩嫩的,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
不光人长得可爱,- xing -格也乖巧,成天跟在六岁的秦淮后面叫哥哥,声音软软的,比那黄鹂鸟叫得都好听,以至于秦淮现在都还有印象··有这么个小肉团子天天跟着,秦淮本身是不喜的,他想出去撒欢儿,但刘大娘害怕卫霍出危险,总让两个人一起待在家里,他还溜不掉,一想走就被那小肉团子扯着衣角哭嚎,那双大眼睛泪汪汪的,十分惹人心疼,再硬的心也忍不住妥协。
当然,六岁的秦淮哪里懂得心疼不心疼,但那心疼的是秦家夫妇,他也不得不老实待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霍突然不再乐意叫秦淮哥哥了,只在卖乖或者有求与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他也开始变得怎么吃也吃不胖,脸还是白皙的,但是生得一点也不可爱了,用长大后秦淮的话来说,那就是尖嘴猴腮,一副女干相··长大后的卫霍也变得不再乖巧,只是偶尔在秦家夫妇面前装装样子,背后也爱在庄稼地和林子里撒野,总是弄得灰头土脸的,每次都骗家里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但也就秦淮给个白眼,剩下的人还真信嘞。
·将自己从闷闷不乐的情绪中揪出来,秦淮拉高自己的被子,在没心没肺的卫霍平稳的呼吸声中闭上了眼睛····第2章 第二章·自秦淮七岁起,秦家夫妇便将秦淮和卫霍送到渝河西头的学堂里读书,卫家夫妇都是读书人,谈吐之间自成风度,刘大娘曾跟丈夫感慨,这肚子里有墨水的人那是真不一样。
秦家刘家皆是世世代代务农,从来没有出过什么文人,到这一世,夫妻二人眼光却长远·穷苦人家的孩子如果务农,照样只能保证吃穿,可要是能靠读书出头,既能自个儿活得风光,也会给祖上争光哩。
·再者,如今是陈国的嘉正年间,在位的皇帝极推崇有学识的人在朝为官,十年寒窗苦若能换得那一身崭新的官服,怕也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事情··就这样,刘大娘卖了两头猪,将两个孩子送进了学堂。
·学堂里不过只有一位夫子,姓陈名束,这一年已经六十有余了··安阳镇上的百姓大多都是农户,少有富裕且通透者,将自家孩童送往学堂的人寥寥无几··陈束将十六个孩童按年龄分成三拨教学,秦淮和卫霍是学得最早的那一拨,这拨七个人如今已读了九年的书。
七个人中,卫霍算是较为聪明的,但他生- xing -贪玩,大多数考测都不尽如人意·但他往来没半点担心,毕竟刘大娘不会揪他的耳朵,还有秦淮给自己垫底呢···但陈束可并不会这样仁慈,他背不出《赤壁赋》,妥妥挨了三下戒尺,只得恹恹地站在屋子后墙处听课。
过一阵,秦淮因为背错了一句话,也站到了他身边··两个人正值年少,个子都长得快,去年一年卫霍足足长了一尺,即便如此,还是落了秦淮半个头,只到他的下巴处。
卫霍不喜地推了推秦淮:“你往那边站一点·”·没有动静··嘿··“你往那边站一点·”卫霍声音大了一点。
秦淮终于转过头:“那是个坑,你没看到吗”·学堂破旧,地面可不是平平整整的,缺砖少土的很常见··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可是你挡着我的光了。”
卫霍委屈巴巴地说道··看了他一眼,秦淮直接挪动了一大步,这下子坑直接横在了他们中间··夫子看到两个人的动作,大力地用戒尺敲了下桌木桌,瞪着双眼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好好站着”·“……”··下学以后,秦淮和卫霍一起顺着渝河往家中走去。
正是春色荫郁时,河水边青草蔓蔓,偶尔有水虫在其中跳跃·河面上水波潋滟,日光照在上面,荡漾出一阵阵光圈··卫霍喜欢日光投- she -在自己身上带来的暖融融的感觉,他眯着了眼打了个哈欠,秦淮侧头看他一眼,觉得这一幕跟邻家陈奶奶家的那只白猫神似。
察觉到秦淮的视线,眼角微微沁出了水珠的卫霍转过头,身边的人已经收回了目光···吃过饭后,卫霍又跑出去玩,秦淮帮刘大娘择完菜,洗了手,然后出门去往村头的村长家。
村长刘全武家中的小女儿刘岚正好从家门走出,看到他来,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神情,说:“秦淮哥又来找我爹学武啊·”·秦淮朝她笑了笑,点头道:“嗯,要出门吗”·“我去马叔家找阿玉玩。”
秦淮嗯了一声,和他擦肩而过时,刘岚抿着唇偷偷一笑,然后说了声“秦淮哥再见”便急匆匆地跑了,秦淮愣愣地回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进了屋门···刘全武正在院子里逗鸟玩儿,看到秦淮后 ,将手垂在身侧,眯着眼说:“阿淮来了”·秦淮点头,刚走到刘全武身边时便见一拳朝自己肩膀处袭来,立刻伸手格挡,但还是不够快,刘全武抓着秦淮的胳膊将他的手扭在身后,秦淮咬着牙嘶了一声,然后皱着眉笑了一声:“师父您轻点。”
刘全武哈哈大笑,将他放开,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肩膀:“没怎么弄疼你吧”·秦淮微微苦着脸,说:“怎么可能,师父的劲道太足了。”
说完便耸了耸肩膀活动了几下,那点钝痛才慢慢退去····两个人在院子里站定,刘全武右手握着长/枪,向秦淮示范了一遍枪法后,气不带喘地将长/枪扔给他,声如洪钟道:“你来一遍。”
秦淮接了枪,没有停留,迅速地便舞了一遍枪法··“转身,刺”刘全武双眼亮了一瞬,拊掌叫好,“好”·秦淮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看着手里的长/枪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近日里能够感受到自己武艺的进步,这既离不开刘全武的全心指教,更离不了他的刻苦训练·每当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便会找一根木棒,琢磨每一个动作和招式,才有了这么快的进益。
·刘全武就几个地方矫正了秦淮的动作,又让他不断地练习·数遍之后,天色暗沉下来,又一遍完毕,秦淮停下动作,站直身体,朝着刘全武握拳拱手道:“师父,我回去了,明日再来。”
“嗯,”刘全武十分喜爱秦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去吧·”·秦淮点头,转身走到门边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之中···回到家时,卫霍和秦家夫妇都已经吃过了,给他留了一碗玉米粥和一块肉饼,以及半个鸡蛋。
吃过后,秦淮和卫霍坐在屋内,桌上点了一盏油灯,两个人并肩坐在桌边写陈束布置的功课···卫霍挠了挠头,然后凑到秦淮的身边问:“喂,这句诗的后半句是什么”·秦淮埋头写着自己的,不搭理他。
卫霍抿了抿嘴唇,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地叫着:“阿淮哥哥,你跟霍霍说一说嘛·”··秦淮动了下手臂,将袖子从他的手里抽走,埋头仍然不发一言。
“阿淮哥哥,我错了……之后半个月,我的卤蛋都给你,好不好”··卫霍说得委委屈屈,声音软软的,秦淮又并不是真的硬心肠,斜眼看了他一眼,拿过他的功课册看了看,抿着嘴唇说:“后半句是‘长使英雄泪满襟’。”
“嘻嘻,知道了”·卫霍立刻将册子拿回来,潦草地将秦淮告诉他的答案写了上去····第3章 第三章·日子慢慢过着,时温渐高,卫霍脱去棉袄,换上了轻便布襦,他本就生得白,被棉袄捂了一冬,站在屋外被那日光一照,像是剥了壳的鸡蛋,邻居在渝河旁见到刘大娘便说:“你们家霍霍真是越长越俊了,就不琢磨找门亲事”·刘大娘哈哈笑了两声,用脱了一层皮的棒槌砸了砸被水浸透的短衣,呼了一口气歇下手,道:“孩子还小呢,没那么急。”
“不小了,十五六岁,也该找个贤惠的媳妇了,你们家秦淮也一样,早点定下来也好,免得好姑娘都被别人家抢走了·”·刘大娘用袖子擦了擦汗,喟叹道:“行,回去问问,不过那两个恐怕都没思量过这些事的。”
·还别说,刘大娘忒了解自家的两个小子··此时的秦淮在跟刘全武练枪棒,卫霍则已经跟张胜走出了七八里,去了安阳镇里逛集市··镇上每月两次的集市十分热闹,人头攒动,争着去看摊贩吆喝叫卖的东西。
卫霍跟张胜跟着人流走动,左看右顾,见什么都有些稀奇···瞎逛了一阵,卫霍问:“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软红楼在哪儿”·张胜盯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撇了撇嘴:“先别急,吃点东西再去。”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你想吃什么我午饭吃饱了·”·张胜道:“我想吃糖人,那边有卖,陪我过去看看,走走走”··一问,一个糖人要十个铜板。
张胜兜里有二十个,但是他舍不得给,扯了扯卫霍的袖子··“爷爷,还能再便宜点吗”卫霍帮他卖了卖可怜··卖糖人的老人捋了捋花白胡须,叹气道:“我这糖人已经卖的是整个安阳镇最便宜的,光做这糖人就得花八个铜板,卖一个,我才赚两个,不是不愿意便宜卖给你们,但也要为生计考虑呐”·卫霍咬了咬嘴唇,将张胜拉到一旁,低声道:“我觉得也是,总不能让老人家亏本做生意。”
 ·张胜翻了个白眼,道:“算了算了,不买了,我们走吧·”··卫霍几乎没到这镇上来过几次,最近的一次是两个月前随刘大娘来买做棉袄的针线,来了一趟很快便回去了,这次被张胜撺掇着来看金屋藏娇的软红楼,心里惴惴,又夹杂着几分期待,不知道那软红楼里的女子是否像书里诗词里写得那么好,有没有樱桃嘴小蛮腰。
张胜带他钻过了几道巷子,绕过了两座桥,走到了一条宽阔的道上··踮着脚尖朝远处望了望,张胜嘿了一声,得意道:“就是这里了”·“这是哪儿”·“长柳街啊,软红楼往那边走一阵就能看到了。”
卫霍点点头:“那我们快走吧·”··两个人顺着街边的一排春柳往前走,春风拂面,柳絮如雪,天晴得正好,卫霍心思敞亮,脚步欢快了几分。
他是耳聪目明的年纪,行了不多时就望见前方熙熙攘攘一片,好奇地张望了两眼,拽着张胜过去看··那是一家宅院的门口,镇上的百姓在两头石狮子旁围着,但也让出了一条路,院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四轮马车,不多时便从里面下来了一个男子,书生模样,气质卓然,背脊挺得笔直,与周围站姿随意翘首看热闹的镇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下了车后施施然往前走去,掀起衣袍拾级而上,很快便进了宅子,院门关上,什么也看不见,围观者作鸟兽散去···“看傻了”·腰上挨了一肘,卫霍回神,也未理会张胜,而是抓着一旁准备走开的一个男子问道:“请问那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啊”·男子看卫霍生得俊秀,耐心地答道:“具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是刚从京城那边回来的人。”
一旁的另一个男子忍不住插话:“人家是今年刚中的探花郎呐,封官之后回来接亲入京,真是命好,羡慕啊……”··人群散去,张胜不耐烦地带着卫霍离开。
一边走着,卫霍一边在脑海中想着刚才那书生··刘大娘说,他的爹娘是读书人,所以也要他做读书人,说是能出人头地··卫霍不喜欢书中那些大道理,只对那些能长见识的诗词歌赋和文人轶事感兴趣,他先前不想做读书人,觉得太累太枯燥乏味,就想做个闲散王爷,吃穿不愁,当然,也就梦里想想。
·刚才他看到那书生面如冠玉,身上衣饰齐整,腰上坠着络子,还有一块通透的碧玉,锦袍上的刺绣精巧无双··是和他接触到的完全不同的人··若是有一日也能有那样好的衣服,坐几匹马拉的车,住那样的宅院,真真是天大的美事。
·卫霍越想越觉得美滋滋,可是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灰扑扑的衣服,情绪又低了下去··只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像他们这样的人要想过上那样的日子,靠想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法子便是十年寒窗苦读,中了举人,一跃过龙门,方能出人头地。
·卫霍闷头想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原本要去的地方··他在张胜的声音中回神,抬头看去··一块张扬的牌匾横在一栋二层小楼上,上面用描金大字写着“软红楼”三个字,旁边用红红绿绿的丝绸裱着,色彩鲜艳,十分吸人眼球。
·张胜叉着腰道:“就是这儿了”·见卫霍没反应,张胜正欲发问,便闻楼前传来了娇滴滴的女声··“两位小公子是来喝茶,还是听曲儿,还是想做什么呀”·一位穿着艳丽的中年女子从软红楼中走了出来,腰肢扭得似水蛇一般,指甲上涂着秾丽的蔻丹,笑声软腻,看得卫霍一愣一愣的。
·张胜不知为何红了脸,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半晌未说出话来··女人咯咯地笑,甩了甩手中的锦帕子:“先进来看看呗,看又不要钱,喜欢了再让我们楼里的姑娘陪着两位小公子。”
张胜嗫嚅了两下,转头对卫霍小声说:“看看,不要钱·”·卫霍唔了一声,还想着中状元骑大马的事情,对于眼前事有点兴致缺缺·他想了想,低声道:“我们两个的铜板加起来才几十个,能行吗”·“反正她说了不要钱,没什么要紧的。”
张胜运筹帷幄地道··那女人耳朵很尖,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的笑收了收,只勾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哦,两位小公子没带钱啊,那还是回去备足了再来吧。”
说着,她掩唇打了个哈欠,转身扭着腰肢进了楼···回去的路上,张胜仍然忿忿不平:“只是看看,她自己都说了不要钱,后来又赶我们走,真是个——真是个——”·他憋了半晌,想到了听来的一个词,连忙接上:“真是个臭娘们”·卫霍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说:“我们荷包里没钱,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那妈妈缘何还要请我们”·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张胜倒没想到这一层,闷闷道:“不知道,那种地方见客就要拉,管你穿得长得像不像富家子呢。”
卫霍无意中垂下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玉,模模糊糊明白了···卫霍的- xing -格看似大大咧咧,淘气爱玩,实际上也有心思敏锐的时候,想得也比张胜要多。
他觉得那老鸨八成是将自己认成了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身上穿的朴素衣饰是为了遮掩身份,后来发现他和张胜确实是两个穷小子,便不再给好脸色··不知道为何,他又想到了那位清雅俊秀的书生。
·进了屋门,院子里没人,卫霍又跑到正屋和厨房,还是没见人··奇怪了··正准备回自己屋的时候,他听到秦泽和刘大娘夫妻两住的里屋传来了说话声,撩开帘子便看到刘大娘躺在床上,旁边站着秦淮,还有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
·卫霍进门的动静让秦淮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皱了皱眉,将头转了回去,说:“大夫,我娘她怎么样”·郎中抓了抓胡子,喟叹道:“日日劳作,体有顽疾,才会突然昏倒。”
“那有什么方子能治好”·“顽疾不好医治,反复是常事,往往治标不治本·”·秦淮神色忧虑:“那该如何”·“别急,谁人都有病,或大或小,轻且不累生计与- xing -命,则不必过于担心,我开一副方子,你按时熬制喂给夫人便好。”
“好,多谢大夫·”··他们说话间,卫霍默默地在旁侧听着··躺在床榻上的刘大娘双眼紧闭,脸色也苍白得很,他听完大夫的话后才摸清状况,心中急惶,忍不住问:“我大娘的病真的治不好吗”·郎中唔了一声:“顽疾都是这般,没法子,慢慢养着吧。”
卫霍还想再问,衣领一紧,被人揪着一路拎到了院子里···“你干什么”·他奋力挣开颈后的束缚,皱巴着一张脸转过头,恼怒地说道。
秦淮冷着一张脸:“大夫在写方子,你捣什么乱”·“我怎么就是捣乱,大娘病倒了,我心急啊”·“你平日里都是跟张胜出去野,我看你一点也不急,我娘她昏倒在门口,我回来才发现的。”
·卫霍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来·相对于秦淮来说,他干活确实干得少了些,也确实贪玩··秦淮也没有等他说什么的意思,木着一张脸就进了屋,卫霍站在井旁着实闷得慌。
·郎中写完方子,递给秦淮:“就照这方子去抓药,每日早晚各熬一碗药让你娘喝了,慢慢能养好的·”·“谢谢大夫·”秦淮接过草纸,取了一些铜钱给了对方。
“不谢,”郎中将药箱挎在肩上,起身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方子上我写了黄芪半两,实际上用苦无草的话效用更好·只是那苦无草长在山里的树根旁,成活几率很小,药铺里大多都是缺货的。
如果能要到苦无草,熬药时放一株进去就能替了那二两黄芪,没有的话也无大碍·”··午后,秦泽从地里回来,刘大娘已经醒来了·得知妻子昏倒,秦泽也有些不安,不过好在醒来后刘大娘的脸色好了许多,也没有不适之处。
夜深,往日挨着枕头就能很快睡着,可此时卫霍却失眠了··他烦躁地翻来覆去,想到秦淮看自己的眼神和说过的话,虽然心中仍不大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近来爱玩了些,疏忽了帮大人做事,刘大娘昏倒时他还在镇集上逛得欢乐。
·他五岁丧母,对儿时的一些事依稀有些记忆,也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死的·刚来秦家时,他几乎日日哭啼,后来在秦淮的陪伴和秦家夫妇的养育下才慢慢好转。
再长大些的卫霍对那些山匪恨之入骨,不过前几年那一帮山贼已经被剿灭了··秦家夫妇对他真的很好,待他如亲生儿子一样,不愁吃不愁穿,卫霍也没有尝过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
只是现在想想,自己好像并没有为大娘和秦伯伯做过什么事···卫霍翻来覆去,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去,走到院子里时正是银河高悬,玉盘坠树,夜深如梦。
半个时辰后,他总算抵达了离渝河十里左右的一座孤山,村民们偶尔会来这里打猎···山不算陡峭,他摸黑顺着小径往上走,因为看不太清路况,前进得很慢··四周黑魆魆一片,沉重而浓烈的夜色如野兽一般让人胆战心惊,卫霍绷着神四下探寻,借着月光一棵棵树地找过去,手指也在半- shi -的地上时不时摸索着,他知道苦无草长什么样,只是找了快一个时辰也没有收获。
·不知第多少次站起身来,卫霍抬头看了看,估摸着已经是丑时了,在原地站了片刻,觉得今夜只能无功而返了··下山途中,他觉得自己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了一步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回头一看——·是蛇··一条银环蛇正张着嘴巴,露出尖利的毒牙,如一支- she -出的利箭般朝他扑来·卫霍“啊”地叫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后仰,脚腕一疼,那毒牙已经近在咫尺,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只听嗖的一声,一根树枝迅疾发来,气势如虹,瞬间便插在了那尖尖的蛇头上,蛇身如软掉的绳子一样瘫软在地,不断地抽搐着···卫霍跟着身体一软,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他的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秦淮揽住他的身体,微喘着气,语气不郁地说:“你跑这儿来做什么”·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第4章 第四章·卫霍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才说出话来。
“……吓死我了……”·秦淮沉默片刻,探下去摸了摸他的手,里面汗涔涔的,还有残留的泥土块··秦淮锁着眉头,帮他将手掌拍了拍,然后拉着卫霍让他站起。
“啊——停停停”·“怎么了”秦淮有些担心,“被蛇咬到了”·“没有,”卫霍低声嘶气,扁着嘴说,“脚扭到了,你别拽着我。”
跟他说话,秦淮的眉头就舒展不开:“你这样能下山上来·”··他俯下身,在卫霍面前蹲下··“你背我”·“嗯。”
卫霍愣愣地哦了一声,在秦淮不耐烦之前爬到了他的背上·秦淮用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夜深露重,山中寒意森森,冻人得很。
卫霍用双臂紧紧地抱住秦淮的脖子,脑袋四处转动,生怕突然又蹿出蛇或者猛兽·他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大半夜跑来山上实在太冲动了,如果刚刚秦淮没有及时赶到,他甚至有可能直接葬身在这里。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两个人前胸贴后背,秦淮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侧过头问了一句:“很冷”·卫霍唔了一声。
“冷也受着,让你没事瞎跑·”话是这么说的,秦淮还是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脊背,尽量挡住前方吹来的风··卫霍小声反驳:“你不也是一样”·秦淮嗤了一声:“如果不是你不好好睡觉,跑到这里来,我怎么会出来找人”··他的睡眠一向比较浅,卫霍起身的时候就醒了。
听到大门一开一合,秦淮心中疑惑,立刻起身跟了上去,谁知道一路跟到了这里·如果他没有跟着对方,或者来迟一步,没有及时出手- she -中那条蛇,卫霍可能难逃一劫。
·卫霍不大情愿地解释道:“我是帮大娘找药材的,否则才不会来这儿·”·“你找苦无草”秦淮顿了顿,想到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嗯·”·“……那也不用夜里一个人跑出来找·”·“……左右我睡不着,倒不如出来帮大娘做点事。”
秦淮踩着几块石头跳过涧流,将人往上背了背,低声说:“下午我说的话有些重了,你别放在心上·”··卫霍听他和自己道歉,心里美滋滋的,有些得瑟地晃了晃腿,贴着秦淮的耳朵说:“没事,我卫霍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
说完后嘴里还愉快地哼了声,秦淮紧抿着唇,忍住想将人扔进水里的冲动··就不该给这人眼色才是···下了山,到了平地,卫霍没那么害怕了。
他仰着头,一条宽阔的银河贯穿漆黑的夜空,星光璀璨,景致壮阔···他喟叹了一声,抱着秦淮的脖子摇了摇:“你看,今夜好多星星·”·秦淮被他缠得厉害,抬头看了一眼。
卫霍又道:“不知道京城有无这样的星夜是不是也这般好看”·秦淮问:“你想这些做什么”·卫霍兴致勃勃地说:“我白日和张胜一同去了镇上的集市,见到了一个书生,据说是今年的探花,过段时间就举家搬到京城里去了,真是羡慕。”
“羡慕什么”秦淮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中了举,就可以当大官,那时候想穿什么想吃什么就都有了·锦衣玉食,膏粱文绣,多好,你不想吗”·“……不想。”
·卫霍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那你将来想做什么难道也要务农吗大娘都说了,要我们好好读书,将来如果能中举,她和伯伯脸上也有光。”
“我不是读书的料,我想披甲上阵,保家卫国·”说话的时候,秦淮一直注视着前方,仿佛能透过夜色看到两军交战,刀光剑影的景象···卫霍啧了一声:“你想当大英雄啊——那不成,我们陈国和蛮夷各退一步,交好五十年,边境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秦淮没有吭声,表面看确实如此,可他日日读兵书,教他习武时,刘全武时不时也会谈到国事···十年前,陈国发兵二十万,三个月的苦战才终于击退了越过边境的数万蛮人,只是无力全歼。
两方达成协议,在边境几城通商往来,结五十年之好·可十年过去了,蛮人的狼子野心未变,边地无法安然,百姓人心惶惶,不知道蛮族哪一天会撕破脸皮,背弃两国盟誓,大举进攻中原。
而反观朝廷,朝官相斗,蒙上蔽下,即使有不少人能看清态势,仍然改变不了重文轻武的局面·兵力不强,人心涣散,都是粉饰太平罢了···平日里就贪睡,折腾了大半夜,还没进门,卫霍就已经趴在秦淮的背上睡着了。
将人放到床上,卫霍自觉地抱着被子滚到了里面,穿着鞋履不太适应,踢了几下又没动静了··秦淮在旁边站了站,还是帮他扯好被子,将鞋袜脱掉,随后躺回自己的床上也睡了。
·次日一早,两个人一起去了镇上抓药·没有苦无草,只能用黄芪替代··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卫霍难得体贴,让秦淮去刘家练武:“我负责熬药,你放一百个心,去吧去吧”·别说一百个心,秦淮一颗心都放不下。
他看着卫霍将按一次的量包好的中药倒进锅中,灌入井水,火开始烧了才离开···在厨房里守了一个时辰,药熬好了··卫霍拿半- shi -的布帕,捏着药锅的两个耳朵提起来放在案板上,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他立刻皱着鼻子用手扇了扇,随后将药汁倒进碗里,给刘大娘端了过去。
因为生病的缘故,秦泽也没让妻子跟自己下地,让她在家中歇一天·即便如此,人也闲不下来,卫霍进屋的时候,刘大娘正坐在床上纳鞋底···“大娘,喝药了。”
“哎,放那儿吧·”·卫霍坚持道:“药要趁热喝的,我喂大娘喝吧·”·这么乖巧的孩子谁能不喜欢,刘大娘看着听着,心里高兴,但也没让他喂,将药慢慢地喝完,宽慰道:“你们不用怕,大娘的身体好着呢,就是小病,不喝药都行的。”
卫霍摇摇头,低声说:“大娘的病不是小病,要好好养着·”·“行,好好养,”刘大娘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欣慰地说,“我家霍霍长大了。”
·陪着人坐了一阵,卫霍才把碗端回去洗了··陈束生了病,这两日不用去上学,他无事可做,也不打算去找张胜玩,顺着小路往秦家的地里走,要去帮忙干活儿。
路旁生着丛丛野花,日头正好,卫霍一路上心旷神怡,不好好走,时不时蹦跳两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走岔了,好像走到了马家的地附近··他无意中一望,看到十几米外的柳树下站着一对男女。
一个他认不错,是秦淮,另一个就是马家的闺女马小玉····第5章 第五章·站在秦淮面前,马小玉脸颊生晕,双手背后,掌心里攥着一个香囊··她与秦淮同岁,年纪接近二八,爹已经开始为她物色要嫁的人家了,但马小玉心中已经有了人,她爹越是琢磨这事,她越是担忧。
马元问马小玉的意思,她只低着头择菜,纤纤素手掐去菜根头,埋着脸什么也不说·她知道秦家清贫,马元是不可能把自己嫁过去的·一想到这些,马小玉的心头便难受得紧。
只有一个法子···如若秦淮也喜欢她,两个人的力量总要比一个人大,兴许他们还是有机会在一起的··为此,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衣,雪青色碎花袄和藕色的棉布裤,衬得出绰约身形。
马小玉红着脸,将背后的香囊拿到身前,垂着眼递到秦淮的面前··“秦淮哥,给……给你这个……”··秦淮微怔,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
这香囊用的是寻常百姓家常用的绸布,不如那富贵人家的物什精致奢贵,但却是马小玉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里面填的是一些廉价的香料,香囊的布面上绣着一只生动的白虎。
虎是秦淮的生肖···他立刻就明白了马小玉的意思,顿时浑身不自在,脸也立刻烧了起来··犹豫片刻,秦淮低声说:“这个我不能收·”·马小玉的脸由红转白,眼眶也红了起来,只轻声问他:“秦淮哥不喜欢我”·“……是……我……对不起。”
片刻之后,马小玉将香囊塞进他的手里,转身疾步而去···秦淮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正思忖着自己方才是否太直接,肩膀被人一拍,秦淮回过头,手中的东西已经被抽走了。
卫霍眼疾手快地拿到了香囊,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看:“绣得不错啊·”··秦淮冷着脸要将自己的东西取回,卫霍却不给了,连跑十几米逃到自家地附近,一边揪着那香囊上的穗子一边嘻嘻地笑道:“你追我啊追到了我就还给你”·秦淮知道他的两条腿跑起来跟插了翅一样,又是存了心要折腾自己,十有八九也追不上,索- xing -也不去管。
··倒是卫霍很快觉得无趣,又凑过来,将香囊扔给他,问他:“马小玉喜欢你啊香囊都送了,啧·”·秦淮在一旁默不作声。
“喂,你不会想和她私奔吧”·看到- she -过来的犀利目光,卫霍摆了摆手:“你别这么看着我,戏曲里都是这么说的·马叔恐怕不会把闺女嫁过来,但是你们可以私奔啊,像卓文君和司马相如那样,指不定还是一段佳话呢”··秦淮受不了他碎碎叨叨说个没完,没好气地说:“别瞎说,东西我会还回去。”
卫霍嘀咕道:“那得伤人心呐,诶,等等我,别走那么快……”··那香囊秦淮最后还是还回去了,他对人家无意,自然不该收下··卫霍头两天还时不时在他耳边叨叨两句,之后也就不怎么提了。
郎中的药由卫霍和秦淮轮流熬给刘大娘喝,半个多月过去,她的气色也好了许多···陈束的病好了之后,卫霍和秦淮又恢复了读书的日子··这一日傍晚,将要背的课文记熟,确保次日不会挨戒尺之后,秦淮出门去了刘家。
他进院子时,刘岚正将晒了一天的被子往屋里收,看到秦淮的时候瞪了他一眼,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顺便将门狠狠阖上··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尴尬之余,秦淮并不觉得意外。
刘岚与马小玉是好姐妹,想必也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所以才冷脸相对··倒是刘全武不甚明了,走到后院时拍了拍秦淮的肩膀安慰道:“小岚不懂事,我之后得好好教育她。”
秦淮摇了摇头,接过刘全武递给自己的剑,同时也接下了他的第一招···刘全武年逾三十,体力已过了巅峰时,可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对付秦淮还绰绰有余。
他只持一把短刀,以极快的速度朝秦淮的颈部劈去,刀刃近在咫尺,秦淮挥剑挑开,下一瞬挽了一个剑花,剑尖直指刘全武的胸腹刺去··后者一个侧身,抬手扒住他的手腕,顺势扭转,秦淮只得借势靠过去,并用力将剑柄翻转,目标正是刘全武的背部··但他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右手腕上钝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哐当一声,剑直直落地。
刘全武含笑放开手,微微调息,负手而立:“剑法还是不够熟练·”·秦淮用左手揉搓右手腕部,拱手道:“谢师父指点·”·“练会儿,我在旁边指点你。”
“嗯·”··这一练便是半个时辰··暮色降临,刘全武招手示意:“好了,今日就到这里,来,陪师父坐坐·”·秦淮停下身法,归剑入鞘,抬步走到刘全武身边,同他一起坐在沁凉的石板阶上。
刘全武侧过头,便见晚风徐徐,吹动少年高高扎起的马尾,漆黑的发丝飘动,描出俊朗的面庞···他淡淡一笑,忍不住感慨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刘家剑法算是后继有人了”·秦淮转头看他:“师父,你以前说在京城待过,京城是什么样”·刘全武一怔:“怎么想起问我这个”··秦淮浅浅一笑,想起前些日子那个夜晚,卫霍趴在自己的背上,兴致盎然地谈论对京城和富贵生活的向往。
他虽没有当官发财之念,可也想看看陈国都城江无是否真如人们所说,四衢八街,车水马龙,到了夜间,十里长街华灯璀璨,一派繁荣之景···刘全武抬手,将身侧的酒盅拿起,也不用酒杯,仰头便往口中灌去。
他不在意地揩去嘴角的酒滴,眯着眼道:“江无,南北皆傍山,西有弥江,东临陈河,是少有的好地方呐我多年前还在那里的时候,各大街巷都是热热闹闹的,码头也是拥挤不堪,人们都争着去那儿。
长玉街那地方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府邸一座接一座,都特别气派·江无的女子受风水滋养,大多肤白如雪,男子也一样,就是少了几分野- xing -,文人气息太重。”
说到最后几个字,刘全武加重了语气,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现在也是回不去了·”·话音落了,他又往口中灌了几口酒···秦淮先前听刘全武零散地提起过旧事,具体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得罪了权贵,被革除官职,驱离江无,有生之年不能再回去。
不过他胸襟豁达,并不忌讳在秦淮面前说起早年经历,只是仍存遗憾,没能官至将军···他人虽回不了京,可与曾经的好友还有书信往来,知道如今边境之地并不安稳,或有一日蛮人大举入侵,要抵挡住势必需要大量将才。
可惜他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无法上阵杀敌·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精心地向秦淮传授自己的武功,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很多时候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觉得像是年少时的自己。
·就在此时,前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秦淮心生疑惑,立刻站起身,刚下了石阶,不速之客已经闯进了后院··一众穿着皮甲的官兵蜂拥而至,看到后院只有秦淮和刘全武两人,为首之人朗声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这个人进来”·他抖出一张画像,举到两人面前。
上面画着一个十七八岁男子的肖像··秦淮看了片刻,回答道:“没有见过,我和我师父在这里说话,没有见到有人进这个院子·”·官兵们搜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人藏匿。
临走时,官兵头儿撂下一句话:“画像上的人是朝廷钦犯,若有见到,要立即报官·如有私藏包庇,按律同罪处置”··秦家··厨房之中,卫霍像往常一样将纸包好的中药倒入药锅之中,添水加热,然后支着脑袋在一旁背书。
他背诵诗词歌赋还算快,可每到长篇大论的论理文就觉得脑壳儿疼,背了半天才背到第二段·也是他贪玩,午时下学后就跑去玩了,吃完饭才开始背···就在他努力想着第二段的第四句时,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卫霍以为是谁在捉弄自己,正准备开口,颈侧一凉,他的余光里闪过一丝冷光··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际,低声道:“别动·”···第6章 第六章·那伙官兵离开之后,秦淮很快也离开了刘家。
进了院门,他嗅到了这阵子已经十分熟悉的中药味,想来卫霍正在熬药··他脚腕一转,朝着厨房走去···因为药味颇重的缘故,熬药时门往往是敞开着散味的。
只是和以往不同,他走过去时,厨房的木门关着··推开门,秦淮侧过头,就看到角落里被束缚着的卫霍··他神色一怔,正准备上前,一道黑影从旁蹿出,秦淮暗叫不好,仰身机敏得躲过对方的第一招攻击。
见状,那人转身劈手朝他砍去,秦淮以肘相抵,骨肉感到一阵微微的钝痛,那一掌中掺杂着颇强的内力··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察觉到他武功不弱,那人急速后退两步,将手中匕首对准卫霍的咽喉:“别轻举乱动。”
秦淮稳住身形,和卫霍对视了两眼,又看向持刀胁迫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布衣,面目冷峻,看上去显得精明沉郁··秦淮认识这个人,这张脸他刚刚在那画像上见过。
·卫霍被麻绳绑着手脚,动弹不得,嘴上还被布巾塞着,说不出话来··他看到秦淮看向自己,立刻呜呜地出声,身旁的男子浑身紧绷,刀刃又离他的颈部近了几分。
“别伤他,”秦淮攥紧双拳,低声道,“你想做什么”·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在你们这里借宿一晚·”·秦淮默了片刻,说:“可以,你先让他开口说话。”
“不行·”·秦淮道:“那些官兵还未走远,如果我想告发你,现在就可以追上他们·”·“那他的命你也别想要了。”
那人慢慢地按住卫霍的肩膀···“我可以答应你,让你在我们这里借宿一晚,但是他不能这样过一晚上,”秦淮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更何况药快熬好了,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要去送药。
你现在可以威胁我们,但也必须相信我们,毕竟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出门都有机会告诉别人,说朝廷钦犯藏身于此·”·闻言,卫霍浑身一震·他只以为捆着自己的人是个小偷小贼,没想过有这么大来历。
·男子思量片刻,作出让步··嘴巴得到解放,卫霍却没有像男子警惕的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和秦淮说:“药熬好了,你给大娘端过去吧·”·秦淮嗯了一声,凝视着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厨房又只剩下两个人··卫霍瞄着那布衣男子的面相,五官端正,看着压根不像什么朝廷钦犯,但做事却狠厉得很,让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卫霍试着动了动手和脚,绳子捆得很紧,勒得有些疼。
他忍不住道:“可以绑松一点吗我手腕疼·”·男子看他两眼,没有作出回应·卫霍撇撇嘴,没有再出声,默默地等待秦淮回来。
·他心中不觉害怕,或许是因为从对方眼中看不到杀念··他的头脑在这种状况下也动得飞快,对于逃犯而言,息事宁人躲过一劫是最佳的选择,能不伤人则不伤人,杀人更是没有必要,否则引来官兵,何苦来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秦淮回来,男子解开卫霍脚上的绳子,三个人一起进了房间··卫霍还记挂着那篇没有背完的课文,让秦淮拿了自己的书本给他··屋内点着蜡烛,以双手被捆着的诡异姿势,卫霍发现自己背书的速度反而比往常要快,倒是件奇事。
·临睡前,他手上的绳子还是解开了,只是男子就靠在他的床榻旁,也不出声,只默默守着,像是怕他跑了··卫霍在床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轻声说:“你是因何事成了朝廷钦犯”··房间里岑寂一片,就在卫霍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复时,那人低语:“受人诬陷。”
卫霍唔了一声,很快道:“若真是受人诬陷,那也不必担忧·邪不压正,总会还你清白的·”·那人缄默许久,问他:“你不怀疑我只是信口一说或许我是作女干犯科,杀戮成- xing -的恶人,谁又知道呢……”··他语带自嘲,卫霍心中微动,小声辩解道:“你没有骗我的必要,我已知你是朝廷钦犯,你又绑了我那么长时间。
就算我并不觉得你是恶人,也不会将你当成良善之人·只是在我们这间屋子里藏一晚,天一亮你便可离开,哪里用得着费口舌编谎话”·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黑暗中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
“你快睡吧·”··次日凌晨,高亢的鸡鸣声响起,卫霍翻身而起,房间里只有他和秦淮两个人·如若不是桌下扔着的那捆麻绳,他都要怀疑先前的事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四月底,秦泽不甚被锄头砍伤了脚,最后是被村民们抬回来的··刘大娘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边帮丈夫包扎伤口一边不满地道:“长着眼睛也不看着点,要是砍得重整条腿没了,我一人养活两个孩子”·秦泽憨厚地笑了笑:“这几日日头毒,晒得我头晕,没看仔细,以后多加小心,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秦淮站在旁边看着,道:“爹这几日在家里养伤,我和霍霍下地就行·”·刘大娘埋怨地看了秦泽一眼:“以后小心点,活儿慢点做,别像赶着要投胎一样,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秦泽笑笑:“知道了·”··卫霍玩了一圈回来,得知秦泽受伤,也和秦淮说了差不多的话··等他跑去厨房熬药,刘大娘坐在床头感慨:“这两小子越来越懂事了。”
“可不是,都长大了·”·“算起来,今年秋天也该送他们去参加乡试了·”··秦泽叹了口气:“霍霍倒也罢了,只是贪玩,我们家阿淮心不只不在读书上,也没有中举当官的念想。”
“由不得他,不读书,难道要像我们这样一辈子耗在地里”·“哎,这事啊,还是要看孩子自己怎么想,我们不可能真的做得了主呐……”·刘大娘帮他捶了捶背,摇头笑道:“听天由命,咱们也不多想了,接下来敦促他们好好读书就是了。”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第7章 第七章·过了两日,卫霍从张胜那里得知了一件事··“你说探花郎派媒人来咱们杏花村求亲”卫霍睁大了双眼,“不可能”·张胜兴致勃勃道:“怎么不可能我是听人亲口说的。”
“就是我们上次去镇上见到的那个书生”·“正是,而且求娶的不是旁人,就是马叔家的马小玉,想不到吧”张胜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脑袋,“这里面还有一段佳话呢”·“什么佳话”··张胜将他道听途说得来的话一股脑抖落给卫霍。
说是那名为蒋成的探花郎一年前曾和马小玉在渝河旁见过一面,从她手里拿回了不甚弄丢的玉坠··少年人情窦初开,只是来不及表明心意便要去京城参加科举,金榜题名,荣归故里,方才告知家人前来求亲。
·卫霍听完,也有些讶然,想了想道:“蒋家是大户人家,没想到倒没什么门第观念·”·张胜白他一眼:“你怎么管那么多啊·”·“只不过评论一番,夫子不是经常说要我们多思多想,常议时事嘛。”
“……那你还经常连课文都背不过……”··两日之后,马家有当年探花来提亲的事情便在村子里传开了··课间休息时,学堂里的孩子都围在马家的儿子,马小玉的弟弟马天身边,争着问他话。
“喂,马天,你姐姐真要嫁人了”·马天的脸上有几分得意:“想知道啊——那得贿赂贿赂我才行”·“嘿,你小子,”对方不太情愿地从自己的兜里取了一颗纸包的方糖递给马天,“给你,这下可以说了吧。”
·马天将方糖放进嘴里,甜得砸了咂嘴,含糊地说道:“确实有人来提亲,我爹娘说是将来要做大官的,撺掇着我姐姐赶快答应·”·卫霍问:“你姐难道不愿意”·马天挠了挠头:“她……我不太清楚,但还没答应呢。”
“如果是我姐,肯定要让她嫁了,那可是探花啊“·“不知道我姐怎么想——”·“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陈束板着脸,拿戒尺敲了敲木桌,“课文都背熟了吗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一群人纷纷收敛神情,乖乖散去,各自坐回自己的板凳上拿起书。
·下学后,卫霍挎着布包正要往回走,陈束叫住了他··“老师,怎么了”·陈束将一张草纸放到他面前:“这诗是你自己作的”·卫霍一看,点头:“是学生的诗。”
“尾联可圈可点·”·卫霍弯唇一笑:“谢老师夸奖·”··陈束将衣衫整理好,看他一眼:“别翘尾巴,你的诗词歌赋还算不错,经义也尚可,但这两样在科举考试中占分可不高,你的论和策都差强人意。”
卫霍扁了扁嘴,低声说:“我不喜欢长篇大论,太枯燥·”·“想做官吗”陈束斜视着他道··卫霍愣了愣,诚实地答:“想。”
“要做官,做好官,就要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政/治,让你写所谓的长篇大论,是让你亲民生,悟国事,从而有自己的政论与见解·谁人都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是沽名钓誉容易,真正为国为民的少。”
卫霍打了个哈欠,眼眶- shi -- shi -地点了点头,陈束看他心不在焉,也不多说,摆摆手道:“回去吧·”·“老师再见”··又过了两日,村里人皆知蒋成与马小玉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
闺女有了绝好的归宿,马元见了谁都笑呵呵的,一脸的春风得意··很快人们又得知马家要随着蒋家一起迁往京城江无,各家都是议论纷纷,大多由衷地羡慕·马家也是世世代代务农,这一朝随亲家入京,从此以后怕是荣华富贵享不尽了。
·搬家并非一件易事,更何况是远赴他地,马家临行前将家具等都散给了村民,多年情意也在,临走时大多父老乡亲都去相送,卫霍也拉着秦淮去看热闹··初夏的日光炽热,卫霍仰着头看几个家丁来回搬着东西,也看到人群中笑容满面的马元。
秦淮草草看了几眼,皱着眉道:“我们回去吧·”·卫霍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再看看·”·“搬家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卫霍鼓着嘴,还是坚持让他陪自己看会儿热闹。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马元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各位乡亲们要多多保重·”·众人纷纷道:“保重保重,你也是啊,一路顺风,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人。”
“哈哈,哪里会忘,得记一辈子呢·”··和村民们道完别,马元让家丁去叫妻子和儿女出来,俨然已经和往日的姿态有所不同··卫霍看着马元的妻子带着马小玉和马天走出来,立刻拍了拍秦淮的肩膀:“哎,把你当作心上人的人要走了。”
秦淮没作声,看着一家人坐上了马车·马小玉上车后转身,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随后掀开帘子钻入了车厢··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车轮滚滚,卷起尘土于空中飞扬,尘埃落定时,远远的只能望见一个黑点了。
卫霍心中有微微的惆怅感,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不完全是因为今后无法再与马天一起玩耍·最后他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和秦淮回了家···吃饭时,刘大娘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面。
卫霍怔了怔,才忆起这一日是自己的生辰,他自己都忘了·每年这时候,刘大娘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卫霍吸了吸鼻子,感动道:“谢谢大娘·”·“趁热吃吧,”刘大娘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面不能咬断哦。”
卫霍重重地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面的一头慢慢地吸着·刘大娘的长寿面做得很硬,面硬就是命硬,卫霍知道她的用意,乖乖地将面吸溜到嘴里,吃完之后又闷头将汤喝完,打了好几个饱嗝。
·一碗面吃完,肚腹饱暖,人心也暖了···半夜时分,卫霍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敲门··他迷糊着起来,打开房门,一阵混着潮- shi -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瓦檐不断地坠着串串银珠,夜雨滂沱,浇注而下,卫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猫着腰穿过院子,卫霍打开房门,恰逢一道闪电劈下,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张胜浑身- shi -透地站在门口,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惶恐,他伸手抓住了卫霍的手臂:“霍霍,我爹和我娘都突然昏迷了,我该怎么办”·卫霍怔了怔,立刻道:“我去叫伯伯和大娘”···第8章 第八章·他冒着雨又跑回屋檐下,还未敲门,刘大娘已经闻声起来了。
“怎么了”·卫霍说明原因后,秦泽从屋内披衣出来:“什么事啊”·刘大娘转头说:“张胜那孩子半夜跑过来,说张潮和杏花叫不起,你进屋去吧,我和霍霍去张潮家看看,你伤还没好,淋雨不好。”
“那好吧,半夜了,要看路·”·“知道了·”··卫霍从杂物房里取了两把伞,刘大娘撑一把,他勾着张胜的脖子,两个人撑一把伞,在大雨中出了家门,直直地往张家奔去。
张潮夫妻俩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怎么都叫不醒··刘大娘转头对卫霍说:“去叫邻村的楼大夫,快去”·卫霍点头,看着张胜通红的眼眶,也没浪费时间作无谓的安慰,转身去叫大夫。
·子时,夜雨茫茫,多数人都在熟睡,卫霍拍门时将手掌都拍红了,嗓子也快喊成了破锣,才有人来开门··楼大夫五十有余,头发白了一半,匆匆穿上衣衫来开门,看到卫霍时打了个哈欠,神色倦倦地道:“大半夜的,下这么大雨,敲我门做什么”·卫霍喘了口气,楼大夫听他说完,喃喃道:“怎么都叫不醒那……带我去看看。”
·一老一少赶到张家,搀扶着楼大夫跨进门内,刘大娘转过身,卫霍看到她张开口,话未说出口,神色怔然,然后便徐徐地倒在了地上··“大娘”··*·镇郊的一处舍馆往日里廖无人烟,几近荒废,这几日却不时有人出入。
一辆马车从南边驶来,缓缓停在了舍馆门口,车帘掀开,原本立在舍馆门口的仆人立刻上前,扶着马车内的人下地··“大人小心·”·“嗯。”
·很快便有人前来相迎,正是掌管安阳镇大小事务的属官,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县令大人·”·“不必多礼,疾馆内的情况怎么样了”·属官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好,根据查验,杏花村已有几口人家已经确定染了瘟疫,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已经被安置在了疾馆内,还有其他的村民,目前虽没有发病的迹象,但此前也有昏倒的情况,发病也就在这几日了。”
“既然在彻底发病前便已经知晓,能否让医者治愈”·属官又摇了摇头:“此瘟疫名为蝗疾,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十年前就曾出现过这样严重的瘟疫,至今都没有什么办法。
无论是否发病,此前已有迹象者,无一人存活·”··闻言,李县令沉默良久,随后闭了闭眼,叹道:“罢了,此为天灾,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尽力·将我安阳县内有点名气的郎中都请过来,尽量减轻村民们的苦楚,现在可有人死亡”·“已有一人。”
“死去之人,应立即以物裹尸,封入棺内,尽快下葬,控制疫情刻不容缓·再便是安抚死者家属,银两先从你那出,不要因有顾虑而节省开支,毕竟疫事不算小。
之后我会上报州府,调拨银子过来·”·“是·”···疾馆后院,三围皆是厢房,此时的卫霍和秦淮便在那其中的一间之中··卫霍扒着窗棱往外看,闷闷道:“我们都在这里待了两日了,也不让我们出去,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大娘和伯伯”·秦淮坐在桌边沉郁不语。
卫霍转过头,喊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们应该是和张胜的爹娘一样,得了瘟疫·”·卫霍忍不住攥紧了自己的手。
·那夜刘大娘晕倒之后,楼大夫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立刻叫了人来,连夜将昏迷的几个人送到了附近比较大的疾馆··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而除了张胜的爹娘和刘大娘以外,当夜还有其他人发病,只是次日才被发现,也都送去。
确认是瘟疫之后,上面立刻便派人去村里将这些病人日常相处的亲属带到疾馆后院隔离,有预兆的也都住进了疾馆的偏院之中,留在村子里的人已不足一半,也是人人自危。
·卫霍的心里难受得紧,他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去·”·“我们现在都有可能已经染上瘟疫,是出不去的,更何况如果真的染上了,出去反而不好。”
“……我想见大娘,还有伯伯·”·秦淮道:“我也一样·”·卫霍对着院子里的桃树看了半晌,从木桌上跳下奔到秦淮的身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淮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点下了头···*·夜深人静时,有两个身影摸黑溜出了房门··白日里会有人在院子里转悠,防止他们偷跑出去·但两个孩子毕竟不是犯人,又是夜里,监管的人早都各自睡去。
·但即便溜出了房门,两个人并不知道已经染上瘟疫的人都被安置在何处··卫霍钻来钻去,最后被秦淮拉着··“先别乱跑,万一被巡夜的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那怎么办总得找到大娘他们在哪儿·”·秦淮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们顺着那边的长廊往东走,东院灯光明亮,我爹娘他们最有可能在那里。”
“好·”··夜色遮掩下,两个少年匆匆穿廊而过··行至东院,隐隐便传来了呻.吟和哭泣声,听得卫霍心中一紧·想到往日疼爱自己的人就在里面,眼眶也渐渐红了。
两个人寻了空当,溜入了厅内,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大厅之中有二十几个人,大多都是他们认识的,这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床铺上低吟,脸上和手上几乎褪了一层皮,看着令人胆寒。
·卫霍和秦淮在里屋里找到了人··“大娘,伯伯……”·卫霍慢慢地走过去,在两人身边蹲下,小声地叫着他们,却不敢用手去碰·不是怕染上病,而是怕碰疼了他们。
秦淮也蹲下去,低声唤着自己的爹娘·他平日里的- xing -情不似卫霍那样外露,可此时也红了眼睛···刘大娘闭着眼,气息微弱,听到两个孩子的呼唤,艰难地睁开双眼。
看到他们守在自己身边,她眼眶一热,眼角流下两股清泪··昨日里已有村民没了气息,被这屋子里抬了出去,今日午后又有两人断气··她心知自己和秦泽怕是熬不了两日了。
·秦泽从昏沉的意识中回转过来,哑着声叫他们:“阿淮,霍霍……”·卫霍哽咽着叫道:“霍霍在这里·”·秦淮低声道:“我也在。”
刘大娘说:“你们这几日待在哪里”·“在疾馆的后院·”·“有人照应吗”·“有人送饭,只是不能出院子。”
刘大娘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想要摸一摸卫霍的脸,才刚刚抬起又放下了··“你们别离这么近,免得跟我和你伯伯一样染上病,回……回去吧……”··卫霍满眼泪水,抽着气摇头。
此时正是夏夜,可他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一般,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他五岁成孤,幸得秦家夫妻收养,得以安然度过大半的少年时光·若是他们也撒手人寰,他和秦淮就都变成了无父无母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该何去何从··刘大娘剧烈地咳了几声,觉出喉中的辛涩,她嘶哑着嗓音道:“阿淮,你拉着霍霍站远点,大娘跟你们说点话,说完你们就回去,不要任- xing -。”
看着母亲眼中的慈柔与坚定,秦淮咬了咬牙,将卫霍带到几步之外···刘大娘轻声说,声音幽幽,倍含怀念:“霍霍,你爹娘刚来村里的时候,男的俊女的美,村里人都看直了眼。
他们- xing -子都好,从不摆什么架子·你娘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来到这乡下,就要干活……咳咳……农活上的事便常来问我们,一来二去便熟了。
后来你爹娘不幸遇难,你便来了大娘家里·随后我把你们送进学堂去读书,不只是自己想,还有不愿辜负你娘生前愿望的意思·她曾和我说,希望你长大后能中举,有一番光明前程。”
秦泽也感慨道:“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你爹娘的相貌·现在我和你大娘怕是活不成了,但你日后不要贪玩,明年就去报考乡试,你中了举后,我们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卫霍哽咽不止,脸上已经是濡- shi -一片··刘大娘苍白地笑了笑,又转向秦淮··“阿淮,你比霍霍大半岁,是哥哥,大事小事要尽可能让着他。
娘把霍霍交给你,要照顾好他和自己,听到了吗”·秦淮低垂着头,双拳紧握放在身侧,一字一顿地说:“知道,但爹和娘不会有事的·”·刘大娘笑了笑,也不反驳,双眼含泪,笑道:“娘没什么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你和霍霍一起长大,出人头地了……”·“什么人在里面”··被发现的两个人被遣送回了后院。
凌晨时分,有人进入院内,派人将两个少年叫醒··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事实上,两个人皆是一夜未眠··来者见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心中也是同情,告知时语气委婉:“你们的爹娘寅时一刻时病重,如今已经不在了,两位小公子要节哀。
丧事种种已经备好,你们随我一路同去吧·”··五月,正是艳阳高照,树木葱郁,放眼一望便是一片晴朗··但秦淮并未料到,自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失去了双亲。
棺材入土时发出一声闷响,卫霍心头一热,突然也随着跳入了深坑之中,只是立刻便被几个大人带到了平地···“你们放开我”他拼命地挣扎,脸上赤红,“不许埋我大娘大伯”·“你大娘大伯都已经死了,节哀顺变吧,哎。”
“没死你们放手”卫霍拼尽全力,险些从几个大人手中挣脱,但到底力气不够,只能被钳住身子,眼睁睁地看着一捧捧黄土将棺材严严实实地盖住。
·鼻息间尽是土腥气息,秦淮惶惶然立在天地之间,意识里尽是空白,唯有耳边的哭声是清晰的··此刻的他感到无比茫然,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这般境地,只以为将来或从文或投武,都可谋事与这世间,维持生计,赡养父母。
却不知命运多诡,轻轻然便可改变人的一生···丧事毕,人皆散去··暮色如垂老之人,景致荒凉··卫霍哭肿了眼软在秦淮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不时抽噎。
秦淮神色戚哀,用手臂紧紧地揽着他的身体··从此以后只有他们相依为命了····第9章 第九章·秦家夫妻下葬之后,秦淮和卫霍又在疾馆内待了几日。
这几日里,管理疾馆事务的主管派人传信给秦淮的近亲远亲,寻求能安顿两个孩子的地方··卫霍无父无母,又是在异乡失去双亲,身世不明,秦淮却不同·秦家夫妻俩皆有亲戚,各自生活在安阳县内的不同村落之中。
·只是问了一圈,竟没有人家愿意接收两个少年,主管不由唏嘘··他放下笔,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两个孩子没有落脚之地,总不能一直待在馆内,这可如何是好呐。”
报信的人俯首道:“都是穷苦人家,自己养的孩子都可能吃不上饭,这一下子又添了两个人头,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话虽如此,但总不能真的就这么算了。
到底是有亲缘关系在的,缺的只是钱罢了·这样,两个孩子情况特殊,到时候将此事上报给县令大人,若愿意收养他们,每年可以给收养人家一些补给·哦,对了,差点疏忽了。
秦家夫妻离世,房子是要卖掉的,卖给他人后得到的钱应该不少,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的可能要大些·”·“是,大人·”··又过了几日,馆内终于得了新消息,这次派人前去疏通有了成效,秦氏那边总算有一家答应了下来。
主管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立刻让人告知两个少年,命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馆··自那日送葬之后,卫霍食不知味,情绪一直低落,也不曾想过将来的事·得知自己要和秦淮去往秦家的亲戚家中,并没有一丝惊喜,相反又多了几分迷茫。
·负责送行的人将两人先送到秦家,让他们收拾东西,卫霍怔怔地在井边坐着,看房檐上落着的几只麻雀互相啄毛··送他们的人说,这院子已经卖掉了,明日便会有人入住,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口井边了。
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走了,卫霍低下头,手指在井沿的石头上摩挲,指腹触到上面的一道道痕···秦淮收拾好包袱,走出去叫了他一声:“卫霍,走了·”·卫霍恍然回神,转头,看着站在房门口的秦淮。
他双眼一酸,头不抬,手指紧紧地扒住了井沿···秦淮走到他身边,将人拉着站起来,低低地说:“走吧,有人在外面等着·”·卫霍咬着下唇,停了阵,将头抵在秦淮的肩处。
他没发出声音,但秦淮能感觉到肩膀处的濡- shi -··他用手抚了抚卫霍的后背,有些生硬地安慰道:“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卫霍带着呜咽嗯了一声,将又从眼中流出的眼泪抹在秦淮的肩膀上,片刻后直起身体,和秦淮一起离开了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
·坐上马车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望··一方院落沐在落日余晖之下,带着他不得不丢下的少年时光立在那里,静默而寂寥···愿意收留他们的是秦淮的姑姑家,秦家夫妇尚在世时,两家人来往并不多。
当卫霍在马车上问起时,秦淮也说不出太多,只知道姑姑家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名叫王敏,和秦淮同岁,因为大了一个月,他们须叫表姐,王敏还有一个弟弟,今年十一岁,叫做王戟。
·两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了临镇的一处村落里··提前得了消息,秦淮的姑姑秦秀英就等在家门口,马车停下后便接他们进了屋···在门口的时候卫霍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闹声,进去便看到朴素的院子里有两三个男童在玩耍。
其中一个听到动静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瞧了瞧秦淮和卫霍,转头问秦秀英:“娘,这些是什么人啊”·卫霍便知道他是秦淮的弟弟王戟了。
·秦秀英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轻描淡写地道:“他们是你的表哥·”·王戟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哦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和同伴们玩耍··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人已送到,来送之人很快便离开了。
秦秀英将他们带到了院子东边的一间房中,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以后就住这里,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将包袱里的东西取出来放置好,晚点我叫你们就过来吃饭。”
“谢谢姑姑·”秦淮说··卫霍愣了一下,也跟着道了一声:“谢谢姑姑·”·秦秀英没有应声,转身便走了···除了秦家夫妻的遗物,他们自己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些轻便的衣服,还有一摞书和一些小玩意。
王家分给他们的这间房很小,房内的家具摆置少得可怜,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柜,墙皮粗糙得很,角落里有密密麻麻的蛛网·床榻上的被褥带着潮意,散发着一股子- shi -冷的气息,卫霍闻着便冷了心。
他大约已经明白了自己和秦淮今后的处境,但有个落脚之地已经不容易,没什么好抱怨的···将书从包袱中拿出来,卫霍看着最上面的《论语》,想到了要求严苛的陈束,也想到了学堂中的种种。
他现在已经不在安阳镇,也不可能再在那边读书··“我们以后在哪里读书”卫霍问秦淮··秦淮看着他,又低下眉眼,沉声道:“可能读不成了。”
并非所有的务农之人都和刘大娘与秦泽一样认为参加科举是孩子的出路,否则大多数人就不会世世代代都还在务农·无论是大女儿还是小儿子,秦秀英都没有让他们去学堂读书。
··饭桌上,卫霍也认识了秦秀英的丈夫,秦淮的姑父王彦··从面相上看便知他- xing -格森冷- yin -郁,不好相与·自看到秦淮和卫霍开始,王彦既没有主动和他们说话,也没有承他们的问候,只是闷头吃饭。
至于他和秦秀英的两个孩子,王敏和王戟,也都没有对卫霍和秦淮表示出亲近之意··一顿饭吃得卫霍心里发闷,以前在秦家,饭桌之上常有欢声笑语,和此时的境况相比自在许多。
·喝完最后一口粥,王彦将碗筷放下,目光扫过家中多出来的两个人,说:“今晚睡早点,明日寅时起床,和我一起下地去·”话毕不等回复,站起身便要回房。
秦淮默默不语,卫霍忍不住出声道:“姑父,附近有学堂吗”·王彦原本已经转过身去,闻言又扭过头,皱着眉道:“学堂”·“嗯,”卫霍小心翼翼地说,“以前我和阿淮哥哥在村子附近的学堂念书。”
王彦眯起眼,不耐地说:“家里没有钱供你们读书,别的不用管,好好种地便是·”·卫霍心中一冷,下意识地转过头,身边坐着的王戟朝他做了个鬼脸。
··如果是以前,卫霍对于读书或许没有这么大执念,可陡然间失去了疼爱自己的大娘和大伯,又听到了她的那一番话,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希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读书这条路。
王彦不让他去学堂,可书还是要读·白日里要种地,偷闲的时候卫霍会默默背诵课文·夜里休息下来,便在房内点根蜡烛,烛光摇曳间,他将那些繁杂的论理细细捋通。
··想不通道理抓耳挠腮时卫霍也有几分后悔,若是早些时候不贪玩,背了更多书,如今也能轻松一些·好在他脑力胜于常人,刻苦用功后进益颇快。
在王家,秦淮也没有落下读书,只是不似他那样刻苦,且常分出些时间去村子东边的树林里练武···这一日耕种完,吃过晚饭,卫霍精疲力尽地回到屋里,歇了一阵后准备看会儿书。
手往枕头下一探,什么也没有摸到,他心头疑惑,直接将枕头拿起,下面空空如也,没有之前放在这里的《春秋》··秦淮撩起帘子走了进来,卫霍从床上跳下,跑到他身旁:“你有看到我的《春秋》吗”·秦淮轻轻皱眉,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原本是放在枕头下,但现在找不到了。”
秦淮侧头,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再找找,我也帮你找·”··两人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个遍,那本《春秋》就是不见踪影··最后,卫霍是在院子西边,王戟的木头玩具下找到的。
他的书被压在一堆木头渣子下,惨遭蹂.躏,书页变得破破烂烂,一抖便哗哗地掉着碎片···卫霍气急,找到比自己挨了一头的王戟,厉声道:“你把我的书弄成了这样,必须得赔我一本。”
王戟吸着鼻涕,瞪着卫霍道:“凭什么赔你”·“凭这是我的书”·“这里还是我家呢,你们住在这里,就要听我爹我娘我姐姐还有我的。”
王戟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傲气地道··卫霍怒极,一脚便踢在了王戟的屁股上··身上一受疼,王戟先是呆了一瞬,紧接着脸一垮,立刻嚎啕大哭起来:“爹,娘,卫霍欺负我,他欺负我呜呜呜……”·这一嚎哭便没个停歇,如愿将屋里的秦秀英引了出来。
·“怎么了哭什么”秦秀英说着走过来··王戟见到她,迈开腿就扑了上去,抱着秦秀英的腰蹭着眼泪鼻涕,声音百般委屈地道:“娘,卫霍刚才打了我,好疼。”
秦秀英顿时心疼起来,用手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不哭,我儿不哭,娘帮你教训他·”·王戟将脸半埋在秦秀英的怀中,偷偷瞄了眼卫霍,朝他得意一笑。
·哄完了儿子,秦秀英看向卫霍··“他把我的书糟蹋成这样,还不承认错误,我气不过才踢了他一下·”卫霍木着脸解释,但他已经猜到这样的解释不可能有用。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果然,秦秀英- yin -沉着脸道:“小戟这么小,拿了你的书只是看个热闹,肯定过一阵子就还回去了,弄坏也是不小心,你倒好,一点也不懂爱护弟弟,就因为一本破书还打了他,下手那么重,简直太不懂事了明日中午没饭给你吃,饿一顿好好反省。”
说完,她牵着儿子进屋,门关上前,王戟从屋里探出头,美滋滋地朝卫霍做了个肆意的鬼脸···卫霍攥着手里已不能再看的《春秋》,气得直发抖,回到屋里时两只眼睛红得厉害。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值得生气,不过是饿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半晌心情也无法平复··次日中午,卫霍并没有饿着。
秦淮偷带了些饭菜回来··卫霍埋头拨着碗中的米粒,味同嚼蜡,鼻子微酸,但他努力忍住了···自视甚高,从不曾主动说话的王敏,行为恶劣无法无天的王戟,偏心对待言行刻薄的秦秀英,还有冷面无情的王彦,这个家中的每一个人他都不喜欢。
但他和秦淮现在寄人篱下,尚且还无法离开,只能处处忍耐··但卫霍默默地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努力读书,要考中,要跟秦淮一起离开,去过更舒心自在的日子。
这么想着,他愈发发愤图强起来,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来看书···过了几日,王戟突然哭着从外面跑回家,边哭边说村子东边的林子里有鬼拿石子扔他,但看不见人。
他一路都害怕得很,往家跑的途中还摔了两次,跌得浑身都是泥巴··秦秀英见他一身干净的衣服都脏完了,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呵斥了王戟一顿,扒了裤子丢进浴盆发现他倒是没说谎,圆鼓鼓的屁股肿了好几片。
“让你再乱跑”秦秀英严厉地道,“这次长点记- xing -,以后不准去林子里了,听到了没”·王戟抽噎着道:“听到了。”
秦秀英又抱怨了几句,寻思着自家儿子可能真撞鬼了,就去村头的货郎那里买了个护身符挂在王戟身上,只是王戟淘气,没过几天那护身符就被他玩丢了,秦秀英发现后气得又训了他一顿。
··第10章 第十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夏去秋来,慢慢便到了乡试前科考报名的时候·去年卫霍已经通过了童试,今年要参加乡试还要通过科考。
科考报名要在八月以前拿有自己姓名的户籍册子去十里外的长珍书院走一趟,因为这件事,卫霍有些发愁·他和秦淮的户籍名册都被收在秦秀英的手上,但他又不能堂而皇之地要过来,之前提了一次,王彦和秦秀英夫妻俩显然不愿意将名册给他们。
·想过来想过去,卫霍打算偷着拿去报名,最后再将户籍名册放回原处,不被察觉就好··虽然他到时候去赴考也一定会被知晓,但能瞒一时也是好的,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考都考了,他们也奈何不了自己。
·田地里,卫霍心思不宁的模样被王彦察觉,男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怒着脸斥责道:“不好好干活,想什么呢”·卫霍福至心灵,心生一计。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作出痛苦的神情,哀哀地道:“我肚子……肚子痛……憋不住了……姑父,我想回去一趟·”·王彦嘴角抽了抽,摇摇头道:“去吧去吧,真是事多。”
卫霍暗暗一喜,将铁锹放到地上,转头就往村子的方向跑·经过秦淮的身边时,卫霍朝他眨了眨眼,迈开腿很快便跑远了···万幸得很,他进门后发现秦秀英不在,王敏窝在自己房里做针线活儿不出来,王戟应是跑出去玩了,也不在家。
·卫霍按捺住心中的兴奋,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夫妻俩的房间,谨慎地翻找了一阵,在床下的夹层里找到了户籍名册··他将证明自己和秦淮身份的那两页纸抽出,确认无误之后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喊出了声。
·“手上拿着什么”秦淮将门掩上,转过身问道··卫霍将东西递给他:“是我的户籍名册·”·秦淮很快反应过来,问他:“是科考报名要用”·“嗯,姑姑姑父不会同意我去参加,只能出此下策,”卫霍抬头看向秦淮,“你的我也取了。”
“我不用·”·“你不想参加科考”·秦淮说:“我和你不一样,并不擅长走这条路·”··卫霍蹙起两道眉毛,说:“可我们说好同来同往的,你不和我一起,难道想着有朝一日分开”·“不,你参加文举,若是过了乡试,我们一同进京,我参加武举便是。”
卫霍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秦淮的打算,神情陡然一松,立刻笑起来,用力点头:“好·”··秦淮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报名”·卫霍迟疑了一下:“来回一趟,可能要三个时辰,我还没想好。”
秦淮默了默,说:“明日我和姑姑说,我们一起去镇上采买些吃穿用的东西,我去买就可以,你去报名·”·他的话让卫霍眼睛一亮,立刻将自己挂上去,软软地贫嘴道:“好,多谢阿淮哥哥出手相助,霍霍感激不尽,来日定报你大恩”··他像小时候那样扑在秦淮的怀里,牢牢地抱住他。
秦淮一怔,侧头就看到他雪白的耳垂在自己面前晃··他不由也勾起嘴角,拍了拍卫霍的后背:“好了,再不回去耕地,姑父该生气了·”·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走吧”··吃晚饭时,秦淮和秦秀英提了上集的事,秦秀英同意了。
次日一早,两个人便出发,用了一个时辰抵达了镇集,秦淮和卫霍在巷口分别·事不宜迟,卫霍立时便赶往长珍书院···靠着一张甜嘴问路,他不费什么力气便到了镇上最大的书院。
负责报名登记的监门官查验了他的户籍名册,肃着一张脸问:“你今年刚为父母办了丧事”·“是·”说到这件事,卫霍的心沉了沉。
旁边的随侍打量了卫霍几眼,叹道:“死父母,要守丧三年,怎么能跑来应试”··卫霍张了张口,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这个大问题·是啊,孝义为大,丧期未满,是不能参加考试的,他之前竟然忽视了这一点。
监门官将那纸又看了两遍:“死者可是你亲生父母”·“回大人,不是,我亲生父母早逝,是被我大娘和伯伯收养的·”·“唔,”监门官颔首,“若是养父母,倒也不必遵守丧之约。”
他又盘问了几句,确定无误之后,拾笔蘸墨,将卫霍的名字登记在册···临走前,卫霍又多问了一句:“不知武举有没有守丧的要求”·他并不介意为刘大娘和秦泽守丧多久,一年,三年,甚至更久也没有关系。
只是卫霍知道,他们若是在世,也一定不愿他和秦淮因此而推迟应考··监门官抬头看他一眼:“为人子当尽孝道,自然是有的,不过武举那边另有规矩,没记错的话,应是守丧一年后便可,你再去问问吧。”
卫霍松了一口气,行礼谢过监门官,拿着印了红章的入考册离开了书院···他和秦淮在约定的地方会合,一起回去·秦秀英埋怨他们在外逗留得久了些,但没有多问。
事后,卫霍又偷偷地将户籍名册放回了原处···八月十日便要去长珍书院报道入考,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卫霍日日挑灯苦读,哪怕秦淮经常将自己的饭分给他,整个人还是熬瘦了一圈。
担心邻里嚼口舌,秦秀英也不忍让他做之前分量的活儿,只要一得了闲,卫霍就偷偷背会儿书,一刻也不敢懈怠···应考这一日,卫霍天还没亮便起来了··秦淮比他起得还早,书院里会给考生备着饭食,但他还是给卫霍带了些干粮和零嘴,还带了水囊。
卫霍被他收拾得利利落落,一身干净的衣衫衬得人俊秀十足···他前后左右看了看自己的一身,仰着头笑道:“我这一身怎么样”·秦淮退一步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卫霍嘻嘻一笑,自得地道:“现在衣服不多,等我当了大官,锦衣华服,穿上更好看·”·秦淮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低声笑道:“知道了,该上路了。”
科考要进行七日,也就意味着他要在书院里待那么久,他一走,事情肯定也瞒不住了·王彦和秦秀英脾气都不算好,卫霍不想让秦淮直面他们的责怪,临走时在夫妻俩的房门外留了张字条。
·到了村口,卫霍就不让秦淮送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秦淮看了看前路:“再送一段·”·卫霍就让他再陪了一段路,临分别时又有几分不舍,磨蹭稍许才挥别离开。
·卯时,卫霍到了长珍书院外·负责监管的官兵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又将包袱里的东西翻看一番,才算完事··登记之后,他拿着包袱进了自己的号舍,静心等待。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钟鼓声响后,书院大门关闭,巳时正式开考···前三日考诗词歌赋,卫霍答得还算顺手,但后面考到的论策就让他有些头疼了··他知道自己的弱项在何处,这段时日也一直苦心钻研,水准比先前在学堂时要高出不少,但此次题目十分刁钻,他的眉头几乎一直皱着没松开过。
·号舍很小,监管严格,不能随意走动,又劳心费神,这七日卫霍觉得异常难熬,几乎要褪一层皮下来··七日后,他走出书院,迎着和煦的日光,忍不住热泪盈眶。
·卫霍匆匆返回,路途中眼皮一直在跳,心中隐有不安··在村口遇到了邻居,对方看到他后怔了怔,惊讶道:“哎呦,是霍霍啊,这是去哪儿了”·卫霍回答:“婶婶好,我去参加科考了。”
“哎呀呀,怎么不和大人说一声就去应考了你这一走,可把你姑姑姑父急坏了,四处找你呢·”·卫霍吃了一惊,倒未想到他们那般关心自己,不由惭愧懊恼,忙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先不跟您聊了。”
·他急急忙忙地跑到了门口,正碰上含着颗方糖准备进门的王戟,他看到卫霍先是一怔,随后大叫一声,如梦初醒般跑进了梦里喊道:“爹娘卫霍回来了”·卫霍一听十分纳闷,怎么这么久了,这小兔崽子还是喜欢叫自己全名,真是没大没小。
·当他走进门里,王彦和秦秀英刚从房中走出··看到卫霍,王彦脸色冰冷:“考完了知道回来了”·卫霍自然心虚,慢慢地踱过去,低声道:“姑姑,姑父,霍霍让你们担心了。”
王彦冷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大步迈过去就抄起一根木棒,卫霍见状立刻反应过来,知道自己逃不过一顿毒打,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但大门已被秦秀英关上····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他被王彦揪着领子拖进屋内,房门被关上,一切都被掩在其中。
卫霍来不及躲闪,粗.大的木棒便一下下地打在他的身上,严严实实的痛意从皮肉蔓延至骨骼,又肆意到五脏六腑··卫霍一开始还能挣扎出声,后来痛得已经叫不出来了,身体随着木棒的起落颤抖。
他的头脑一刻昏沉一刻清醒,清醒时想起张婶的话,昏沉时耳鸣嗡嗡,只听得到暴怒中的男人发出的粗喘和棍棒击打在自己身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身体如在冰火之间翻腾,意识被切断之前,他隐约听到了砸门声,好像还有秦淮的声音。
他努力地抬起头,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切·只觉得眼前骤亮,有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卫霍支撑不住,脖颈一软,失去了意识··第11章 第十一章·    看到卫霍置身于木棒之下,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秦淮大吼一声,胸腔中怒意勃发,攥着拳头便迎了上去。
王彦一见,提起木棒挥去,棒头却被秦淮用手牢牢握住,用力一拽,竟将那木棒腰斩·王彦瞪大了双眼,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棒,这次他挥出的拳仍然被少年拦在半空。
同时,秦淮伸出另一只手击打在他的腹部···“咳咳……反了天了,他奶奶的,老子不信治不了你”·王彦气得双眼通红,又扑向秦淮,后者躲过几招,寻了个空当一把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用力压倒在地。
秦秀英看不过去,想要上前来帮忙,秦淮用一手掐住王彦的脖颈,另一只手从旁捞了把椅子发狠地掷向秦秀英··在她神情惊愕躲闪之时,秦淮紧绷着一张脸,将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王彦的脸上。
·*·意识混沌间,卫霍能感觉到身体上密密匝匝的痛意,也能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有冰凉的东西抹在了身上,伤口刺痛,卫霍浑身颤得不停·一只熟悉的手牵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攥紧,仿佛握得越紧就不那么痛了。
·等他醒过来睁开双眼,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才辨出几缕光线,试着动了动身体,手脚麻得厉害,皮肉表面火辣辣的疼,卫霍忍不住嘶了一声,一张脸皱到了一起。
·他费了半天力才撑着身体靠在了床头,喘着气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想到王彦如恶鬼一样的面庞便觉心寒··以前卫霍只以为这个姑父只是脾- xing -- yin -郁,并不是什么恶人,而见识过对方暴虐的一面,他才知道以前都看错了。
那个家不是他和秦淮劫后余生的落脚地,而是一方地狱·哪怕没有去处,他也不想再回去了···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卫霍立刻转过头,看清进来的人,脸上的神情立刻换了一番。
秦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别乱动,你身上的伤不轻,要好好养着·”·卫霍接着便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儿”·“是陈老夫子的住处。”
卫霍怔了怔:“夫子”·“嗯,我把你带走之后送到医馆,恰好遇到了夫子,他说让我们先住在他这里·”·“原来是这样,”卫霍顿生感激,“夫子真是好心。”
·他刚说完便听到咕咕两声,诧异地看向发声的地方——秦淮的肚子··秦淮别过脸,耳廓微微发红···卫霍偷偷前去参加科考的事情瞒不住,很快便被王彦和秦秀英知道了,两人自然是恼怒不已。
人不在,他们无处撒气,迁怒于秦淮,饿了他两顿饭··卫霍听秦淮说完后气恼不已,王彦和秦秀英平日里给他们的饭菜本来就少,秦淮的饭量又大,想到他饿了一天,便觉得鼻酸。
·他忍着痛,笨拙地将身体挪移几分,抬手摸了摸秦淮的脸,小声说:“对不起·”·秦淮不大自然地道:“没什么,只是一天没吃饭,不至于怎么样。”
“我们的户籍还有衣服都在那里·”卫霍突然想起了这件事··秦淮起身,将桌上的两个包袱拿了过来:“喏,都在这儿呢·”··卫霍惊喜,眼眸蓦地清亮了几分:“你怎么拿回来的”·“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带出去了,”秦淮说,“那日我半夜起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他们打算等你回来,就把我们卖给异地人家,我不可能坐以待毙,就提前做了准备。”
卫霍听后吃了一惊,即便认清王彦的秉- xing -,也不曾料到他与秦秀英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如果没有秦淮,亦或者秦淮没有听到他们所说的话……卫霍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不像是一般人家教训儿女,王彦是将怒气全都发泄在卫霍身上,手下没有留情半分··他的背部,臀部,还有两条腿都肿得青紫,上了药用白纱包扎,即使是轻微地动一动也仍然疼得要命,秦淮没让卫霍下地,端了一碗热粥到屋里喂他喝。
·卫霍乖觉地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喝到一半,陈束来看他,卫霍心中感激,恭恭敬敬地问好··陈束见他脸色好了许多,心里也放了下去,说:“这段时间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虽然简陋了些,但也还算清静。”
秦淮和卫霍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王家他们不会再回去了···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此时的陈束不比讲课时那样严厉,面上有几分慈祥笑意,显得可亲了几分,他问卫霍:“我听秦淮说你去参加了科考,感觉如何”·卫霍挠了挠头:“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卫霍老实地答:“词赋能应付,论策有些悬·”·这也在陈束的意料之中,他微微颔首:“科考要拿前三名才能进乡试,过几日放了榜,就知道结果了,静静等着便是。”
·等待的过程虽然心焦,但急也没什么用·卧榻在床,卫霍就偶尔爬起来看看书,辛苦数日,也难得睡了几天好觉··到了放榜这一日,他已经能够下地了。
行走时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后背和双腿已经基本不痛了,想着过些日子就全好了···午时放榜,吃了饭后,卫霍和秦淮一起去了龙虎墙··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就看到几十人围在墙前议论纷纷。
又过了一阵,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卫霍打了个哈欠抬眼望去,就见一队官兵纵马驰来,马蹄扬尘,却无人闪躲,反而争着迎上去···为首的官兵从马上跃下,在同行者的护卫下走到龙虎墙前,将红榜贴于其上。
名额只有三个,大多数人只扫了一眼便失落叹气,匆匆离去··卫霍心跳怦然,酝酿了一阵才鼓足了勇气走过去,此时围观的人已不多,他顺顺利利地走近,聚精会神地看去。
薛宁,卫霍,康成致···“我中了”·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卫霍有几瞬的怔忪,随后立刻回神,转身用目光搜寻着秦淮的身影,看清之后就立刻朝他奔了过去。
“中了太好了”·卫霍飞跑着扑进秦淮的怀里,又蹦又跳,满脸都是欢喜,笑声朗然··秦淮抬手抱住他,低头瞧着卫霍的笑颜,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意,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得知这个好消息,陈束也很是欣慰··他教书数十载,带过的学生不少,能迈出这头一步的真的不算多·如今卫霍有了乡试的名额,他为其师,与有荣焉。
吃过饭,卫霍在院子里看秦淮练剑·以前还在杏花村时,他反而没有耐心看过秦淮使功夫,现在他们二人彼此依靠,那些本就浅薄的嫌隙也消失殆尽···卫霍自认是武学外行,但此时瞧着秦淮的剑法,觉得比以前明显好了。
等秦淮练完,夜幕已降临··秋风飒飒,吹得衣衫更显凉薄,卫霍拉着秦淮坐下,手一伸:“给你吃·”·秦淮低头一看,是两颗栗子··他抬手拾起一颗,剥了壳,放进口中,栗子肉酥软,带着淡淡的甜味。
卫霍自己剥了剩下的那个,喂到嘴里,眯着眼道:“挺甜的吧”·“嗯·”··他一边嚼着一边动着眼珠,突然跑回房,再回来时手里又拿了颗栗子。
卫霍见秦淮不解地望着自己,嘿嘿一笑,将栗子放到磨石上,扬着头说:“你用剑试试能不能剥壳·”·秦淮看他一眼,拔剑扬臂,对着那小小的栗子挥了几下。
卫霍目不转睛地看着,剑光霍霍,只见栗子壳刺啦啦地被削开,露出了里面浅黄的肉,他伸手捉起来一瞧,嘿,栗子肉完整得很呢··“厉害·”卫霍朝秦淮竖起大拇指,然后将栗子肉扔进了嘴里。
·朗月星空,是再好不过的夜色··在这样的夜色中与秦淮闲聊一个时辰之后,卫霍已经困得不行,回到屋里一挨床便倒头就睡,这也是他那段时日里睡得最香的一次。
·科考过后,卫霍拿到了乡试名额,又过了一旬,他再次前往书院前参加了乡试··陈束在这十几日里就论策提点了他不少,拿到的题目虽比科考时要难,下笔却自信不少。
乡试连考九日,耗心耗力,回去后卫霍整整睡了一天···乡试后放榜,正是桂花香时··陈束住的房屋前恰有两棵桂树,即使不出门,在院子里就能闻到那芳香之气,搞得卫霍有些贪恋如此宁静的日子,都不大想出门了。
·他看着不紧张,实则亦担忧自己落榜,拿不到举人身份,无法前往京城参加会试,无法实现金科提名,以至于让陈束和秦淮,以及泉下二人失落··秦淮出门一趟,这次没有陪他一起,卫霍一人动身去了放榜地。
·乡试已是迈上摆脱寒门身份的第一步,即便是未参加的闲散百姓都有不少来看个热闹,嗡嗡闹闹地聚作一团,谈论不休··榜方一公布,人们便一窝蜂涌了上去,不一阵欢呼与哀戚声交错,令人唏嘘。
·站在榜前,卫霍两手冰寒,他用力握了握,长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在鲜红的纸张之上··左子明,项强,彭放,……,吴伟宇,陈天,……·卫霍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方寸红纸。
扫了数个来回之后,他的心坠入泥沼之中··他落榜了···一朝落榜,就得等上三年·无数人就在这样的三年又三年里蹉跎了大半人生,而他或许也会是其中一员。
他想起刘大娘的笑容,想起陈束谆谆教诲的模样,也想起秦淮对自己的照顾,心里因愧疚而难受得紧···卫霍魂不守舍,在原处站了许久才慢吞吞地往后走,并未留意到周围境况。
当他行至巷口,有两人立刻从里面蹿出,卫霍这才回神,想要呼救,但是为时晚矣··布袋兜头一罩,卫霍便觉呼吸困难,眼前漆黑一片,他暗叫不好,拼命挣扎,很快颈后一痛,身体慢慢地软了下去。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秦淮去杏花村走了一趟··自那场瘟疫过后,村里的人死了大半,整个村子也不复往日的祥和,显得有些沉闷·离开杏花村时,他知道刘全武也没能逃过一劫,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回来看看。
··他敲响了刘家的门,在外面等了一阵,才听到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刘岚往门外一看,望见了秦淮,怔了怔神,问:“秦淮哥”·她很快别过脸去,红着眼低声说:“你是来找我爹的吧他人已经不在了。”
·秦淮艰涩地点头:“我已经知道了·”·刘岚缓了缓:“我爹离世前给你留了封信,秦淮哥你进来吧,我去拿·”·“……好。”
·少女去而复还,不只带了封信,还带了一把佩剑··秦淮认得那把剑,是刘全武生前最喜欢拿来练武的剑·他说使这把剑时,常能想起自己在京城校场时的时日。
·拿着信与剑,秦淮返回了住处··一进门,陈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见到他回来,前者立刻大步迈过去:“你知道卫霍去哪里了吗”·秦淮疑道:“他没有去看榜”·“去了,只是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第12章 第十二章·    卫霍从昏迷中醒来,一时只觉颈后酸痛,再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绑缚着,整个人被放倒靠在一个鼓鼓的麻袋上··再想起看榜后发生之事,这已经是这一年第二次被人绑架了,卫霍苦笑之余不由腹诽几句,也不知道自个儿触了什么霉头。
·这是一间破旧的茅屋,暂时只有他一人待在这里·卫霍半坐起身,看到窗外的景象,知道这里在渝河边上的码头附近··他还没完全站起来,从门外进来两个男子,两人俱是满脸横肉,四肢强健,肌肉贲张,身形十分高大。
见到卫霍醒了,先进来的黑衣男子啧了一声,充满逼迫感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感慨道:“还真别说,长得细皮嫩肉的,弄点胭脂抹到脸上,看着怕是跟女人没有什么两样。”
后面那人哈哈大笑:“那是,话说回来,在这小镇上能捞到这种货色,咱们还挺走运·”·“那可不是,这次等着向大人讨赏吧·”··卫霍冷脸看着他们,质问道:“你们是谁绑我来做什么”·看他一本正经地发问,两个人乐了,高些的那位打趣道:“你猜,猜对了爷就放了你。”
他眉眼轻佻猥琐,卫霍愠怒地瞪着他们,半晌后别过脸去·见他不说话,也不露怯,两个人也觉无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过了一阵,门外再次走入了一人。
卫霍抬头一看,心中沉了下去··和他料想的一样··王彦看见卫霍,便想起了那日被秦淮狠揍的场景,憋在胸口多时的怒意立时升腾而起,大步迈过去,扬手——·“哎,干什么”·拳头在半空被拦截,王彦不悦地道:“这小子之前惹我不高兴,我教训教训他,不行吗”·拦着他的男人将他的手臂按回去,声音不耐烦地说:“你既然已经把人卖给我们了,钱现在给你,人就归我们。
这人是要带回京城,送给胡大人的,打伤打残了,你把钱赔给我们啊”·王彦忍了忍,放弃了继续动手··接过两个劫匪递给自己的银两点了两遍,收进荷包里,王彦最后剜了卫霍一眼,转身走了。
·卫霍猜得八九不离十,王彦找了人绑了自己,还卖了个好价钱·听那两人的意思,好像还是要将自己送往京城··他向往京城江无已久,但可并不想以此种方式踏上那片土地。
得寻个机会逃走才是···他背靠装米的麻袋,目光扫过,余光一顿,看到袋下压了一块碎瓦片··卫霍长吸一口气,慢慢地挪动身子,将那块瓦片从袋子下抽出,推到手腕下,就着尖儿细细地磨。
那两个男子谈天说地,磨绳子的声音不小,他倒是不怕被发现···麻绳粗硬,磨了一阵,才磨断了一层,卫霍斜眼一看,有些泄气·这样下去,磨两个时辰都磨不断,可刚听矮些的男子说,他们吃过饭就打算带他上船了。
他寻思片刻,闭上眼假寐,还装模作样地打起了小呼噜··两个男子一听,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少年心眼真大·不过这时机也好,他们也不想一直看着人,索- xing -趁着卫霍睡着一同出去吃饭,将少年一人留在这茅屋之中,想着他也逃不掉。
·人一走,卫霍立刻就爬了起来·他用手够到双脚,将捆缚着脚踝的麻绳迅速解开,站起身到了门后,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住了··他低啐一句,转身又跑到窗下。
窗棱很高,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压根翻不出去,又将那麻袋扯到墙边靠着,踩上去,用手一撑,跃了上去··他双脚使力,跳到了草地上,也顾不得脚麻成一片,抬脚就往前跑去。
两个劫匪端着饭慢悠悠地回来,进了屋发现空无一人,懊恼万分,立刻出门追去···卫霍识得河边的路,知道往东跑一里路便能到码头··只是跑了几步,他身体实在不稳,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回头一看,两个人正朝着他奔来。
劫匪都有练过功夫,没一会儿就逼近了卫霍··再有几步就要被追上,卫霍心中一凉,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半空中掠过,将他护在了身后··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两人赶到,看着卫霍身前拦着的人,为首的厉声说:“你谁啊别多管闲事,让开,好狗不挡道”·来人没有出声,身法却快,卫霍甚至都未看清他出了几招,那两人已经哀哀叫着躺倒在地。
见势不妙,他们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走”··手上的麻绳被解开,卫霍长呼一口气,抬起头仔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身形精瘦,五官端正,可他并不认识。
“多谢相助,敢问——”·“主子·”·那男子突然侧身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卫霍诧异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立在自己身后。
·卫霍更是困惑不解,还未出声,戴面具的人开口道:“上次你救了我,这次我来还债·”·卫霍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什么债”·那人不答,问他:“可有受伤”·卫霍揉了揉手腕,摇摇头:“没有。”
·“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哎……”·卫霍追了几步,没有追上,两人很快没了踪迹·他停在原地,心中仍旧是疑惑,只觉自己遇到了两个怪人。
·*·秦淮一路寻至码头,焦急地抓着一个老翁,一边尽力比划一边询问:“老伯,你可有见到一个这么高,这么瘦,年纪十五六岁,长得很俊的少年从这儿路过”·老翁看他比划完,撇撇嘴道:“你这个形容,我能在这河边找到十个这样的人。”
秦淮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就听老翁道:“是书生模样吗”·“是”·“哎,碰碰运气吧,我刚有看到一人往西边去了,你去看看罢。”
“好,多谢老伯” ··片刻之后,秦淮远远地望见了卫霍的身影,立刻飞奔过去··“卫霍”·听到自己的名字,卫霍转过头,看到秦淮后上前两步,很快便被一把拥入怀中。
·他的鼻头撞在了秦淮坚硬的肩胛骨上,顿时疼得眼泪汪汪··没等卫霍出言控诉,秦淮用手臂将他勒得更紧,在他耳边低哑道:“不过是落榜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要来轻生”·卫霍一愣,轻……轻生·秦淮默了一阵,将怀里的人微微推开,看着卫霍的眼睛。
得知卫霍落榜后不知所踪,他找遍了对方往常会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已是心急如焚·若日暮前再找不到人,他已经做好了报官的准备···如果说这世上有谁对秦淮而言是最重要的存在,毫无疑问是卫霍。
他们一同长大,又经历诸多难事,如今已经连为一体,无法分开··卫霍之于他,已不只是要承担年长者的责任·在许多个日夜里,情意滋长,他们枝蔓相依,已经成为彼此无可取代的依靠。
·“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落榜之人不胜其数,这次不行,我们再试一次·不过是三年,我陪你就是·”·卫霍定定地回望着秦淮,已知道他误以为自己轻生,才说这么一番话。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双眼一热,又说不出来了··秦淮抬手,帮他揩去了眼帘上垂着的泪珠,又低了低头:“不哭·”·卫霍一边点头,一边掉泪掉得更凶。
·他没有轻生的念头,可在落榜之后也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既觉得自己辜负了两人爹娘和陈束的厚望,又对不住秦淮的照顾,数个日夜的努力俱付之东流··但此时听到秦淮的话,心口又酸又涩,像是被灌了水,涨得满满的。
眼泪止住之后,他靠着秦淮的肩头,看眼前天水一色,河面微澜,一片开阔之景··戚哀散去,他心中的旌旗重又高高竖起···日暮时分,两个人一道回去。
陈束家门口围着一群人,看到他们走近,其中有人认得卫霍,立刻迎上来··“恭喜恭喜·”·卫霍一脸狐疑:“恭喜”·“呀,还不知道呢,你中举了帖子都送到夫子家里来了”·第13章 第十三章·    卫霍在茫然间被众人簇拥着送进了门内,然后愣愣地看着陈束拿了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跑到自己面前,满脸笑容。
东西递到手上,卫霍木木地打开··里面是兖州知府曹玉明的亲笔,上书几十字,恭祝他通过乡试,来年四月可到都城江无的北贡院登记参加会试···卫霍难以置信地将那名帖看了三遍,上面确实写的是他的名字,白纸黑字,右下角还盖着知府独用的官章,错不了。
卫霍的脑筋都有点转不过来了,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龙虎榜我看了数遍,是落榜了·”·难道是他自己看岔了··前来看热闹或是恭贺的人说完话后皆散去,坐在屋里,卫霍才从陈束口中得知了详情。
历年科考皆有心思不正,舞弊徇私者,近来入场前的搜身检查和考中的监考都甚为严格,舞弊不易,便有人动了走后门的念头··这次参加乡试的一位考生家财万贯,家里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
其父平素慷慨,和官商两道上的不少人都有颇深的交情,更何况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位考生考前便买通了几位考官,暗下与人商量好,到时候让自家儿子替代其中的一位,好巧不巧就挑中了卫霍。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此事私下里走得是顺风顺水,被买通的人自不会说出去,可偏偏红榜一贴,知府大人要察看各位举人的试卷,翻到那位浑水摸鱼的,一看觉得不大对,这一查便发现了手下人暗地里做的腌臜事。
陈束述完畅快地笑了两声,愉悦地感慨道:“还是老天有眼,舍不得才子被埋没,此事知府的温大人做得可谓大快人心,也幸好有他,才不至于让你落榜·”··卫霍听着,仍如在梦中一般,这一日他经历大起大落,失落后重新振作,已经做好三年后再考的决心,突然一个喜讯砸到头顶,让他顿时懵然,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他看着那递来的帖子,喃喃道:“这是真的吗……”·说完抬起头,望着秦淮说:“你掐我一下,我怎么觉得自己在做梦”·秦淮闻言失笑,抬手在他白皙的脸上拧了一把。
面颊上微微一疼,卫霍这才敢相信,咧嘴笑了开来,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秦淮无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得了举人身份,若不再参加会试殿试,也能在州内的各地官府谋个好差事。
一时之间,临近认识的人纷纷前来贺喜,送的礼物不贵却多,整整堆了半个屋子··这一日,有人前来拜访,卫霍出门一看,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气质挺拔,看着比他年长一二岁。
对方名叫谭哲,也通过了这一年的乡试,看过卫霍的文章后十分喜欢,特来和他结交···卫霍将他迎进屋,倒了杯清茶,简单提了一句:“这是我夫子家,我和兄长寄住在这里。”
谭哲点点头,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卫霍身上··他此前和朋友一起读卫霍在乡试中所写的词赋,感慨其文采飞扬,字里行间春风得意,便说应是为风流才子。
·朋友不以为意,说词赋写得好,人却不一定长得好,指不定是个迂腐沉闷的老头·今日一看,比料想的更让人惊艳···卫霍生就一番好皮囊,面庞白皙,眉眼俊秀,嘴唇丰满。
五官之间神采奕奕,神情生动鲜活,浑身的少年意气·即便衣衫朴素,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谭哲在心中赞叹一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才将自己写的文章做成的册子递给卫霍。
两个人就学识上谈论一番,谭哲愈发喜欢这个新认识的朋友,觉得自己这趟是来对了··临走时,他和卫霍约定过了年一起赴京赶考···送走了谭哲,卫霍关上门,在院子里待了一阵。
秦淮回来,他立刻上前,拉着对方的手臂进了屋···和秦淮商量之后,次日一早,卫霍便去了县衙,在门外大力敲响了鼓··不多时,衙门大门打开,一个带刀的侍卫从里面出来,虎虎威风地走到他身边。
“你要诉讼”·卫霍挺直胸膛,一字一顿道:“是·”·侍卫打量他两眼,抬了抬下巴:“待我去禀报,你且在这等一阵。”
·在王家住的那段时日,他和秦淮都吃了不少苦头·若只是纯粹遭了一顿毒打,没有后面的事情,卫霍也不愿意再去追究什么·可王彦将他卖给人贩子,这次不能再吃闷亏了。
登记之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王彦和秦秀英夫妻俩被带到··他们看见卫霍的时候,脸上都流露出愤恨的表情·王彦怎么也没有想到,卫霍竟然能从那两人手中逃出来。
·又过一阵,县令大人整装现身,坐于高案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惊堂木,看着台下的人··他望着卫霍:“是你敲的鼓想要诉讼何事”·卫霍行过礼,看了王家夫妻俩一眼,正色道:“回大人,今年五月,抚养我长大,如亲生父母一般的大娘和伯伯不幸染了瘟疫离世,我和兄长秦淮被接到王家。
我们原先在学堂读书,但因王家贫困,便没有继续学业,日日耕种·对于此事,我们也并无抱怨,寄人篱下,本该听从安排·只是我秉承大娘遗愿,还是斗胆报名参加了科考。
因为此事,兄长被夺了两顿饭,在我回去之后就遭受了一顿毒打·”··说到一半,卫霍不顾天气- yin -寒,半褪衣衫,将背部未完全淡去的伤疤呈给众人看。
他身形清瘦,原本玉白的肌肤上留着几道青紫,明显异常,让人看着心生怜惜··卫霍整理好衣衫,继续道:“兄长听到他们夫妻夜谈,要将我们二人卖给人贩,于是带我离开王家,投奔了夫子家中,我们与王家之间的过节本应就此了结,可孰料他竟不依不饶,在乡试放榜那日和人贩私通,绑我于码头旁的茅屋中准备带上船,幸有贵人相助,才侥幸逃过。
是可忍,孰不可忍,大人,我今日前来,就是想为我们兄弟讨回公道·”··他落落大方地说完,秦秀英立刻叩首辩解道:“大人,卫霍所言全是扯谎·他们来我家中,吃住自在,念着他们死了父母没多久,我们也管得很松。
卫霍瞒着我们去报名,我们夫妻俩自然生气,但毒打完全是信口胡诌的,至于什么人贩更是无稽之谈,没有证据·那一身伤确实看着吓人,但我丈夫实在冤枉啊,还请大人明察”·李县令沉吟片刻,还未出声,外面又进来两人。
·秦淮带着一个男子进了堂内,王家两夫妻一看,正是他们的邻居,心里不由慌了几分··行礼过后,秦淮立在公堂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沉声道:“大人,我将证人带了过来。”
李县令唔了一声:“有何证词”·那邻居很快恭敬道:“大人,小人是王家人的邻居,名叫刘成·几个月前两个小孩住到了他们家,从此每日天不亮就被带着去地里干活,大多日子都要干上整整一日,但却没见让自家的小儿干活。
哦,还有,那日卫霍考完回来,我确实听到王家有打闹和喊叫声,但是门关着,听不清,就没管事·前段时日,王彦突然买了两头牛,但是今年收成不好,两头牛并不便宜,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的闲钱——”·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王成你休要胡说八道”王彦站起身,欲上前动手,却被堂内两侧站着的侍卫揽住。
·砰砰砰·李县令用力敲了敲惊堂木,厉声道:“公堂之上,不容放肆,给我跪下”·王彦的脸涨得紫红,却不敢忤逆,含愤跪下。
李县令扫视过众人,心中已有了数,缓缓道:“来人,将王彦,秦秀英夫妻二人带下去各打三十大板,在牢中关十五日后再释放,两头用脏钱买来的牛派人牵过来充公。”
秦秀英大声哭嚎道:“大人,大人冤枉啊”··李县令哦了一声:“冤枉本官不觉得有冤枉你们。
且不说人证在此,光是你们自己话中都有纰漏·方才卫霍指罪你们二人时并未特指是谁毒打了他,而你偏偏说你丈夫是冤枉的,若不是他动的手,你为何单单这么说”·秦秀英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待反应过来时,侍卫已经上前将两人押了下去。
·走出衙门,卫霍长出一口气,迎着正午明媚的日光闭了闭眼,只觉心中畅快无比··睁开眼时,他侧过头,秦淮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走,回家”卫霍挽住秦淮的臂膀,轻快地道。
“嗯,回家·”··四月在京城贡院举行会试,卫霍和秦淮商量之后打算过完年出发,三月中后旬抵达江无,还能先歇几日,或者在京城内玩几日··经历过乡试的有惊无险之后,卫霍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每日寅时就起,白日多半数时辰都在捧着书本啃,闲来就帮着陈束打理院子,亦或者接应来客。
十二月末,秦淮报名参加次年六月的武举,武举统一在江无举行,到时候他们会一同前往··认识谭哲之后,卫霍又和其他几位举人有了来往,独学则无友,则孤陋而寡闻[1]。
遇到疑难时和他人讨论一番,往往会在一刻豁然开朗,对于认识这些人,卫霍感到十分庆幸···年跟前,卫霍还拿了名帖去拜谢知府,若不是对方的严明正直,他早就名落孙山了。
只是帖子递上去,人并没有见上·曹玉明派人传话,道是自己分内之事,不必言谢,让他好好准备会试便是···除夕夜,天黑得很早··屋内生了炉火,门关得时间长了,屋子里暖暖的。
卫霍和秦淮没有让陈束动手,两个少年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做了三道菜,分别是炸土豆片,青椒鸡蛋,还有山药木耳·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过是些平庸菜品,但之于他们来说却是无上美味。
饺子也是要煮的,每人一碗,皮薄馅大,吃下肚,胃里都暖了···吃完晚饭,卫霍和秦淮拿了爆竹出去放··点燃竹筒的引子,卫霍跳开去,火线引燃后发出嘶嘶声,接着是一阵热烈的劈里啪啦,消声之后还震得人耳朵发聋,也将人们的心房震得敞亮无比。
·回到屋内,三人守着炉子谈笑风生,陈束还取来了埋藏多年的女儿红··卫霍很少碰酒,碰一口脸就会红,脸也烧得厉害,但他还是要了一碗,时不时抿一口,没一阵便脸上生晕,眸光起了水色。
陈束年纪虽然大了,酒量却是很好,喝了几碗,看着窗外感慨道:“今夜的月亮真亮啊”·卫霍的额头抵着秦淮的肩膀,也侧头看去·晦暗的夜空中高悬着一弯新月,蕴着无限光明,承载着世人对来年的祈盼。
卫霍痴痴地看着那弯月,依稀望见了刘大娘和秦泽的笑容···亥时,陈束实在熬不住,先去睡了,剩下两个少年人守岁··到了后半夜,卫霍的眼皮也有些发沉,往口中灌了几口女儿红,脸上又开始发烫,清醒了几分。
此时穹空云厚了几分,遮住了星月,卫霍盯了一阵,秦淮见他不说话,侧头看了一眼:“在想什么”·卫霍轻轻道:“我还想做官。”
秦淮抚了抚他的头发,嗯了一声···卫霍接着说:“如果做了官,我想做县令大人和知府大人那样的好官·”·“你一定会是个好官。”
卫霍嘿嘿笑了一声,侧过头仰着脖子,问:“你呢你还想做将军吗”·“嗯,想做·”·卫霍蹭了蹭脸:“做将军也挺好的,我们约好了,我做文官,你做武官。”
他说着,抬起手,翘起小拇指··秦淮也抬手,用自己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拉勾·”··他们依偎在一起,谈论着可能会实现的将来。
窗外寒风瑟瑟,抵不过屋内炉火炭暖,更抵不过两个少年人的赤子之心··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独学则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出自《礼记·学记》·第14章 第十四章·    过了年,是该安排行程的时候了。
卫霍和秦淮以及要一同赴京的谭哲商量之后打算坐船穿过常州,离开常州边界后一路步行向北赶路,于三月中后旬抵达京城江无,一路大约要花十数日的时间···这一去少则两月,多则四五月,在陈束这里住了半年,卫霍和秦淮心中都有些不舍。
但再不舍,也得上路,时辰耽误不得,前程也一样耽误不得··正月二十九清晨一早,陈束将两人送到村口,谭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冬日清早,天寒地冻,一张口,呵出的热气就凝成了雾。
卫霍穿着厚厚的袍子,颈子一圈围了蓬松的动物毛,挡去了大半寒风··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卫霍背着包袱向陈束行礼··“老师,就送到这里吧。”
陈束看了眼天色,又看向他和秦淮,眼中亦有不舍,嘴角微动,半晌才说出话来:“一路上小心,别在半路逗留,尽快抵达江无·答题时也不要紧张,胸有沟壑,就大胆下笔,要敢思敢想。”
“是,学生记住了·”卫霍认真地应下··陈束又看向秦淮,谆谆道:“虽然你和卫霍不一样,不考科举,但学而优则仕,这句话是没错的,当今朝廷看重学问高低,重武轻文,你想走另一条路,最好也得在肚子里装点东西。
江无那边的学院有不少面向百姓的考试,通过了有评级,还有证明成绩的红帖,这些朝廷也是认的,若是有心,也不妨一试,或许能有用处·”·秦淮道:“谢老师指教。”
“时候不早了,你们这就上路吧·”··道别陈束,卫霍和秦淮还要去一个地方··“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和霍霍去见见爹娘·”来到荒坡附近,秦淮转身和谭哲说道。
“嗯,你们快去快回·”··来到秦家夫妇的墓前,望着那青色的石碑,卫霍有些鼻酸··他轻轻跪在碑前,从包袱中抽出了装香的白纸,取出后分给秦淮,用火折子点了。
两人叩拜三下,将香插进香炉中··卫霍凝视着墓碑上的字,说:“大娘,伯伯,我过了乡试,要和阿淮哥哥去京城了·”·秦淮说:“爹,娘,我会照顾好霍霍,也会照顾好自己,你们在天上就安心吧。”
上完香,两个人依依不舍地在墓碑前站了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码头上人头攒动,三个人交了渡资,在船舱里有了一席之地··舱内人多,气温也比船外高,就是混合着各种气息形成的味道不大好闻。
但路上就是如此,三个人都只能忍着··他们要在船上待三日,吃喝拉撒睡都在上面,没多少地方走动··卫霍除了吃睡,就是看书以及与谭哲讨论,秦淮偶尔也会加入他们,亦或闭目养神。
·第三日的夜晚,卫霍有些睡不着,从船板上爬起··他越过船舱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出了舱,走到船头·海风微咸,吹得他的衣袍鼓起,在风中卷动不止。
一弯明亮的月牙高挂在夜空之中,施施然洒下点点清辉,落在河面上,随着河水荡漾,如片片鱼鳞,又如一块块澄亮的玉石随波逐流··河面上也有其他商船客船,渔火不断,与月光交相辉映。
·卫霍望着北方,天色漆黑,只能辨出山的轮廓··下了船再往北,就能到江无··江无究竟是什么样那里的风土人情如何是否像别人说的那样繁华他心中疑问万千,带着无限期盼,恨不得插翅而飞,立刻便能抵达京城上空一饱眼福。
·“喂,那是谁啊”·卫霍转过头,船上巡夜的大副走过来:“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卫霍道:“睡不着,出来看看。”
“外面这么冷,快进去吧·”·“好嘞·”··再次回到船舱内,被那暖烘烘的气息一烤,卫霍也觉得有些发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再越过地上的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不经意地一瞥,借着角落里点着的烛灯,他看到一人偷偷将手伸出,探进了一对老夫妻的包袱中。
“住手”卫霍高喝一声··众人纷纷醒转,卫霍拍了拍那位老伯的肩膀,指着那人道:“他刚才偷您的东西·”·那人刚将一个荷包握进手里,被卫霍高声一吓,惊得脱了手,荷包掉在了船板上。
·众目睽睽之下,盗贼恼羞成怒,竟从腰上抽出了一把匕首,喝道:“这钱就是我的,谁有异议”·旁边有青年男子上手,那盗贼会功夫,立刻将其撂倒,又有人阻拦,同样被摔在船板上。
众人噤了声,不敢轻举妄动,卫霍却胆大地走了过去,低头去捡那钱袋·他好像没看到对方手中的匕首一样,将弱点都露了出来··盗贼一刀下去,身旁人只怕血溅三尺,当即掩面闭目。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入耳··有人从指缝看过去,见那匕首落到了地上,一个少年用手攥住了盗贼的手腕一个翻转··“啊啊啊……疼……疼疼……大侠饶命啊……”·秦淮冷着脸,手上力道不减。
“大侠……请松……松手……我再也不敢了……”·卫霍将捡起的荷包递到老伯手里,后者连连道谢,颤巍巍地将荷包收了起来,又合手向卫霍拜了拜,卫霍哪好意思,忙道:“老人家不敢,安心歇息吧。”
那盗贼疼得脸色发青,什么求饶的话都说,秦淮抓着他一阵才放开,同时又将那匕首踢到了角落里·知道对方的武功在自己之上,那盗贼不敢再造次,心里即使有不满,也得打落门牙活血吞,咽下愤懑乖乖躺下。
·两人回到铺盖旁坐下,谭哲翻了个身,惊叹道:“没想到,秦兄真是好身手啊·”·秦淮还未说话,卫霍得意地接话道:“那是,他的功夫很好的。”
“哎,什么时候也教我几招”谭哲一脸殷切地看着秦淮,“不会多麻烦秦兄,防身用就够了·”·卫霍却说:“几招怕是没什么用,就算不会武,遇到武功差的也不至于丧命,遇到强手也敌不过,我们就安心做口诛笔伐的文人吧。”
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谭哲笑笑:“也是,不过多少能壮胆·刚刚船舱那么多人,都不敢出手,我也一样,人家会武功我不会,这种时候出手就是添乱。”
秦淮道:“你真想学,下船后我教你·”·“行,多谢秦兄,嘿嘿”··次日天将将亮,船靠了岸,抵达了北城仁余。
仁余码头拥挤不堪,三个人随着人群上岸,走了一段路才终于不那么挤了··他们很快进了城门,寻了一家干净的酒楼歇了歇脚,吃了早饭··临近中午,三个人就又出发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傍晚就找家客栈歇脚,十日之后的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江无的城门···作为京城,江无总共有十处城门,他们来到的是正门——天武门。
城墙的青砖一块叠一块,规整肃穆,两扇厚而敦实的城门大开,揽四路清风,迎八方来客,气势恢宏··城墙正面上方刻着牌匾状,其中- yin -刻着三个大字,天武门。
·卫霍仰头,目光扫过那块块青砖,只听身边的谭哲感慨道:“这就是天武门,好阔气的感觉久仰久仰,我得拜一拜·”·卫霍和秦淮都笑了,逗留片刻,将户籍名册与名帖递于卫兵,接受查验之后被放行入京。
·即使是初来乍到,提前也都有做准备,知道江无有一百一十二坊,三十二条大街··卫霍一路走着一路左右打量,看着这些行在街上的京城人士·相较于乡镇之人,他们的面容和衣饰更加整洁,气质也要挺拔几分。
·路边摊位上摆着的小吃特产,有一半三人都没见过··“这是什么”卫霍指着一个装在罐子里的东西道··那酱料看着黑黝黝的,他凑过去嗅了嗅,味道挺香的。
小贩笑道:“这是新做的西瓜酱”·卫霍讶然:“现在还有西瓜”·“有啊,江无什么果蔬没有啊,都是用新鲜的西瓜瓤做的,保管好吃给您来点”·卫霍连连道不用,他倒是想吃,但一来是要住在客栈,恐怕也太吃不上,二来他们并不富有,身上带的盘缠不多,得省着用才是。
·眼看天色渐黑,秦淮提议先吃了晚饭,然后再找客栈或者逛逛··等他们吃饱喝足,走出去一看··浓郁的夜色之中,长街通明·远处的鼓楼被簇拥着,红艳灯笼绕楼一圈,照亮了大半的夜空,灿如明火,竟压过了那皎皎月光。
即使已经入夜,坊中仍然是人声鼎沸,车马骈阗,一派繁荣景象···卫霍望着那挂在鼓楼上的灯笼,忽明忽灭,他的心也随之跃动··有一股澎湃的力量从心底升腾而起,奔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吁出一口气,大步下了台阶,转身对同样惊喜的两人招了招手:“下来啊,我们一起逛逛这京城”··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落落大方的,以及充满活力的。
一直逛到酉时,他们才打算去找家客栈落脚··“轰”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三个人眼前一亮,皆往回看去···一簇烟花在空中燃放,绚丽如绽开的花朵,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点缀着茫茫夜空。
轰然声响彻他们的头顶,烟花不断,仍旧有几缕丝竹声在间隙传入人耳···这一夜实在太值得做梦了,而卫霍也确实做了不只一个梦··他梦到自己穿着一身昂贵的貂皮大袄,和秦淮一起走在长街之上;忽而又梦见自己一朝高中万人知,衣锦还乡,邻里都出来贺喜,王彦和秦秀英二人躲在街角跳脚,却又无可奈何;过一阵又梦到刘大娘和秦泽,他们依然在世,满脸笑容,夸他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在睡梦中,卫霍带着笑砸吧砸吧嘴,将被子裹紧,沉沉地睡去··窗外,晚风拂动柳枝,柳枝抚过夜色,无声无息到天明··第15章 第十五章·    陈国有规定,凡举人入京赶考入住的驿馆客栈,需以最薄之利收取宿费,不能恶意抬高价格。
卫霍和谭哲凭借着举人身份,交的钱很少,秦淮则翻出了去年通过童试的纸据,客栈老板也给了便利··为了避免路上出什么事耽误了会试,他们出发较早,抵达江无时离会试的考试时间还有半个月。
趁着这半个月,卫霍做最后的复习,思绪滞涩时就在京城内走动,慢慢也将江无逛了大半···午时用饭也常常听到其他举人议论,范围之广,大到国家大事,小到乡野趣闻。
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不少人都是头一次到这京城里,也是头一次接触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皆是兴致昂.扬,谈笑风生··书生中有一位青衣举人名叫汪远,谈起朝政之事一向口若悬河。
听久了,不论是卫霍还是其他人都能听出其中夹带不少私货,还常有浮夸之意,不过听着是挺有趣的··这一日用午饭,卫霍一边往嘴里塞着炸过的花生豆一边竖着耳朵,耐心地听汪远在邻桌夸夸其谈。
·汪远拿筷子往面前的碟子上一敲,挑动眉毛,一双眼精光乍现:“你们想不到,一年前京城里可是风云诡变,进行了一场大洗牌”·有人半好奇半打趣地问:“什么大洗牌,你倒是说啊,卖什么关子”·“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汪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喟叹了一声,继续说,“大家都知道,皇上有五个皇子,前太子殒落,八皇子九皇子尚且年幼,将来登上皇位的就在太子,三皇子,和原先的五皇子其中选一个。
但是可惜的是啊,那五皇子去年时犯了事,按例当斩的,可偏偏逃出了京城,不过好在后来被官兵捉到了·”·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这些都知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汪远啧了一声,不满另一位举人打断自己,停了几秒才道:“我这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真是……继续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卫霍刚咽下一口花生豆,挠挠头,接了话道:“五皇子被官兵捉到了。”
“哦对,哎,说起来啊,那五皇子真是,啧啧啧,可惜啊·他是三个有前途的皇子中相貌最英俊,也最得皇上喜欢的,文韬武略没有差的,两年前还曾带兵十万,直捣到蛮人老巢,打了大胜仗。
所以这朝廷上,特别是兵部,完全信服于他,连带着他母妃,”汪远微微俯首,声音放低了些,“已经被赐死的德妃也是万般受宠,但谁料想,被人弹劾欲毒死皇上,夺嫡登基,谁信啊,朝廷上那些官员压根不认兵部那些人以身家- xing -命保证,五皇子绝不可能这么做,但结果大理寺那边一查,哎呦喂,还真的是叛变了。
皇上大怒直接命人抄了南王府,赐死德妃,绞杀五皇子·哎,前一时还享着荣华富贵,下一刻便是大难临头呐”··汪远感慨一番,客栈一楼坐着的食客皆沉默,掌柜的打了个哈欠,支着脑袋拨了拨算盘。
有人出声问:“那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五皇子为什么要那么做”·汪远撇撇嘴:“怎么查出来的,我们小老百姓能知道什么至于五皇子之所以那么做,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了。
他不是嫡子,就算受宠又如何还不是——”·“好了好了,”掌柜的忍不住用茶杯敲了敲堂桌,“小小客栈里就不要议论朝政了,你们不担心祸从口出啊。
就算你们不担心,掌柜的我也要养家糊口的·”··众人心领神会,很快又将话题移到自身前程上··“哎,你们说,这次会试有可能出什么策论题啊”·举人们各抒己见,卫霍也在心中思量几番。
乡试考的策论十分简单,主要考经义与诗赋,会试和殿试对于策论要重视许多,占比也大,陈国人常言“赢策论者赢天下”,就是这个理··科举是为了选有才能可以做官的人,策论考时政,就是探察考生对国家大事有无真知灼见,以便选贤举能。
往小了说,也是为了防止选出来的官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庸才··只是……··“只是,”汪远接话道,“你们大家未免想得过于浅薄了。”
有人早就看不惯他,嗤之以鼻道:“那你说个不浅薄的呗·”·汪远倒也不生气,低头一笑,抬眉说:“这天下是谁的”·“自然是天子的。”
“对了,”汪远将筷子放在了碗上,“就算是再大,再不懂阿谀奉承的官,那也得听天子的,看天子的脸色行事·这策论题,想要的好答卷也定然是能戳中皇上的心的。
否则就算侥幸过了会试,你们以为自己就能过殿试吗”·他的话说完,有人颔首认同,有人窃语议论,有人不屑一顾··卫霍将碗里的白粥喝完,擦了擦嘴,起身去房内继续看书了。
·到了晚饭时,谭哲也和卫霍提起了这件事··“元达,”谭哲叫了卫霍的字,问他,“你觉得汪远说的有没有道理”·卫霍点头:“有。”
“那你打算按照皇上的喜好去写吗”·卫霍懵懵然:“皇上的喜好是什么”·谭哲也懵了:“我怎么知道你既然觉得那汪远说的不无道理,就得去探查啊”·卫霍想了想,道:“我虽然觉得他说的不错,但夫子说,文人做学问写文章,每个字都要出自本心才是。
我现在能够写出出自本心的文章,可要是去探查了,总觉得与这样的初衷相悖·一切还是简简单单的,顺其自然,不想那么多了·”·谭哲默然,轻轻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也不去问什么了”·卫霍笑道:“我只是说自己的想法,你不必管我。”
谭哲也笑:“没事,我本来也觉得别扭,你说了刚才那一番话,我这心里才通畅了些,想着也是更认同你的见解·”··又过了几日,夜里,卫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次日一早就要去贡院,会试即将开始,他有点睡不着,像烙饼一样在床榻上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什么睡意··卫霍懊恼地坐起身,盘着腿困了一阵,然后趿拉着鞋子打开房门,看了眼漏壶,差不多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他刚转过身,面前的人影吓了他一跳·卫霍立刻拍了拍胸脯,莫名地看着秦淮:“你怎么这时候出房”·“你不也是一样”秦淮回了一句,看到他微微凌乱的头发,抬手理了理,“你以前就是这样,大考前容易睡不着,我不放心,出来看看。”
卫霍心中一暖,嗯了一声:“确实是,愁死我了,明早就要开考了,现在还闭不上眼·”·秦淮凝视他几许,低声道:“我以前和师父学过推拿之术,说是可以安神助眠,但我没给人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奏效,要试试吗”·卫霍想了想:“行,试试。”
·两人回到卫霍房中,他躺在床上,秦淮坐在床边,先拿起他的一只手臂转了转,然后从卫霍的手掌开始按揉··他的力道一开始有些大,卫霍忍不住喊道:“轻点轻点,疼。”
秦淮的动作顿了顿,放轻了力道·酥麻的感觉从掌心一直蔓延,卫霍觉得又舒服又怪异,不由笑了起来··秦淮无奈地挑了挑眉:“还不快闭上眼”··情有独钟传奇朝堂之上阴差阳错卫霍哦了一声,将双眼闭上,嘴角还带着笑意。
秦淮帮他推了肩背,动作慢慢放缓放轻··在身边人熟悉的气息中,卫霍渐渐放松了神思,慢慢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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