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 by 苏景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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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 by 苏景闲
强强江湖恩怨文案·我谢无虞至今未尝一败,输给你,心甘情愿··BE·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无虞,阿鹿 ┃ 配角: ┃ 其它:·第1章 一·谢无虞是一个浪荡江湖的侠客。
天下间成名的侠客,总是会有一把名剑相配,或用以昭示身份,或用以匹配威名称号··谢无虞倒是没有这种东西,他随心还怠懒,不爱拿着武器,嫌重·遇到有人挑衅,或者遭遇仇家埋伏,多半会就地取材,拿了树枝木棍充数。
仗着武功实在高强,纵使用的武器差劲上不了台面,也从未输过··一日,谢无虞借路瑶山,天色将暗未暗时,听见不小的动静·循着打斗声,他穿过茂盛树丛,眼睛很利的隔着挺远,就看见了一伙贼人正持着利器,另有一辆马车,车辕上已经沾了血色。
他一身蓝染布衣,形貌疏落,眉目清俊,眼尾狭长,沾着初秋的凉气,凌凌的慑人·懒散站在原地,靠着粗壮树干观望,谢无虞半点没有准备上前施救的意思··直到远远传来哭腔,“求求路过的侠士出手,我愿意答应您任何要求”·音是清朗的少年音,泉水击石一样,又带着一丝哭腔和沙哑,或许是因为恐惧,尾音还打着颤,凭白多了几分勾人欺负的味道。
谢无虞一挑眉,觉得这嗓音着实顺耳·他饶有兴致地往马车望了一眼,看也不看,脚尖踢起一根枯树枝,右手握住转了个圈儿,使了使,差不多也还算顺手,便抬了步子往外走。
他脚步很稳,踩在枯枝落叶上,吱嚓几声,在寂静林间也算明显·不过谢无虞高估了那伙贼人的敏锐程度——快到近前了,还没发现他··谢无虞干脆停下脚步,出声,“马车里那人我护着了,打他主意,是不是该问问我的意思”·贼人见了他这个不速之客,对视一眼,也没有多言,利刃纷纷转向,刀尖对上了谢无虞。
谢无虞挑起唇角,眼里却没沾上半点笑意,“来,一起上·”·不过两个呼吸间的事情,贼人全栽倒在了地上·谢无虞扔了手里带血的枯树枝,几步便到了马车侧前。
“是你求的路过的侠士出手”他嗓音散漫,尾音微挑,眼神落在马车架上,透着一分浅淡兴趣,颇为耐心地等着回答··隔了好一会儿,马车里才传出回应,“是我。”
听见这一声,谢无虞眼里的兴趣又深了两分,继续问,“救了你,就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要求”·“……是·”·谢无虞一哂——跟个养得精贵的小波斯猫似的,这还没吓呢,怎么回个话都颤颤抖抖了·可能是久了没听见自己的回应,马车里又传了声音出来,“您……您有什么要求”·这次说了七个字,比之前两个字一个字好,谢无虞心情不错,回答,“我要求挺简单。”
“您……您请说·”·谢无虞唇角的笑意扩大,满是兴味,“哭两声我听听”·静默许久··半晌没动静,谢无虞眼里的兴味尽数褪了个干净。
他不爱强迫人,收了笑,正准备说“不想听了”,就看见马车帘子动了两动,从边沿处,探了指尖出来·手指皮肤很白,也很细腻,莹莹玉色,晃人眼。
车帘掀开,一张属于少年人的脸显了出来·肤色如堆雪,双目似墨晕,此时,正有些忐忑地咬唇,“我……我试了好几次,哭不出来……”·说着话,一双眼看着谢无虞,可怜巴巴的。
听见这句,谢无虞眼前像是有梨花落在玉阶,一阵春风过去,吹雪一样散了满眼··谢无虞故意引人说话,“哭不出来”·少年人身着锦衣,披无一丝杂色的白狐裘,左耳耳垂嵌了一粒颜色似血的红玉——谢无虞听人说过,男孩儿幼时体弱养不活,家里人便会给他穿上耳洞,用以误导收魂使者。
明眼一看,眼前这位,定是家人爱护、金尊玉贵的世族小公子·偏生眉眼干净,怯怯看人的模样,让人呼吸都怕重了··谢无虞问完,面前的少年人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音出来,突然就猛的咳嗽起来,连着许久都停不住。
一时间,眼尾仿佛沾了春水的浅粉杏花··摘了水囊递过去,谢无虞说话,“喝一口缓缓·”·少年人艰难出声,“……药,盒子……”·这是支使他拿药不过谢无虞也没拖延,弯腰探身,两下从马车里找到一个玉盒,从中拿出一粒药丸,塞进了少年人嘴里。
粗糙的指腹从细腻的唇上擦过,触感令谢无虞不由得捻了捻手指··少年人服下药丸,又就着谢无虞的水囊仔细地喝了几口水,才算是缓过来了··强强江湖恩怨·天光愈发暗,山间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周围都是尸身,谢无虞挡了挡少年人的视线,直接做下决定,“找个地方过夜,等天亮再说其他。”
找到的山洞还算宽敞,里面还有生火的痕迹,不知是何时的旅人曾在此处躲避风雨··利索地生了火,谢无虞开口,“你叫什么”·“……家里母亲唤我阿鹿。”
知道这是防着自己,谢无虞也不在意,只挑动点燃的树枝,让火苗燃得更高,懒懒一笑,“阿鹿好名字,很配你·”·阿鹿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又抬手掩着唇,连着重重咳嗽了好几声。
“冷了”·阿鹿连忙摆手,“未曾,不过是自幼体弱,天生里带了病,遇了风遇了寒,就容易犯咳嗽·”说完,像是担心谢无虞嫌他麻烦,连着悄悄瞧了谢无虞好几眼。
没一会儿,又用手遮挡,微微侧身,打了一个哈欠··假装没发现阿鹿的小动作,谢无虞专心盯着火苗,隔了两息,还是说道,“困了你就先睡,我守夜·”·阿鹿迟疑,最后还是问出,“您……您不问问,那些追杀我的人是何人、因何事”·谢无虞挑眉,“那你说说,追杀你的人,是何人,又是因何事”·抿抿唇,阿鹿摇头,“……我不能说。”
谢无虞抬眼看他,见他坐立不安的小模样,笑意加深,“好了,对背后的因由,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小秘密你自己守好·快睡,趁着火势大,暖和。”
·阿鹿玉一样的手指攥着白狐裘,将自己裹严实,闭着眼睡下了··谢无虞看了人一眼,视线又放回到火焰上·隔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您真好。”
“哪儿好了”·似乎是经过了认真思考,阿鹿回答,“都好·”·谢无虞被这个答案讨了欢心,“再说一遍。”
阿鹿依言开口,“都好·”·谢无虞晃了晃手里的树枝,带起几点灰屑火星,眸子里有火光也有浅笑,“眼光不错·”·后半夜,火堆完全熄灭,山里冷下来,山洞外风一阵比一阵的冷。
发现阿鹿裹着白狐裘都在打寒颤,谢无虞直接伸手,把人连带着狐裘一起搂怀里抱着··陌生的体温和气息萦绕周身与鼻尖,阿鹿有些紧张,“我……我没事的。”
闭了眼,谢无虞抱着人颇有些不耐烦,“山间有狼有虎,吃人吃小鹿那种·”·话刚说完,就察觉怀里人紧紧贴了过来··谢无虞满意了,安抚地拍了两下阿鹿的后背——果然,小孩儿得吓吓才乖。
第2章 二·第二天,谢无虞醒来时,睁眼就对上了怀里少年人圆溜溜的眼睛··阿鹿眼神清清澈澈,睫毛长卷且浓密,让人仿佛能从他眼里,看见雪积梅枝,璧沉清潭。
谢无虞抱着人,觉着手感不错,倒没急于放下,哑声问,“醒来多久了”·阿鹿安安生生一动不动,问什么答什么,“醒来还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被追问这一句,阿鹿诚实回答,“天刚亮就醒了,你抱着好热,醒了再睡不着·”·“嫌弃”谢无虞背靠在岩壁上,语调漫不经心,情态如趴山石上晒太阳的孤狼一样,“怕吵醒我,所以一动不动等我睡醒来”·“嗯。”
得到答案,谢无虞把人放下,起身,低头看裹白狐裘坐在地上的阿鹿,“我出去练剑,你自己收拾打理·”·谢无虞折了根顺手的树枝,就在山洞前的空地挥动起来。
他半分内力都没用上,但单是招式间的气劲涌动,就在一旁的岩石上留下道道白痕··半个时辰,谢无虞停下动作,将树枝随意扔一边,问坐在洞口看得专注的阿鹿,“好看不好看”·“好看”阿鹿回答迅速。
他披散着头发,乌黑长发与纯白锦衣对比显眼,手里握着一根白底绣云纹纱带,因着精致长相和干净气质,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谢无虞抱臂,漫声道,“啧,我昨天救的,到底是男是女”·被怀疑- xing -别,阿鹿脸上透了点儿红,“我不是小姑娘,不信你——”·谢无虞挑眉,视线落在阿鹿的腰带上,不怀好意,“若不信,我可以怎样”·阿鹿脸色烧红,谢无虞大笑。
强强江湖恩怨·知道一次不能欺负狠了,不然以后就没得欺负了,谢无虞拿过阿鹿手里握着的发带,在手指卷了两圈儿,问,“梳头发不会”·阿鹿点点头,盯着谢无虞的领口,难为情,“以前……都是侍女为我束发。”
没接话,谢无虞嘴角挂着淡笑,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发带上的云纹,“束发我只会简单的,也没给别人弄过,不确定会不会比你披着头发好看,要不要我帮忙”·阿鹿满是信任地看着谢无虞,“要的。”
谢无虞没说假话,他从前没替别人束过发,自己头发更是随意了事·五指碰上阿鹿的头发,细滑的触感让他挺喜欢,好歹添了两分耐心··拿发带绕了几圈,最后打一个结,谢无虞收手,“行了。”
阿鹿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发,惊喜跟泉水一样从眼里咕噜冒出来,“您真厉害”·“会束发就厉害了”·“厉害您刚刚练剑,剑招也非常厉害”·谢无虞耐心颇好,聊起天来,“非常厉害是有多厉害”·阿鹿蹙眉,纠结好一会儿,给了答案,“我知道的人里,第二厉害”·谢无虞来了兴趣,“哦第一是谁”·阿鹿眼里像缀了星辰,“青州谢无虞”·谢无虞没料想会听见自己的名字,不过,他向来不介意听别人多亏他几句,于是语气稳稳当当地问,“这个人比我还厉害”·“嗯”阿鹿止不住话,语气欢悦,“我从我母亲、我哥哥,还有下属那里,都听过这个人的事”·“什么事”·“青州谢无虞,剑招名叫‘平生意’,据传此剑谱已绝迹天下。
他门派师承成谜,武功极为高强,正邪难辨,从来孤身一人,友人寥寥,树敌却众多,但未尝一败·当年鸣沙河一战,谢无虞一人一剑,连战一天一夜,破雪风寨匪徒数百人后来凤丘山遇埋伏,谢无虞折枯枝做长剑,唰唰,一剑诛一人,穿山过水,无人敢阻”·见阿鹿气息都喘了,谢无虞递了水囊给他,耳畔风声掠过,他眉目不动,“喝口水,歇会儿再继续夸。”
阿鹿握着水囊,疑惑于谢无虞周身隐隐变化的气势··不过瞬息,破风声骤然传来,谢无虞闪电般抬手,两指间,正正夹着一枚金属暗器··他随意将暗器扔在地上,朝阿鹿说道,“专心喝你的水,别呛到了。”
“……好,好”·见偷袭不成,树丛隐蔽处,近十个人一跃而出,手持长剑,看向谢无虞,“青州谢无虞,没错吧”·谢无虞站在原地没动,懒散模样,“嗯,没找错人。”
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呛咳,接着是连连的剧烈咳嗽,谢无虞无奈,“不是提醒你认真喝水”·阿鹿眼尾鼻尖都是红的,看着谢无虞,眼神复杂,面色精彩,“你……你是——”·“行了,好好喝你的水,我知道我是谁。”
说着话,谢无虞拿起之前扔在地上的树枝,指向来人,“各位不用解释身份来处缘由苦衷了,动手·”·谢无虞出招,向来是能用一招解决的,绝不用两招。
于是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便扔了手里的树枝··沙石上满是血迹,味道也不太好闻,谢无虞原本以为,这金尊玉贵精细养大的小孩儿,即使没被吓哭,也必然会有些不忍或不适。
没想到定睛一看,阿鹿抱着半空的水囊,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头上··见谢无虞停了手,阿鹿眼睛一亮,急急开口,“你就是那个——那个——”·谢无虞听他着急地都带了口吃,好心接话,“谢无虞。”
“对你刚刚、剑法、剑法——”·“刚刚用的剑法就是《平生意》·”·阿鹿眨眨星眸,站在原地仔细打量,“你真的是——”·谢无虞抬抬下巴,“不像”·“像”阿鹿抱着水囊,又疑惑,“可是哥哥说,青州谢无虞,生- xing -凛然,喜怒无常,总是独来独往。”
“现在就不是了·”·“啊”·“这不是多了一个小拖油瓶”·反应过来小拖油瓶是谁,阿鹿有些局促,“我——”·谢无虞猜到对方是要说什么,先一步截下,“不麻烦,说说,原准备去哪儿”·抱着水囊的指尖扣紧,阿鹿吸了吸气,“原是准备回沧州,母亲在家等我。
您……您是要送我吗”·强强江湖恩怨·谢无虞不耐烦了,“不送,任你被吃人吃小鹿的虎狼咽进肚肠”·阿鹿不禁吓,脸都白了一分。
谢无虞停话,手指搭唇上,吹了口哨·哨声在山谷间飘飘扬扬,不多时,一匹白马穿林而来,停在谢无虞近前··谢无虞摸了两把马额,转头看呆呆的阿鹿,“不上马,是想走路”·阿鹿忐忑,“我可以骑吗”·“你说呢”·两人共骑一匹马,阿鹿在前,谢无虞在后。
人间已是初秋,山中草树均染了秋意,风有些大,阿鹿裹着白狐裘,时不时咳嗽两声,弱不禁风的模样··寻了下山的路,谢无虞驱着马,慢慢悠悠往山下走,一派闲适安然。
日渐西斜,途径一处水潭,阿鹿看了好几眼··勒马,谢无虞问,“看什么”·阿鹿犹豫,“我……我想洗澡,身上脏。”
谢无虞没有多话,“行,你去,我给你守着·”·阿鹿知趣,草草洗干净,很快就穿好衣服上了岸·但他头发养得极好,浓黑又长,- shi -淋淋还滴着水。
挪着步子到谢无虞面前,阿鹿腼腆,“能不能劳烦您——”·谢无虞不置可否,先问,“家里都是侍女帮忙绞干头发”·阿鹿点头,老老实实,“嗯,冬天冷,容易头疼,还会用上熏笼。”
谢无虞伸手,执了一缕- shi -发,凑在鼻尖,嗅了嗅,具是水汽——也不香啊··他松了手指,“帮你弄干头发,也并非不可·”·散漫且不正经的笑意又挂上了唇角,谢无虞道,“先叫声好哥哥来听听”·第3章 三·见阿鹿不止是脸,连莹白的脖颈耳根都红了个透彻,谢无虞却没准备收回话,只抱臂等着。
阿鹿自以为隐蔽地抬眼看谢无虞,等来等去,发现对方半点没有改口风的迹象·他手攥着袖口,淡粉双唇嗫嚅好几次,才终于出声,“好……好哥哥。”
声音细如蚊呐··谢无虞屈起小指,掏掏耳朵,“没听见·”·阿鹿抬头,睁大眼睛,控诉地瞪视谢无虞,害羞又气呼呼的模样··谢无虞:“嗯”·阿鹿轻咬下唇,“好——”他睫毛颤颤,“好哥哥”·话音刚落,他已经一股脑撞进谢无虞怀里,将自己的脸死死贴在谢无虞的胸膛上,只露出红的显眼的耳朵。
长而浓密的乌发蕴着水,很快就将白色锦衣沾- shi -,贴着腰身,纤纤细细··谢无虞单手把人搂着,朗声大笑··阿鹿攥着谢无虞的布衣,无地自容··阿鹿开始跟谢无虞闹别扭。
不过再闹别扭,他也只是抿着唇不跟谢无虞说话,单单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你·不过,就这般,谢无虞愣是被看出了一丁点儿良知··策马行至平缓谷地,一旁有清澈河流,河道两旁开满野菊,映衬枯草,是秋日情景。
拉扯缰绳,谢无虞下马,让阿鹿等在原地别乱跑·阿鹿安安静静地跟着下马,坐到岸边一块大石头上,一边发呆一边等··没过多久,靴底踩踏枯草的细碎声响传来,阿鹿克制着没抬头,直到有什么东西递到眼前。
“这是……小鱼”·“愿意跟我说话了”·阿鹿慢两拍反应过来,飞快抬手捂住嘴,但眼睛管不住,直往谢无虞手里看。
谢无虞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青色竹筒,边沿被细心磨得平整,里面盛着清水,水里游着两条半指长的小鱼··“不要若不要,我这就把鱼扔回河里。”
“要”·又说了话,阿鹿干脆不再捂嘴,他伸手去接青色竹筒,小心翼翼,将竹筒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鱼,眼神发亮,有几分稚气的可爱。
谢无虞摸摸鼻子,故作叹息,“这才对,若不与我说话,这长长路途该是多无趣·”·重新上马,谢无虞抱着阿鹿,阿鹿抱着鱼,悠然行在河岸边··见阿鹿手都不敢抖一下的小模样,谢无虞挑眉,“就这么喜欢”·阿鹿点头,“嗯”·“小时候没玩儿过”·“没有,”阿鹿摇头,“自小母亲管教甚严,从不允我将心绪放在这些丧志的东西上。”
强强江湖恩怨·“挺可怜·”谢无虞评价,又道,“爬树掏鸟窝玩儿过吗”·“斗蛐蛐儿蝈蝈儿呢”·“掀石头抓螃蟹呢”·“放风筝呢”·谢无虞还要问下去,见阿鹿眼圈都红了,停了话,“啧,这是要哭了”·阿鹿吸吸鼻子,不答。
谢无虞按按额头,低声自语,“怎么一戳就要哭……”他又不甚熟练地哄人,“你笑一个,什么小鸟蝴蝶螃蟹金龟子,全给你弄来·”·“还有蛐蛐儿蝈蝈儿。”
“行再加上蛐蛐儿蝈蝈儿”·阿鹿这才露了笑··时过近半月,临近沧州地界·谢无虞惯常不会累了自己,见日头高挂,还烤得阿鹿脸色烫红,干脆拴了马,寻了一处树荫睡午觉。
阿鹿没睡,规矩地坐在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拔着野草·听谢无虞呼吸平稳,他悄悄偏过头看··这个人的容貌长相和他想的不一样,风餐露宿却半点不见粗犷,反而棱角分明,清俊桀骜,气势渊渟岳峙。
手掌很大,上面具是厚茧,一见便知是个剑客··平生意……·阿鹿回神,咬咬手指,视线定在一旁,折了一朵淡蓝野花,屏住呼吸,倾身,悄无声息地将花别在了谢无虞发鬓上。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睡熟”的谢无虞骤然抬手,抓住阿鹿的细白手腕,随后一个翻身,将人牢牢压在身下,在他腰间一阵挠··“哈哈哈……不、不行了不要了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谢无虞停手,挑眉,“悄悄给我戴花呢”·“你戴花好看,”阿鹿脸红扑扑的,说话还有些气促,又控诉,“你装睡”·谢无虞伸长手臂,细心将阿鹿头发上沾的草叶子摘下来,眼里也带上两分笑,“没装,要是你这动静我都醒不过来,早死千八百次了。”
一句话里,有经年的霜风箭雨··他粗糙的手捏捏阿鹿的脸,力道下意识控制得极轻柔,“就你这小东西,哪儿都还差的远·”·阿鹿被捏得嘟嘴,说话含糊,“我很厉害的”·当他是小孩儿不服气,谢无虞笑,“嗯,哪儿厉害,证明给我看看”·又行过几日,两人终于到达沧州境内。
马上,谢无虞松松握着缰绳,神貌懒散,闲闲地问阿鹿,“你家里多少人”·阿鹿挨着数给他听,“有母亲,大哥,二哥,姐姐,管家伯伯,芳姑姑,明秀姐姐——”·“这么数下去,你是准备把你家里几只蝴蝶几匹马也数给我听”·阿鹿不好意思地住了嘴。
余光看见路旁一个破烂茶摊,阿鹿扯扯谢无虞的衣袖,仰头,“我饿了,想吃煎饼·”·“嗯,买·”·调转马头,谢无虞行至茶摊近前的树下,扔了钱袋给阿鹿,“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嗯”·不一会儿,阿鹿就回来了,一手拿一个纸包,开心的模样·他先将热腾腾的馒头递给谢无虞,“给,你喜欢的馒头”·谢无虞接下,“算你这小东西有良心。”
阿鹿笑得乖巧,小口小口开始吃手里的煎饼··等吃完一个煎饼,他抬头,对上谢无虞情绪不明的视线,歪歪脑袋,“是不是发现手指都动不了,内力全无,提不起气劲,经脉隐隐疼痛”·谢无虞没有说话。
扔开手里沾了油渍的纸包,阿鹿理了理云白衣袖,脸上乖巧干净的笑容撤下,再翘起唇角时,多了一丝近乎天真的邪气··他弯腰,手搭在谢无虞左肩上,凑近谢无虞右耳边,轻声细语,撒娇一样,“我说了我很厉害的,你却不信我,好哥哥。”
第4章 四·江湖之中,南有一寺二岛三大派,北有一庄一宫两山门·这“一庄”,指的便是沧州逐月山庄··阿鹿回到逐月山庄时,管家候在门口,恭敬道,“小公子,夫人在议事堂等您多时了。”
阿鹿颔首,吩咐,“告诉母亲,我先亲自将谢无虞关押,再去向她问安·”·闻言,管家遣人去议事堂回话,自己随阿鹿往监牢方向去··山庄占地极大,花木成荫,楼阁掩映。
行走间,阿鹿问,“我不在这段时间,山庄里可还好”·强强江湖恩怨·“诸事皆顺当,唯八日前,小姐匆忙归家,连夜请了大夫·”·阿鹿脚下一顿,目露担忧,“阿姐病了”·管家叹息,“小姐临月流产,孩子没保住,极为伤身,不知多久才能调养回来。
最可气的是,抹云宫不闻不问,半句话都没递过来·小姐郁郁寡欢,大夫让宽心,但这如何宽心”·阿鹿掩在袖中的拳头握紧,垂着浓睫,冷声道,“他们不过是欺我逐月山庄无人。”
将内力全失的谢无虞关在石室监牢中,亲自为其缚上锁链·取下钥匙,最后回身看了一眼,阿鹿快步离开··进到议事堂,阿鹿恭敬拜下,“母亲,阿鹿回来了。”
阮眉妩坐在镶金嵌玉的宽大座椅上,华发高挽,着金红衣裙,细语道,“阿鹿此番着实辛苦,将青州谢无虞带回,为山庄立了大功·”·阿鹿没接话,只问道,“阿姐可还好”·阮眉妩垂眼,触碰嵌紫色玉石的长长护甲,语调平淡,“身体尚且虚弱,只能慢慢调养。
侍女报与我说,她夜夜都在哭泣·就我说,她不仅失了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抹云宫继承人,还被休弃,你这阿姐,半点不似我逐月山庄的人··不过,抹云宫确实欺人太甚,但自你父亲去后,我逐月山庄除了忍气吞声,能怎么办”·说到这里,她欣慰一笑,慈和地看着立在堂前如玉树芝兰的幺子,“好在我们有了青州谢无虞,只要尽快将剑法《平生意》握在手中,我们逐月山庄必然能再次崛起,重回辉煌。”
她眼里涌出两分疯狂之色,“到时,你大哥二哥不用再忍辱负重,你阿姐不会再被抹云宫践踏尊严,”阮眉妩语气温柔,“到时候啊,我的乖阿鹿,也能继续当万事不扰心的小公子。”
阿鹿站在堂下,安静听着,脸上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待阮眉妩说完,他轻咳几声,沙哑道,“若无其它事,孩儿先去休息了·”·“好,你自去歇息,剑谱的事情,母亲有分寸。”
回到落雪居,沐浴后,阿鹿换上干净衣衫·侍女取来布巾,为他绞干头发··阿鹿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觉头皮扯痛,尚未睁眼,下意识道,“你——”·第二个字未出口,他猛然反应过来,为他擦干头发的,已不是谢无虞。
·不,若是谢无虞,万不会弄疼他·那人虽散漫无章法,疏忽不注意小节,却是极为细心的··一时间,心绪寥落,睁开眼,阿鹿摆手,“下去吧,我自己来。”
又过三日,阿鹿去书房处理事务··下属打开临湖的窗,谄笑道,“前几日,大公子命人放了十数尾红鲤在池中,只等小公子得空,看看红鲤碧波,松松精神。”
笔下一顿,雪白的桃花笺上便多了浓浓一块墨迹·耳边仿佛有人在说,“不要若不要,我这就把鱼扔回河里·”·再无心写字,阿鹿搁笔,命令,“鱼抓走。”
手指无意识收紧,他再次开口,“把水池填平,再将屋外的竹子全部移走·”·轻吸凉气,阿鹿最后道,“立刻·”·一连几日,落雪居日日繁忙。
小公子出远门归家,多了几样忌讳——看不得鸟窝翠竹,听不得蛐蛐儿鸣叫,还见不得风筝见不得鱼·一时间,落雪居移花驱鸟,分外繁忙··阿鹿又被阮眉妩叫到了议事堂。
放下茶烟袅袅的瓷杯,阮眉妩忧虑,“那青州谢无虞身陷囹圄,却油盐不进,半点不肯透露剑谱《平生意》的下落,实在难缠·”·仿佛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名字,阿鹿回过神,“母亲,是否要我去看看”·“若你父亲还在,我逐月山庄的传承还在,我儿也无需这般辛苦。”
阮眉妩虚扶鬓上铃叮作响的金步摇,“你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监牢潮- shi -,阿鹿一身云白锦衣,玉冠高束,眉目如琢,于- yin -暗处,如月生辉一般。
靠近石室尽头,阿鹿抬手,让看守之人尽数离开··门被关上,石室寂静,隐隐有滴答的水滴声··金属锁链碰撞,声音刺耳,谢无虞倚靠墙面,语调轻松洒然,“终于想起来看我了”·仿佛一切没变,依然在瑶山一般。
“果然是没良心的小东西,都不走近一步,是怕我”谢无虞嗓音里,是明显的虚弱,“我中了你们逐月山庄的逐月引,就是对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也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还不能令你放心吗,小公子”·话里有浅淡自嘲。
阿鹿走近,也看清了被困在石牢中的人··谢无虞瘦削许多,轮廓清减,胡渣长了出来,却不改清俊桀骜,周身安闲松散,似乎不是被困牢狱,而是正与山对酌··“母亲说你不肯透露《平生意》的下落。”
谢无虞轻笑,“你母亲说,以万金、以美人、以名剑换剑谱,我都不信·一旦交出剑谱,便是我谢无虞毙命之时·”·强强江湖恩怨·阿鹿没有说话。
没有替自己母亲辩驳,也未曾劝说··谢无虞虚弱,将重心换至右腿站立,“让我猜猜,我谢无虞何德何能,让你们逐月山庄,为我费尽心思·”·“十年前,逐月山庄庄主,也就是你的父亲,意外殒命。
你们家传的逐月剑法,便在那时断绝了传承,我说的可没错”·没在乎阿鹿是否回答,谢无虞继续悠悠叙述,“这地位权柄争得厉害,庄主陨落,即使庄主夫人手腕强势,却也挽救不了山庄的颓势。
而想保住山庄地位,就得找到新的武功传承·”·阿鹿站在昏暗的石室中,随着这话音,眼前恍然出现,幼时,母亲折断他的风车,冷言斥责他不懂事·又想起母亲时常怨忿,说若非父亲身故,逐月山庄何至如今这般冷落境地。
以及临行前,母亲难得握住他的手,殷殷叮嘱,“阿鹿,我的乖孩子,谢无虞这人手握《平生意》,武功极高,疑心更重,你必要步步为营,徐徐接近,不可心急·逐月山庄的命数,此番便握在你掌中了。”
一旁,谢无虞继续道,“天下间的武功秘籍何其多,但真论起来,能和《逐月剑法》相提并论的,不过寥寥,且多半都藏于各大门派··而这其中,手握《平生意》这般绝世剑谱的,唯我一人,且师承不详,无亲无友。
抢过剑谱收归己用,天下不会有人知道,杀了我,天下更不会有人知道··从此,逐月山庄又能续下传承,名震天下·”·阿鹿没有被揭穿险恶意图的羞耻不堪,他认真道,“你交出《平生意》,我放你离开。”
谢无虞正眼看他,“你说到能否做到,我暂不确定,但你母亲必定不会放我活着走出逐月山庄·”·阿鹿重复,“你交出《平生意》,我放你离开。”
谢无虞翘起唇角,想说什么,却突然脸色煞白,连声咳嗽,唇边溢出血色·随后站立不稳,跌在地上,许久没有动静··“谢无虞”·阿鹿连唤两声,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抿唇,拿出钥匙,打开了监牢大门。
他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谢无虞——”·下一刻,一抹寒刃抵在了他的颈侧··感知到刀刃上汇聚的气劲,瞳孔霎时紧缩,阿鹿声音从喉间挤出,“你未曾——”·“当然。”
谢无虞抬起上半身,唇贴着阿鹿细白且薄的耳廓,状若亲昵蜜语,“你递来的馒头上沾着的毒药,一闻便知,穿心莲,银琥珀,雪葵籽,哦,还有夜明草根,龙岩花蕊,火灵叶,炎蟾蜍皮。
小公子,我说的可有错漏”·阿鹿心惊——逐月引乃是逐月山庄家传密药,谢无虞竟能辨出药味·他喉结微动,“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知道·”·闭了闭眼,将竹筒装着的小鱼、饱满馨香的脆甜野果、胸膛沉稳的心跳声、淡蓝色野花,纷纷从脑中抹去,阿鹿冷下声,“你目的为何”·谢无虞感知到阿鹿语气的微妙变化,依然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人生太过无趣,偶然遇见有趣的,自然得分外珍惜。
你在马车里叫住我,为我而来,我自然要配合才有意思,不是吗”·阿鹿呼吸乱了一瞬··利刃挟持着阿鹿,谢无虞顺利走到监牢之外。
面对刀剑层层围阻,他尚有心思调笑,“叫声好哥哥听,我就放了你如何”·阿鹿紧抿双唇,不语··谢无虞也不坚持,低头凑近阿鹿耳边,轻轻往里吹了一口气,低语,“就你这小东西,哪儿都还差的远。
乖,哥哥走了·”·第5章 五·此番一去,便是五年··谢无虞一袭青衫,骑白马,浪迹江湖·走过不少名山,遇过不少人,却再没往瑶山去过一次。
五年,他“青州谢无虞”的名声愈加昭彰,往来之处渐多,但也没有何人何处,能让他落下半分留恋··第一年,谢无虞枕在溪畔野花丛中,听过路客谈论,逐月山庄的长女返回抹云宫不久,便被宠妾灭妻的丈夫毒杀。
逐月山庄大公子悲愤之下打上门去,当场诛杀抹云宫少宫主报仇··怎知此后,不过三个月,抹云宫夜袭逐月山庄,杀山庄上下无数,嫡脉中,除未在庄内的小公子外,尽数绝命。
而小公子在何处,却至今无消息··又过两年,谢无虞自天池回返,于暮春时节下了一趟扬州,于烟柳飞絮之处,听说书人讲,逐月山庄小公子拜隐世高人为师,苦修三载,终尽得高人真传。
近日归庄后,小公子着白衣,一柄寒水长剑,只身一人,连挑三派两山门,竟无人能敌·一时间,声名鹊起··慢慢品尝桃花酒,谢无虞手指捏着粗瓷杯,扬声道,“店家,再拿一壶酒。”
酒壶尽空,盯着瞧了会儿,谢无虞兀自低笑·临走时,他将一锭银扔在桌面,“与说书人的赏钱·”·强强江湖恩怨·持缰上马,春风和煦,酒旗招展,谢无虞在日光下半眯着眼,哼起了石桥下摇桨人的小调。
再一年,“昔日逐月山庄的小公子,手持长剑,孤身一人直闯抹云宫,杀抹云宫嫡脉共二十一人·除当年涉事之人外,抹云宫其余诸人,皆被遣离·这小公子终究报得血海深仇,只可惜——”·“可惜什么”谢无虞倚在翠叶繁茂的粗树枝上,安静听树下歇脚的商队闲谈。
闻及此,不禁抢先出声询问··商队诸人被这突然出声吓得不轻,但见谢无虞倚在树上,没有恶意,这才小心开口,“逐月山庄这小公子惊才绝艳,又不被仇恨杀戮蒙蔽双眼,是难得心中清明之人。
只可惜在抹云宫中,身中剧毒·圣手门郭神医亲身前往医治,却也只能抱憾批语,药石无医·”·谢无虞突然心中空落,“会死”·“我们这些无干系之人,自然不知详情如何,但据流传出来的消息,小公子内力深厚,或可撑上二十载,只是日日会遭受寒毒之苦。
这小公子幼时家道中落,年少遭逢巨变,孤身一人,也是可怜啊·”·商队的人歇息后启程离开,谢无虞躺在树枝上,直到月上中天,才不知对谁说了一句,“也是可怜。”
秋去冬来,人间再入春夏,谢无虞西过玉门关,东至蓬莱,南经苗疆,后沿运河直上,过秦淮,入了北境··时节已是夏末,谢无虞在茶肆偶遇旧友,便坐下畅谈。
提及江湖消息,旧友大笑,“前些日,才有消息到我耳边,说青州谢无虞以芦杆做剑,连灭水上盗匪数起·水上船家,人人家中都挂有谢无虞画像,日日上香保平安。”
谢无虞喝了一口茶··旧友感慨,“芦杆做剑,想必谢兄剑法又精进不少·说起来,如谢兄这般悟- xing -高绝之人,我两年前也见过一位。”
谢无虞挑眉,“谁”·“逐月山庄的小公子,现在应该称庄主了·”旧友叹息,眼中难掩遗憾,“只可惜天妒英才,我一友人才从沧州来,说此人命不久矣。”
口中的茶一瞬间变得苦涩难咽,许久,谢无虞才哑声道,“命不久矣不是说,还能撑二十年吗”·旧友唏嘘,“抹云宫的寒毒你我都清楚,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造化。
二十年除非仙人下凡,赐予灵丹·”·“够了”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谢无虞闭眼,“抱歉·”·离开茶肆,谢无虞牵着白马,穿过集市巷陌,一路行至城外。
恍惚间想起瑶山上,那个可怜兮兮朝自己说,试了好几次也哭不出来的少年人,那个趁他睡觉,折了野花别在他鬓上的人··停下脚步,谢无虞抬手摸了几下白马的鬃毛,“兄弟,你觉得如何”·白马打了一个响鼻。
谢无虞垂眼,挑唇笑道,“既然你也答应,那我们便一同去看看那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是夜,月色朦胧,星子稀疏··谢无虞悄无声息地潜入逐月山庄,躲过五拨巡逻的护卫后,最后到了庄主所住的月华楼。
两名侍女端着药渣开门出来,一边忧虑道,“庄主近日时时昏迷不醒,一天只能清醒不到一个时辰,这可如何是好……”·谢无虞隐蔽地跟上去,在四下无人后,拾起药渣嗅了嗅——确实是解毒续命的方子。
重新回到月华楼,谢无虞一直耐心等到四更,才无声无息地从窗户潜入房中··卧房宽敞却憋闷,绕着一股刺鼻的浓郁药味儿·层层纱帐后的雕花大床上,阿鹿闭目昏睡,呼吸沉而重浊,时不时会无意识地咳嗽两声,却都无甚气力。
谢无虞步步靠近,最后越过纱帐,站到了床榻近前··五年未见,当年披散乌发,便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少年人,已经长成了光风霁月的公子,虽满身垂垂病气,却足以让人惊艳于容姿之美。
露在锦被外的手纤长白皙,指腹虎口却因握剑,有厚厚硬茧··谢无虞一时惊觉,五年,已是千余个日夜,眼前这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一个了··念及此,顿觉无趣,谢无虞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阿鹿,便准备转身离开。
转身之际,垂于身侧的手腕突然被松松握住,明明是夏日,对方的掌心却泛着凉··身后传来低弱的清冷嗓音,“抓到你了·”·第6章 六·“不是快死了吗”·谢无虞立在原地,没有挣开手腕上那点儿微弱力道,也没有回头。
背后传来几声重咳,阿鹿嗓音愈显虚弱,“骗你的·”他艰难换气,“想骗你来见我·”·谢无虞翘起唇角,却无甚笑意,“真以为我这般好骗”话音落下,谢无虞反手握住阿鹿的右手,五指压在他命门之上,转过身。
强强江湖恩怨·阿鹿拢着锦被坐于床榻上,长长乌发铺散开,黑若墨染,雪白里衣包裹住瘦弱身躯,透露出弱不禁风的味道··命门被制住,他无知觉般,只拿一双清凌凌的眼打量谢无虞,“和从前比,你无丝毫改变。”
话音说出,他低头注视自己干净白皙的左手,手指下意识屈曲收拢··谢无虞没理会他的话,径自捏住脉门,查探脉象··越到后来,他眉头蹙得越紧,最后松开阿鹿的细白手腕,“又想骗我脉象来看,已无几日可活。”
收回手,阿鹿拉下袖口,掩住手腕,表情淡淡,仿佛无关自身,“是吗·”·谢无虞也懒于多言,又拉过阿鹿左手,三指搭按脉门··“脉象不对,除身中抹云宫寒毒外,你经脉寸断,是何因由”·经脉寸断,真气却依然时刻流转全身,可知,每时每刻,都在经受怎样的折磨痛楚。
阿鹿垂睫,嗓音清冷,“师傅传下的武功霸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谢无虞眼神复杂··他知晓此类功法,功力进展一日千里,练成后威力极大,天下难逢敌手。
可即便如此,也少有人练成,只因付出的代价与经受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当年那个手握发带,却不会为自己束发的少年人,竟生生受住了··忆起此前五年间,他执长剑,逐一挑战曾欺逐月山庄无人的高门大派,踏其颜面,灭其威风。
又一人一剑,独闯抹云宫,报得血仇——·天下间,本就没有容易之事··卧房中浓郁的药味儿仿佛沉进心底,五脏六腑都尝出苦意来··压下丝缕涩意,谢无虞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既是想骗我来见你,如今人已给你见着,我这便走了。”
阿鹿眸若春水,眼中神情天真又干净·面色一白,他以手掩唇,咳嗽数声,仿佛没看见咳在手心上的血一样,只拿双眼看谢无虞,“可是好哥哥,这一次,你真的走不了了。”
他嗓音微哑,呼吸轻颤,伸手攥紧谢无虞的薄袖,手上刺眼的血迹浸透衣料,仿佛眨眼,青衫上便绽开了花··“留下来陪陪阿鹿,可好”·谢无虞冷声,“不好。”
阿鹿仿佛没听见这般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知你嗅觉灵敏,精通药理毒理,故费心找来这安息香,笃定你闻不出、辨不明·”·谢无虞垂眼看他,眸若深潭。
阿鹿双膝跪在床榻上,膝行半步,抬手抱住谢无虞的腰,将头靠在对方胸膛上,细声呢语,“你不能动了,真好·”·第7章 七·谢无虞被放到了床榻上。
阿鹿虚弱站立不稳,右手撑着雕花床柱,低头专心注视谢无虞,一寸寸仔细打量,仿佛要将此人现今的模样,与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做下对比··纤长的指尖带有冰雪般寒意,自额角,眉心,眼尾,鼻尖,下颌,一路滑至谢无虞的喉结,胸膛,最后停在胸口浅浅的伤疤处。
伤疤尚未愈合,表面凝结有暗红血痂,阿鹿歪歪脑袋,动作稚气,眉目间是担忧神色,“这里因何受伤”·谢无虞无法言语,径自闭眼。
阿鹿眼里冷意更甚,语气却愈加温柔,“是否是于路途之上,遭遇仇家,这才受伤”·谢无虞依旧不曾睁眼··阿鹿盯着伤口,却恍惚入了迷。
他缓缓动作,单膝跪于床榻边沿,手撑在谢无虞身侧,俯下-身去·双唇靠近谢无虞胸膛伤处,阿鹿探出- shi -润舌尖,在血痂上舔舐而过··谢无虞骤然睁开双眼。
阿鹿依然情态无邪,小孩儿般咂嘴,“你的血味道真好·”·手臂横过谢无虞腰身,阿鹿松松握住谢无虞的右手,将头侧枕在谢无虞胸膛上,整个人蜷缩在对方怀抱之中——是极为依恋的姿势。
不多时,阿鹿便再抑制不住,浑身发起抖来·他呼出的气息冰冷,眉睫上竟是凝起薄霜,一张脸白透若覆雪··“我好冷啊……”阿鹿嗓音打颤,话语间带了点儿撒娇和亲昵抱怨,似妄图得到身边人的温言柔哄。
他仿佛于冰天雪地中瑟缩无依的小兽,又往谢无虞身上贴近两分··几息后,阿鹿颤栗着坐起身,半拢雪白里衣,跨坐在谢无虞身上,俯身贴近谢无虞耳侧,“好哥哥,阿鹿好冷,真的好冷……”·冰冷的嘴唇触碰耳垂下方,沿颈侧血脉,一路吻至心口,后又向下,至腰腹。
阿鹿不知是冷还是激动,或是二者均有,连玉白指尖都发起抖来·拇指同食指攥住谢无虞腰带一端,用力,衣衫便散开来···强强江湖恩怨卧房内门窗紧闭,药味蕴蕴,纱帐层叠,如旖旎梦境。
床榻上传来阿鹿清冷的嗓音,“原来好哥哥也并非无动于衷·”·话音刚落,阿鹿强自坐下去,撕裂的剧痛令他咬破下唇,神色却是极致痴迷··身后鲜血渗出,沾染白色里衣,如盛放红莲。
阿鹿腰极细,肤色极白,乌黑长发披散,遮了脊背腰线,只透出一分惑人弧度··不知何时,谢无虞睁开眼,视线落在阿鹿脸上,看他细细蹙眉,似痛到极致,又似得偿所愿,欢愉至极。
缓过痛劲,阿鹿力竭,趴伏在谢无虞热烫的身躯上,吮吻谢无虞的下唇,毫无章法,动作生疏··往后撤开两寸,数声咳嗽,有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谢无虞锁骨上。
阿鹿不在意,亲昵撒娇,“阿鹿好疼啊……”·他的神识愈加迷离,彻骨寒意自内腑倾溢而出,内力流转间,寸寸经脉,有如针刺刀割··阿鹿攥紧谢无虞的一束头发,缓缓阖眼。
又过得许久,谢无虞手指微动,随后,指尖逼出几滴黑色污血··抬起手,谢无虞揽住阿鹿薄薄里衣下冰冷浸人的瘦腰,闭上了眼··第8章 八·阿鹿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时候。
卧房内帷幕层叠,药味沉郁,冷意浸透在脏腑筋骨,仿佛身陷冰窟,血脉冻结,了无生气··阿鹿纹丝未动,只双眼盯住纱帐上暗色纹路出神,呼吸极轻极缓··“醒了”·阿鹿一怔,眸色由惊转喜,瞬息后重归于晦暗。
他迟疑着偏过头,沙哑嗓音,问,“你没走”·“料定我会走”·阿鹿贪婪看他,“自然,安息香不过困你片刻。”
他之所求,亦不过片刻而已··谢无虞放下手中空杯,缓步行至床榻近前,目光落在阿鹿下唇,结着薄薄血痂的齿印上·他伸出手,指腹粗糙的手指尖覆在伤处,低声问询,“疼吗”·不料谢无虞会问及此,阿鹿眸色复杂,最后轻声回话,“当时……不曾感知到疼痛。
但现在,好疼啊·”·听他尾音轻颤,谢无虞手指轻碾过唇角,又问,“怕不怕疼”·阿鹿:“怕的·”·谢无虞沉默不言,伸手掀起阿鹿右手臂处的宽袖,露出白皙如玉塑的细瘦上臂。
雪白里衣遮掩下,是道道狰狞血口·因用左手持刃划开,刀口凌乱,既深也钝,血色凝固处,极为刺目··谢无虞视线沉沉,嗓音放轻,“不疼吗”·阿鹿反而笑出来,语气虚弱若飘絮,解释给谢无虞听,“好哥哥,是阿鹿太疼了,这般划上两刀,会好受许多。”
撒娇一样··听完,谢无虞弯腰,将袖口细致拉下,遮掩住狰狞刀口,最后把阿鹿的手臂放回锦被之下··阿鹿安静任他摆布,只一双眼看他,不舍得眨眼。
许久,才小声道,“我活不了几天了·”·“我知道·”·“嗯,你知道·”阿鹿绽开笑,春日梨花一样,“原本……想要少活几日的,活着实在太痛了,不如提前死去。
但现在,又舍不得了·”·谢无虞盯着阿鹿似因恐惧而轻颤的眼睫,提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我向来言而有信·”·阿鹿疑惑,“什么”·视线落在窗外未落的绮丽晚霞上,谢无虞叮嘱道,“阿鹿,先别睡。”
不过一炷香时间,谢无虞自外返回··他站在床榻近前,松开白色纱网,有只只蝴蝶自纱网中翩然飞出·他又张开手掌,露出一只毛绒小鸟来··阿鹿裹着雪白里衣,身形单薄,坐在床榻上,怔怔看着谢无虞。
忽的想起,瑶山谷地,谢无虞曾笑言——你笑一个,什么小鸟蝴蝶螃蟹金龟子,全给你弄来··原来他也还记得··有酸涩泪意积压在眼底,阿鹿听见自己问,“小螃蟹……和金龟子呢”说完,又重重咳嗽数声。
用指腹尽数拭去阿鹿唇角的鲜血,谢无虞低声应诺,“等着·”·半夜,窗扉从外被推开,谢无虞进得卧房,披星戴月,涉水而寻,沾染了一身月华夜露。
行至床榻前,他将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螃蟹和金龟子递与阿鹿··珍惜地接在手心里,阿鹿低头看了许久,才抬起头,唇角带笑,双眸中仿佛落有璀璨星子,“还有蛐蛐儿蝈蝈儿。”
谢无虞转身准备出门···强强江湖恩怨“等等·”阿鹿坐在床榻上,捧着谢无虞给他抓来的小螃蟹和金龟子,定定看着那人的挺拔背影,虚弱地说话,“好哥哥,我想留你一束头发,可好”·谢无虞断了一截头发给他。
“我还想要南岭的蝈蝈儿,苗疆的蛐蛐儿·”·谢无虞定定看他··握着谢无虞截下的青丝,阿鹿歪歪脑袋,朝他笑,撒娇问询,“好不好啊”·谢无虞喉结微动,许久才哑声答道,“好,依你。”
策马星夜离开逐月山庄,出沧州,过北境,越秦岭,渡淮河,入南岭,再进苗疆,昼夜未曾停息··再返沧州时,已过半月余·暑气散尽,凉秋初至,落木萧萧,寒鸦遍野。
谢无虞牵马踏入逐月山庄,拦住一老者,“阿鹿在何处”·老者下拜,“小公子已于半月前落葬·”·“葬于何处”·“葬于瑶山。”
时隔数年,谢无虞再上瑶山··立于坟茔前,将两个草笼轻轻放下,谢无虞嗓音嘶哑,带有千里风沙··“你要的南岭的蝈蝈儿,苗疆的蛐蛐儿,都带回来了,想必……合你心意。”
谢无虞是一个浪荡江湖的侠客··天下间成名的侠客,总是会有一把名剑相配,或用以昭示身份,或用以匹配威名称号··谢无虞随身携一把寒水长剑,青锋凌凌,单名为鹿。
                          ——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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