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记 by 五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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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中记 by 五篱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文案:·    这个故事,少年们因参加科考相遇相知,度过一段美好的青春岁月··这个故事,人生无常,一朝生变,平和的日子下翻滚着诡谲巨浪。
这个故事,人人都愿月常圆,花常开,人长久,偏不得圆满,总是遗憾··这个故事,是我写的第一个故事·写得不好,写得无力,写得苍白,写得无趣。
十分不通,万分见谅··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 yin -差阳错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冰,裴幽 ┃ 配角:秦绯,林忠,阮莲,苏念,朱仁 ┃ 其它:仿红楼梦·☆、第 1 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上元佳节团圆夜,皎皎空中孤月轮·平丘城西北百余里有山名竹山,终年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水竹,山头人以做纸为业,竹子正是那做纸的原料。
于家便是那山头做纸人,现正是在于家矮墙旁,于冰望着那虚虚拢着一层雾似的玉团,又观满山竹影婆娑,年节下竟生出一时恍惚之感·自语道:“淡月微云固惹人怜爱,日日看他又有什么意味呢”·不料这时于父满面笑容的从外面回来,肩上挑纸的担子里只放了饭娄,笑道:“尘儿快进来。
只管站在这里作甚·”·于冰遂随父入房中,于母摆上饭食,笑问道:“今儿过节怎么反倒晚了好些,可是遇见什么事”·于父坐下得意地说:“也不曾遇见什么事,只是今天纸卖的价钱好,便逛了些时候回来。”
遂取出几串钱递给于母··于母回身取出钱袋来,点清了数目,向于冰道:“加上这些钱,路费行囊都得了,过几日冬衣做好,就该去了·”·于冰点头应了,又听父亲道:“山头就出了你一个认字的,祖祖辈辈都做这纸营生,又怎么样呢,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我还不让你读书,现如今,不论其他,读了书认了字,也不叫那些买纸的牙郎诓骗。”
于母附和道:“正是呢,那些牙郎,各各牙尖嘴利,不是嫌纸成色不好,就是嫌纸晒得不干,吃亏总是我们山头人·”·于父又道:“即是要走了,何日去辞你岑夫子”·于冰答:“明日。”
一家子又说了些家常话,便各自歇下了··次日,于冰来到岑夫子院外的竹篱前,见门扉紧掩,又绕到竹屋后边,只见岑夫子握着酒壶歪在大石旁,于冰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夫子。”
岑夫子晃了晃身体,似不曾察觉,口内念叨:“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于冰知他- xing -子,立于一旁,只听岑夫子道:“我虽好老庄,不料你孔孟学得倒好,他- ri -你若直上青云,确是吾辈之光。
这山中独我认得几个字,你六岁那年我来这山中做了你的老师,驰隙流年,如今十载,我亦深知你·论这功名之学,属你不做第二人想,你是要走这条路的·”·于冰低着头恭敬道:“学生惭愧,不得先生一分真意,枉费了先生教导。”
岑夫子摇头道:“罢了,罢了,终是人各有志,又何必强求,修得本心便是道了·”·于冰又道:“学生今日来是为辞别老师,这几日学生便雇船北上,赶往今岁之大比。”
岑夫子点头道:“我料定是这几天了,如今北去,明冬已然另一番景象·你的- xing -子我深知,我只嘱你守住本心,灵台清明万物不可浊也,去罢。”
于冰拱手道:“是,学生不敢忘·”方抽身回了家,无话··平丘城中三榆街西,有一户裴姓人家,虽不甚富贵,当地也推他为望族,祖父裴崇前年辞了官回乡养老,或修竹养花,或吟诗作赋,倒能自得其乐。
裴崇独得一子名裴宁,虽出书香门第,却自幼醉于经商之道,只读过几年书便天南海北野去了,不过几年生意上已经游刃有余,各处产业也都蓬勃兴旺·裴宁娶得夫人温氏,温婉贤淑,得一子名裴幽,幼时被祖父大大的管束了些时候,后来祖父竟外去做了个小官,家人都惊得了不得,想家中真出了个姜太公了,也不枉他苦读这几十年,终于得偿所愿。
裴幽立马解脱出来,父亲向来不问他学问,他倒疯玩了几年,后来亦觉无趣,又把心思放在书本上,他又天资聪颖,祖父返乡见他对答如流,更是喜得连连夸赞,裴幽也乐得讨祖父欢心。
且说这日裴幽辞了众人出了裴府,上车一径赶去了江畔,稀稀落落几条船在江上浮着,便命跟着的书童笙儿寻了自家的船,也抬步入得船内,收拾停当即要出发·裴幽站在船头看着眼前来往过客,下船上船回乡离乡,少时就觉得身子冷冷的,起身转向了船内,命笙儿烧炉子烹茶,远远地瞥见岸上一个人在这大冷天穿得十分单薄,雪白的衣裳,黝黑的头发,大风吹着好似一只水墨的蝴蝶翩翩跹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裴幽不禁出声:“这样冷的天这人不怕冻的”·笙儿一边烧火一边道:“这人是个读书的,如今现来雇船,刚还问了我们来,可哪里还有船呢”·裴幽道:“怪道呢,看他穿着虽然清贫了些,气质却卓尔不群,笙儿,下去好生请了来。”
笙儿只得去了··笙儿下船见那公子还在打听雇船之事,忙到他跟前垂手道:“给公子请安,我家公子请您上船一叙·”·于冰望向他手指的方向,果见船头立了一青年公子,心下虽疑惑,也不好回绝,只得跟了小童上船,正抬头便见一位年轻公子迎了上来,只见他身披浅灰立领长毛大氅,内里着素白云纹锦袍,腰身又系香囊玉佩等物,气度不凡,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桃花眼转盼多情,薄唇轻启语言常笑,于冰忙放下行囊上前作揖:“在下于冰,不曾结识公子,不知何意。”
裴幽低头看他,只见他穿了一件雪白素袍子,着了轻便灰布鞋,低头拱手,耳朵冻得通红,颀长的后颈又雪白,单单薄薄,瘦瘦弱弱,又举止得体,声音极清冷悦耳,忙笑着回礼道:“在下裴幽,非因结识公子才来请,正为结识公子方来请呢。”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不等于冰说话裴幽便携了他入得船内对坐着,正面瞧了见于冰气质清冷,肤白胜雪面若玉石,眉眼极细腻清隽,唇色又极淡,似是那水墨画中仙,心内大惊,竟有这样高标出尘的男子。
于冰见裴幽生的俊朗温润,气质温和,心内顿时少了些疏离之感··少顷,小童献上茶来,裴幽让道:“于公子吃茶,只是平常家用的龙井,不料今日结识公子,恕我招待不周之罪。”
·于冰忙道:“裴公子客气了·”方饮了茶,顿时觉着身子都暖和起来,轻轻笑道:“好茶·”·裴幽亦笑道:“我听笙儿说你为雇船不利烦忧,我这船虽然简陋寒碜,如于公子不见弃,你我即伴着入桑阳,同往秋闱,意下如何”·于冰方知裴幽何意,心内大为感动,正身道:“裴公子义举,小弟着实感佩,只是这船费切莫推拒。”
便如数取了钱交给小童··裴幽也不推辞,让小童接了钱,方道:“这几- ri -你我少不得同吃同住,相伴读书,也算同窗,须得免了这些虚礼才好·”·于冰见他说得在理,点头称是,说道:“我表字无尘,兄称我无尘即可。”
裴幽道:“我表字逸飞,却不知无尘年庚”于冰笑道:“我属羊”·裴幽笑道:“可巧了,你我竟是同岁·如此更加有缘了。”
他二人喝茶闲聊,船已离了岸,可谓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作者有话要说:初次为文,不通处请见谅··☆、第 2 章·残冬薄薄雪,静夜冷冷风。
江水奔流去,载谁往春东·天黑将下来,船行于江面只闻桨划水声,笙儿点上烛火,裴于二人又续了几句闲话,便准备安寝了,这船本来只预备了裴幽一人使用,如今多出个于冰,行事就多有不便,一人宽衣时一人就回避着,两人换好亵衣,笙儿已铺好两个被褥,自便去了。
裴幽这时方见于冰亵衣外还罩着一件白绒褂子,褂子极短,堪堪勒在他腰上,显出腰身极细,身段比那戏台上的小旦还风流百倍,只按下不表,问道:“这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是白鼠吗”·于冰道:“这是兔毛,我自小就畏冷,家母便做了好几件这样的褂子,白天夜晚都穿着,外面便是穿少一些也不碍事。”
一边往旁边的包袱里又取出一件白褂子,捧着给裴幽道:“这船驶于江上,江风吹得越发冷了,这件我还未曾穿过,算不得什么好东西,略可抵挡寒冷·”·裴幽忙接了过来,很感激他的真诚,便解了脖子上佩戴的一块暖黄的玉石,携了于冰的手将玉放在他手上道:“这一块暖玉,我父亲早年得了给我的,你每日悬在胸前,可暖人心肺,偏我是一个体热的人,这玉跟我好几年,反而无益,只当它是难得的宝贝便一直带着,原来是为着这一遭呢。”
于冰推辞不受,道:“这样珍贵的宝贝,我是万万不能受的·”·裴幽不待他多说,又推了过去笑道:“任是什么宝贝,只是凭人使的,你不去使它,它就是一块石头,你使它,反显得它贵重了,你即当我是朋友,定要收下这见面礼。”
于冰见他坚持,只得接了过来·细看是一块雀卵大小莹润剔透的美玉,系着黑线掐金丝的细绳,触之温润沁肤,还带着他主人的体温,于冰托了这玉仿似托了烫手的山芋,简直大无可如何了,待要送还,只见裴幽倒身便睡在被褥里,于冰微微蹙眉,只好将帘子拉起来隔开两人的被褥,也安寝了。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于冰醒转了,感觉胸口不似往日凉飕飕的,方记起昨夜裴幽赠的暖玉,心中惊异于这暖玉如此灵验,对受此物更加有愧,掀了帘子一角看裴幽,见他仍在酣眠,只好蹑手蹑脚起身往外面去了。
只见青山飞速后退,两岸枯木在晨风中哗哗作响,江风携来潮- shi -寒意,于冰拢了拢袖子,见小童已在烧炉子,便要过去帮着添炭,小童笑让道:“公子且让我来吧,您这样白净的手该是写文章的。”
于冰便不再坚持··少顷,裴于二人洗漱饭毕,仍在窗前对坐着,看了一回书,都觉无趣,又闲聊起来,裴幽因说道:“无尘即是初次往桑阳,待到了先作何打算”·无尘微微蹙眉道:“何曾作什么打算呢一来无人举荐,二来无钱赁屋,只好找些没人住的房子或是庙宇,能遮雨挡风便罢了。”
裴幽忙道:“这如何使得待入得城中,你我仍一处住着,左右要赁屋的,你我伴着读书更为便宜·”·于冰思忖未答话,裴幽又道:“赁屋房钱其实你不必忧虑,不瞒无尘,我家不难于此,又是真心与你结交,朋友之间更不该存着那些疏远才是。”
于冰- xing -子清冷,心下虽不大认同,见裴幽神情款切,确是真心待人,不忍拂了他好意,口中只得应下,想着日后把钱还上便罢了··裴幽不知于冰心中所想,见他应了,心中大为快意,面上一团和气,捡了些读书的话与于冰聊了,又让笙儿取了点心盛在翠玉碟子上,笑让道:“家父前儿往姑苏采办捎回来的,这桃花状的真有股子桃花味,又梅花状的,莲花状的,各色各味皆竟不同,难为他做得这样巧妙,快尝尝。”
 ·于冰亦好奇,见这些粉白糕点精巧可爱,拈了一片桃花的,放到唇边,噙了一小口,入口即化,唇齿留香,怔了片刻,他从未吃过这样味道的点心··裴幽见他举着糕点,手腕纤细苍白却有力,唇边玉手指节分明,浅色薄唇上沾了些糕点沫子,若琼珠点玉盘,纤长的眼睫在晨光中微颤着,似微风拂鸦羽。
裴幽抿了抿唇并不言语,只端了桌上茶来喝,半晌方听得于冰轻轻道:“这个很好吃·”裴幽但笑不语··裴幽的船这日经桃溪行入渭水,已彻底出了平丘境内,两岸风貌焕然一新,入眼辽远开阔,便知已到旷丘,出了旷丘便桑阳在望了。
裴幽见于冰还未起,去唤他时才见他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兀自蹙着眉头强忍着·裴幽扶了他起来坐着,又听他细细的唤喝水,裴幽端了水给他,于冰接了自己喝毕方说道:“我心里难受的很,昨晚出去吹了风,不中用反着了冷。”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裴幽见他虚弱喘咳,脸色苍白,安慰道:“想是你初次离乡,又行水路,经不得这船这样晃,心里自然不着是处,常有人不惯坐船的,我是备了治此症的药的。”
说完便取了药来,又取了水递给于冰道:“先我见你并无此症,就没有多问,这药用水冲服便可·只是这风寒之症还须好好将养,非是没有治病之药,我怕冲了药- xing -。
单治这一个吧,好了再说·这样轻的年纪,不出几日便全好了·”于·冰依言服药,少顷果觉那眩晕恶心之感去了大半,便感佩道:“原来逸飞于这岐黄之道也通。”
裴幽含笑道:“我倒不大通,只不过偶尔看看此类闲书罢了,再者这些都是成药,要我望闻问切,写方调药我是万万不能的·”·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裴幽就劝于冰歇着,这几日也不要劳神看书,慢慢把病养好等话。
这几日于冰虽慢慢养病,仍是一刻不离了书,还是浑身酸软,只是比先好了捌玖分了,裴幽倒为他病忙前忙后,丝毫不觉烦腻·他二人相处数日,不过读书说话,已觉非常相投,看书时互不相扰,说话时言之有物。
裴幽家境殷实,对山头人的事少有听闻,听于冰娓娓道来,如何做纸浆,又如何捞纸,如何分纸、晒纸等,直到每个关翘问清楚才罢·于冰自小在山头长大,连平丘城也难得去逛逛,听裴幽谈起那些街市繁华,酒楼戏馆等事,亦声声入耳心向往之。
于裴二人仍在窗前对坐着,说到平丘城中的纸行,于冰道:“我听家父说,泰昌记价格最公道,人也和气,都望卖与他家·”·裴幽笑道:“多谢提点,以后我只往他家买纸。”
又说到平丘的戏班子,裴幽道:“还是姓叶的这班演的最好,就《男祭》这出最妙·”·于冰道:“我虽不曾看过这出戏,在先生那里却翻过这本戏本子,倒也写的精彩。
若是逸飞,你当于这戏中作何抉择”·裴幽一怔,不想于冰作此一问,思忖半晌道:“若早知这戏首尾,我定不蟾宫折桂·”·于冰浅笑道:“逸飞虽藏诸多奇药,怕是亦无那后悔之药罢。”
裴幽见他眼睛微微弯起,竟似落花一片天上来··留于他年说梦痕,一颦一笑耐温存··作者有话要说:风月笔墨还是要不得哈哈,虽是说科举的,但是应该着墨很少,这方面我也不了解,还是写慢慢的备考日常吧。
于裴坐了一章的船辛苦了,下章就让你们靠岸啦··不通处请提宝贵意见·谢过啦~·☆、第 3 章·江上船摇,心字香烧,轻舟已过万里遥·花开好色,鸟啭好音,明日登高众山小。
船行半月,前日已进桑阳境内,今日便能登岸·舟中岁月本是烦闷漫长,裴于二人作伴倒也消愁破闷,于冰亦大好了·这日二人仍是读书说话,倏而船夫將船轻轻一挑,船离了桑水已行在平泽上,行了一里地,便见江上架着白石桥,桥上行人或立或行,络绎不绝。·平泽是桑阳城门外一带水系,连结主道桑水,又是桑阳护城河渠,彼时江上百船,川流不息,竞相争流,商船来往,又兼画舫,热闹非常··裴于二人忙出来立在船头,便见巍峨青石城墙,朱红城门洞开,隐约可见城内飞檐雕甍,飞阁流丹··一时弃舟登岸,笙儿雇了车马,正往上搬运行李,于冰忽见一人飞来,拥了裴幽,朗声道:“飞哥哥,你总算来了。”
裴幽退了一步,看清来人,忙扶了他笑道:“几年不见,又长高了,何苦等在这儿,我来了自然先去你家的·”·二人厮认完,裴幽面向于冰道:“他是我姨母之子林忠。”
又向林忠道:“这是我同乡好友于冰·”·林忠这才看到裴幽身后立着一个清瘦公子,素衣白裳,清冷容资,见之令人忘俗,便端正行了一礼道:“于公子有礼。”
于冰见他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锦衣华服,满脸稚气,又强作端方,不禁含笑回礼道:“于公子有礼·”·林忠引着他二人上自己的马车,裴幽只得让笙儿装了行李先拉去林家,自己携了于冰上车。
一时三人坐在车内,林忠有说不尽的话,仍拉着裴幽道:“自收到信,我天天盼着,这几日天天坐车来瞧,今日可算见着了·从今还是与我住在鸿雪院吧,我也好多认得几个字。”
林忠虽在优渥之家,只是父亲这辈才发际,幼时不曾好好读书,只认得几个字,每日和父亲学着照看家里生意··裴幽笑道:“那年教你认字,没习得两个字,你又出去吃了两三回点心了。
便是圣人来教也难·”林忠吐了吐舌头,又听裴幽道:“今时不同,我不住你家,你帮我寻一处安静的院落,我赁来与于公子住了,读书便宜,你若闲时也可常来玩。”
林忠不解,问道:“便是于公子一并也可住得下,怎么反又去外面住了住我们家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反不好”·裴幽笑道:“你家在主街上,姨父又常有客来往,还是我们自己另住清净。
此来不比先时,先你我玩闹尽有的,秋闱一试关系重大,岂是顽的”·林忠见他说得有理,虽然遗憾也不便强留,只得依了··原来林忠之母早岁便因病没了,其父这几日亦不在桑阳,林忠只管拉了二人到街上,上得沁芳斋,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打发了一桌酒席,三人入座。
林忠亲为二人斟了酒,各自喝了,又忙着捧饭让菜,裴幽见他围着自己和于冰打转,方止道:“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多礼的·”·林忠方坐了笑道:“我就是高兴,别的也做不好,幼时请了先生读书把先生气走了,学着经商也转不过弯。”
裴幽叹道:“你父亲现在可还打你骂你”·林忠低了头,半晌道:“还是那样·”·于冰冷眼看着他兄弟二人谈话,想这林小公子虽在富贵之家,却没一天安生喜乐,贫寒人家,也不见父母朝打暮骂的。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彼时三人饭毕,正坐着慢慢吃茶,沁芳斋依怀吴街而建,背临桑阳主道,过往旅客不绝,便是城中少爷公子也常来此街游逛,街上有那扛着行李准备投宿的,也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闲逛的。
于冰见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加之久在船上闷了数日,心中顿时开阔起来,平日里总是淡淡的脸显出些红润来,因笑道:“都道桑阳赛吴江,可知不全是假话·”·裴幽笑道:“这街名为怀吴街,可知当日是仿着江吴形制建的,可惜城内没有河,终究比不过。”
于冰道:“这已经很好了,我听你说的这样真,可是到过那杏花烟雨之地”·裴幽点头道:“幼时随父亲去探望亲朋,确是昌明隆盛,花柳繁华,彼时三秋桂子,十里飘香,是人间难得的温柔富贵之地。”
并又说些江南风土人情与他二人,都啧啧称赞··三人正说着话,林忠打发去的人已来回话:“公子,现上南街梧桐巷有处溶月院,是朱家的房舍,离这里有两条街,我看了也清净。
是全赁下了还是单赁两间房”·不待林忠说话,裴幽道:“单赁两间房即可,他还剩下几间”·回事儿的人答:“还剩一间。”
裴幽思忖道:无尘定是不愿奢费的,不可令他不快,只是这间房若再赁与聒噪之人反而没趣·又说道:“你和朱家的人说了,我们赁屋读书,若还有人来,须是读书人,若不然,便不赁了。”
少时,林府的人来回已经办妥了,引了三人来到梧桐巷溶月院,只见小小一院房舍,环抱一个小小院子,粉墙外植一溜梧桐,这个时节还未发新芽,一派萧瑟·笙儿早拉了行李等在门外,见人回来,方开门引大家入院。
裴幽住了正房,于冰住了西侧厢房·林忠帮着搬完东西,又围着裴幽东一句西一语,似那枝上的雀鸟,闹得裴幽头闷,裴幽推他坐着,笑道:“多谢你与我奔波筹划,时候不早,你家下人都来请你两回了,让你家去。”
林忠忙到:“我不回去,你我许久未见,今晚我住这儿可好我们好好说话·”·裴幽道:“我看不好,如今姨父不在家,他们找你定然有事拿捏不下,再则姨父回来知道,又要打你了。
过些天姨父事了回府,我自然过来拜见,那时候再说话罢·”·林忠听见他说自己父亲就心一惊,便悻悻的,半晌才低低地道:“我只是想与你们一起,片刻也好,回去又有什么趣。”
原来林忠- xing -子最怕孤寂,母亲去得早,父亲平日里从来不关心,只问经商的话,他便对人总想亲近,却又过犹不及,不懂那越渴求越难把握的道理·少时,闷闷地跟着下人回林府了。
入夜后裴幽因见于冰点着豆似的油灯,赠了他两捆蜡烛,方回房休息·于冰点了蜡烛,烛火光明通透,他并无睡意,便在房中看书,忽见蜡烛上层层翻转下来的烛泪,自语道:“蜡炬成灰泪始干。”
当时只道是寻常,有那蜡烛为照亮一方天地焚心炙肉,便有那痴人为一缕冷香肝肠寸断··裴幽躺在床上一手握着书,一手抚着兔毛褂子,若有所思·笙儿见自家公子只出神,半天不说话,心中越发不解,倒了杯茶与裴幽,道:“公子,若不是我自小伺候你,我也觉得这于公子与你是旧相知呢。”
裴幽方回神,喝了茶笑道:“你怎知我与他就不是旧相知了”·笙儿忙道:“当真莫道呢,老爷明白告诉了去林府上,现改了住在这里,暖玉也送了人,若不是极好的旧识,断不能如此。”
裴幽笑道:“你我一同长大,你可曾见过他”·笙儿道:“不曾·正是纳罕呢,公子你何时认得于公子的”·裴幽闭了眼,笑道:“前世也未可知。”
笙儿才知自家公子又哄他顽笑了·一夜无话··作者有话要说:慢慢的,缓缓的,毫无波澜的,最平凡的日常····红楼梦那么好看,我写的怎么这么无聊呢。
·需要爱情,主角需要激烈的爱情跌宕起伏的经历然而并没有······不通出还请见谅~·☆、第 4 章·天南地北双飞客,幽窗冷雨一灯孤。
昨日邻家赠新烛,晓窗与我读旧书··于冰自住在溶月院,每日卯时便起身洗漱,每每待笙儿来请用饭才从书里□□·这日午时,忽听得窗外雨声,于冰忙到院里收晾晒的衣物,雨下得急,也顾不得是谁的,忙一把薅进了怀中,回屋果见其中混有裴幽几件衣裳并外袍,只先理出他的来。
这时又听见院门吱呀声响,便看到窗外有人撑伞进院来,雨声中夹着几句说话声,方知裴幽回来了,想着待雨停了就将衣物送过去,仍坐下看书写对子··少顷,于冰已写好几副对子,听得扣门声,起身方开了门,忽见一张大脸罩在眼前,唬得退了一步,只见那人笑着作揖:“我叫秦绯,乐津人士,今日住了这院东厢房,刚与你玩笑呢,你别当真。”
于冰心内按下不快,抬头打量他,见他身量颇高,生得腰圆膀厚,又兼剑眉星目,神采飞扬,着锦衣,戴华冠,器宇不凡·猜着此人只是- xing -格好爽也未可知,心中不快去了大半。
秦绯见眼前这人生得如谪仙也似,却只拿一双黝黑的眸子瞧他,也不言语动作,便捧出一个锦盒递到他面前,笑道:“街上买的梅花糕,怀吴街独有的,裴幽才说了好吃,你也尝尝。”
“我几时说过好吃,无尘你别听他的,这东西难吃得很·”裴幽正款步走来··于冰请了他二人进来坐下,苦于只带了两个茶盅,只得用自己平日用的倒了茶给裴幽,道:“这原是我用的,你别嫌弃。”
又倒了一杯给秦绯··裴幽丝毫不介怀,伸手接了茶喝了,笑道:“多谢·只是这梅花糕还是别吃了,不似梅花,竟似苦瓜·”·秦绯因笑道:“这就奇了,刚我在你那边时,也不见你说是苦的,这会子又道是苦的了,可见你扯慌。”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裴幽被拆穿也不恼,只笑道:“刚才是在我屋里,我不便驳你好意,此时是在无尘屋里,我便有一说一,半句不扯慌的·”·秦绯也不计较,自己打开盒子取了来吃,果觉味苦,喃喃道:“本是甜糕,其味却苦,定有缘故。”
便低头思索,片刻抚掌笑道:“定是那做糕的妇人昨儿受了委屈,一边揉面一边流泪,这泪水便混入其中,糕点自然就苦了·”说得于裴二人都笑了。
笑完秦绯又见桌上放了几副对联,去看最上面一副,口内念道:“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于冰便有些羞口,只站着不言语,裴幽见这对联又见他行景,便知道是要拿去卖的,方要引秦绯说些别的,秦绯便道:“这是要拿去街上卖的吧你的字果真好,秀丽清隽。”
于冰红了耳根细声道:“多谢·”·林忠又细细打量了于冰一回道:“人如其字·”·裴幽见于冰低着头整个耳背都红了,忙给秦绯递眼色,秦绯兀自坐着不动,少时回过味来,见于冰穿着素简,又清冷出尘,定然十分冷傲,不喜别人议论自己卖字等事,但话既出口又不能收回,只得岔开话题道:“我听裴兄说你们都从平丘来,那里水竹和花市最为出名,今见了二位,果真是人杰地灵的宝地。”
裴幽含笑道:“素闻乐津遍地灵药,便是这乐津二字便是活人- xing -命的奇药,洞天福地可谓不假·”·于冰对各地风土人情不甚了解,只在一旁作陪,倒也宾主尽欢。
·原来这秦绯,表字历阳,- xing -格直率任- xing -,又是个恨如暴雨,爱如烈阳的极为爽利之人,此番独身往桑阳也是为应考,先在街上客栈住了几日,便觉怪闹的,想一清净所在,正好遇见朱家赁屋与读书人,便作速搬了来,在梧桐巷遇见裴幽主仆回去,同行半日都来开溶月院的门,倒是各自一惊,便余相视一笑了。
后话揭过不提··溶月院中,暮雨潇潇,院中有一方小小池塘,玄冬时节干涸的池底积了一层枯枝烂叶,大雨下又续满了雨水,雨势稍减后,有如雨打残荷声·裴幽秦绯二人辞了于冰都各自回房,于冰这才想起裴幽的衣袍等物还在自己这里,便撑伞过正房这边来,笙儿开门接了衣物谢过,又请他进屋坐着,于冰推说并没有什么要紧话,偏裴幽在屋内听到声音,道:“无尘进来坐罢。”
于冰只得进屋,见裴幽伏在桌案上作画,近看是泼墨荷花,因他只画兰花不擅荷花,便在一侧站了静看··裴幽见于冰站在自己身旁低头看画,几缕发丝飘在侧脸,烛光在他脸廓衬出一圈光晕,少了往日的清冷,生出几分柔软,犹如冰雪消融,又见他颀长雪白的脖颈上系着黑线掐金丝的细绳,知道下面坠着自己送与他的暖玉,不觉心神一荡,愣了半晌,直到于冰看向他,方回神继续下笔。
少顷,画成·裴幽叹道:“墨团羞对玉嗟芽,你画的那并蒂蕙怎么就那样好呢我讨了你的画来,如今只能还你这个了”果真卷了画递与于冰.·于冰接了画,他进来便看见壁上悬了前日自己画的并蒂蕙,正色道:“我是随便画来顽的,现正经的裱起来,愧实难当,还是取下来的好。”
裴幽笑道:“还要怎样好便是再好我也不要了,我看着这画,就想起是你画的,方不负了你我的情谊·”·听他这话于冰倒怔住了,他自幼在山头长大,只他一人跟着岑夫子读书,同龄的朋友一人也无,如今细想裴幽人品,是极贵重知礼的,他二人萍水相逢,便这样心无芥蒂,对他处处体贴入微。
再则与自己相谈投缘,同舟而渡,同院而住,的确是难得的情谊,心下一暖,戏谑道:“逸飞是一个重情之人,不知何日何人可得你这份深情·”·裴幽忽觉心口一跳,怔怔的看着眼前打趣自己的人,直到对方出门了仍直直地立在当地。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作者有话要说:不通处还请谅解~·写小说都是一边写后面,一边又改前面,一遍一遍的推翻吗数不清改了多少回了,而且我觉得停不下来。
··☆、第 5 章·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转眼即是春分,溶月院屋檐下已有新燕噙泥来筑巢,晨风微凉,于冰早书看罢,卷了这几日的对子关了房门,还未迈出院门,只听身后秦绯叫站住,于冰立住脚回头,见秦绯停罢舞剑,抖了抖手臂挽出一个剑花,随后收剑入鞘,真真似那戏里的风流剑客。
秦绯见于冰看见他话也没有一句,眼神都不曾分给他,心下不忿,叫住了他冷笑道:“这都半月了,我日日在院中舞剑,你在窗下看书也就罢了,为何今日都撞到面上来了,也似不曾看见,我就这样入不了你的眼”·于冰笑道:“这话奇了,我避开你,让你好好地舞剑,何故避出我的不是来了”·秦绯道:“谁说和别人说话我就不能好好舞剑了下回你只管和我说话。”
于冰现是拿这人没奈何,自秦绯十几日前住下来,大约知道此人- xing -子乖张,有些许纨绔子弟的颐指气使在里面,便从不主动招惹他,偏生今日撞到面前了··于冰见他还握着剑看着自己,只得捡了没所谓的话打发他,道:“我也正想说呢,秦公子剑舞一日巧过一日了。”
秦绯听了这话正中他心事,喜逐颜开,忙到跟前笑问道:“当真我今日的确略施了几分巧劲在里面,不想被你发现,可知你每日都看我舞剑的。
实在惭愧,头几日我舞得不好咧·”·于冰暗自好笑,心道这人真是一会儿雷电一会儿春风的,比自己和裴幽还长一岁,竟似孩子一般心- xing -,便赞道:“每日都有妙处。”
见他无事,抬步要走··忽的秦绯拉了他的袖子,问道:“你这是往哪儿去·”·于冰有些不耐,道:“往寒士街去·”·秦绯仍是扯了于冰的袖子不放,不及细想话已脱口:“是了,一日我从那街上走,路过一个叫芦苇庙的,好些穷酸书生在那门口,摆了一地的字儿呀画儿呀的……”不待说完忙住了嘴,因见于冰脸上转了颜色,平日黝黑的眸子竟似寒潭一样。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秦绯正恼自己说错话,如今尴尬万分,愈是想要补救愈发说的不像,着了慌道:“我非是……我不是说你和那起人一样,我要是有心看低你,叫我立时死了。”
于冰冷笑道:“无论你是低看高看我,与我并不相干·”抽了袖子回身便走··秦绯失魂落魄的立了半日,转身见裴幽站在正房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便慢慢的走到裴幽面前,苦笑道:“我只是想和他交朋友,不妨回回都得罪他。
平日那么些人,没有一个不和我好的,偏偏到了他面前,我就不是我自己了,竟生出一个陌生人来左右我的嘴,攀扯我的手,惹了他不高兴·我实在想不明白·”·裴幽听了秦绯这番话,心内巨震,这话竟似发于自己肺腑,但是面上一点不带出来,只望着于冰消失的方向道:“何曾有个陌生人来,只是平日里有个我吃饭,睡觉,昏昏而终日,见了他就另一个我来行动说话了。”
秦绯道:“你说得我越发糊涂了·”·裴幽问道:“好好的你去拉他作甚”·秦绯答道:“我也不知道。”
便转身回屋了··且说于冰抬步出了溶月院,经梧桐巷绕到寒士街,对秦绯之事似毫不在意,一径到了芦苇庙·其时尚早,街上也没有几个人,于冰入得庙内往东南角行去,有一小门,挂了张半新不旧的帘子,他便站在帘外唤:“莲哥儿。”
唤了有几声,方听得里面有人起身,又有簌簌穿衣声,忽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颇俊俏活泼的脸来,正是是庙里的小沙弥唤阮莲的··阮莲见来人,忙满脸堆笑的出来道:“于公子,这多早晚你就过来了,上回你交给我的对子都卖了,个个都说好呢,还有人来打听要新的咧。”
·于冰道:“多谢你,这里是这几日新写的·”·阮莲接过了卷轴,一边笑道:“你只管放心,不出一日这些个便都卖完了。
你且回去,得空儿多作几副,我也跟着沾光咧·”一边说要回屋拿钱,于冰在外面等着,似乎听到里面又有人起来了,并说话声·少顷,一个青年公子跟在阮莲身后出来了。
那公子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十捌玖的年纪,文士打扮,直直的盯着于冰,半晌方道:“你就是含章”·于冰素日写诗用雅号“含章”,见这公子似面有愠色,心下搜刮半日也想不起来哪里得罪了他,便道:“正是,未请教公子尊名。”
青年公子见于冰并非那恃才傲物之辈,便缓了脸色道:“在下苏念,字扶云,素闻公子才情人品,今日一见,果真不凡·难怪他们都要抢着买你的诗,你的字。”
 ·霎时于冰心下明了,阮莲不只为自己筹划买卖,应也为这许多人周全,素日听阮莲曾说起这个扶云公子,是个心气儿极高,却淹蹇不得志的人,三年前考场不得意,家中又只独他一人一口,便在这芦苇庙和阮莲胡乱住着,以字画为生,今年也准备大展才华。
今见他这样年轻,可想三年前他同自己一样得意罢·不妨自己横插进来,阻了别人,便笑道:“我并未作得什么好诗,写得什么好字的,只是写些讨巧吉利的话,哄别人来买罢了。
比不得扶云公子仙品,作诗从未流于烂俗,于冰钦佩得很·”·苏念见他如此说,也不言语,阮莲见他暗自较劲,笑道:“昨晚你不是还说很想认识认识于公子吗这会子嚼完舌头又变闷葫芦了”·苏念瞪了阮莲一眼,回身打起帘子就进屋了。
阮莲忙上来陪笑道:“于公子不要放在心上,他人其实不坏,就是孤高了些,又见不得别人比过他去·”·于冰从来不在意这些,收了钱,又和他说了几句话便仍照来时去了。
公子少爷俱相似,惟有俗世将人分·飘入香园佳公子,坠入秽土酸少爷··作者有话要说:嗯嗯,这个故事应该不会很长,我觉得有可能10章内可以完结。
不同处请见谅~·☆、第 6 章·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且说于冰离了芦苇庙,并未回溶月院,而是抬步去了怀吴街买些纸笔并日常所用之物,少时俱已妥当,又思来这桑阳也有月余,正当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的热闹时节,恰逢今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这怀吴街尽头便是城门,外头就是平泽,彼时应是烟波画船,游人如织的盛景,不禁迈开了脚步往那边去。
于冰行了有半条街,闻得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便往一旁让了,半晌也不见马儿赶上,仍在背后哒哒作响·于冰回头去瞧,只见一匹棕色骏马,上坐了一个锦衣公子,正低着头看他,不是秦绯是谁只见秦绯飞身下马,抓了缰绳,跟上于冰,半晌道:“我刚买了这马,想去城外跑跑,怪闷的。
你也要出城吗”·于冰听这话,脚步一顿,道:“我不出去·” ·秦绯先见他分明是要出去的,如今自己说要去,他便不去了,心中郁结,似是胸中堵了千斤重的石头,又是羞愧又有不甘,到底丢不开,便装作讳莫如深地道:“别的还好说,只一件,我很不放心你。”
于冰果然问:“我有什么叫你不放心的”·秦绯笑道:“那- ri -你金榜题名,春风得意正要看遍长安花,偏你不会骑马,一日看不过来怎么办呀”·于冰略一停,笑道:“那我就多看几日。”
秦绯道:“看花一日为看花,看花二日便已不觉在看花,而是在赶路了·”·于冰因问道:“依秦公子所言,我当如何”·秦绯笑道:“这个容易,我教会你骑马。
只有两件事,其一,从今以后可别为了那些话生我的气了·其二,我表字历阳,你唤我历阳便是·”·于冰见他说得自己竟无法反驳,又说得这样软,本无意与他计较,便淡淡说道:“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你,只是我不学骑马。”
秦绯忙道:“为何不学,你是觉得我不配做你老师”·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于冰听这话,头疼不已,心道刚好了怕又开始了,又听秦绯道:“我自幼苦练骑术,每年往那林子里不知猎了多少兔子麋鹿的,要是有朝一日我能上得沙场,横刀立马挣得军功,便是死也值了。
你若和我学,别说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了,便是要看草啊树的都尽有的·”·于冰暗暗好笑,若还要推拒怕是没完,便淡淡道:“你虽说是个读书的,每日价舞刀弄剑的,即存了这样的宏愿,怎的不干脆入了行伍”·秦绯叹道:“何尝是我不愿,只是我家几世读书,家父寄予厚望,家母也不忍把我丢到那苦寒边疆去,又只得我这么一个儿子,又能怎么样呢,人到底是不能俱得的。”
于冰不料他竟有此种种,一时对他另眼相看起来,便缓和了脸色道:“若如此,你即好为人师,我拜你为师便是·” ·秦绯喜得忙问道:“果真你肯学”·于冰只立在原处淡淡的看着他,秦绯忙笑着扶他上马,一边指出上马的诀窍,待于冰坐在马背上,他便牵了马伴在一旁,二人往那城外去了。
且说裴幽上午见秦绯黯然回房后,又闷闷的出来要往外面去,裴幽捧了书问他何去,他只说去买匹马郊外跑跑,便匆匆去了·裴幽望着于冰的房门,主人仍是未归,也无心看书,叫了笙儿备车往林府去了。
裴幽入得林府,门人早拉了他进去坐着,献茶毕,林忠便飞进来,道:“飞哥哥,真是你来了”·裴幽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走路还和小孩儿似的,你父亲见了可又要捶你。”
林忠立马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悄声道:“小点声儿,父亲正睡中觉呢,上午还说了我半日·”说着就紧挨着裴幽坐了··裴幽道:“姨父身上可好前几日来见他倒是气色不错。”
林忠闷闷道:“如今更好呢,前儿抽我越发有劲了·”一边又吐了吐舌头··裴幽笑道:“你若不淘气,姨父未必就三日两头地打你。”
林忠道:“还不是为了朱公子那事吗,也是该我的·”便一一把原委告诉了裴幽··原来这朱公子,名叫朱仁,字心玉,是桑阳朱府长房长孙,朱家累世五代世袭为官,富可敌国,桑阳城中,各行各业无处不有他家的产业,官场江湖俱有他家的熟人,更兼神京皇城之中,朱贵妃正是朱仁之胞妹,一时富贵之盛,无人可及。
且说朱公子,更与旁人不同,到他父亲袭官已到了头,他竟自己考中了进士,一时传做佳话,没做二年官仍回到桑阳,一心搜集字画古董玩物,更兼才子佳人,只要是好的他无一不囊入家中,堆放宝物的大厦就盖了十几间,又为那起美人才子都建了房舍,气得他父亲登时背过气去,不下二日便死了,如今朱府上下无人可管,更由着他把房顶都翻了过去。
·前几日桑阳城中来了一戏班子,里头有一个叫倚云的,身段极风流,样貌亦不俗,独那婉转戏腔直听得人魂消骨散,朱仁在台下听完只说了一句:“论戏倒也绝了。”
一时便打发人请上朱府,倚云到了那朱府,朱仁亦好生款待他,末了让他长久的留在朱府专为他一人唱戏,不料这倚云是个有气- xing -儿的,甩手便走,朱仁竟也不留他。
一日林忠同几个朋友一处吃饭,几个人灌了几口黄汤,竟想出一计来,找了几个家奴要去绑了那倚云送到朱府,去孝敬讨好朱仁,不料戏班子的人报了官,事情闹大了,林忠被父亲一顿好打,顿时酒也醒了,悔得直哭。
裴幽听完摇头道:“你们竟干出这等事来,打死你都是该的·”·林忠道:“我也是一时喝了酒,跟着他们胡闹,以后再不敢的了·”·裴幽又问道:“你们竟然无事,后来那倚云怎么样了呢”·林忠答:“还能怎样,这会儿正住在朱府的听雨轩呢。
那主事的大人还是朱家提携上来的,一听原委,反捆了倚云关了两日,朱公子来要人就让他带走了·我们也无事了·”·裴幽听完,一时无话,顿感人生处境之不可捉摸至如此,虽是他人之事,听来却也百般滋味。
随后不过和林忠又说些家常话,便起身要走,林忠万分不舍也只得任他去了··天也空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梦中··作者有话要说:不通出请谅解~·☆、第 7 章·东风如催,催一树芳菲,灼灼结新蕊。
波上烟翠,笼一池春水,溶溶凝碧辉··且说裴幽辞过林忠,林府备了车马送他,正坐在车内瞧着某处,忽见一骑从后方奔到窗前,马上坐了两个人,一人握着缰绳含笑赶马,一人被圈在他身前,神色淡淡,风吹着他们的发丝,纠缠翻飞,正是秦绯和于冰,他们二人一骑身影一闪便赶在前方去了,裴幽看着这光景仿似打了一个焦雷,又似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怔住了。
半晌只听裴幽叫停车,又说要去马市买马,赶车的只得带他去了··一时秦绯和裴幽已到了梧桐巷,秦绯不觉勒了缰绳,让马缓步而行,于冰正坐在他身前看着前方,秦绯见他发髻有些松散,发丝乌亮柔细,夕阳透过他雪白的耳背,似两片氤氲绯云,颀长的后颈没入雪白的领口,隐约可见形状优美的蝴蝶骨,往下便是笔直纤细的腰肢,再往下那两瓣紧实挺翘的……一时秦绯感觉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脸来,他直觉头晕眼花,差点握不住缰绳,往前晃了晃身体,忽又闻到于冰身上传来的冷香,似梅花又似幽兰,一时僵直了身子,情不自禁缓缓问道:“无尘你为何爱着白衣”·于冰望着前方悠悠道:“无论是何颜色,免不了要被我洗得发白的,我用白色岂不便宜也好免它褪色之苦,须知染色不易,不易之物耗费便不俗,不俗之物待非凡之人,岂不更相宜”·初春斜阳,彤霞余晖,花木自玄冬中次第复苏,东风拂面微凉,新燕还巢鸣脆。
秦绯越过于冰轻轻抚了一下马头,棕马亦蹭了蹭他掌心,只听他笑道:“有理,有理,只是我穿了这些华服越发惶恐了·无尘尚且着白衣,世上便无人能着颜色了。”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于冰含笑道:“我不过是玩笑,你何必当真·”·秦绯道:“我却说的实话咧·”·于冰不语,秦绯紧了紧缰绳,让这马走得更慢些。
秦绯不知自己怎么回到的溶月院,又怎么下的马,低着头就要往房里去·于冰坐在马上又急又好笑,只得苦笑道:“你这师傅只教人上马不教人下马的你若这么去了,我今晚准能骑得很好了,不眠不休直到这马累得把我摔下来,我也学会怎么下来了。”
秦绯方回过神来,满脸通红,忙过去扶了于冰下马,楼住他腰时,秦绯的脸红的似要滴下血来,如木偶一般牵了马往后院去了··一时于冰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去找裴幽,不想裴幽此时不在,于冰将这个月凑的钱交给笙儿,让他转交裴幽,谢他垫付的房钱和饭钱,笙儿不肯又见推脱不过的,只得收了。
晚间裴幽骑着马回到溶月院,在后院棚子里拴马时,果然瞧见秦绯的棕马在那里啃草料,裴幽便想起车内看到的情景,刺得他心口突突的疼,到这时,他怎么还不明白自己对于冰的心思,只是这心思龌龊肮脏的很,不仅灼伤了自己,也平白玷污了月光。
溶月院夜色极好,风中隐约带着丝丝花香,不知从遥远的何处吹来,只是早春的晚风稍显寒冷了些··裴幽低着头入得房内,笙儿便迎了出来,忙道:“公子回来也忒晚了,我见你晚间不归,去林府上问,他们说你下午时离开的,我急得问秦公子和于公子,他们也说没看见,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报了官了。”
裴幽脱了外袍,听他这样说,讶然道:“那里就闹得这样大,如今我回来了,那三处还只当我有了事,又这样晚了也不好再去,只得明日再说了·你虽着急,怎得如此鲁莽,平白让这些朋友挂心,下回可别这样闹了。”
笙儿见他冷了脸,只得道:“是,公子·”自己虽然心里委屈,见裴幽不说话,大不似平日,便不敢像往日那样玩笑,突然想起一事,便回道:“稍早些的时候,于公子让我把这些钱给您,说是房钱和饭钱。”
过了半晌,裴幽道:“收着吧,若不如此反惹他不高兴·”·笙儿笑道:“正是呢,我从未见过于公子这样实在的人,他不似那些人爱占便宜,又肯读书,公子也说他书读的极好。
人生的又和神仙似的,我总觉得和他说话便冒犯了他,我有时都不敢看他·”·裴幽见他越说越不像,笑道:“你又见过几个人,就说起仙人和凡人来了。”
笙儿道:“我虽分不清凡人的美丑,但仙人与凡人,谁都能一眼就辨得出来的,是吧公子”·裴幽笑道:“快别嚼舌头了,早些睡罢。”
笙儿见裴幽脸色转了回来,方放下了心,便服侍他睡下·一夜无话··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作者有话要说:不通处请谅解。
☆、第 8 章·春雨如酥柳如烟,东风拂面杏沾衣··于冰因昨夜笙儿一问,便时时留意正房那边,晚间见听见裴幽似是回来了,方安稳睡下·今早起床时又忽觉胸口热热的,低头一瞧是裴幽送的那块暖玉,他戴习惯了这玉,如今天气暖将上来,倒忘了,遂从颈上取了下来,仔细收了。
·桑阳城素有西北江南之美誉,初春时节,一时风光如画·于冰正背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忽闻有人在院外叫门,出来开门一瞧,吃了一惊,只见阮莲与苏念站在外头,他两人共撑一把深杏色油纸伞,阮莲举着伞笑嘻嘻地望着他,于冰才忽觉着这丝丝细雨,也不觉寒冷,只是轻轻沾在头发丝上,似撒了一把盐上去。
于冰忙请了阮苏二人进去,倒了茶与他们,阮莲将伞收了放在廊下,接了茶,谢了于冰,笑道:“于公子,我的话果然没错,他们都来抢买你的字,有的还付了定钱呢。”
一边取出几串钱放在桌上··于冰仍是淡淡地立在桌前,笑道:“你们今日就为这事特来一趟我昨日城外逛去了,现如今一字未写,倒让你们白走这一遭了。”
阮莲看了一眼苏念,见他低头吃茶,并不言语,方笑道:“我们今日来有三件事,第一件落了空我早料到了,只是这也不急,我又没回他们多早晚能写好·这第二件事,我们邀于公子同往赏春,也不晓得会不会落空咧。”
于冰听了,思忖未语,这时裴幽和秦绯二人走来,他二人掸着衣服上头上的雨沫,秦绯笑道:“必不能落空的,正好下着这细雨,弄一个画舫来,我们几个饮酒作诗岂不是高乐”·阮苏二人见他二人进来,都生的好样貌,忙站了起来行礼,于冰引他们四人俱认得了。
裴幽方笑着对众人道:“难得这样齐全这样热闹,良辰美景天意都俱得了,便是有千般缘由,也是推脱不得了·”·苏念道:“正是呢,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日我们泛舟平泽,一来赏美景,二来交朋友,三来做文章,岂不比关在这屋子里背书强”·于冰无奈笑道:“我一语未说,你们倒说了一车的话了,我虽是个书呆子,亦稍会审时度势,若扫了你们大家的兴,岂非我的罪过,还白惹你们嫌弃,我是万不能推辞的。”
阮莲笑道:“这才是呢,说话我们就出门罢”·秦绯直直地盯着阮莲光光的脑袋,身上的僧服,十分忍耐不住,开口道:“你也同我们去”·阮莲并不觉得什么,仍一派自然,笑道:“佛印与东坡也曾同游咧,我亦不能扫了你们的兴。
我虽不堪,只求你们担待小人·各位公子若果然觉得小的不配,我是不敢去的·”·秦绯望着于冰,见他只笑不语,见裴幽似笑非笑看着他,苏念低头不语,暗暗恨自己言语上不假思索,只得忙道:“莲哥儿这是何意什么配不配的,佛印都没有你配同我们一起顽呢。”
裴幽忍不住笑出声,于冰亦笑道:“佛印要是听了,岂不恼堂堂佛法大师比不过这一个目不识丁的小沙弥了·”·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众人正说笑呢,只听门外林忠笑道:“好热闹,我来得正是时候,飞哥哥你们玩怎么不来叫我”·裴幽起身让他坐了,自己挨着于冰站在地上,笑道:“好长腿子,这会子过来,天这样早,又是什么要紧事”·林忠道:“这多早晚,人就这样齐全,我才是来晚了呢。
原是我今早起来,听他们说今日月娥姑娘要在平泽上演唱新曲儿呢,桑阳城中没有人不知道她的,说起唱曲儿来,便说是天籁怕都辱了她,只是还未填词,今日请整个桑阳城,凡是会作诗写字的,都去为她新曲填词,还要重谢魁首咧。
今儿整个桑阳城的男的都要去的,晚了只怕下不去水·我家倒有一只现成画舫,已经备好了,来请你们呢·”·于冰笑道:“这又是第四个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苏念看了于冰一眼,没有说话··裴幽笑道:“这样巧,也是一段风流佳话了·”一边喊了笙儿雇车,秦绯和于冰共乘一车,阮莲和苏念又是一车,林忠和裴幽坐了林府的车,一径出了城门,往平泽上去了。
秦绯将背挺得笔直,偷偷拿眼睛瞟于冰,见他仍是淡淡的不说话,自己反倒不自在,越发坐不住,时不时就看于冰一眼,半晌方揪出来一句话,道:“你昨日骑了半日马,晚上觉着如何”·于冰道:“腰背还罢了,只是磨着腿火辣辣的,我涂了点儿药,好多了。”
秦绯笑道:“怪道呢,这车内有股凉幽幽的药味,我觉着怪好闻的,原来是这缘故·你头一次骑马,是我没看顾好,我自己皮糙肉厚的,就忘了无尘细皮嫩肉了。”
于冰叹道:“历阳,你何时能改了这言语轻狂的毛病才算好了·”·秦绯话一出口就知道要完,果不其然,便向于冰忙赔不是,道:“你知道我的,我是无心的,从此我要还这样,就拿线把嘴缝起来,再不开口说话了。”
于冰懒得和他理论··裴幽和林忠的车缀在于冰他们之后,紧随前行·林忠是个闲不下来的,嘴一刻也不得闲儿,又说了一车话,总不过是如何做生意,和朋友如何作耍一类,裴幽心不在焉,车内闷闷的,心烦意乱,只胡乱应答林忠。
一时裴幽问道:“今- ri -你动用了画舫,又这么早出来,可禀明姨父了”·林忠笑道:“他老人家前日往南边儿去了,三两天不回来的,回来了我再禀告也不迟。”
裴幽心下便知他是瞒着姨父的了,并不说破··阮莲和苏念的车在最前面,阮莲歪歪地倚在车壁上,撩了苏念的发丝缓缓道:“还有第三件事你还未告诉他呢。”
苏念端坐着,抽回头发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又被混了过去,更不好开口了·”·阮莲呵呵一笑,道:“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偏你不信。”
苏念道:“我知道他自然不愿意的,他又小,哪里知道这些,我只是不忍见他和我自己一样·我见他,真像见了三年前的自己·”·阮莲携了他的手,道:“三年前没有我,现在有了我了,你莫要多心。”
苏念忙抽出自己的手,嗔道:“外面有人呢,就动手动脚的·”·阮莲呵呵一笑,悠悠地看着他不说话,苏念扭头看窗外去了··作者有话要说:不通处请见谅~·☆、第 9 章·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
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车子到了怀吴街,登时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将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大家只好下车步行。
王孙公子,文人骚客都赶往那平泽码头,只见江上画舫罗列,兰舟满塞·林忠带着众人上了自家画舫,于冰见这画舫通身朱漆,挂着翠绿窗纱,周围又围了雕栏,十分精美,便随着众人上船入座。
林忠早已命人备了酒菜点心,酒席旁另设一桌案,上面陈列笔墨纸砚,待着一会儿作诗填词··少时,林家画舫随波慢慢摇入城东,登时水面开阔起来,前方立了一座玉石青漆的湖心亭,周围各式舫舟,船上各色人等。
近看只见亭上挂着轻烟似的白纱,一粉衣女子正坐在那里抚琴,左右各立了一个着杏黄衣衫的小丫头,只听那女子歌声婉转,唱到:“一地秋阳,满堂春醉·乱花深处飘长袂。
多情挽住美人腰,芳心贮得书生泪·四百年前,梦中相对·今生邂逅偏无寐·人间又是一千年,可能重向花间睡·”·曲毕,林忠立时拍手笑道:“这便是月娥姑娘了,今年芳龄十五,婉约动人,没有什么曲儿是她不会唱的,如今见了,可见我并没有骗你们。”
阮莲给众人又斟了一回酒,方笑道:“桑阳城中最出名的青楼叫辉月楼,楼中名气最大的便是这月娥姑娘,自小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十二岁便是桑阳绝唱,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林忠诧异,忙问道:“莲哥儿是佛门僧人,怎么知道青楼的事情”·阮莲摆手道:“当时为了混口饭吃,从小被家里卖到那芦苇庙,庙里又没有吃的,若再不伶俐点儿,也活不到这么大了。”
众人心中都讶异,不想他还有这段故事,都有些同情,只有苏念仍旧喝酒··等了半晌,湖心亭周围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船,站满了人,只听那月娥朗声道:“感谢各位贵人赏脸,今日来赴了小女子这约,小女子不才,近日新得了一曲,名曰《桑水吟》,或还能入耳,给诸位助兴,只是填词一事非我之能,不敢胡乱擅用,望贵人赏与小女子吧。”
一面命人各处分发曲谱,各船都得了,月娥方抚琴,正是一曲《桑水吟》,曲调时而婉转,时而惆怅,似是盼君不见君,又似思乡难归乡··林忠等人一齐看了曲谱,于冰、裴幽、秦绯、苏念又细细听那琴音,都各自思忖起来。
阮莲静静地看月娥抚琴,林忠虎头虎脑朝裴幽挨过去,央求道:“飞哥哥,好哥哥,一会儿你帮我做一首,若是得了魁,我大大地谢你·”·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裴幽笑道:“你今日兴冲冲的,我只当你早有计算,不承想是现来求人的。”
林忠红了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认得几个字,更别提填词了,只是这月娥姑娘,我对她一见倾心,只想讨了她高兴,让她多看我两眼,别的也不敢想的。
头一个,父亲也不同意的,再则,月娥姑娘也看不上我这样的,文不文,武不武的·”·裴幽笑道:“你才多大便知何为一见倾心她还比你大呢,其他女子也罢了,只是风尘中人,有更多的难处,若想得开,此时一乐便罢,只是莫泥足深陷才好。”
林忠笑道:“知道知道,便应了我罢·”又将那好哥哥叫了一万遍··裴幽只得应道:“罢,真真痴儿·我作的也不见得好,待会儿拿去应付完事。”
林忠忙作揖打拱连连谢他··少时,于冰提笔便在纸上写,裴幽心下也有了,也正要提笔,走进一看只见于冰填:·桑水吟.离亭·饮散离亭西去,浮生长恨飘蓬。
回头烟柳渐重重·淡云孤雁远,寒日暮天红··今夜画船何处潮平淮月朦胧·酒醒人静奈愁浓·残灯孤枕梦,轻浪五更风。
含章于平泽·裴幽看完拍手赞道:“无尘此诗必得魁首·”·于冰但笑不语,裴幽亦提笔填词,一时苏念和秦绯也都得了,独裴幽作了二首,其中一首署了林忠的名儿。
众人交了诗词后,又喝了一回酒,于冰此时突然向苏念道:“早上你说有三件事找我,只说了两件,底下还剩一件是什么”·苏念起身给于冰斟满了酒,众人见他这般郑重,都凝神看他说什么,苏念只含笑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几日,王太守家要新招一批清客,说了若是招了进去,今年大比之后亲自举荐往京中王丞相府上。
我已决议前往,不知于公子可有意”·于冰道:“是我一人,还是其余人都可”·苏念面有难色,道:“实不相瞒,王太守见了你作的诗作,十分喜爱,托我来问,只是绝不勉强。”
于冰素来做不来这些场面事,他想苏念和自己一样,如今怎么突然变故·便道:“苏兄,抱歉,你说得这样诚恳,我本不该回绝,只是我年纪轻,也不曾读过几年书,那里就敢跟太守府上的客人比,就是与苏兄比,我也是远远比不得的,恕我不能应允了。”
苏念又劝道:“你又何必这样说,三年前我也同你一样,三年来过得如何你也看到,如今你怎么不好好为自己前途考量呢”·于冰摇头道:“多谢苏兄,我懂你的苦心,只是,人呐,各有各的际遇罢了。”
苏念又道:“你既然写得出那些哄人开心的对子,这会子怎么就转不过来弯了·”·于冰扭开脸道:“终是不同·”·裴幽听了,心下了然:于冰- xing -情清冷,从来不愿欠人半点的,即便此刻欠了,总想着哪日要还,他这样心思,又怎会到人府上受人供养呢,实不如他自己卖字为生。
他这样要强- xing -情,对人天生带了几分疏离,终是无益··秦绯不知于冰心中所想,亦不敢劝他,只是喝酒陪着·林忠见众人不说话,刚要开口,只听湖心亭中琴声响起,短短几个调子后,听那月娥道:“诸位填词我都已看过了,其中有二首极好,只是难分伯仲,我念了出来,请诸位一同评定。”
头一首便是于冰作的,念完大家都拍手称赞,于是又念到第二首,只听她念:·桑水吟.昔饮·忆昔西池池上饮,年年多少欢娱·别来不寄一行书·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安稳锦裘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念完众人又在底下拍手叫好,有的道:“还是头一首好,最是应景应情,用词婉转,与曲最相配。”
有的道:“还是第二首好,这曲子思乡还在其次,思人为主,第二首更加贴合·”众人争论不下,裴幽见于冰的诗果然上榜,十分高兴,只是见于冰仍是淡淡的。
林忠这边落了第,愁眉苦脸,只等下面谁是第一·秦绯从不好诗词,于此更不在意·苏念暗惜自己的词不及那二首,又评度这二首,只觉都好,分不出高低。
阮莲笑呵呵的看着众人,只觉大家都有趣··众人正争论不下,只听一鼓声,便见江上最大的一只画舫上,一个童子拿着小鼓轻轻敲击,鼓声并不沉闷,反有些清越,不似鼓声,众人都惊奇,只见这画舫雪白一片,似雪雕琢而成,又挂满了白纱,乍一看时,倒唬人一跳,竟似那- yin -司忘川上行来的冥船。
又见船上人等都着白衣,更唬得众人不敢发出一声,都立在原地抬头望着那雪船··少顷,只见走出来一个瘦高身材的青年,亦是通体白衣,皮肤似比那白衣还要白。
青年公子执扇而立,扇子是白玉扇骨雪白扇面,他只低头把玩折扇,缓缓道:“第一首好,比我作的好·”便似有似无地往于冰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方进去了。
少时雪白的画舫离众人远去·于冰怔怔地立在原地,好似被雪浇了一头,浑身冰冷,裴幽看了他一眼,心下猜测着那公子的身份·林忠在他旁边小声道:“刚才那位就是朱爷。”
裴幽问:“哪个朱爷”·林忠急道:“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朱仁,朱心玉,朱府现任当家的朱爷呀”·裴幽方想起他来,只是万万想不到是这样一个人。
彼时湖心亭上,月娥望着远去的朱家画舫,呆愣愣地立在原地,他万万没料到第二首词是朱仁填的,因他落款为“白霄”,又从未见他用这个名号·底下众人又要他宣布魁首,她只得笑道:“魁首词《离亭》,含章填词,请含章公子上前一叙。
众人都將船靠了,留出一船之地,只见一朱漆青帐画舫靠了过去,一白衣公子款步入得亭内,身材纤细,肤色白皙,更兼眉眼细腻俊秀,气质清冷,真仿似云霄谪仙,只听他道:“在下便是含章,姑娘有礼了。”
月娥见他相貌气质出尘,声音清冷悦耳,心中十分钦慕,忙回礼,笑道:“公子人品风流,诗词更是艳绝,请听小女子献唱新曲《离亭》·”便请了于冰亭内坐了,侍女献上茶来,月娥方抚琴歌唱。
于冰喝茶听曲,一派淡然··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底下众人有的羡于冰才情的,有的妒于冰夺魁的,有的欣然听曲的,也有观美人的·林忠在船内恨不得上去替了于冰去,急的直在下面跺脚。
裴幽笑道:“再跺呀,船就塌了·”·林忠笑道:“塌了才好,我就掉在水里,然后游到亭子里去替了他来·”说得众人都笑了··一曲唱罢,月娥小声与于冰说了几句话,于冰便回到船上。
林忠忙上前问道:“赏的是什么总不过是听这一首曲子罢,大家也都听到了呀·”·于冰在桌前坐下,道:“她是辉月楼头牌,赏了曲还能赏什么呢”·林忠忙喊道:“春宵一刻。”
于冰但笑不语·林忠扼腕,满面凄楚·裴幽心中一惊,不想真是此事,看于冰仍是淡淡的,倒猜不透他如何想·秦绯听了,心中只觉憋闷,不痛快,只斟了酒来饮。
众人都不开口,阮莲呵呵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只可惜含章公子宁取千金,也不要这春宵罢了·”·于冰含笑道:“那词不值千金,她歌一曲,便抵得过了。”
当下,只有林忠怅然若失,众人仍吃酒闲话,画舫轻轻摇于平泽·各色游船亦渐次散了,彼时春雨如丝,斜斜的飘在画舫的轻纱上··作者有话要说:下回就第10章了,说了10章内完的,突然感觉完不了呢……·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粗长呢·☆、第 10 章·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色渐深,一夜风雨,早上方歇,溶月院落英缤纷,小池塘旁梨树垂着白蕊,池水浮了一层白花,淡淡芬芳·院外有两个妇人探头探脑,半晌轻轻喊道:“含章公子,于公子在吗”·于冰正在房内看书,倒是笙儿开了门,见两个妇人进来,笙儿忙拦住道:“你们是谁呀就进来。”
那褐色衣裙的妇人忙陪笑道:“小哥儿,我找于公子,你让我进去罢·”另一个青布衣裙的妇人也忙说找于冰,笙儿问他们干什么来也不肯说,只是推攘着要进院儿里来。
于冰早听见他们说话,心内吃惊,不明白这二人找自己什么缘故,思忖着还是踱步出来,问他们找自己何事·褐色衣裙的妇人忙趁机推开笙儿,跑到于冰跟前,直盯着于冰打量,方笑道:“于公子,小人名叫秋娘,有人托我来给您说媒呢。”
于冰本来被她打量得不耐,又听她这话仿似打了一个焦雷,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不待他们再开口,那青布衣裙的妇人已赶上来,笑得乱颤,眼睛溜溜的在于冰身上扫,福了福身笑道:“见过于公子,小人蕙娘,公子才名远播,小的慕名前来,只受人相托来问公子一句话,公子千万要回我的。”
于冰勉强道:“什么话”·蕙娘眼睛又溜了一圈,笑道:“公子目今可已有婚配”·于冰早料到是这话,强忍道:“二位请回吧,我要进去了。”
笙儿忙去赶他们,秋娘和蕙娘都不肯,蕙娘嚷道:“巡检张府家小姐貌美如花,与公子可成良配呐·”·秋娘亦嚷:“什么巡检不巡检,公子定要和周善人家小姐说成的。
周家上边可是朱家咧……”一时闹得不可开交··不等他们闹完,只见秦绯提着剑奔出来,喊道:“是那些没王法的东西,都打出去,都杀了干净。”
秋娘蕙娘都“哎呦”叫起来,一边忙跑了··笙儿赶上去瞧是跑远了,忙关了院门,才深深呼了口气·于冰亦是惊魂甫定,见裴幽不知何时已站在秦绯后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裴幽见于冰看过来,勉强笑道:“若不是历阳仗义相助,还真不知道怎么完呢·可见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没有错·”他这话虽赞了秦绯,却也贬了于冰和自己,幸而于冰并未在意。
于冰点头道:“我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哪里招惹他两个来闹”·秦绯心中吃味,连话也酸酸的,只听他说:“他们这也不算太闹,这不是为了无尘的终身大事吗。”
于冰蹙眉不语,裴幽道:“历阳你又何苦打趣儿他,刚是谁喊着要打要杀的,这会子又说这些没意思的话·”·秦绯涨红了脸,亦低头不语,只盯着剑尖。
裴幽又道:“料着是那日游湖引的,无尘作的《离亭》冠绝,赛过了朱探花,桑阳城中早已飞传,日后这事只怕还会更多·”·半晌于冰方低低笑道:“以诗才而称本是一件乐事,不想第一个便是得了这个算不得好处的好处。”
裴幽深知于冰无意于东篱,且怀入世之心,只恨不能早早入得秋闱,摘得解元·思及此,心中总是怅然··秦绯冷笑道:“这已是很大的好处了,无尘当真无意”·于冰摆手道:“我们这般年纪,大比在即,哪里就说这个了。”
三人心思各异,都散了··又过了几日,秦绯读了半日书,越发头疼不耐,想起后院拴着的马来,忙抬步往正房来·一进门就见裴幽和于冰二人抬起头来看他,如今春寒已过,他二人都着单衣,裴幽着一件天青底暗金纹的外袍,玉冠束发。
于冰仍着纯白布衣,同色发带,二人坐在那里却极相得益彰,有说不出的好来·桌上摆了一盘落子过半的棋盘,并两碗茶水一碟糕点··秦绯心中一顿,说不出的恍然,勉强对他们二人道:“我们闷在这院儿里都要闷出好歹了,不如骑了马去城郊溜溜。”
裴幽于冰相看了一眼,都还未说话,笙儿跳出来道:“很是,很是·” 又朝裴幽道:“公子,前儿我听人说,城西边儿,还要过了周公庙,往外走二里地,有这么大一片桃林,全都开了花,城里好多人,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都往那里去呢。
别说是些个年轻公子,就是那深闺小姐,都偷偷去的·”·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裴幽笑道:“笙儿你知道这样仔细,要说你没去过我是不信的·”·秦绯接到:“是了,是哪一日我忘了,见你和一群半大小子骑了你家公子的马,往西边儿去了,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笙儿霎时红了脸,低头不敢言语·裴幽也不见动怒,只道:“还不去给秦公子倒茶来·” 笙儿忙答应着“是”出去了··秦绯挨着于冰坐了,对他笑道:“从那日教你骑马,也不见你怎么骑,如今还是同我一起吧。”
于冰摇头道:“我已会了·只是我还没有马,少不得要……”·还未说完,裴幽忙道:“前儿我刚换了一套鞍,是双人的,我二人坐了也有余。”
于冰有些为难,他二人都盛意相邀,都不好回绝,只得道:“我还是同逸飞一起罢·”·裴幽笑着应了,起身出去牵马,秦绯蔫蔫儿的也出去了。
于冰叹了口气,出去等他们··秦绯一上马,便在前头奔得飞快,奔出去远了,又停下来回头看裴幽他们,等他们快到跟前又奔了出去,如此循环往复,裴幽于冰都奇怪。
秦绯也不管,只管走了又停,停了又走··于冰坐在裴幽身前,双人马鞍虽富余,只是马儿跑起来,一颠簸,裴幽时不时就撞到身前的于冰,裴幽飞红着一张俊脸,幸而于冰看不见。
只听于冰道:“逸飞,你坐那么后头颠簸起来只会撞得更狠,不妨你贴着我坐,反而好些·”·裴幽只得往前坐了,贴着于冰,又嗅到于冰颈间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更是羞愧。
便一言不发,满是煎熬地狠狠揪着缰绳,努力把那些旖旎之思抛诸脑后·这时裴幽方觉同于冰同乘一骑并非一件乐事,竟是一件最苦最煎熬的事··似是跑了半日,又似跑了一天,裴幽僵直地贴着于冰,又不敢全贴上去,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过去,这才看见前边儿一片绯红。
裴幽忙勒了马,告诉于冰自己有点事,于冰知道他去小解,自己也下了马,前方有一茅店,拴了一地的马,停了一地的车,店里客人谈笑吃茶,秦绯在店前回身等他··二人在茅店拴了马,也不要茶,秦绯给了店家几个铜板,便和于冰慢慢走着等裴幽赶上来,裴幽见他二人在桃林前回身等他,天上微风扬起粉瓣,地下落英缤纷,便笑着快步走上前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人慢慢步于桃林,地下被这许多的游人踩出道来,桃花落在道上,便被踩进土里,一层一层将土染得绯红·偶又刮来一阵风,便是纷纷落花天上来了。
正走着,忽见一人叫住于冰:“含章公子·”·于冰停住看他,面前一绿衫公子笑盈盈的望着他,作揖道:“含章公子你好,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你可是名人了。”
又回身与后边的同伴笑道:“我也算是和名人说过话了·”他的同伴也都是些年轻公子,都笑着说:“那日平泽得见,十分仰慕含章公子,今日相遇桃林,非常欢喜。”
于冰轻轻笑了,淡淡地道:“各位太客气了,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如此的·”·一路走着,一路有来结识于冰的,于冰倒是淡淡的,秦绯闷闷道:“看个花都跑出这么多烦人的东西来。”
裴幽笑道:“花开便有那蜜蜂来采蜜,若说道人……”后面只笑着不说了··秦绯便笑道:“无尘色如春花诗才艳绝便引得那些蜜蜂嗡嗡嗡得来了。”
裴幽悄悄对秦绯道:“你加那两个词干什么”·于冰也不生气,在前面走着,仍是淡淡道:“莫要取笑我·”·一时又走到一处田埂处,田埂上一簇一簇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几个女童坐在那里编花篮玩儿,见于冰他们,一个着酱红色衣裳的女童提了个花篮上来,笑着道:“哥哥,你真好看,怎么就这样白呢他们都说猪是白鬼,可是哥哥是好看的。”
说完便把花篮放在于冰手上跑回去了,只听他们又呵呵笑着仍在那边编花篮··于冰盯着手里的花篮,柳条和迎春花藤交错间着桃花,迎春花,还有两朵海棠,十分可爱。
秦绯见了,直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裴幽只笑着不说话··于冰问道:“那女童说的猪和白鬼是什么”·裴幽道:“说的是朱公子吧,我听林忠说桑阳城的人都怕他。
编故事说他是鬼·”·于冰不语··三人赏花毕,仍回到茅店,牵了马,秦绯上马便奔得没了影,也不回头等他们,飞也似地跑了·裴幽慢慢蹭上马,环着于冰也往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第10章了,也无个人来看= =·10章完结不了咯,我还有好多桥段没写呢,哈哈哈哈哈哈·☆、第 11 章·清明过后,于冰觉着身上懒懒的,便卷了这几日写的诗词对子出去了。
抬步来到上南街,见一众少年公子说笑着走过,都穿着一色式样的月白广袖宽袍,腰带上绣着金边菊花·于冰思忖着进了芦苇庙,阮莲见了他早赶上来·二人交接完毕,于冰想起起刚街上那些人的行景来,当真有趣,便问阮莲这些人来历,阮莲笑道:“这你都不知道可见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他们是石川书院的学生·”·于冰问:“石川书院”·阮莲道:“正是呢,石川书院少说也有百年历史,期间不知出了多少举人进士,最好的便是那朱探花啦。
他也是那里出来的·”阮莲两边回头,见无人来往,便又道:“话也正要从朱探花说起,没他的时候书院倒是好的,出来的人都清廉为官,落第的再苦读几年,或干别的营生去都是有的,独他姓朱的回到桑阳城,那执教夫子一换再换,换成了他朱家的人,学费更是天价,贫寒子弟那里读得起。
纵是这样也大把人挤破了头往里送钱呢你道这是何故”·于冰道:“什么缘故”·阮莲干脆拉了他进屋,屋里只有苏念歪在床上,脸色比往日要苍白几分。
苏念见阮莲拉于冰进来,唬得坐起来,拿被子盖在身上,红着脸不敢看于冰·阮莲丝毫不在意,让于冰坐着,放了东西,倒了一杯茶给他,一边道:“他昨儿着了凉,今儿早起身上就不大好。”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于冰见这屋子就小小一间,地上只放了一张床,便知他二人是同寝而眠的,方觉着了苏念的不适,想自己这样进来唐突得很,忙又要出去,便听苏念道:“你不必出去,我有些头晕,你们继续说话罢,不妨事。”
于冰只得坐了,阮莲笑道:“我们拿你当朋友,有什么好避你的·先不说这个,那个石川书院,背后东家是他朱府,自然有不平凡的好处·三年前那场考试,外面传是石川书院早就得了考题,考出几十个举人来。
哪有这样巧的事第二年春天,里面一考,全都不中,纵是这样也无人敢说敢管·”·于冰叹道:“怪道呢,原来是有这样的好处·这事大家都知道还是只有你知道”·阮莲摆手笑道:“大家都知道那还了得,只是一些人知道罢了。
只是谁敢告去说去,桑阳城的官都是他朱家的·”·于冰听了,自语道:“他们早知道了题目,作起文章来自然比我们从容,以此手段倒阻了我们的路·”摇头笑道:“真真这个处境,可笑。”
苏念亦冷笑道:“我们苦读数十年,难道就为给他们富家子弟做垫脚石么·”便握紧了拳头,又道:“忒心寒不公了些·”·于冰又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他满心想着石川书院的事,不妨撞在一人手臂上,一看是裴幽,便放了心,退了一步笑道:“可巧就撞着你,你出来有事可办妥了”·裴幽早远远看见于冰低着头迎面走来,怕他撞着人,才走过去用手扶他,可巧他撞在自己手臂上,便笑道:“笙儿不知又往那里野跑去了,我出来寄封信,已经寄出,你从苏公子他们那里回来吗”·于冰点头道:“是,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你可知道石川书院”·裴幽沉思片刻道:“有些儿耳熟,似听林忠说起过,说起他,倒忘了,过几日他生辰,家里不兴给他小孩儿做生日,他就央姨父告了一天假,请我们并他的朋友去乐一天,在沁芳斋摆一天的席,你若无事也去罢。”
于冰不好推拒,只得应了,石川书院的事也一并忘记了·二人说话便回溶月院··裴于二人一到溶月院,便见两个着月白广袖宽袍的青年在门口,因无人应门只在原地旋转,于冰一看正是那石川书院的装扮,心中纳闷他们跑这里来作甚。
那二人见有人回来,忙上来行了礼,道:“请问哪位是于公子”·于冰道:“我是,二位何事”·一人道:“我们是石川书院的学生,书院现下还有几个缺,公子可有意前往若是公子入学,书院分文不取。”
于冰大惊,面上不显,笑道:“岂敢,在下浅薄年幼,不敢叨扰贵书院,还请回禀,恕我不恭之罪·”·对面两个青年皆是一惊,另一个道:“你当真不愿去你何不再思度两日,我们再来相请。”
于冰拱了拱手道:“多谢二位美意,也不劳二位奔波了·”说完便告辞进了溶月院··裴幽对他二人笑了笑,亦跟着于冰进去了··数日连着下了几场小雨,今日放晴,天幽幽的蓝,径上都是揉碎的红花。
因今日是林忠生辰,于冰、裴幽、秦绯都到了沁芳斋,店里的小厮引着他们到了二楼,一眼便见林忠一身素衣坐在那里垂头丧气,抹眼泪,众人都惊疑··裴幽过去问道:“你生辰的日子,坐在这里丧生歪气的做什么”·林忠听到声音,忙抬了头,两只眼睛肿的桃儿似的,见众人到了,勉强赔礼让大家坐了,抽噎了几声,又命人奉茶,方道:“月娥姑娘,月娥昨晚投湖死了。”
说完便又趴在桌上大哭起来,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陨,跟了月娥去··众人见他如此,不觉倒抽了一口气,都惊疑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投了湖”·林忠只管大哭,边上服侍的小厮道:“昨晚辉月楼来的消息,月娥姑娘早上焚了曲稿和琴,好好的吃了中饭,下午一个人也不曾见过她,到了掌灯时分,见人不在房间,方想起寻人,四处遍寻不见,还是一个船夫报案,他在平泽湖心亭东边打捞起一女子来,已死去多时,唬得腿软,忙报了官。
辉月楼的人来一看,正是那月娥姑娘呢,也真是苦命可怜·”·众人听了,都摇头叹息·林忠勉强起身同众人谢罪,胡乱收了众人的礼,方道:“飞哥哥,今日本应大家高乐,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没有心情。
其他人我早已打发人告诉了,唯有三位哥哥,我十分敬重,不敢违约,今日让哥哥们看笑话了·“·裴幽道:“你不必挂怀,既如此,咱们也早些散了吧。”
林忠怔怔道:“今日虽是我的生辰,可月娥姑娘,再无生辰了,便只有祭日,纵有祭日,一年一年,又有几人去祭她呢·”说着又抬起袖子来抹眼睛。
裴幽道:“你对他如此,也不枉你一片深情,今- ri -你便去湖心亭祭她,便罢了·莫要在家里也丧生歪气的,姨父见了定要问你·”·林忠答应着走了,众人坐了一回,都觉无味,仍回到溶月院。
裴幽回来后,望着壁上挂的并蒂惠出神,想起今日林忠的行景,又想着画这画的人,心中一痛,不觉淌下泪来··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最近好久没更,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第一篇文的,一定会结尾的。
·☆、第 12 章·这几日,已是暮春,暑气渐渐逼上来,院外梧桐叶子也颤巍巍冒了头,地上枝影斑驳,碎光匝地·笙儿在那树下和一个人说话,一时笙儿摆手让那人去,那人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秦绯刚拴了马绕到前院,见一黄衫丫头跑远了,随口叫住笙儿,笙儿唬得垂着手站到跟前,秦绯打量他,笑问道:“她是哪家姑娘怎的与你在我们院外拉拉扯扯”·笙儿忙道:“她是街上卖点心的王婆家的小丫头,不过是遇着了白说几句话。”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秦绯听了,只举起手中的宝剑来看,一边道:“我都看见了你还扯谎,那王婆家的糕点铺我常去,他家分明只有两个儿子,哪来的丫头。”
裴幽因去找于冰,到院中听到他二人在门口说话,便向门外道:“可是历阳,这几日不曾看见你·”·秦绯进来,裴幽见他穿着石青箭袖薄衫,底下鹿皮靴沾了些泥土,似是远行归来,又见他握着宝剑,便问他去了何处。
秦绯笑道:“因前几日烦闷,又听闻西边陵县的豆腐花极好,我便打马上路了·”一面解下背上的包袱来,一面道:“也不觉得怎么好吃,倒是买了几件新鲜玩意儿带回来,我们去无尘屋里坐着说吧。”
说完,又想起一事,忙回头对裴幽说:“让笙儿也进来,我还有事问他呢·”笙儿只得跟着裴幽,慢慢地挪进屋内··于冰让了坐,裴幽向秦绯笑道:“你刚回来,找笙儿作甚”·秦绯一仰脖子饮尽杯中清茶,方道:“我刚回来,看见笙儿和一个小丫头子在那树下说话,我们都在桑阳读书,想来也没有什么事要和那些小丫头来往的,我并非头一回见他行这些事,本早该告诉你,又恐伤他脸面,谁知好死不死,他总撞到我眼前来,少不得要他恨我了。”
笙儿听了这话,吓得直跪倒地上,口内说着不敢,一边哭道:“小的糊涂,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宽恕·”·裴幽听了立马变了颜色,冷声道:“还不细细说出来,你还要瞒我到何时”·笙儿知道瞒不过,跪在地上只得道:“她叫小苓,公子原是见过她的。
就是于公子和裴公子也见过的·”·秦绯想了一想,道:“我倒没细看,既是大家都见过的女子,除了那个月娥,就没别人了,她又死了,哪里还有这样一个人”·众人都道有理,笙儿急道:“不是月娥姑娘,是她的姊妹名唤小苓,那日她也在湖上服侍呢。”
裴幽低头回想,道:“是了,那日的确见过·她既是辉月楼的人,到我们这里来又是什么缘故”·笙儿越发伏低了身子道:“她来寻我,我因哄她赎她出来,因几日没得信儿,就跑了来。”
裴幽气得乱颤,骂道:“你竟做了这样的好事,我这十几年白认得了你,我问你,她果然跟了你,你又何故要哄她”·笙儿哭道:“我总也凑不够那些银子,实在没脸再去找她,那承想她寻了来。
我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胡乱应了她,她也不知道我是一个奴才,才到如今这田地·”·裴幽冷笑道:“你我主仆一场,如今该是去的时候了,你立时拿了钱走,赎她也好,返乡也好,天南海北,你我再不相干。”
笙儿磕头哭道:“我七岁被亲爹妈卖到裴府,做了公子的书童,比在家时还好,如今去了,哪里还有家人,哪里还有安身之所·只求公子念在小的服侍一场,莫要赶我走罢。”
裴幽冷笑道:“若非念你之情,也不如此发落了·”·笙儿心知裴幽- xing -子,从来说一不二,外柔内刚,便心灰了大半,满面泪痕道:“小的死罪,只是还有一事望公子转告林公子。
当日月娥姑娘投湖一事,传为密谈·我因同街上的小子们混了几个月,其中一个正是小苓的表哥,这才认得了小苓,便知晓了月娥姑娘自尽的缘故·”·众人都大惊,问道:“你知道什么缘故”·笙儿道:“先我不敢说怕漏了马脚,如今也无妨了。
因这辉月楼也是朱家的产业,月娥姑娘自小被卖了去,生的玲珑细巧,举止与别个不同,于抚琴唱词又极通,渐渐地传了开来·那朱公子也来听了几回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月娥姑娘是个极要强的,定要得那朱仁一个好字,便一年一年耗上了,三四年下来,弄得自己形容憔悴,方觉是钦慕对方·只是总也入不了朱仁之眼,又兼平泽湖心亭,她见朱仁回顾于公子,又觉输给于公子,又悔没有看出朱公子的词,一时灰了心投了湖。
我看林公子为她日日失魂,告诉了他缘由,他也该心中有个了结·”·众人听了都怅然叹道“世上竟有这样刚烈痴情的女子”·一时众人都散了,裴幽果然把钱交与笙儿,打发他走,笙儿无法只得忍泪去了。
裴幽又修书与父亲,禀明事由,并说明不需要再派人,这边有姨父可以照看等话·裴幽到驿站寄信回来,见房内空荡荡的,出门时没有饮完的茶剩在那里,出门前换的外袍也从椅背上滑到了地下。
裴幽怔怔站了半日,忽觉屋内窗外天早已黑了下来,方回神收拾茶碗,半日寻不见一件东西,连叫了几声笙儿,才想起已经去了,只得摇头苦笑··忙乱方歇,裴幽见秦绯满面笑容地从于冰房里出来,一径回房了,天上一轮弯月,透着幽幽的光,不觉进了于冰房间,见他埋着头在灯下看书,走进了看却一个字不认得,奇道:“你这书上得字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得”·于冰忽听背后有人说话,倒唬了一跳,回头见是裴幽,笑道:“逸飞没见过琴谱吗刚历阳从外面回来,说弄了一本剑谱一本琴谱,是难得的宝贝,只是两本谱子的名字都失落了,空余了残本,他看了剑谱是极好的,因看不懂琴谱,拿了来问我。”
裴幽笑道:“没想到你还会弹琴,还有多少好我还不知道的”·于冰见他打趣儿,笑道:“眼下正有一件·”一边起身取了一碟芝麻酥饼递给裴幽,一边道“笙儿走了,你未必记得用晚饭,我这里留了几块酥饼,稍可充饥。”
裴幽见他体贴温柔,一时神驰魂荡,慢慢地拿了一块吃了,酥脆可口,才觉肚中饿了··作者有话要说:笙儿与裴幽从小一起长大,情感肯定很深,只是笙儿- xing -子太能惹事了,又犯了这等打错,只能被赶走了。
他会不会去赎小苓呢我也不知道,一时觉得会一时又觉得不会,便留给读者判断了··月娥笙儿都退场了·后面的故事,大家一个一个退场,就像青春终将散场一样。
我们总不能忘记那些青春,和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光,但终将散场···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第 13 章·且说裴幽在于冰屋里吃完酥饼,仍回到自己屋内。
拿起《大学》翻了几页,都是往日看熟了的,觉得腻烦,又翻开《诗经》,正是一篇《无衣》,便怔怔的坐在那里望着灯烛,自悔赶走笙儿,心道也太无情了些·裴幽只在案前呆坐,猛一瞧更漏,已在亥时之末,便起身关窗户,见于冰窗里一莹亮光,心道:“他怎么还没睡”·暮春之初,深夜里犹凉风侵肌,裴幽披了件石青色薄袍步月来至于冰窗下,向着窗内说:“无尘还未睡”·窗内很快回道:“逸飞这么晚了,你站在院子里作什么可是有事进来说话吧。”
裴幽道:“无事,你不用起身了·我正要就寝,见你房里灯亮着,告诉你一声仔细保重身子,天很晚了,也该睡了,白累坏了倒不值·”·只听里面低低笑道:“逸飞不知,自交春以来,我日日如此,不过费些油钱烛钱,倒不废身子精神,再则天下文士谁不是十年寒窗苦读,我若不如此,岂不落人后了。”
裴幽听他这话又是惭愧又是心疼,心道:往日虽知他刻苦,却不料这样用强,他又要卖字又要与我们这些人周旋,晚间还要不知熬到哪步田地·思及此,勉强劝道:“你说的很是,只是还是该顾惜着点自己,不可太过逞强。
如今熬得晚,你又起得早,一时还可,天长日久的怎么过得去”·只听于冰道:“知道了,我这就睡了,逸飞也睡去吧·”·裴幽道:“好,我回去了。”
说完便回至房中·一夜无话··次日晌午,溶月院中于冰、裴幽、秦绯都用过午饭,在院中紫藤花架下站着,秦绯笑道:“我早上合着那剑谱上招式舞了一回,果然不凡,只觉招招奇谲,非是一般花架子功夫,若是在战场上,能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裴幽笑道:“这样好的谱子,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秦绯道:“说起这个,更是有趣·我昨日骑马从郊外回来,在上次那个桃林前的路口,远远看到两拨人打架,走进了看是一群黑衣黑裤的汉子拿着刀抢杀买办商人呢,地下一个锦衣公子不过你我一般年纪,被打得满地打滚求饶,我又是带了剑出来的,遇到这伤人- xing -命的事岂有不救之理,那起汉子仗着人多又拿着刀,其实功夫半点没有,一盏茶时间不到,皆被我打退,这才救下了他。
原来那公子叫秦善宝,家里三代经商得,跟着老家人头回出来,从南边儿倒卖点茶叶来桑阳,不防就遇着这事,他又千谢万谢许多好处与我,我皆不受,他又十分不肯,最后翻出两本家传残本来,我见着亦非贵重之物,谱子又着实有趣,便收了。”
于裴二人听了,都点头赞叹道:“果然历阳乃人中龙凤,侠义勇猛,是将军之才·”·秦绯笑着摆手道:“莫要提,我幼时便起誓要做个将军,眼下却只能窝在这里背四书五经,哪有将军背这些个。
每每想到,都郁结难平·”·三人正说着话,忽听林忠进来道:“哥哥们,可用过午饭了”·裴幽回头笑道:“才用过了。
正站着消消食·我正想着过会儿找你呢,可巧就来了·”又见他手里提着个黄澄澄上头带青叶的东西,问道:“你提着个什么东西”·林忠举起手里的东西笑道:“这是凤梨,琉球那边过来的一种水果,父亲的朋友送来的,我也头一回见,想着哥哥们未必吃过,便拿了来大家品尝岂不香甜”·说着众人到了裴幽房中,林忠唤笙儿拿刀来切凤梨,裴幽便将笙儿如何被赶走,月娥又是为何投湖之事告诉他了。
听完林忠便掩面哭了,口内喃喃说道:“真真是命苦的姑娘,何至于为此就丢了- xing -命·”·众人又劝了一回,方止住了·裴幽亲自取了刀来递与他,林忠接了刀楞了半晌,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方不好意思道:“我出来得急,忘了问他们怎么炮制了。”
在座都面面相觑,于冰、秦绯皆摇头道没有见过,裴幽拿过凤梨来看,只觉触手硬剌剌的,掂量着倒沉重厚实,想了想笑道:“小的时候父亲从南国带回一种水果,名叫椰子,滚圆沉重,需要剥去厚厚的皮,得一个比核桃儿大十倍的壳儿,只是比核桃壳平滑,再用刀凿开一个口子,取出里边的汁水儿来。
这凤梨既然也是南国来的,我们就先剥开它看看·”·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刀将凤梨顶上的硬叶除去,再横刀在凤梨上稍用力试试皮的厚薄,不想十分省力,拦腰将个凤梨对半切开,刹时酸香满溢。
如今已得其关隘,林忠又是孩子心- xing -,喜得拍手笑道:“飞哥哥,我来试试·”一边接过刀来,一边拿过一个翠绿碟子,慢慢将黄橙橙的凤梨肉切下来放在碟中,少顷便装满了一盘。
林忠将盘子推到桌子中央,笑道:“哥哥们先来尝一尝·”·秦绯拿起一块吃了,嚼了两嚼,沉默不语·裴幽也吃了一块,默默沉思·于冰见他两人如此,心中不解,自己也吃了一口,微微皱眉。
林忠见众人不言语,方吃了一块,刚入口,便叫道:“哎哟,怎么这样酸涩,烧得我舌头有点子疼·”·众人都笑了,余下的凤梨没有人再吃,裴幽取了茶壶给众人斟茶,林忠献宝不成,十分懊恼,便赌气说道:“定是我们的吃法不对,或是要配着什么一起吃也未可知。”
众人知道他恼了,都道“很是·”林忠又道:“我也要去南国做买办,说话就要上路了·”·裴幽诧异道:“你才多大年纪,姨父也太急了些。
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的,哪里是小孩子家能经历的·”·林忠笑道:“宋管事陪着我一道呢,哪能一个人去的·也不全是父亲的意思,里面也有我自己的意思在。
这二年我也跟着家里学了生意上的事,再这样混着也不成个样子,我又不读书考试的,趁早去多经历经历也好·二则离了家倒好,父亲想打我也打不着了·”·众人又问他何日动身往何处等事,林忠一一说了,又定下践行之期,方各俱散了。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作者有话要说:林忠也要离开自己的青春了,他是年纪最小也是最缺爱的一个,怪可怜的··☆、第 14 章·且说林忠回去后,果然打点起来,不过入夏数日,便拉了一车茶叶,一车香料随着宋管事并两个赶车伙计上路了。
当日裴幽与林老爷直送到城门口,眼看出了城方回··裴幽笑道:“卫欣此一去,过两年便能主事分担,姨父稍可放心了·”·林老爷叹道:“她娘去得早,他又生的那样懦弱,- xing -子又疯魔,做事又荒唐,在家中见了我就像避猫鼠似的,在外面就狂得了不得。
他虽有两个姨娘,也并未添得一个弟弟妹妹,若不是如此,我早打死这不孝子,便是这一去再不回来,我也必不挂心的·”·裴幽笑道:“姨父莫要如此说,天下哪有不疼儿子的爹呢。
卫欣不过是年小淘气了些,大了就好了·”·林老爷含笑道:“你就很好,小时候也不淘气·那年你在我们家,你姨娘还在,转眼你都快娶亲呐。”
裴幽因想起于冰说今日往芦苇庙送字,左右自己无事,便辞别姨父信步往芦苇庙来·不料刚到寒士街,便听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不是于冰是谁裴幽立住回身,笑道:“我刚送林忠走了,过来找你,不想倒比你先到一步了。”
于冰笑道:“可不是先来一步了,昨日给他饯行,我多喝了两杯酒,今早就有些起不来,等回过神来,就这个时候了·没去送他,望他莫怪·”·裴幽摆手道:“不要多心,他再不会怪你的。
他那些朋友也一个没来呢,可见都醉倒了·”·二人一路说话,芦苇庙三个字已在眼前·于冰带着裴幽照样到了阮莲门前,向内道:“莲哥儿,苏公子。”
半晌无人应声·又高声叫了两声,仍是无人,二人都纳闷,这时一个小沙弥过来说道:“你们找莲哥儿和苏公子”于冰点头道:“还请告知。”
小沙弥笑道:“莲哥儿不在这个庙了,我也不能知道他去了哪里,苏公子是早不在这里了,听说去了王大人府上·”·裴幽都诧异道:“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走了可是有什么急事”·小沙弥冷笑两声,道:“倒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是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的事儿罢了。”
说完也不理这二人,转身走了··于冰生- xing -聪敏,想起往日两人的光景也不大避人,又听到这小沙弥的话,心中已经猜到大半,只是不好和裴幽说·裴幽亦是个聪慧过人的,况且自己也对于冰怀有难言的心思,早已经知晓缘由。
二人都默默不语,正要离开,突然又跑来一个小沙弥,叫住他们道:“可是含章公子”于冰点头称是·那小沙弥又道:“你且等一等,莲儿哥有个东西留给你。”
说完便转身跑进阮莲以前住的屋子,须臾又跑了出来,于冰见他手中捧着一尾蕉叶琴,琴身已积了一层薄灰,又听小沙弥道:“这琴是苏公子留下的,莲哥走的时候又不要他,只说等你来了送给你。
不是什么好琴,只是听苏公子弹奏时音色倒不错,扔了可惜,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如果不要他就烧了·”便将琴交给于冰,于冰抱着卷轴不得空,裴幽伸手接了,小沙弥又从怀中摸出几吊钱来递给于冰道:“这也是莲哥儿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上一次卖的钱。
如今他不在这里了,公子手里的这些可怎么办”·于冰笑道:“你要不嫌弃,就送你吧,我也不写了·”说完果然将怀中卷好的对子给他,小沙弥乐得手舞足蹈,连声道谢。
于冰裴幽二人刚走,走过来一人一把拉住小沙弥,小沙弥唬得一抖,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朱府大管家卜朝胜,后头还站了两个家奴,吓得一句话不敢说·卜朝胜拿眼扫过他怀里的东西,冷笑道:“我要这些,你开个价。”
小沙弥忙道:“不要钱,哪敢收您的钱·”·卜朝胜眯眼打量他,道:“你倒知趣·”说完拿了东西就走了··小沙弥等人走远了,朝地上淬了一口道:“呸,不超生的东西,也敢要老子的强。”
如此又过了数日,自那日和于冰从芦苇庙回来,裴幽只不听琴音,有些心痒难耐,不觉到了于冰房间,彼时满耳蝉声,静无人语·那尾蕉叶琴就摆在床头,窗前岸上是几本翻得很旧的书册,砚上搁着几支分叉的笔,而看书抚琴之人正合眼躺在床上。
伏中天热,少年人着衣单薄,又是午后,于冰于梦中不觉扒开了衣襟,胸膛大片肌肤都露在外面,裴幽只见他左手抚着小腹,右手枕在脑后正正地躺在席上,青丝撒了一枕,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庞上落下两弯- yin -影,阳光洒在他白玉般的鼻梁上,底下淡淡的唇微微张着,比平日丰润饱满。
因午后天热,往日苍白的脸上带出两团酡红·裴幽一下想起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来,不觉呆住了·一时裴幽忽觉热得火烧一样,满面涨红地从于冰屋里逃出来。
好巧不巧,出来迎头碰上秦绯往这边来,裴幽忙定了定神,且立住脚悄声道:“无尘正睡中觉呢,你晚些再去找他·”·秦绯见他面色较往日不同,问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脸红成这个样,莫不是病了”·裴幽摇头,道无妨便回自己房内。
秦绯不过是闲来愁闷,找于冰打发些时间,听裴幽这样说,只得回去了··作者有话要说:苏公子去做了清客相公了·抛弃了莲哥儿,莲哥儿是很世俗又深情,能看破但不能接受的人。
所以逃离了·可能去做一个真正心无挂碍的和尚去了吧··扶云和莲儿哥的悲催的青春也散场啦··☆、第 15 章·且说端午这日,正是于冰生日,早几日家里已寄来一双鱼尾灰百纳鞋,一件素白秋袍,一封岑夫子代写的家书,还有几粒碎银子,拢共不到二两,信中于母再四叮嘱:“我儿最是个省心的,唯独莫忘了莲花。
在外不比家里,就弄些来泡茶便罢·千万千万·”·原来于冰生在大节下,自小身体就比别人弱些,有些不足之症·那年有个算命先生说菩萨坐莲台,让于家每于他生辰这日弄了莲花来,或炸了花瓣吃,或煮了茶喝都使得,与他脾- xing -最相宜,也能压得住节气。
山头人不论是荷花芙蓉芙蕖菡萏的,总以为长在那水里碧清叶子中间的便是莲花,便胡乱弄了来吃··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于冰抬头看外面天光透亮,趁着天儿早清凉些,换了身素白薄衫出来,及至到了院门口,方想起不知往何处去寻荷花,往日并未见得市上有的。
正要去问秦绯,裴幽也出来了,只见他穿着一件云水蓝长绸衫,腰间挂着扇袋香囊,脚踏一双秋香色云纹棉鞋,端丽如玉,面上带笑··裴幽见于冰用一根月影白的发带束着一头青丝,一身素白薄布袍,腰间系了一条竹簧绿的腰带,底下一双鱼尾灰布鞋。
夏日里称得人如晶如玉,看着便觉清凉·不觉笑道:“今日无尘比往日大有不同,可是有什么喜事”·于冰听了,低头不答·心中思忖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出来倒矫情。
不如早早取了荷花来了事,免得又生出庆贺之事·”·恰逢秦绯正出门来,见他二人站在院内,一个低头不语,一个只管看着面前的人,好生不解,忙上来道:“你二人倒有意思,大早上到院儿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光站着。”
说完又笑道:“你们站着罢,我可有事要出门一趟·”·于冰听他说要走,方想起要烦他有事,忙拉住他笑道:“我正有一件事问你呢,桑阳城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我如今画画,少一支荷花,烦请告知哪里可以得”·裴幽听他说完,又看了于冰一眼,心下疑惑道:“他素日只画兰花,怎么又画起荷花来”·于冰只寻个由头罢了,倒忘了一旁的裴幽。
秦绯想了一想道:“城北后山下,有个池塘,我有一日晚间从那里过,闻着一阵清香似是荷花的香气,又是晚上,我也不曾留心,其他地方是没有的,只这一处还可一试。”
于冰听了,看着秦绯点头笑道:“历阳是不会错的,我这便去了·”·说完果真抬脚就走,身后裴幽于冰都道:“且慢,我与你一起去·”说完,两人都转过头把对方看了一眼。
于冰听他二人异口同声,回头笑道:“我没说要去,你们都有事,如今又都没有事了·”·裴幽笑问到:“我多早晚说有事了”·于冰道:“虽然没有说,但我猜着了。
如今你又说没事,我倒猜错了·”·裴幽但笑不语,只问秦绯:“你刚还说有事,现可抵赖不成·”·秦绯故意梗了脖子望着天边,想了一想方道:“我记起来了,我约了人,原来是明天不是今天,如今也无事了。”
于冰无法,只得同他们二人一道往后山去了·三人取道山间,皆青石板铺就,虽是山野,倒也十分好走·少顷便见前方一座一尺见方的大青石头,上面刻了两个字“曲池”。
后边便是一方荷塘,好个景致·四面垂杨十里荷,前后红幢绿盖随··于冰闻着一池荷香,笑道:“原来不止是个清幽之所,还有前人在这提了字,竟成了个景了。”
秦绯因见了这景色,亦惊奇,都道:“这样好的所在,竟没半个人·”·裴幽笑道:“想是天还早,观景的人还未到·”·三人观赏了一回,又说起前人吟荷花的诗句来,少不得乘兴吟咏。
日头便渐移了上来,伏中天热,片云可以致雨,忽地便稀稀落落下起雨来·三人都未料到这雨,于冰忙在岸上欠身折了一枝荷花,用手遮了头道:“快走,刚来的时候我见那边有一个破庙,我们先到那里避雨。”
三人疾跑,寻着旧路找到破庙,前脚刚踏进槛内,外面便风雨大作起来·三人相视而笑,都站在门口观雨··登时廊檐上水流如注,远处烟雾蒙蒙,隐隐青山寺浮在白雾之中。
周遭只闻得磅礴雨声,便是有意相谈,非耳语不可闻··于冰观雨不觉打了个喷嚏,裴幽看见,忙叫他别站在这里·三人往庙内一瞧,只见中间供着一尊关公像,秦绯忙上前参拜。
于冰裴幽见了,都摇头笑而不理··秦绯起身,向他二人道:“你们别笑,就是孔子他老人家我也不跪·”·正说话,忽见前面桌子底下滚出来灰溜溜一团重物,唬得秦绯抬脚便踢上去,口内骂道:“凭你是哪方恶鬼,我今日就将你打死。”
说着又胡乱踢了几脚··于冰裴幽见他抬脚便踢,忙上来查看,只见地上一个人虾米似地蜷着,身上脸上都是泥灰,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眼睛·原来是个乞丐。
秦绯忙住了脚,心中有愧,口内道:“兄弟对不住,没看清,我以为是个鬼,没想到白伤了你·”·地下乞儿疼得咧嘴,喘着粗气往角落躲了不理三人。
秦绯自己将身上的钱掏了与他,等到雨停了,三人方回··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我觉得秦绯倒是挺可爱的··☆、第 16 章·且说于冰采得荷花回来,因淋了雨,晚间便觉鼻塞声重,头重身轻起来。
裴幽熬了姜汤送于他喝了,又不敢太让他吃饮食,只心内发愁,又怕他病着饿着难受··于冰倒不觉得饿,只觉得昏昏沉沉·裴幽便请了郎中来诊治,开了药,煎了服下,调理了三日方渐渐好了。
这几日裴幽端汤送药,心中却十分欢喜,于冰百般让他别忙且回去自便,他那里肯走,一日倒有大半时间在于冰房内·于冰因病着,虽伏中天气,倒不觉得身上热,只靠在床上拿了本书翻看。
裴幽坐在案前,把自己的书带了过来与他一同看书解闷··四下静悄悄的,卧室内只于翻书声,于冰刚翻过一页,听见裴幽道:“看久了当心眼睛肿痛,依我看,倒不如好好睡上三天,把往日缺的都补回来。
我们三个都淋了雨,独你病倒,可见身子亏空了,哪里就差这三两天的书·”·于冰笑道:“我实在睡不着了,况吃了药,已比先时好了许多,躺着什么都不做倒难受。”
裴幽笑叹道:“你这样我倒想起我们在船上的形景了,那时你也病了一场,也躺在褥子上,我坐在窗下,我们说话读书,倒也乐业·那时还是玄冬时节,如今已金秋在望了。”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于冰听了,并不答话,只望着桌上银鱼白瓷瓶中插着的荷花,似是叹息·又听裴幽道:“你那日说要画荷花,如今病了,荷花我放在瓶里,只是早上看着又不比昨日鲜艳了。”
于冰道:“无妨,我不过是偶然起意,多谢你找来这么一个瓶子插花,倒好看雅致得很·”·裴幽笑道:“这是历阳屋里来的,他爱些吃的玩的,买回来又抛到脑后了,我便向他讨了来,喜欢你便收着,他乐得给你呢。
这几日他有事,正愁没在你面前尽心·”·忽听院外有人叫门,裴幽出去,因院门虚掩着,那人已经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人,裴幽不认识为首的那一个,看他身后那个正是朱府的管事柳承荫,专管收租的,以往都是笙儿会他。
裴幽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二人走过来··那柳承荫忙上来作揖,口内笑道:“裴公子好呀,我好些天没看见你府上的笙儿·”·裴幽道:“有事让他回去了,你与我说便是。”
柳承荫又道:“只得如此了·”又指着一旁的人道:“这是我们府上卜大管家,他有事找你们院里的于公子,我们便一道过来了·”·裴幽见那卜大管家四十上下的年纪,生的宽耳肥面,矮胖身材,只拿眼觑人,心中便不大乐意,只向柳承荫道:“于公子这两日病了,有事还请过几日再来吧,或有急事,说出来我转告便是。”
卜朝胜冷笑一声,道:“我们老爷十分喜欢他的字,下个月是他老人家寿辰,特来请于公子写几句诗并几句庆贺之语·即病了,烦请转告一声罢·”说完虚虚打了一拱。
裴幽心中惊疑,面上丝毫不显,道:“等他起来,我自然转告他·”说完又去取钱来交与柳承荫,也不留他二人吃茶,卜朝胜冷哼一声,腆着肚皮一摇一摆走了,柳成荫只得跟了出去。
裴幽回身将方才之事一一告诉了于冰,于冰皱眉道:“因这朱探花,月娥姑娘死了,且他又是这个名声,如今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裴幽思忖半晌道:“此事他未必就知道,是他底下人变着法儿要讨好他,你竟给他随手写几个字,不拘是什么,捡些不费神思的方好,搪塞过去便罢。
纵有不好,亦还无事,不要平白得罪了那起小人·常言道“阎王易过,小鬼难缠”,就是这个理了·”·于冰点头叹道:“便是如此罢。”
不过几日,于冰便大好了,果真写了两首祝寿诗,在德兴茶桩寻了柳成荫,交与他烦他转给卜朝胜,柳成荫自然喜得应了·裴幽因不放心他,跟了于冰一道出来,回去路过辉月楼,不免思及笙儿小苓之事,只是此地二人不便前往,驻足在街上,只听里头琴声悠扬,歌声婉转,唱的是:·月,月娥啊,·天公着意育兰芳,·冰雪聪明玉骨香。
你极应该居蓬岛,·住仙乡,·锦为幕,·玉为梁,·银灯珠箔醉琼浆··为什么造物无情把人作弄,·故遣名花落泥坑··你看那蛛结网,·鼠跳梁,·月穿壁,·风打窗,·衾不暖,·榻生凉,·四壁萧条满地霜。
你无亲空举目,·有泪独盈框,·无人侍病榻,·谁与解愁肠·只有那一灯如豆暗无光,·月娥啊,·你何从求药石·那里乞羹汤·冷冷清清,·苍苍凉凉,·孤孤单单,·凄凄惶惶,·忧忧郁郁断肝肠,·怎不要活生生折磨死我的月姑娘。
二人都听住了,不觉皆滚下泪来·正拭泪不止,忽见里头出来两个人,说笑而来,其中一个正是秦绯·唬得裴幽于冰忙要躲闪,恐撞破都不好意思··原来这几日秦绯与骑郎将之子陆华,字重锦的混在一起,每日喝酒听戏,相与甚欢。
且今日两人又商议完一件大事,此间事已了,各自俱轻松·不想迎面碰上裴幽于冰二人·秦绯亦无愧色,且心中欢喜,满面堆笑叫住二人,口内问道:“无尘可大好了这几日我有事竟分不开身来瞧你,是我的罪过。”
于冰见他如此坦荡,倒收起先前的尴尬,笑道:“已经大好了,你事可了了”·秦绯忙拉了陆华来大家见了礼,陆华又道有事要家去,遂辞了众人走了。
裴幽方问道:“你的事和陆公子有关怎么好好的跑到辉月楼来了·”·秦绯一边走,一边道:“他父亲去年带兵打仗,死在外面了。
如今朝廷有令,凡是将士之后,需于八月底投军,违者诛杀九族·可见战事吃紧,就是那日破庙中遇见的乞儿,都是个从军中逃出来的·重锦自小惯于风月,不好舞刀弄枪,正为这事着烦。
可见天公捉弄人,我偏想还想不着这一遭呢,我二人便商议,我竟替了他投军,即便过后父母知晓,那时也无可再变,只是颇不肖了些·此乃我心中夙愿,不了便是死了也白来一遭了。”
于冰裴幽都听得如浑身打雷,没想到他竟做出这等荒唐事来,皆忙劝道:“此非儿戏,战场可不比背书本,那是- xing -命攸关的大事,岂可如此草率·况大比在即,你又远去,可如何自处”·秦绯只得叹道:“此道非我所愿行者,我也只告诉二位挚友,便由我去罢。
一则了尝夙愿,二则也是对重锦得情义,不枉我同他相交一场·”·二人见他坚决,已无可转圜,亦无法十分相劝恐忍急了他更不好,便不再多言,仍一起回到溶月院。
☆、第 17 回·已是夏末初秋,溶月院中小池塘边恰有一株桂花树,上头已缀了几朵香桂,不曾全开,已沁出淡淡蜜香··秦绯已择定明日起身往军中,已将行李打点齐备。
平日买的小玩意儿,什么花瓶,香袋儿等并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圣人语录全送给了于冰裴幽二人·自己只收拾了几身厚实衣物,常穿的鞋袜,一骨碌包了一包袱·于裴二人见他毛毛躁躁,心中都着实为他担忧,他又是个爆炭脾气,又怕他在军中惹事或吃了亏。
都愁眉相对,又无话可说··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秦绯知他二人忧愁,心中十分欢喜又十分不舍,尤其想着再难见着于冰,不知为何心似要撕开来一样,疼的无法。
只得拉二人坐下,勉强笑道:“明日就要走了,在这院中住了大半年,平时倒不觉着,待要走了方觉得留恋起来·这几日城中防事严了不少,街上巡逻士兵多了好几倍,我这一走,又有些放心不下你们了。”
裴幽点头道:“万事有我照看着无尘,你不必挂心我们·只愿今年科举不要生变才好·”·于冰听说,心中大惊,忙道:“竟到了这般田地了,究竟有什么缘故,我竟一点不知道。”
裴幽笑道:“你不知道,原是应该的,只因父亲生意上或偶与官场上来往,通点消息,也可自保·只因前儿来信说桑阳很不太平,嘱我考试完先回平丘,果然中了,他与我一道往都中去呢。”
秦绯点头道:“我亦是听重锦说的,我不信,又向几个朋友打听,果然不假·这两日不都显出来了吗依我看,你们竟别考试了,趁早回乡,再作打算。”
于冰忙摇手道:“不可,三年过后又三年,那时什么都迟了,还有半个月就是大比之期,不过再留二十日·二则此事未必就全真,时局虽动荡,亦少有瞬发的,且再看看。”
·裴幽知他心有不甘,自己亦觉未到如此地步,遂赞同于冰·秦绯便不再多言,只嘱他二人要多加小心,又说等自己有了军功,做得了将军再来找他们等话。
今夜虽不是满月,月色却好,于裴二人特置了酒菜给秦绯饯行,桌子就摆在院中,彼时酒香四溢,丹桂飘香,倒有八分醉人··于冰因饮了酒,眉梢眼角晕上了一层淡粉色,脸尤白亮亮的,朝二人含笑说到:“我摘了些桂花,酿了一坛桂花酒,就埋在那桂树底下,因见夫子酿桂花酒,我到底学的不像,以后我们三人再聚时,到这里挖出来畅饮,那时岂不美”·秦绯喜得拍手笑道:“好,好,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只盼能早日再聚·”说罢又饮了一杯··裴幽看着于冰,含笑说到:“你何不为他弹奏一曲,我也沾光聆听松音·”·于冰点头应了,果然搬出蕉叶琴,裴幽忙进去帮他搬出桌案,矮凳。
于冰坐了,一手轻轻拨了拨琴弦,一手调音·须臾,琴音清越而至,冷如溅玉,颤若龙吟,秦绯裴幽都听住了,一曲终了,秦绯竟不觉滚下泪来,呆坐了半晌方举袖擦拭。
裴幽亦红了眼圈,于冰也兀自发愣,四下静无人声,唯有蝉鸣戚戚·半晌裴幽笑道:“夜已深,都早些休息罢,明日历阳还要早起·”三人方各自回房。
于冰已睡下,正心绪烦闷不能入睡,忽听窗下秦绯道:“无尘,我有一句话和你说·”·于冰忙起身点灯,开了门让他进来·秦绯进得门内,平举一把剑在于冰身前,沉声道:“这剑名唤焰霞剑,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相送,此剑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天子所赐,我自从得了这把剑,爱如珍宝,只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如今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我将此剑留给你,一来防身,二来……”便低了头不再往下说了··于冰拿灯照了照剑身,只见文采辉煌,珠光闪烁。
秦绯强将剑推到于冰手里,侧脸背身而去·于冰待要唤住他,张了张口又没有说出话来,只在在原地站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三人说好次日相送,于冰二人起来一看,秦绯的房门大开,里面冷冷清清,人早已去了多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字数有些少呢····秦绯也去了,大概真的要结尾了罢·哈哈啊哈哈·☆、第 18 章·秋风月下可观桂子,只是秋闱之期日近,风露清霜皆暂且放下,可谓:“十年辛苦一支桂,二月春风千树花。”
这日于冰裴幽正一处读书,林府忽来了一个小厮说林老爷派人来请,问他又说不知道什么缘故,只催着急·裴幽只得去了·到了晌午仍未回,于冰便随便弄了饭食吃罢,正站在桂树下想先看的一篇文章,忽听撞门声,啪啪将门拍得山响,于冰倒唬了一跳,心下生疑不欲开门,也不说话。
有半盏茶时间,门外没了声音,于冰细细留意动静,约摸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听外面柳承荫的声音道:“于公子,我是柳成荫,有事与您说呢,请你开门·”·于冰听得是他的声音,又是租的他家的院子,不好不应的。
便口内应声将门打开,忽窜进两个青衣捕快一人一边将他按住,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捆起来·于冰吓得面色惨白,正不知犯了何罪,其中一名捕快举起一副对子厉声说道:“这可是你写的”·于冰挣扎着抬头去看上面的字,只见写道:“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确实出自自己之手,只得答道:“是我写的·”·捕快便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贵妃娘娘的名讳,如今朱府告你藐视贵妃之罪,你可认罪”·于冰听了,忙皱眉道:“我何曾犯了贵妃娘娘名讳”·柳承荫跳出来道:“最后两个字是娘娘在家时的闺名,你还不认罪”·于冰听了,不怒反笑,心内忖道:“这便是欲加之罪了,他在家时的闺名又有谁知道。
况这两句不是那日拿给卜朝胜的,是以前作的,如今已到了他那里,看来是为了抓我的把柄,设下此计,坐实了罪名,便可任意来摆布我了·怪道人说世间多险恶,难得称心事。
我今日方信了·”想毕,心已灰了大半,便不再言语··柳承荫见事已办妥,忙使眼色给捕快,便将个于冰生拉硬拖押至衙门,往牢里一扔,大锁一落,没半个人来理他。
于冰真是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只得怔怔地坐在地下,心中只觉悲楚,又觉荒唐··且说裴幽到了林府,往正房去见他姨父,刚到门口,便听他姨父哭得声嘶力竭,直要哭死过去。
裴幽心内惊异,忙进来问道:“姨父千万保重身体,好好的,怎么这般作贱起身子来”·林老爷满脸泪痕,哭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忠儿没了,忠儿遭女干人害了,可怜他那样小的年纪,就送了命。”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裴幽听了,心内巨震,不觉落泪,跌坐在椅上,口内问道:“怎会怎会这才出门一两个月,好好的怎么让人害了可是谣言”·他姨父泣道:“可不是真的,我在甜州有个老友宋员外,早上他的人来送信,说见我们的车马翻在甜州边界上,香料茶叶被一劫而空,伙计仆人跑没了,忠儿的尸首,就倒在车轮下啊……”边说边哭,已沁不成声。
裴幽听了,心中酸楚,只能强打起精神宽慰他姨父··原来林老爷来请裴幽暂时看管林府,他亲自上路去甜州接林忠回来,裴幽如何也不能辞的,只得应下来·晚间想着回溶月院知会于冰一声,或索- xing -接了他一起过来,住到考试完再做打算。
想着便回到溶月院,只见大门洞开,又进到于冰房内,岸上摆着一本书,桌上的茶也是凉的,喊了几声“无尘”也无人回应,心下便有些慌了起来·忙跑出去找人,怎么找得到裴幽又到后院骑出马来,跑了几条街,撞人撵狗,天又黑,不见于冰又不知问谁,不觉滚下泪来。
裴幽怏怏回到溶月院,见门口有个人,以为是于冰,喜得忙跳下马来,飞奔过去,看见是一个姑娘,心中十分失望,那姑娘见了裴幽,上下打量了一回,上来问道:“可是裴公子”·裴幽不认得她,只得道:“我是,不知姑娘是”·那姑娘道:“我叫小苓,与你的书童笙儿是旧识。”
裴幽听了,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笙儿没去接你”·小苓黯然道:“我知道他被赶出来了,左等右等不见他来,我便知道了。
如今也不念他·”说完低头弄衣带,半晌又抬头说道:“你可知于公子让衙门捉去了”·裴幽听了,如打了一个焦雷,忙问道“什么衙门为何抓他他犯了什么罪”·小苓叹道:“听说他写了两个字犯了贵妃娘娘的名讳,如今被关押在大牢。”
裴幽身子摇了摇,趔趄着忙又上马,狂奔桑阳衙门··一口气奔到衙门口,大门紧闭,裴幽方想到已是夜深,衙门又怎么会有人在,少不得等到明日再做打算。
裴幽只觉心口突突的跳,身软力乏,便下马蹲在衙门石阶上,眼睛发直,脑内空空,不觉靠着门柱睡去··半梦半醒间,只觉浑身冰冷,原来自己掉在水里,面前有条船,他就大喊“救命”,连喊了几声,走出来一个人,雪白衣裳,乌黑头发,眉眼含笑,鼻凝新脂,薄唇轻启。
裴幽见是于冰,忙道:“无尘,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先拉我上去·”·于冰仍站着不动,似在说话,忽的于冰不知怎的也到了水里,裴幽急得抓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也掉下来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于冰不答。
忽的裴幽又到了溶月院,他正四处找于冰,就是寻不到,急得打转,忽有人推他,以为是于冰,猛地睁开眼·只见两个看守推他,一边骂道:“要睡一边儿睡去,不要挡路。”
裴幽怔怔望天,已经擦亮,先骑马回到溶月院取银子,又怕不够,在林府账上借了二百两·裴幽想起昨晚着急迷了心智,左奔右突的,还在地上睡了一夜,十分懊恼,自己遇事怎么如此蠢笨起来,又想起方才的梦来,更觉不详。
心中着实担心于冰,忙又赶回衙门,四处打点总算问上话,才知道昨晚朱府的大管家卜朝胜已将于冰提到朱府了··作者有话要说:林忠的结局出了,笙儿最后没有去借小苓。
☆、第 19 章·且说裴幽得知于冰被朱府的人设计拘住,与陷当日倚云之法如出一辙,急得跌足长叹,又不好就去朱府要人,只得暂且回到林府,细作计较·因想起朱仁这个月生日,自己随便备点贺礼,充个亲戚好友的,他那样的人家,积年累月不知多少人去巴结,想来也分辨不出真假,借此方能进去刺探问话。
作定主意,便差了林府的小厮备了贺礼,自己亲自带着去拜寿,胡诌个名姓就报给朱府的门房,其中一个听了,见裴幽生的温润俊秀,斯文有礼,且锦衣华冠,自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了。
一时果然跟出来一个小厮将裴幽迎了进去,只当裴幽是个好结交权贵的爆发户,虽先不曾闻亦并不在意,请了裴幽吃茶·因不是正生日,然送礼庆贺之人络绎不绝,朱府的人都恳切款待,留茶留饭,自不必说。
且说裴幽进得朱府,但见厅殿楼阁,峥嵘轩峻,皆雕梁画栋,山水千里,五云楼台,日月光辉,景夺文章·裴幽四顾观望,步步留心,待入得客室,有丫鬟捧上茶来,又添了几样精致糕点,裴幽佯装被茶呛了,咳嗽起来,一着红缎夹袄的丫头忙跑进来问道:“公子怎么样可是哪里不舒服”·裴幽摆手道:“不过是呛了,不碍事。”
便拿眼瞅这个小丫头,生的眉目清明,水秀娇俏,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裴幽又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早就留心裴幽身形容貌,如今见问,羞得低了头,半晌红了脸小声道:“娇莺。”
裴幽笑道:“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果然好名字·”·那娇莺早已飞红了面皮,人事皆不知了,只呆呆低头站在地上··裴幽见他如此,方笑问道:“我听闻前- ri -你们府上又来了一位姓于的公子,作的诗极好,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那娇莺想了一想,回道:“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想是公子听错了最近的一位还是几个月前来的倚云公子,如今住在听雨轩。”
裴幽心下存疑,面上仍笑道:“想是说的这位了,我刚进来,见有个垂花游廊,直通一个垂花门,远远的隔着围墙望见里边儿山水树木,蓊蔚洇润,比此处巍峨大有不同。”
娇莺嘻嘻笑道:“那是我们府的后园子,叫琦园·我们难得能进去逛的·”·裴幽一面拿话试探娇莺,一面心下盘算·一时已吃毕两盏茶,裴幽不便多留,遂请辞而出,仍回到林府。
且说裴幽回到林府,即刻修家书一封,将林忠之事禀告,料定父亲收到信后定起身来凭悼,又添上问候安慰等话,便找人将信寄出·裴幽因林忠之事,心中伤心,又兼于冰之事,更是焦虑忧愁,悬心两日,茶饭不思,往日温润如玉的公子竟萎顿下来,熬得双眼通红,又想着几个月前,大家言笑宴宴,竟如做梦一般。
更虑于冰脾- xing -清高,比常人更有几分孤傲,那能受得了如此委屈,唯恐他身体支持不住,生出大病来·且三日后便是秋闱之期,他又平白落了这个罪名,想来已不能参考,他苦读熬煎这十几年,竟因才怀璧而招罪,一朝被小人暗算,身陷囹圄,岂非上天作弄思及此,不禁垂下泪来。
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且说那日于冰被锁进大牢,黑天潮地,也没有半个人来审他·只得抱膝坐在干草上,又悲又愁,又好气又好笑,挨了半日,忽有人进来打开门锁,叫他出来,于冰站起来看,只见那人臃肿肥胖,想是官府差役,又见他穿着与人不同,便猜不出此人底细。
来人正是朱府大管家卜朝胜,平日里殷勤奉承朱仁,因见朱仁对于冰之才十分看重,每每得了于冰的诗词,都点头称赞不已·卜朝胜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不待主子发话,便私底下作法将于冰囚住,自己再花几个钱打点好衙门,自然顺顺利利将于冰带回朱府,只等过两日,人老实听话了,便献上去讨赏。
因走上前来,下死劲看了于冰一回,顿时两眼发直,魂飞天外,忙向身后小厮喝命:“带回去带回去关起来关起来”·原来这卜朝胜生的面貌丑陋,又好些男风,见于冰生的跟个仙人似的,岂不心动便欲瞒下此事,将人私自关在林府西南角上自己的偏院内,着人严密看守。
因这几日朱仁生辰,自己便抽身先去料理杂事,只等忙完便要摆布于冰··于冰一日遭变,如今又生一变,着实出乎所料·因进门看见大门匾上似是朱府二字,便心知自己已到了朱府。
于冰又是个极机敏的,便已猜到自己被当作那优伶戏子一类,被人随意买卖践踏·又怒又悲,思及几日后便是考期,自己如今已不能去,未报父母教育之恩,师友规谈之德,不敢就死,又不得不死,心中悲愤哀怨,不觉滚下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应该就完结了罢····今天我怎如此短小·☆、第 20 章·因今日是朱仁生辰的正日子,朱府上下悬灯结彩,屏开鸾凤,宾客往来,罗绮盈门。
于冰被锁在西南角上卜朝胜别院枣芳居中,这枣芳居因院里有两颗枣树得名,因远离市巷,地处幽僻,早年是朱府礼佛之所,后因朱仁废此项,禁止朱府上下供佛,遂将枣芳居赏了卜朝胜。
众人不解朱仁平生喜爱尽善尽美之事务,所藏之美人才子个个艳色,所纳古董奇货样样精绝,何独容下卜朝胜这个样貌丑陋体态臃肿的愚人曰:“丑之极致亦为难得。”
况卜朝胜确有些经济才干,且口舌锋利,虽众人深恶他行径,亦只能腹诽不敢多言··于冰自昨日出来,竟是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昏昏沉沉朦朦胧胧被反绑着手倒在地上,忽闻外面笙箫鼓乐之音,一震身复又醒了过来,勉强蹭着床头立起身子,眼见桌上有个茶壶,便弓着背过去,偏手挪不到前面来,急得跺脚。
只得跌坐在地上·半晌他挪到门口,用肩撞门,并无人答,方知看守不在,于冰心中一喜,全力一撞,奈何两扇门板微漏缝隙便复又紧闭·于冰不顾右肩生疼,咬紧牙关又用左肩去撞,直至两肩磨出血来,渗透白衣,也未成功。
于冰只得屈身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满心凄楚,他忽地想起了裴幽,又想起远去的秦绯,若是他二人遇此境该当如何不觉惨然一笑··正在此时,忽闻门外人声鼎沸,大喊大闹起来。
忽地听见有人跑过来开锁,哐当一声,门登时开了,于冰早已挪到墙边,只见卜朝胜大喘着气火急火燎冲进来,也不看于冰,忙跑进里屋,半晌抱出一个箱子来,鬼追狗撵似地跑了。
于冰出门一看,不禁惊呼一声,只见远处亭台楼阁竟在一片火光之中,浓烟滚滚,朱府上下都是人,跑的跑,喊的喊,逃的逃,苦的哭,竟像是着了魔一样··于冰摇摇晃晃往前走,火势正从相连的花廊若蛇般飞上枣芳居屋檐。
于冰一边随着众人跑,一边听清楚他们喊:“朱公子疯了”“快跑呀”因被绑着手,不妨被后边的人撞倒,扑通一声扑到地上,立时雪白的侧脸被蹭出血痕来,于冰疼得直冒冷汗,不知过了多久,人声都远去了,忽觉背后有人,冷惨惨地站在后面。
于冰缓缓回头去看,唬得气息都被冻住了,只见朱仁握着把剑,披散着头发,脸似白纸,身着雪衣站在那里,脸上剑上衣上都是血,像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又似无间地狱的厉鬼。
朱仁一双眼珠像是从冰中取出,泛着森森冷光·任何人被他用这样一双眼珠看着,都将如坠冰窖·他偏着头去看于冰,似是要分辨眼前的人是谁,倏尔朱仁微微一笑,口内道:“于公子怎会在我府上想必也是来为我祝寿的”·于冰心若擂鼓,低头不言。
朱仁见他侧倒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又笑道:“原来不然·”便走上前来,举起剑将绳子砍断··于冰身子不觉发抖,紧紧闭着双眼,只当朱仁要将他斩于剑下,脑袋空空,双耳蒙蒙。
半晌方觉双手一轻,向后看去那里还有朱仁又见火势已有吞天之象,便急着往那大门口去·断井颓垣,烟尘慢慢,于冰刹时又迷了方向,两肩剧痛,心中焦急,正此时忽闻人喊“无尘”,于冰心中狂喜,大声回道:“逸飞,我在这里。”
于冰朝着裴幽的方向寻去,果见一人影冲出烟尘直奔而来,裴幽看见人忙飞奔过去仅仅楼住,口内念到:“阿弥陀佛·”于冰亦紧紧回抱裴幽,哭道:“我以为再不能见了。”
裴幽扶着他带血的肩膀,哽咽道:“这是怎么了血流成这么样·”裴幽道:“我自己撞门撞的,不妨事·先出去再说。”
裴幽扶起他,二人蹒跚着躲避两旁着火的建筑,终于避出朱府·门外黑鸦鸦都是人,有的哭有的骂,有看热闹的,有指指点点的·裴幽抚着于冰,一径往林府去了。
裴幽于冰回到林府,两人都是蓬头垢面,跟煤灰里滚了一圈似的·遂命人备水沐浴·裴幽又叮嘱于冰不要让生水碰了伤口,方各去清洗·裴幽又亲自取了金创药在于冰两肩细细地涂了,又轻轻地涂了少许在他侧脸上,一边道:“脸上不能用太多,怕留痕,再抹上些消肿去痛的药,便无碍了。”
于冰暗暗握紧了手,赌气道:“就是毁了方好,不然也不至招此祸端·”·裴幽叹道:“无尘不可作如此之想,难道兰花被恶草所伤便要丢了自身香气吗小人妒君子太多,因此君子都要一一毁去以免遭忌”·于冰听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我竟一时痴了·”又抬头见裴幽眼窝深陷,脸色发黄,不过两日未见便似变了个人,方问道:“我见你形容竟更见颓愁,这是何故”裴幽因将林忠之事告知,于冰听了,惨然落泪。
两人互相又宽慰一阵,裴幽道:“今日便歇下罢,你在溶月院的东西,我命人取过来,明日便考试了·”·情有独钟成长阴差阳错·于冰皱眉道:“我因在官府留了案底了,怕是……”便不再往下说。
裴幽笑道:“这个放心,我着人去问了,朱家只为设计拿你,竟没有案宗,明日去了你自然相信·”·于冰心下狂喜,灿然笑道:“当真我以为再没有机遇了。
今日方信‘柳暗花明又一村’·”·裴幽见他喜欢,又不舍早早离去,便笑道:“我只担心你伤着,要到那窝棚似的考场去住上几天,怕是十分辛苦。”
于冰道:“无妨,便是只剩了半条命也要去的·”·裴幽笑道:“深知如此,所以我是不劝的·只是我让一个小童照顾你,万万要听我的。”
于冰心下一热,含泪道:“自平丘码头一路而来,我竟不知受了你多少照顾,也不知道哪一日能还清·”·裴幽叹道:“你我……兄弟一样,又……何须说这些个。”
次年春天,裴幽于冰同往京都,考场得意,于冰竟被钦点为探花·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上年秋天,朱贵妃因罪被赐死,桑阳朱仁放火烧了朱府,大火三日不灭,据传朱家勾结北狄欲颠覆皇室,狼子野心,万人唾骂。
次年冬天,果然北狄入侵,一陆姓将领率兵以死相拼,奈何敌强我弱,不幸战死,皇上被俘,太子退居南方,后建都玉陵,可怜故国皆覆于外族铁骑之下,可怜今科士子,皆沦为亡国之奴。
然玉陵柳溪之上,仍日日笙箫,鼓瑟齐鸣··所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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