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共我饮长风 by 藤藤小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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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共我饮长风 by 藤藤小猫(2)
·姚凌云尝试着张了张眼,好半晌才勉强睁了开来,眼角有泪顺势滴下,开启的眼眸亦是水粼粼的,将平日的笃定从容清洗的近乎有点脆弱··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燕辰见状不由得愣了一下,指间缓缓上移,轻轻地碰了碰姚凌云眼角那滴眼泪,有些心软,有些无奈,又藏着点淡淡的责怪道:“小心一点,登高观烟火,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还请寻公子赐教”·已恢复过来的姚凌云漫然一笑,抬手拉下燕辰的,也不放开,就这么黏糊糊的与之十指相扣,二人重新外看时,满布天幕的烟火已然敛去。
烟火虽是灿烂,但转瞬便消,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漫天烟火却已消失无踪,唯剩零星的几朵,炸开,湮没··姚凌云抬起空着的手,向外一指,道:“阿辰,看北城门那边。”
又一朵烟花炸开,但很快便消失无踪,偶有夜风呼啸而过,掠起阵阵灰烬,燕辰略略向前护住姚凌云,以免有烟花灰烬再落到他的眼底,并顺势抬目前看··北面城门,正好位于他们当前所处位置的正前方。
远处城门上,有灯火从左至右依次亮了起来,数百亦或数千盏引魂灯被一一点燃,照亮头顶一片天幕··高楼底下喧嚣的人群里乍起一声惊呼,而后也骤然安静了下来,几乎人人都仰头望向城门方向。
一步,两步,一人,两人,数十人,数百人,纷纷抬步往北面靠近··城门之上,禁军统领方肖一身戎装地立在城墙之上,他的手中提着一坛在军中最为寻常的劣酒,价钱贱,酒味大,但入喉辛辣,劲头很猛,用以驱寒最是合适不过的烈酒。
“卑职方肖,今奉辰殿下与寻公子之托,在此祈愿·”有风卷起,夹杂侵体凉意而来,隐在灯罩下的烛火微微晃了一晃,却并未熄灭,方肖收神敛思,迎着满城灯火,抬起手中的酒壶,以酒撒地,郑重道:“愿诸天神佛指引我西征袍泽英灵,寻得归家之路。”
静默的人群中,有低低的悲泣响起··是啊,一场战争,就算胜了,也总会有人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似是被这种情绪感染,越来越多的抽泣声隐隐响起。
有人离开了··可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盏闪着荧光的小花灯··人流中的燕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逐渐增多的烛光,点点地照亮目之所及的一小方天地,却没能给他带来些许的温暖,他的内心依旧一片漆黑,这温暖的烛光反而照的他心脏发紧,生无所望。
难道我真的就不如他吗·“阿昱,我们也去点两盏灯吧·”站在燕昱身侧的林情也被面前景象感染了,扯着燕昱的衣袖悄声道··“夜深了我们先回吧。”
燕昱却是摇头,见林情面露诧异,便知自己已然失态,强自敛下心中不该有的情绪,抬手扶着林情,温柔而又郑重地说道,“已经很晚了,就算你不顾及自己,也总得顾忌腹中的孩子。”
林情闻言,面色不由一红,颇有些嗔怪地看了眼燕昱,道:“这有什么干系反正出都出来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时间·”·烛启山庄,地处南方,林情出生江南,身上亦带着江南女子所特有的柔软细腻,她的相貌并不如何美丽,但五官细致,温婉如水,很是娴静,完全不似江湖中人。
此时的林情,一脸娇态,在周遭烛火的映衬下更显娇俏玲珑,她笑了笑,抬手轻柔地抚着自己的肚子,微笑道:“能为腹中的孩子积点福也是好的·”·燕昱看着她,注视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心底的负面情绪没由来得尽数消散了去。
“好,我牵着你,你小心一点·”·林情含笑点头··“这街上的人也不多了·”燕昱左右四顾,寻找着买灯的商铺,锁定目标,携手林情缓缓走过去,道,“择日我再请旨上奏,希望可以为我大襄全体将士祈福,毕竟活着的人更为重要。”
“对哦,还是阿昱你想的周到·”林情很是赞同··百花楼内··三位名妓的表演已经结束,但花魁评选仍在继续进行,喧嚣声比之表演时还要热烈,芍药、清梅、幽兰三个名字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亮着。
但顶楼上的两人,他们的心思都已经飘远,完全不在这事儿之上了,门窗紧闭,隔绝楼底喧嚣··室内光线晃动厉害,是燕辰,他正站在烛火前,手执烛剪,挑了挑跳动的灯花,再除去内中多余的烛心。
“这就是你之前瞒着我的事儿吗”·姚凌云坐着,看着燕辰的背影点了点头,好半晌,他略微有些神游天外的脑海才意识到对方现在正背对着自己,是看不见的,姚凌云不觉笑了起来,隐含闷笑的嗯了一声。
站在烛火前的燕辰闻声莫名,放下烛剪,回首,满脸疑问··姚凌云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夜间的灯火竟能如此灿烂·”·燕辰提步走向姚凌云,在另一侧的榻椅上坐下,道:“灯火绚烂至此,但愿所有魂断沙场的兵士们,真能寻此光亮,魂归故里。”
“会的·”两个字姚凌云说得分外笃定··二人对视而笑··静默半晌,姚凌云才又说道:“时局混乱至此,意欲浑水摸鱼者众,你我根本无能亦无暇一一分辨,但既有人想要浑水摸鱼,那我们便干脆釜底抽薪,将浑水尽数抽干,且看欲摸鱼之人究竟如何下手。”
燕辰摇头:“一清二白,自是不会再下手,聪明人又岂会不懂匿影藏形之理”·“这也未尝不是好事·”姚凌云笑了笑,眼眸微垂,昏暗的烛光下,微微颤动的睫羽如展开的蝶翼一般,轻柔且无害,出口的声音亦不似往日温润,稍稍低沉了下来,字字如述心音,道出燕辰心中所想,“接下来,会是一段时间不短的安稳期,你想做的那些事,农桑赋税,民生水利,都可以趁此机会先起个头。”
·燕辰稍一斟酌,点了点头··“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你已经完美得实现了自己的承诺,要回宫吗殿下”姚凌云说这话时,不仅声音懒洋洋的,就连坐着的姿态也不甚利落,整个人闲闲散散地歪靠在榻椅上,撑着头看着燕辰。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燕辰沉吟一瞬,含笑摇头:“今日休沐,我陪你·”·姚凌云双目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也笑了起来:“好。”
见人没有站起的意思,燕辰不由疑惑:“不回相府吗”·“住这吧,我还从没在青楼里过过夜呢·”撂下这样一句话,姚凌云便不在说话,也不顾燕辰此时的神态,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道,“你放心,除了莲姨,也就是那老鸨,其他人是不会上来的,莲姨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
燕辰听了他的解释,反而越加地诧异:“你对这很熟”·姚凌云抬眸看了燕辰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手顺势抬起,将拿在手中的茶杯给递了过去,微挑了挑眉,示意燕辰品尝一口。
燕辰虽是不解,但还是扬手接过杯子,喝上一口··姚凌云则趁着燕辰喝茶的时候,好整以暇地开口道:“我当然熟啊,这座名满天下的百花楼可是我父亲的产业。”
“噗·”端庄得体、方正持重的大皇子燕辰一口茶没绷住喷了出来,被呛的不行,当然被吓的更重··“什么”·姚凌云见状,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极为放肆,边笑还边拍桌子,好一阵都没有停下。
好不容易才止住呛声的燕辰很是看不下去的一把将人从对面的位置上拉进自己怀里,他已经明白过来,姚凌云方才明显是故意的,为表不满,燕辰抬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通揉捏报复。
姚凌云边挣扎边忍笑,若非燕辰此刻正抱着他,指不定他就要滚到地上去了·中途收声几次也没能收住,过了好久才堪堪止住了笑声,伏在燕辰怀里喘气··待他顺过气来,两人也便不分开了,就这么黏糊糊地挤在一起。
这时候,姚凌云才颇有些气息不稳地开口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内幕,最初只是些家园遭劫,无家可归的苦命妇孺,那时候父亲会救下她们,不过顺手而为,也没多想,给了些银钱便让她们自行谋生去了,可谁知后来,她们中的好些人都遇人不淑,最后- yin -错阳差地开了这么一家百花楼。”
姚凌云虽只用了三言两语便概括完毕,但燕辰还是能想象得出各中的艰辛曲折·不过,他依旧有些惊讶,感慨道:“我还真想不到,如孟相这么严苛的人,对此居然毫无意见。”
“父亲他能有什么意见”姚凌云扬了扬眉,理所当然,“这里的姑娘各个都是自己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与外面的大多数人并无不同,比自视甚高,但无所事事的许多人都要高尚,再者我父亲他只是严慎,不是古板。”
“你说的对·”·“敷衍我”·燕辰矢口否认:“以寻公子的火眼金睛,在下岂敢岂敢·”·姚凌云哼哼两声,很是自然,也很是得瑟地接受了这个赞美:“算你有眼光。”
燕辰从善如流地摊出一只手递到他眼前··姚凌云莫名其妙,抬目看向燕辰,道:“作甚”·“方才公子不是夸奖在下了吗”燕辰同样做出不解状,眨了眨眼,“既得夸奖,自当打赏”·“大胆。”
姚凌云闻言冷下脸,顺势便要起来,可刚直身到一半又被燕辰一把给拉了回去,意欲积攒的威势荡然无存,只能以倒在对方怀里的模样,严肃道,“本公子一向明赏不费,此等作为能得一句夸赞已是奖赏,你居然还想要物质奖励”·“不能吗”燕辰边问,边抬手挠上他的痒痒肉。
“当然不能·”姚凌云忍着笑,不过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两个人胡乱闹了一会儿,窝在燕辰怀里的姚凌云突然收起了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道:“科考在即,明日之后你可别在喊我进宫陪你了,就算你喊了我也会拒绝的。”
“嗯·”燕辰揽着他颔首,低声问道:“目标状元郎”·“必须·”自信,从容,笑晏晏。
☆、慕容淮·深秋,夜风冷,秋霜寒··今年的秋天比之往年要格外的寒冷一些,尤其是八月二十的这一天,流水未冻,然天已欲雪··许是因为昨夜烟火大会人人外出的缘故,今夜的玲珑街上行人寥落,异常冷清。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寒冷的天气更能阻止人们外出的脚步了,就连原本日日外出,一月难得见上一次的公子慕容淮也不例外··这一日,慕容公子并未离开望花楼,他甚至兴致颇好的自己出钱包下了自己的酒楼。
一壶酒,一张临窗木桌,两只摆好的白瓷酒杯,外加一套红泥小火炉·就这么怡然自得地面对着玲珑街,并取来去年晒干的青梅有条不紊地煮起了酒··红泥小炉里所燃烧着的,是今夏慕容淮特地从泰山之巅带回来的,干透了的小松果,轻微的劈啪声随着火光跳跃不断响起,松木所特有的清芬之气随之散发而出,配合不断溢出的青梅酒香,很是好闻,很是雅致,亦很是自在惬意。
一轮明月,满地银霜,已是月上中天之时,本就行人寥寥的玲珑街,此时更是渺无人踪,好半晌都没有一个行人经过··慕容淮闲散坐着,提壶自斟,举杯自酌,一只手撑着下颔,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好不悠闲自在。
又过了许久,慕容淮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身影,云锦紫衣,眉目如画,甚为养眼··慕容淮先是一怔,握杯的手也不由顿了顿,而后眉梢轻扬,笑了起来,毫无遮掩的视线就这么直白地扫了过去。
在街上行走的,不是别人,正是燕煦··在府中闲极无聊的燕煦,索- xing -只身出了府邸,一路信步而走,不知不觉间就走过了玲珑街,来到望花楼下··察觉视线,燕煦抬头,笑意晏晏的慕容淮就这么直接撞进了他的眼底,对方甚至还冲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慕容淮唇角一勾,面上笑意更深,道:“天寒露重,这位公子,挺有闲情”·望花楼的慕容公子,整个东都谁人不知·燕煦自然也是知道他的,微一偏头,挑了挑眉说道:“有闲情,却没逸致,公子有何高见”·慕容淮再次举起手中的酒杯,漫声道:“高见没有,却有酒,亦有闲情逸致。”
燕煦摇头:“酒入愁肠,既不可解愁,更不能忘忧,不适合本……公子·”·慕容淮同样摇头,不甚赞同:“酒亦不为解愁忘忧而饮。”
顿了顿,一抹洒脱之色浮起,朗声继续说道,“朗月清风,即可浮一大白·”·燕煦闻言,出口反问:“没有原因,不问结果”·慕容淮一笑:“人生苦短,何必执着因果”·有意思,燕煦看着慕容淮的眼底闪过一抹好奇,轻笑了声,道:“如此,那这杯酒便有劳公子了。”
慕容淮挑了挑眉毛,抬手一指其位对面,做出邀请:“如此,还请公子上楼一叙”·燕煦未置一词,直接抬步走进了望花楼·摆手拒绝了小二的指引,拾阶而上,视野瞬间开阔了起来。
松香梅香隐在温厚的酒香之下,尘世间所有的烦扰仿佛都消散在了这样的酒韵之中,唯留心旷神怡··燕煦深呼一口气,似喟似叹地感慨道:“慕容公子果然会享受。”
慕容淮闻言笑了下,视线未移,依旧注视着面前的小火炉,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示意人坐··燕煦也不在意,径直上前落座··时间在静谧中流逝。
良久,雾气缭绕,酒香窜动,是酒煮开了··拾袖,执壶,再慢悠悠地往面前的瓷杯中倒入刚煮好的青梅酒,慕容淮这一串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观之赏心悦目··清冽酒香袅袅扩散,比之刚才更加浓厚。
“我听说,一个好的酿酒师,在每年的第一场雪过后,都会去收集红梅上的落雪,说是那样酿出来的酒,会带着九重天的苍茫和辽远·”慕容淮抬手把酒杯朝燕煦的方向推了推,桃花眼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无谓道,“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若不能享受,岂不无趣”·燕煦抬手举杯,轻嗅,翩翩笑意自他的唇角漾起,瞬间便爬上眼梢:“何为有趣,又何为享受各人皆有各人的看法,不可一概而论。”
品了口酒,又道,“不错·”·“自是不可一概而论·”慕容淮看似随意地接了话头,话锋一转,眉微挑,几分落拓,几分张狂,“但,若是自己觉得有趣,享受,旁人如何看,如何想,又与我何干”·许是因今日天候之故,亦或只因面前之人是慕容淮,名动京师的慕容淮,一向韬光养晦,扮猪吃老虎的燕煦,竟然起了辩论之心。
搁杯,后靠,锋芒毕露··“公子倒是- xing -情中人,然在我看来,是否在意他人眼光,不过是种生存方式,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后者听着比前者清高一些罢了。”
“清高”两个字,慕容淮似是反问一般地重复了遍,旋即摇头笑笑道,“我倒未如此想过,只是觉得后者比前者活的更自在一些。”
慕容淮捏杯在手,似笑非笑地看着燕煦,又仿佛是透过表面的他,看向他内心深处潜伏着的那个他,指节微微曲起,无意识的轻轻扣了扣杯沿继续道:“或是说,活的更像自己。”
燕煦垂着头,极其认真地看着面前炉火,好像眼前明灭不定的火光藏着什么重大信息一般··许久他好像才反应过来似得,牵了牵嘴角道:“公子随情随- xing -,独居一角亦可孤芳自赏,确实值得艳羡,只可惜,这个世上俗人居多啊。”
“哦”慕容淮随口一接,把玩许久的杯子,终于被他送到了嘴边,饮下一口,微微挑了下眼,玩笑道:“如此说来,这十万红尘软帐,八千大好河山,公子想必……也逃不过吧”·有风自身侧拂衣而起,轻柔回旋,吹过长街,吹过窗檐,吹散了萦萦绕于鼻端的醇酒清香,将团团白雾卷离酒壶之上。
燕煦笑了,真正意义上的笑了,眉宇间的神色如摆动的衣角,挡不住的飞扬了起来:“心之所想神之所向,为何要逃”·“不想,原来公子心神所向竟是在此”慕容淮放下手中酒杯,抚掌而笑,可不出一瞬,他又收神敛思,眉峰凛冽,“四公子好大的心胸啊。”
正如燕煦自己说的那样,人生有些尝试一定要做,有些赌局不可避免··而他的运气,一向很好··燕煦提壶自斟,一举一动,比文士更为雅致,慵懒漫然道:“江山无限,哪个男儿学文习武不为指点社稷,策马河山这不过是件寻常事,没有原因,也不必非要结果。”
慕容淮眯着眼笑了,意有所指地问道:“这话,你逢人就说”·燕煦的眼神里前所未有的恨冽一闪而过,隐隐的风雨欲来之势随笑消逝。
 ·举起仍握在手中的酒壶,道:“这酒,你逢人就请”·慕容淮明显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如慕容公子这般的出世奇才,若不指点社稷,策马河山,而如现在这般无为碌碌,得过且过,未免可惜了。”
燕煦提杯示意,继而一口灌下··慕容淮执壶倒酒,顺势也替燕煦添上满杯,风流眉眼挽着笑意,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竟令燕煦觉得有些晃眼··良久,慕容淮才开口道:“公子谬赞了。”
“会吗”两个字,一声疑问,燕煦说的温婉,恰如这深秋的夜风,乍凉还暖··“自然·”·燕煦笑了。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慕容淮看着视线内的青年,唇角扬起,浅浅的带出了两颗小虎牙,明明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可这一笑却比孩子更为天真可爱,说是青年,倒不如说是少年更为恰当一些。
“安居守业,无欲无求,此等隐逸风范着实令人欣羡,但……”燕煦起手支额,半斜着脑袋,束起的长发顺势垂下,半掩着他的侧脸,一双清澈的眼眸即便在昏暗的环境下,亦清透的一眼到底,“这样的特质还真难让人将其套用在名满天下的慕容公子身上。”
慕容淮见状同样伸出一只手拄着下巴,另一手则轻轻地放在白瓷杯的边缘,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真挚的没有半分虚假:“江湖一角,无论在如何的声名远扬,又岂能与朝廷。”
略顿了顿,慕容淮看了燕煦一眼,继续道,“与皇室的胸怀天下相提并论”·“那……”燕煦举起酒杯,“敬江湖”·慕容淮提杯与之相撞,道:“敬皇室”·☆、琼华宴·华灯初上。
御花园内,灯火通明,人声不止··琉璃灯,黄金盏,觥筹交错,灯影摇曳··丰盛的美食,曼妙的乐声,皆被无视在了一旁,几乎所有的人都手捧酒盏围在姚凌云的身侧。
敬酒喝酒,说完恭贺的话语后,退出,再寻另外两人,继续敬酒喝酒,恭喜恭喜,完了又重新绕回姚凌云身边··杯酒下肚,也便放的更开了,众人的笑语声里夹杂着袅袅乐声,还挺和谐的,一时间气氛很是热烈。
所有人都很高兴,唯独姚凌云··因为他已经整整被灌了一个晚上的酒了,可围在他身边的人却丝毫不见减少,那边的那个阮尚书,您已经敬过三次酒了,怎么还来·有点晕晕乎乎的姚凌云记- xing -和判断力还是惊人的好。
两日前,大襄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正是拉下帷幕··新科状元的人选,不出所料的,正是天下第一才子姚寻··中的名单正式公布后,姚凌云便一直处于忙碌之中。
答谢受礼,骑马走街,好不容易腾出点闲暇,又到了朝廷赏宴的时间··休息不足的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宫,含笑领赏,叩谢天恩··大皇子燕辰微抬手示意礼毕。
开宴后,姚凌云心下当即松了口气,在座的诸位朝臣基本都是他认识的人,自己的话,所属的阵营分明,也无需他们再拉拢客套,只要低调一点,再加上今夜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位新进的榜眼及探花,想来之后的时间是可以默默偷个懒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候,四皇子燕煦突然起身,执杯敬酒道:“寻公子学识渊博,果真岀类拔萃,真不愧为我等楷模,这一杯本皇子敬你。”·人皇子都这么说了,姚凌云又岂能拒绝心下再怎么不情愿,行动上还是得赶忙起身,含笑客套着:“四殿下过奖,寻愧不敢当,请。”
“公子谦虚了,本皇子方才所言,若连寻公子都不敢当了,那这天下间,还有谁能担得起”燕煦略歪了歪头,清俊的脸上带着熟悉的,讨人欢喜的笑,浑身上下透着点漫不经意的温雅贵气,视线缓缓扫过在座之人,谦恭道,“诸位大人,你们说是吗”·“四殿下此言不假。”
“确实啊·”·“寻公子八斗之才,本官一向钦佩·”·“寻公子实乃天下年轻人的典范·”·“寻公子,请务必与本官满饮此杯。”
“本官亦是·”·“寻公子请·”·……·半刻之前,姚凌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像现在这样,被一众官员拉着一杯又一杯地被灌酒。
思及此处,姚凌云侧眼,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端坐对面的燕煦,若非他起的头,其他人也不至于这么一拥而上··察觉到姚凌云的视线,燕煦遥遥举杯,微眯着眼笑着,乖巧安静。
可看在姚凌云的眼里,却活脱脱就是一只小狐狸··咦,阮大人你怎么又来了事不过三,你不要太过分了那边的榜眼和探花还在等着你呢·当然,这些话姚凌云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口齿伶俐的寻公子,在这一夜,被彻底地剥夺了讲话的权利,张嘴就是喝··站在漩涡中心外的榜眼和探花,看着这样的场景,默默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只是探花郎的眼中,隐隐藏有那么一丝兴味··这次科考的探花郎正是当日姚凌云在望花楼里偶遇的其中一名书生··对慕容公子神往已久的书生彦清··科考之前还想着一见传闻中的人物,这样的人对名满天下的寻公子自然也是非常的感兴趣。
彦清甫知姚凌云就是姚寻的时候,也被下了一跳,还好他的心理素质过硬,没有当场出丑,至于姚凌云,就更加不会了,他甚至还颇有些风趣地冲彦清眨了眨右眼··二人趁着上殿之前的空档,略略交谈了会儿,从彦清的口中,姚凌云得知了,当时他颇为欣赏的沈崇志亦在二甲进士之列。
至于叶行风,那日之后他们也再没见过·对于这一后续,姚凌云乍感意外,然,仔细一想却又不觉意外··歌声醉月,醇酒飞觞,众人酒兴渐浓之际,一直跟在启帝身侧的前大内总管傅安,突然领着几个手捧纯木托盘的太监远远走来。
在场官员到底都是朝中栋梁,十分懂得做人,此时虽然酒喝的有点多了,可还是第一时间安静下来,退至一边,让出通道,主位上的燕辰此时也已站起,准备相迎··可傅安却悄然无息地对燕辰摇了下头,含笑走近,对燕辰行一大礼。
燕辰心下有一瞬诧异,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微抬手示意道:“公公请起·”·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燕辰的视线从傅安身后缓缓扫过,抬步走下主位至傅安跟前,复又道,“不知近日父皇的身子可还好”·“大殿下挂心了,陛下近来的身子尚算安稳,偶尔还能起来走走,散个步,今日也是晚膳后起身走走消食之际,远远地看到这边灯火鼎盛,才知道今夜是琼林宴。”
傅安满脸笑意,转过身,视线从一甲三人身上一一地看过去,再抬手示意了下身后跟着的太监们手里所捧着的木托盘上的毛笔道,“这是陛下特地命老奴送来,赠与三位的,希望诸位能尽己所能,为大襄为百姓付诸心力。”
三人纷纷走出,跪地谢恩··傅安将启帝赐下的御笔一一交付三人后,站在姚凌云的身前笑问道:“陛下还让我带一句话给寻公子,寻公子可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姚凌云闻言,怔了一下,原本被灌得有点晕乎乎的脑袋,也在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启帝人不在此,姚凌云无法从傅安的脸上探得蛛丝马迹。
可启帝为何突然在此时提及当年的约定是阿辰近日所为引起了陛下不满不可能,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立马被姚凌云给推翻了,他对燕辰有信心,也对自己的眼光有绝对信心,再者从傅公公刚才免去燕辰相迎行礼的举动来看,亦是不可能,那结论只有一个,是陛下他终于心有定见了。
姚凌云眨了眨眼··许是饮酒过量之故,他双眼开合的速度很慢,恰如在场一众围观人士此时的心情一般,一刻三秋··好半晌,姚凌云才慢悠悠得开口道:“从来不曾忘记,以后也不会忘却。”
又顿了顿,他突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遂然变得郑重而又温柔起来,没头没脑的补上一句道,“我不会失望的,相信陛下也不会失望的·”·傅安上前将姚凌云扶起,并示意一起跪下的榜眼及探花也一同站起,对姚凌云点了点头道:“寻公子的话,老奴定然只字不漏,亲口带给皇帝陛下。”
姚凌云点头··“快入冬了,还请公公转告陛下,要保重身体·”·“定然,公子有心了·”·话毕,傅安再转头对燕辰躬身一礼:“礼已送到,奴才就先行退下了。”
燕辰收回了落在姚凌云身上的目光,颔首道:“公公请·”·随着傅安离去,琼林宴又恢复了喧嚣·只是这会儿,大家也不再围着姚凌云敬酒,左右闲谈,言笑晏晏。
有三道视线,则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姚凌云打量··其中一道来自宁王燕骁,不过他很快便移了开去,转而落到一旁的姚孟轩身上,看到他正面含笑意的与旁坐之人交谈,显然心情十分愉快。
将门虎子,宰相家中出状元,确实值得高兴,呵··燕昱收回了落在姚凌云身上的视线,把玩着左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若有所思,方才傅安的摇头之举再加上父皇忽然提及的与姚凌云的约定,使得燕昱突然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父皇已有决定·月上中天,姚凌云趁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起身离席··离开位置的姚凌云也并没走出多远,只是来到中庭,打算站一会儿醒醒酒便回去。
已是秋末,寒冬将至,扑面而来的风,冷而刺骨··中庭的中央位置,种有红梅树,时未入冬,故而眼下之景,没有红梅,只有枯枝·有风吹过,树枝咔咔作响,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森然趣味··姚凌云自得其乐间,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回头,看到来人,虽觉意外,仔细想想却又不感意外,微躬身行礼道:“四殿下·”·燕煦含笑上前,甚是关切道:“寻公子,你还好吗”·姚凌云同样满面微笑,回道:“托殿下的福。”
燕煦深感欣慰:“没被灌到不省人事,确实是托本皇子的福·”·姚凌云亦深有同感,点了点头:“只头晕眼花,脚步虚浮,的确是托殿下之福。”
夜风冷而秋意浓··风姿迢迢的二人对立静站,又都面含浅笑,观之很是和谐,若忽略了他们口中所说之言的话··“本皇子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便是寻公子你也不例外。”
燕煦脸上的笑纹逐渐敛下,苦恼之意默默腾起,“而我实在是不忍心折了寻公子你的福气,作为交换,不如你告诉我,你和父皇有何约定吧·”·姚凌云闻言,很给面子的也露出了个苦恼的表情,而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眼神一亮,道:“臣和陛下立有约定,那便是沾了陛下了福气,有陛下的福气护持,再承受点殿下您的福气,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寻还是谢过殿下挂心。”
燕煦此时,仿佛终于绷不住脸了似得,目光冷冷地瞥着姚凌云,不发一言,随后冷哼一声:“父皇的福气岂是你能承受的·”·“无论能否承受,陛下既赐于我,那姚寻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将之抛下。”
姚凌云娓娓道,他说话声音柔和、悠扬,很是好听··知他不会告诉自己,燕煦也不着急,他并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父皇和姚凌云究竟约定了什么·他与其他人不同,他有的是时间,他等得起。
人所有的希望都藏在等待里面,只要愿意付出等待,希望迟早会来··所以他不急··他之所以会站在这里,只是顺应了心下的第一想法罢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备受众人宠爱的四皇子一向如此,不是吗·“你不告诉我拉倒,我改天找父皇问去。”
燕煦摆出一脸我也要和父皇做约定的表情,又是一声冷哼,完了拂袖走人··姚凌云注视着燕煦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寻公子真是好雅兴,放着鲜花美酒不赏,偏偏到这来欣赏这光秃秃的枝丫。”
刚走一个又来一个,不过欲得片刻安宁罢了,何时也变得如此艰难姚凌云心下叹息,可还是回身笑道:“你不也一样吗”·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彦清步步走来,不紧不慢,悠然自在,在距离姚凌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漫然一笑道:“总角之宴,中规中矩,总是比不得私下相处来的轻松自在。”
姚凌云不置可否,笑了笑,道:“放达不羁,彦大人好气度啊·”·“诶·”彦清抬手制止,“公子这声大人未免叫的太早了些,在下实不敢受。”
话虽如此,可彦清面含微笑,出口的声线亦是不疾不徐,完全听不出半分不敢受的意思··姚凌云偏了偏头看着他,也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与他多做纠缠,顺着对方的话题,故作不解笑问道:“会早吗”·二人相隔几尺,对立而站,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有风拂来,夹杂着不少凉意,四周很安静,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之声··未等人答,姚凌云上下打量着对方,继续侃侃而谈道:“书生过于迂腐,与公子通达外放的个- xing -极不相符,而侠士又过于豪放,和公子的儒雅形象亦不相匹配,故而寻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唯有这声大人最是适合阁下。”
哈,彦清轻笑出声,状似钦佩道:“不过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寻公子却已历经思来又想去,脑子转动了一个来回,真不愧是圣上所亲口御封的天下第一才子,心思之巧妙果真当世无人能及,在下佩服。”
姚凌云扬声一笑:“彦兄谬赞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不卑不亢,从容有度··“哈哈哈哈,寻公子好口才,亦好气度·”彦清抚掌赞叹,脚下不紧不慢地抬步靠近一些,挑了挑眉,“然当日欺瞒之事,寻公子不打算解释一番崇志兄那几日可是心心念念等着公子来寻啊。”
姚凌云闻言两手顺势一摊,眨了眨眼,无辜道:“在下名寻,字凌云,一直以真名结交,从未刻意欺瞒”·彦清点点头:“嗯,只是没有特意告知。”
“抱歉·”毫无预兆的,姚凌云突然很是诚恳地说道··本侃侃而谈的人忽然一反常态地诚恳道歉,占着理的彦清有那么一瞬间反倒觉得是自己过于咄咄逼人了,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就开口劝解:“无妨。”
姚凌云仿佛正等着他说这句话一般,双眼微眯笑了起来:“就知道彦兄你不是这么计较的人,世间诸事,红尘三千,不再眼而在心啊·”·又被摆了一道,彦清哂笑一声,道:“若非此地是大襄皇宫,天下权柄的聚集中心,我还当寻公子意欲修道成仙,抛却凡尘了。”
姚凌云听出了他话中的微讽之意,笑了笑,故作没听懂,顺着对方的表面话意,颇有些遗憾接上:“诶,你别说,我还真有过这想法,只是在下凡夫一个,修仙是不可能了,只要死后不变鬼就满足了。”
彦清扬眉:“凌云兄也相信这世上有鬼”·姚凌云:“彦兄不信吗”·彦清先是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叹息:“凌云兄又在算计人了,以问题来回答问题,此乃世间最狡诈的话术之一啊,寻公子作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此举实不可取。”
姚凌云抬手摸了摸下巴,说道:“这典范的限制可真多啊,我突然不想做了·”·“……”·“我开玩笑的,你别这么看着我。”
儒雅中带点风趣,这是彦清一刻钟前对寻公子的认识··而这个认知在这一刻的交谈中又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彦清不愧是彦清,他很好的接受了对方这个更为豁达的- xing -情,甚至更加欣赏。
“这可由不得你,并不是随便一个读书人都能有机会与千古一帝立约,这典范寻公子怕是逃不掉了·”·姚凌云眉峰轻扬,而后移开目光,望向光秃秃的梅林,仿佛低声曼吟一般地说道:“我自然要信,鬼神鬼神,既有神又怎会无鬼”身上的酒气已完全被夜风吹散殆尽,姚凌云迎着漫天星辰,回首笑道,“大襄每年都会举行祭天大典,天子祭天,祈求皇天后土庇佑苍生,你我既入朝为官,自然当以朝廷的信仰为信仰,若非满朝文武万众一心,又何来天下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目光不期然地遇上一双眼瞳,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想来不过如此,彦清微微怔了怔,随即唇角勾起,带出一个微笑。
“听君一席话,受教·”·姚凌云正准备开口,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传入··“寻公子·”·姚凌云闻声侧目,来者是燕辰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不由问道:“何事”·小太监一一对二人行礼,躬身道:“公子离宴迟迟未归,大殿下甚为担心,故而派奴才来看看。”
姚凌云有一瞬惊诧,竟很久了·“大殿下吩咐说今夜,公子·”小太监顿了顿,满脸笑道,“和探花郎都是主角,不可缺席太久。”
能在大殿下的身边脱颖而出的人,果真各个不同凡响,这小太监也是人精啊,彦清心下感慨··姚凌云不声不响,本想趁众人都没注意到时,悄无声息地回到座位上。
距离位置几步之遥,宁王燕骁突然执杯揶揄道:“寻公子作为这琼林宴的主角,却悄悄离席,迟迟不归,该罚·”·宁王看似昂然自若,不甚在意,然出口的声线洪大,在座之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姚凌云离开位置,其他人自然都看在眼里,只做不知而已,经宁王这么一说,众人也不好装瞎,纷纷侧目而视··姚寻见状,心下一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叫做落荒而逃的冲动,但他到底没有逃走,快步回位,一手执杯,一手握壶,不出一会儿,满满三杯酒,尽数下肚。
“王爷说的是,我认罚·”·“好·”燕骁放下手中酒杯,鼓掌,扫视而去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擦过不远处的姚孟轩,笑道,“寻公子好酒量,可比你父亲强多了。”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听宁王提及姚孟轩的酒量,众臣无不笑出声来··右相一杯就倒的酒量和他的治国学识同样,天下闻名··姚孟轩只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没等姚凌云再打太极,一旁安静坐着的燕煦突然开口道:“看寻公子这架势,想必还能再喝上三百回合·”燕煦嘴角含笑,明若星辰的眸子眨了一眨,恍如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般,“诸位大人你们不行啊,平时写诗作曲比不过寻公子也罢,这喝酒也不如他,那也太说不去了吧”·燕煦此言一出,群臣纷纷不服,各个都拿起了酒杯。
于是乎,折返酒宴的姚凌云又被众人拉着灌了好几轮的酒··燕煦心情甚佳,含笑围观··☆、醉鬼才子·酒宴结束后,被灌的有些不知东西南北的姚凌云,当夜,留宿东宫。
特别嘱咐了姚凌云一阵之后,姚孟轩才起身从宴会上离开,此时散场的人也已走得差不多了,姚孟轩行走在出宫的长廊上,脚踩木廊的回音细碎而低沉··彼端,宁王燕骁正踏步从另一条曲折的回廊上缓缓向姚孟轩的方向汇合。
两条岔道的尽头,大襄王朝名动一时的将与相,狭路相逢··姚孟轩目不斜视,仿佛眼中无物般,直直向前,视若无睹··宁王亦同··二人相距半丈,比肩而行,沉默许久,燕骁先行出声道:“姚相。”
姚孟轩:“王爷·”·两句称呼,所落下的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不可逾越··燕骁淡然一笑,仿佛他两不过是最普通的同僚一般,出口恭贺道:“宰相家中出状元,寻公子此番不负众人期望夺下状元的名头,本王再次恭喜。”
“王爷客气了·”姚孟轩亦淡淡接上··夜色沉沉,子时已过,所有繁华散去后,本热闹非凡的内宫,也犹如这夜色一般沉寂,没有灯光,唯有月色。
清冷月光扬扬洒下,映在踱步的二人身上,反而使得两人的身影多了几分幽暗··往宫门口的路,不长,却也不短·二人一路上似是相安无事,但双方都知,尤其是燕骁,他知道,他也感觉得到,姚孟轩在刻意的与他保持距离,一条名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距离。
·前方宫门已在眼前,鬼使神差般的,燕骁突然开口道:“当年,你没有上禀皇兄,我以为你是站我这边的·”·姚孟轩闻声顿步,一转头,便对上了燕骁侧首看来的漆黑双眼,那一刻,他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很多,不解,寂寞,还有苍凉。
前尘往事不受控制般的一并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竟令姚凌云有些怔住了··他们曾经是最好的兄弟,最强的搭档,最默契的战友··大襄双壁所向睥睨··在这一瞬间,姚孟轩突然觉得他坚硬如铁的内心,仿佛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几欲被人窥破内中柔软所在,好半晌他才稳下心神,依旧强硬道:“自古,将相失和,乃国之大妨。”
“是吗”燕骁嗤笑,狭长的眼微眯着,挑起的眼尾勾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似无情又似参杂了太多情感,“为了以后的天下太平而做出的牺牲。
哈,那还真是难为你了,姚相此等情- cao -,真可谓感天动地啊·”·姚孟轩默然不语,只冷冷扫了一眼,脚下步伐又重新踏出··燕骁顿在原地,看着姚孟轩一步一步跨出,慢慢地越过自己,慢慢地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那个人只是穿着最朴素的青色官袍,可看在燕骁眼里,却好象映着淡淡的光晕,让他移不开眼睛··“阿轩·”·已走出一丈的姚孟轩闻言突然身体一僵。
一个称呼,听在耳中却仿佛石子落湖一般,荡起一波波涟漪,心湖剧震··“虽君负我,但我,从未有负于你·”·姚孟轩笑了,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出口的,但他听见了自己的说话声。
“凡事有因才有果,一事因造一事果·”·如果没有南平之战,没有分歧也没有决裂,没有- yin -谋也没有利益,那一切是否会有不同,这是多年来,姚孟轩内心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疑问。
不会的··略顿了会,姚孟轩苦笑,已经发生的事,又怎还有如果脚下一步一步跨出,一步一步远离··“哈·”燕骁自嘲一笑,扪心自问,你还在期待什么·夜色深沉,月光正好,星光稀薄,微风醺然。
回到宫中的燕辰在宫人地伺候下洗漱更衣··当他整理妥一切转身来到姚凌云所在的房间时,就看到姚凌云还在桌前呆坐着,只见他微侧着身靠在桌案上,撑起的手托着腮帮,一脸昏昏欲睡。
而几个服侍的宫人则站在他的身旁,面面相觑,左右为难,不知从何下手··燕辰轻笑了下,出声示意众人退下··一室宫人鱼贯而出,并为二人带上了房门。
待到寝殿中只剩下其与己两个人时,燕辰才跨步走到姚凌云的身边,抬手拨了拨姚凌云散落在额间的发丝,出口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添上了几分柔和··“还难受”·姚凌云哼哼几声,没有回话。
暖黄色的烛火打在姚凌云的脸上,将他的侧脸衬出一丝脆弱的味道,燕辰垂眸看着,内心突然软的一塌糊涂·又静站了会儿,燕辰置于身侧的两只手同时抬起,一手托着姚凌云的脸,另一只手则覆在姚凌云正托着腮帮的手上,并顺势拉下,微俯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柔软的唇舌顺着鼻梁缓缓地滑到了对方的嘴唇上,轻快地啄了一下,也不待深入,便分了开来。
燕辰含笑看着姚凌云,放轻了出口的声线,半哄半骗道:“乖啦,先将这碗醒酒汤喝了好吗喝完你会舒服一些的·”·姚凌云软软地靠在燕辰的胸口上,闻言抬眸他一眼,依旧不言不动,没有半分要去碰那碗醒酒汤的意思。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姚凌云今夜身着一件深红色的冠服,异常鲜艳的颜色,为他本就清俊的容颜再添一抹艳丽,而今夜由于饮酒过量的缘故,他面颊泛红,动了情,染了意,只这一眼,眉间眼底已然风流无限。
此等颜色,令燕辰的心跳骤然加快一些,他抬起手捏了捏对方的鼻子,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因为你一点也不可爱,所以才会衬托的我如此可爱。”
姚凌云闷笑着,很是自豪··虽然醉了,可他依旧对答如流,天下第一才子绝非浪得虚名··燕辰亦是好脾气地笑着,也不反驳他,旋身坐他的身旁,让人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身上,拿起桌上的醒酒汤,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一碗见底,再伸手替他抹去嘴角的汤渍,目光很是温柔,动作也很是轻柔。
姚凌云没有反抗,对方喂一勺他就喝一勺,无比配合,很是习惯··“都是你四弟害的·”晕乎乎的姚凌云还记得罪魁祸首是谁,告状道··他的相貌本就出色,此刻脸上带着懵懵懂懂的抱怨,撒起娇来杀伤力更是成倍增长。
“嗯,明日我就狠狠地惩罚他给你出气,今夜我们先歇下可好”燕辰从善如流接道··“骗我,你才舍不得罚他·”姚凌云的语气不满极了,“你们家一个个就知道宠着他,他都快被你们给宠上天了。”
燕辰故做认真的跟人斤斤计较道:“你也是我家的啊,可你从来不宠他·”·“他不稀罕我有什么办法·”姚凌云边说边想起幼年时在燕煦身上碰的钉子,哼了一声,撑着燕辰的胸口,摇晃晃地直起身子,警告道,“以后你也不许再宠着他,听到没有”说完,又舒舒服服地靠回去,含含糊糊的说着,“你只能宠我一个人。”
燕辰失笑,也不跟醉鬼一般见识,点点头:“好·”至于最后会不会实不实行就在另说吧,“那寻公子现在的心情有好点了吗我们能去睡觉了吗”·姚凌云犹豫了会:“我考虑考虑。”
“这还要考虑啊,我都这么有诚意了·”·“要不是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公子连考虑都懒得考虑·”·“那我不是该歇歇你”·“当然啊。”
……·二人又坐着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燕辰半搂着姚凌云,时不时得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蹭了蹭,好半晌,才起身将人抱上床榻,亲力亲为地为他除去衣衫,拧快- shi -布来,给人草草地擦拭了下。
毕竟他很少做服侍人的活,不甚熟练··“阿辰·”·燕辰打点好一切,闻声回头,便看到姚凌云一身懒散地靠在床榻上看着自己,黑漆漆的眼睛里闪动着明亮的光泽。
·喝醉了可真粘人啊,燕辰心下一动,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抬步走近,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重新闭上双眼的姚凌云又轻笑着,很是满足地再叫了一声。
“阿辰·”·“我在·”燕辰靠近,与他十指相握,却感到了一阵冰凉,不由皱了皱眉,道:“睡吧,我在·”·姚凌云唔了一声,整个人都软绵绵,有气无力似地靠在燕辰身上,双目依旧闭着,隔了好半天才迟缓道:“我听你的。”
这是他从未表露过的一面,燕辰很是受用,顺势将他搂入怀中抱起来,上床,睡觉··☆、雪夜煮酒·秋去冬来,时间如水流逝··高中状元的姚凌云,入户部,掌全国疆土、赋税,稳固大襄咽喉。
其他高中的举子,或入翰林,或进六部·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前进着,整个大襄政治清明,呈一派河清海晏之景··然这一年的冬天却格外的寒冷,尚未立冬,洋洋洒洒的雪便已开始下了一场又一场。
这一日,天候- yin -沉,灰蒙蒙的苍穹下,六菱形的雪花带着弧度似地从空中飘零降落,撒下一地银白··在府中闲着无事,一时兴起起欲出门踏雪的燕煦,在于庆源地张罗下被包裹成一只洁白无害的圆润大团子。
燕煦虽对此表示抗议,但也奈不过于管家的一意孤行··圆润的团子燕煦跨步从厚厚的积雪上一步步走过,脚踩雪地的奇特质感令他不自主地缓下了脚下的步伐,一步一顿,直至慢慢停下。
“殿下”身后为他打伞的于庆源见状,不由诧异问道,“怎么了”·停步的燕煦,环视着周遭一地落白,少时燕辰趁启帝不注意偷偷带他出门踏雪看梅的回忆不由被唤醒,本无表情的面目不觉柔和开来。
“差人进宫转告大殿下,就说本皇子要入宫看望·”·说话间,燕煦转身回头,他的眼里,隐敛着期盼,嘴角亦沾染着欣悦的微笑,看得于庆源神色一黯,不过仅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往常的一丝不苟,一板一眼接道:“是,那殿下今夜还回府吗”·“不回了。”
燕煦摆摆手,“你也不用跟着,回去吧·”·于庆源摇头:“雪虽不大,但落到身上终归不好,我送殿下上轿·”·燕煦睨了他一眼,笑了:“随你,我看你是摆脱不了老妈子的命了。”
于庆源神色不变,声色亦无变化,说道:“殿下若是能乖巧听话一些,不要一时一个主意,那我也不必如此超烦·”·燕煦面上笑意不减,只意味变了,有点嚣张,带些揶揄,但没有丝毫的恶意,轻轻哼了一声,颇有些无理取闹道:“可我觉得老妈子庆源挺好的,看来为了维持你这种状态,本皇子以后还需要更任- xing -一点。”
于庆源看着他,无奈摇头··“小心脚下·”·东宫···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燕辰正提笔舔墨,凝神注力,笔落均匀而走,墨迹蜿蜒苍劲,笔走游龙间,屋外宫人轻声来报,四殿下来访,已从府邸出发,不刻便会到来。
燕辰点点头示意对方下去准备,最后一捺收尾,将笔悬回笔架··到是本靠在榻上看书的姚凌云倾身站了起来··“怎么”·姚凌云耸了耸肩,叹息:“四殿下既然要来,那我还是先回府吧,左右时间也不早了。”
燕辰看了眼昏沉的天色,略一琢磨,颔首赞同,笑了笑,说道:“真不知你们两是不是八字不合·”·姚凌云也跟着笑了起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看是的。”
燕辰:“能揽天下人心的寻公子,却败在了四弟的手上,这于理不合啊,寻卿不打算努力努力争取将这八字导回正途”·“殿下怎知微臣没有想过”姚凌云长长叹息了一声,再道,“要打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如同治病,讲究循序渐进,而我正处这个治疗过程之中。”
燕辰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而后道出疑问··“那为何本皇子看不出丝毫成效”·“实在是令弟太过狡猾了,我进他退,我疲他扰,真真是令人头大如斗,故而微臣才会断言,我与他,八字不合。”
“那寻卿要放弃了吗”·“当然不,但需要换种方法·”姚凌云挑了挑眉,话毕,转身外走··“愿闻其详。”
随着姚凌云向外跨步,燕辰亦抬步随后相送··房门打开,寒意与屋内的暖意骤然相触,瞬间鼓起宽大袖袍,先于燕辰几步姚凌云顿步回首,微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别送了。
“无视他喽,在战略上重视他,但战术上,要彻彻底底地藐视他,不能让他再觉得自己处于优势地位,否则他只会更加得寸进尺·”·话毕,姚凌云抬步走下台阶。
燕辰立于阶上,含笑看着对方一步步慢慢走远··姚凌云的身影消失后,燕辰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门边,不出一刻钟的时间,视线内,燕煦由远及近,缓缓走来来。
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无论入眼的是何种景色都是美丽的,就连经路人来来去去,被践踏的毫无美感的雪地也是如此··经长街,入宫门··燕煦步下轿子,拾阶而上,远远的便见有人立于门前相迎。
那道身影甫一映入眼底,便灼烧着燕煦的瞳孔,直直的闯入他的内心深处··燕煦灿然一笑,加快脚步上前··“大哥”·“慢点,雪地路滑。”
燕辰嘴上嘱咐,人亦上前几步,伸手相迎,随后引人入内,并帮他解了大麾交由一旁的下人,落座后当即有人奉上温茶··燕煦笑道:“今日正好取了些新雪煮茶,你且试试,看味道如何”·室内的环境不比外面,温暖的仿佛春日。
然进入里间后,燕煦原有的好心情,便如隔绝在屋外的雪花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旁榻上所搁着的书册,被人用过但未及整理的糕点茶水无一不兆示着不久前,此处尚有他人拜访,再闻燕辰口中所言,那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除了姚凌云,又还有谁会有此雅兴,在东宫取新雪煮茶·燕煦低着头,- yin -沉脸色转瞬即逝·敛下心神后,他抬手拿起茶杯,细细端详其上氤氲的袅袅青烟,轻抿一口,便放了下来,皱起眉眼,嫌弃道:“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就是泡茶之人的手艺实在是差了点。”
·燕辰一怔,抬目看向燕煦··燕煦眨了眨眼,一脸的纯然无辜··燕煦本有意出言缓解燕煦与姚凌云二人间关系,可一看燕煦此等做派,便知对方不会与自己讨论这个话题,便是自己提及,他也会如以往数次一般,左右而言它。
燕辰心下不由叹息,略一沉吟,无甚在意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随手一放,淡淡地略开了这个话题··“我从不在意这些,故而手下人的也没什么风雅意趣,你不爱这茶喝便差人重新换一壶吧。”
见对方放下茶杯,一抹明媚笑意自燕煦的面上滑过,说道:“像今日这么冷的天,喝茶也不顶用,不如我们喝点酒吧大哥·”·屋外大雪纷纷扬扬,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大雪,令燕辰不由得想到少时的情形,低沉的音色中微不可察的带了丝暖意,道:“好。”
话毕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宫人上酒··燕煦三下五除二的将桌上的茶杯茶具都推到一块,一举一动,稚意十足··撤杯送酒的宫人来往步伐悄然,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桌上的茶水已兑换成酒。
等候期间,燕煦托着腮帮,开口抱怨着:“每次都是我进宫,大哥你都不出宫找我聚聚,你这个东宫太大了,有点冷清,我不喜欢·”·“已非少时,行止自应规矩,沉稳为重,岂能随意出宫。”
燕辰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偶尔事务多了,也未觉冷清·只怕是四弟闲散惯了,才会觉得无趣·”·“诶,大哥你可不准又借机教训我。”
此时燕煦撑着下巴,微微偏着脑袋,姿态很闲适,很懒散,特别像只矜贵的猫咪,燕辰本也没打算借机说教,见人如此模样,更是讲不出一句重话··“你啊,最是顽皮。”
燕辰勾起的眉梢里所带着的纵容的意味,就像一把小钩子,一下一下的勾着燕煦的小心房,燕煦不愿被燕辰看出端倪,便别开了头,起身于屋内走动··细碎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这个大殿燕煦来过无数次,故而无甚新奇,走了一会儿,待心境平复,燕煦又踱了回来,坐好,说道:“我就是觉得很无趣嘛大哥你们各个忙,尤其是近几日特别的忙,请二哥过府一叙老被拒绝,昨夜我特地去拜访了舅舅,也扑了个空。”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二弟一向稳重,又岂会跟你一起胡闹·”燕辰淡然道,沉默半晌又接着说道,“左相昨日夜宿百花楼,你上他的府邸自然是找不到人的。”
燕煦闻言,抬头,眨眼,而后惊愕显于面上··“我都不知道舅舅的行踪,大哥你是从哪里知晓的”·看着人表情惊愕,燕辰语调平平地解释道:“左相夜宿百花楼,身份也未做遮掩,朝堂大半官员都知道了,今日早朝赵大人和左相又因此时争论了一番,你今日沐休自是不知。”
近乎试探般的问题甫一出口,燕煦便有些后悔,燕辰丝毫未变的神色与回答既令他安心又令他烦闷··燕煦敛目,提杯握酒,轻飘飘地抱怨道:“舅舅也真是的,赵大人也是,每日早朝多珍贵的时间居然用来争论这个。”
燕辰皱眉,目光深沉了几分,语气低沉的训诫道:“此事虽非大事,但关乎朝廷声面,并非爱好风雅行事风流不好,但左相既为百官表率,就该自觉一些·”·燕煦见状,立马讨好道:“那大哥打算怎么惩罚舅舅”·燕辰:“已交右相处置。”
燕煦轻笑出声:“那估计是有他受的了·”·燕辰:“阿煦,慎言·”·燕煦吐了吐舌头,如小时候般挪过去,蹭到燕辰面前:“大哥,你看外面天色已晚,室外冬雪未停,今夜我住下可好”·燕辰透过半开的窗缝看了眼外头纷纷扰扰的乱雪,点了点头:“此时回去的确太晚,正好前阵子你养病的偏殿寝具未撤,日日洒扫,也算方便。”
“诶,没撤”失望之意尽显于面上,燕煦拽拉下脸,“本还想今夜能同辰哥哥秉烛夜谈·”·燕辰的目光凝在燕煦失望情绪溢于言表的脸上,户外风声飒飒,室内烛光摇曳,沉吟后道:“若四弟有精神,为兄自然奉陪,以酒相佐闲谈一二也可,我们兄弟二人的确久未畅谈了。”
燕煦坐回原位,手,稳稳提起酒壶,酒水悉数落入杯中,将其中一只递过后,举杯示意:“敬大哥一杯·”·燕辰举杯,两只被应声相撞··二人一杯接一杯的喝,偶尔出言说上几句,间或相视而笑,时间在交谈中慢慢流失,最后归于默然。
燕煦看着燕辰隐在昏沉烛光里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往事,那些世事不谙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现在只能用回忆来缅怀··燕煦突然有点累,一种类似于美人迟暮的感慨油然而生,明明他还很年轻,但这世间的沧海桑田,他仿佛都已一一尝过了一般。
缓缓搁下手中的杯盏,燕煦顺势靠在了桌面上··醉了·燕辰起身扶住燕煦因为有些醉意而伏桌睡去的肩,无奈地叹了一声,轻声唤人送上披风,为燕煦系好,弯腰穿过膝弯将人抱起,向他下榻的屋子走去。
踏出大殿,寒风袭来,燕煦不由往燕辰怀里缩了一缩·燕煦看似睡得正酣,内心却无比清醒,他留恋这个温度··他这个年纪,他这样的出生,本该是个一生都不知愁为何物的人,却没想到如今竟沦落至此,他的面目还很年轻,可心间的蹙痕都仿佛已经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深深沟壑。
情到极致,伤人伤己··燕辰将人安放到床榻上,为他盖好被褥,留下两人服侍,便转身离开了··☆、惊雷再响·天光暗淡,微雨漫织··婆娑细雨,从昨夜凌晨便开始下起,洋洋洒洒,已整整飘了一天一夜。
右相府中··暖阁内,一身便衣的姚凌云闲闲坐着,他的面前放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纵横跌宕··甫落下一颗黑子,姚凌云便又拿起一粒白子在手,垂眸落下的视线,静静注视着棋局,似在沉思。
室内,茶香氤氲,凝翠浮动,姚凌云举杯,轻轻抿了口茶水,正欲落白子,一只手却突然从旁边伸出,一颗白子顺势落到了棋盘之上··姚凌云抬眸,黑漆漆的双眼当即撞进了燕辰的眼底。
燕辰见他抬头,对他微微笑了一笑·他笑的很温柔,寒冬腊月,姚凌云顿觉青山碧水,春风拂面而来,猝不及防地被闪了一下··“怎么出宫了”·燕辰在人对面坐下,闻言轻叹了声,颇有些无奈道:“昨夜禁军轮班后,禁军副统便带了几人去市井喝酒,言语不和,几个人喝多了就打了起来,恰好被路过的赵大人看到,赵大人劝诫不成,反被波及,一怒之下便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将一干人等统统送进入东都府衙。”
话至此,姚凌云当即明了,御史大夫赵铭是出了名的耿直刚正,眼底不容沙·而禁军统领方肖在大事上虽无偏无党,但他一向很是注重名节,且极为护短。
故而这件事看在方统领的眼里,不过是自己人内部发泄切磋,也并未伤及旁人,赵大人此举,无异于敲山震虎,当着所有人,卸了他的脸面··本来不过小事,可偏偏事主是这两人,小事也就变成了大事。
二人先后进宫上表,恳请燕辰出面主持公道··接下来的事,已经不用燕辰叙述了,姚凌云也可以想象得到··“所以你就这么出来了”姚凌云倒杯茶递给他。
“此事自有府衙处置,无需我再插手,至于赵大人和方统领那边,我若在,二位大人只怕会想着如何说服我而不断深究此事,反而越发的钻进牛角尖里去·”·燕辰抬手接过姚凌云递来的茶,浅尝一口继续说道:“再者此事也并非无法转圜,方卿二人的反应之所如此激烈,不过是因仍在气头上,时间会无限弱化他们最初的想法,在御书房里好好呆着想上一想,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想明白。”
姚凌云支手托腮,微侧着脸,静静地注视着燕辰,嘴角微微上翘着,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燕辰凝目回看,末了仿佛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一般,眨了眨眼道:“怎么”·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姚凌云指节微动,漫不经心地轻点着侧脸,似喟似叹道:“我在想殿下果然不愧是殿下,就连偷懒都能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燕辰挑了挑眉,不疾不徐接道:“你以前常讲的,说话是门艺术,要做到起转承合天衣无缝非长久练习不可·”话至此,燕辰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并不低沉,却也不甚清亮,如同屋外的雨水一般,氤氤氲氲,缭绕在姚凌云心间,久久挥散不去,“与寻公子在一起久了,近朱者赤啊。”
“那是,我多会说话·”姚凌云振振有词,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燕辰看着他,飞快地倾身前靠,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姚凌云的额头上,非常得轻,也非常得快,转瞬坐回。
姚凌云下意识抬手抵着额头,那双平日里懒散通透的眼睛里依稀捎上点刻意为之的谴责,瞳孔明亮地闪动着,一脸欲笑不笑的样子··燕辰坦然受之,食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认真道:“该你落子了。”
姚凌云垂目看了下:“这盘残棋,黑字可谓占尽优势,大殿下,你确定要这样下吗”·燕辰点头:“无妨,既来之则安之。”
姚凌云挑了挑眉,随手落下一子,道:“输了可别耍赖·”·漫然泰若的声线里透着一股洒脱,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亦毫无章法,燕辰捏起一颗黑子打着转道:“黑子虽已占尽优势,可在这盘棋局上,随意落子,非是上策,寻卿可知傲者多败”·姚凌云丝毫不以为意,道:“总不能让一人将所有的优势全部占尽,所谓盛极必衰,棋之道,双方有来有往,方可得其中乐趣。”
哈,燕辰轻笑一声,落下一子··“这一次要换我对你说了,输了可别耍赖·”·微雨稀疏,淅淅沥沥,聚集多时的小雨滴,仿佛终于不堪重负一般,从屋檐上掉落而下,在地上滴溅开来。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而棋盘上,厮杀正烈,白子后来居上,正悄无声息地蚕食着黑子·黑子起先聚集的长龙,因一子之误,而被白子彻底截断,困居一角。
姚凌云干脆放弃了这大半江山,欲从另一个面卷土重来,但终究是晚了,无力回天··“如何”燕辰放下棋子,低声笑问··姚凌云白子在手,敛目沉思,莹白的棋子衬得他的手如玉温润,很是好看。
疑问入耳,从对方的语气中,姚凌云能听出燕辰问的这句话只是顺口一调侃,并非认真相询,然点破未免失趣,便从善如流得答了一句,道:“未至终盘,一切仍未可知,殿下此时定论未免过早。”
“哦那本皇子就看寻卿还有和高招了·”·然没等到姚凌云再度落子,门外姚孟轩冲冲闯入··一脸惊骇,前所未见。
南方八百里急奏,快马传回京师··湖广两地突发大水,淹地三百里,不过几日时间,便有无数百姓在大水中活活冻死··一纸急奏,犹如倒入热油中的一勺沸水,整个东都,都为之躁动。
寒冬大水,闻所未闻,举国皆震··☆、大殿失德·一场大水,使得京师这团乱麻,越缠越乱··有心者都在思量观望,自己若在此时在插手,那究竟是破局还会是入局·钟鼓阵响,朔风呼啸厉寒,呼出的热气很快便被寒风吹散殆尽。
燕辰头顶华盖,由元和殿外跨入,自百官末席一步一步向着大殿的主位踏进,文武百官随之跪而下拜·燕辰脚踩御路,行至中途,立于御路中央,缓缓俯身朝正位郑重一礼后,在起身至高台的侧椅上落座,视线向下,威严的目光从百官身上俯扫而过,言道:“起。”
一旁随侍的太监当即高宣,众臣听宣而起之··燕辰望着阶下百官,脑中忆及昨日所闻密报,面上喜怒不显,只沉声道:“众卿有本速奏·”·燕辰的话音甫落,御史大夫赵铭立马出列道:“启殿下,臣有本奏。”
燕辰诧异,然面上丝毫不显,只微抬手示意赵铭继续··“十冬腊月,湖广突起水患,我大襄举国皆震,近日来朝堂上下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此事,殿下您这几日更是殚精竭力,废寝忘食。
每日皆通宵达旦地处理的南方水患,这些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话至此,赵铭转过头,面沉似水,锐利的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直欲看进所有人的心底,“急奏传回京师的当日,殿下因只承监国之责,没有即刻开仓赈灾的权利,可即便如此,殿下您亦是当机立断地从自己的私库中拨银数万两,令戴罪在身的禁军副统当晚便启程运至湖广,以解燃眉之急,这,是在场诸位可能不知道的。”
·赵铭当着满朝文武大肆地宣扬燕辰近日来,或明面上,或私底下,所有的一切举动··“殿下为国为民已做到了如此地步,可近日民间又是怎么说的”赵铭嗤笑了声,而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道,“是因大殿失德,而致使天降灾患,百姓流离。”
“简直荒唐,简直笑话”·“自殿下总览朝政之日至今,我大襄举国上下河清海晏,一派升平,如今却只因一场水患便否定了大殿下往日的一切作为”·左右逢源,话带三分意,余下七分由听者自行揣度,此乃为官之道,亦是为人之道。
特别是在官场上,此类知情识趣之人总会特别的惹人欣赏·人活于世,谁还没点秘密呢有些事,有些话,若是言明了,反而会有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为官之人都很明白这个道理,故而也都遵循着这条眼看不见的界限··然御史大夫赵铭,一直都是官场上的异类,他一向有什么便说什么··当年他甚至连启帝都敢呵斥,斥其只知行军打战,不知修养民生,彼时启帝震怒,提剑欲砍,差点就要将其就地正法,若非当时左右二相也都在场,与前总管傅安舍命相阻,赵铭只怕当时就要命丧黄泉了。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也正是因此一役,让启帝认识到自己身上的不足,继而改变朝政策略,以一系列缓和政策为主,慢慢地将战乱从世人心中抹去,才有了现今的大襄盛世。
当然赵铭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不知轻重之人··左相宁永忻的左手手背当时因为护着赵铭而不甚被启帝划了一道口子,虽不严重,但那条疤却留了下来··所以这几年左相的私生活比之以往越加混乱,赵铭虽是不屑,却也不见御史台出面弹劾于他。
他心存一片赤心,愿为天下鞠躬尽瘁··立于殿侧,垂着眼,目不斜视的兵部尚书谢恒,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空档,抬眸向宁王的方向看了一眼,出列,开口道:“这些不过是民间传言,赵大人何必当真。”
赵铭哂笑一声:“这谣言是否起于民间,别人不知,在场的诸位大人还不知道吗谢大人,我们做人呐,要有良心啊·”·一字一句,撕心裂肺。
“赵卿·”燕辰开口,打断了自赵铭言后不久,朝堂上便起的交头接耳之声,待殿中重归一片静默之后,燕辰才淡淡地说道,“朝堂之上,慎言。”
停顿了会,燕辰一顿定音道:“南方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再加上时属寒冬,御寒不易,湖广两地每日都有冻死的百姓尸骸,能给我等商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等无用信息容后再议。”
赵铭闻言躬身退回:“臣启奏完毕·”·谢恒亦行礼退回··燕辰面沉如水,继续道:“赈灾粮饷虽已于日前送出,然当此之时,最重要的是灾后重建,兴修水利,加筑河堤,以防来年开春汛期,不知道众卿可有推荐人选”·中书令秦项君闻言立马出列道:“殿下,老臣愿往。”
燕煦闻之,眉峰微皱,他是最晚一个到达早朝的,行礼完毕后便一直站在群臣之列,未置一言,仔细聆听··燕煦状似无意地抬头冲秦项君看去,途中默默与李青打了个的对眼。
宗正少卿出列,作辑,却没急着说话,思付半晌,才略显无奈地开口说道:“项大人虽奉职中书省,但群臣皆知大人精于此道,本是最佳人选,可大人年迈,南方路远且多风雨,臣以为,让大人前往,怕是不便。”
姚孟轩亦出列言道:“李大人言之在理,且此去江南不仅路途遥远,途中恐怕也不会太平,老大人若有个闪失非是朝廷之福·”·燕辰颔首表示赞同,而后起身,略转头对秦项君道:“大人高义,本皇子在此代湖广灾民谢过大人,然李卿与右相亦言之有理,此番便不劳动大人了。”
秦项君心灰意冷,退回群臣之列··宁王燕骁随之出列,泰然自若道:“本王一介武夫,左右上朝也是听诸位大人一人一言,最近也无甚要事,这南方便让本王去吧,在由项大人推荐几位善于治水之人随行,王族坐镇,以安民心。”
宁王此言在理·众人闻之无不颔首··久未发言的姚凌云亦在此时出列,躬身一礼··“王族坐镇,以安民心,王爷此言在理,不过……”姚凌云顿了顿,偏头往燕昱那边看了看,继续说道,“这人选,臣以为二皇子殿下更为合适。”
燕骁与燕昱俱是一怔,纷纷侧目而视··顶着群臣的目光,姚凌云侃侃而谈:“二殿下幼时久居江南,对南方诸地的百姓而言,二殿下是最能代表朝廷的人物,此时若由二殿下出面,安抚人心,不在话下。
再者,二殿下与南方江湖龙头烛启山庄私交甚好,由二殿下前往,相信定可获得江南武林的倾力相助,如此,处理后续岂非事半功倍”·姚凌云所说的这些,在场之人略一琢磨,纷纷明了。
但二殿下在江南的名望,皇室之中本就无人能及,若再加此一役,那日后定然不可撼动··可正因如此,站在大殿下的位置上思考,此时不是更该阻止二殿下前往南方·群臣虽然面上不显,心下却无一不在揣度,莫非寻公子此言只是为了赈灾·显然燕昱亦如此做想,看看姚凌云的目光里带着极为认真的审视。
姚凌云对他笑了笑,再转头看了看燕骁,谈笑自若道:“况且宁王方从西北出征归来不久,朝廷便又派遣王爷去往南方,只怕会被世人嘲笑我大襄朝廷无人可用·”·燕辰不置可否,只侧目看向燕昱道:“二弟可有异议”·燕昱沉吟一瞬,出列道:“臣弟无异议。”
“好·”燕辰说道,“那此事定下,就由二皇子出面前往湖广·”·隐在人群中的燕煦,一双灵动的眼注视着姚凌云,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上扬。
真是好一个姚寻啊··“宁王本就军功赫赫,而在江南,二皇子亦是人心所向,在原有的基础上任其再添砖加瓦,问题都不算大,可若是让其中一人将这二者相结合,于殿下你才是真正的危机。”
东宫··诸事处理妥善,总算得以闲暇的燕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之内··听姚凌云此言,燕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由二弟前往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相信二弟定能妥善处理,尽力抹去此次水灾在百姓心中造成的- yin -影。”
·姚凌云轻轻地嗯了一声,双手握着燕辰的右手上,在他手背的- xue -道上轻轻揉按着,道:“这事儿目前算已妥善处理,后续只等二皇子呈报,再做补充,而眼下,我们可以空出时间来想想最近民间广为流传的失德之事。”
燕辰再闻此事,心神不由一动,微微起伏,无端的竟有一丝恍然腾起,但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问道:“此事你怎么看”·“哈,自是人为,不做他想,至于是何人所为嘛。”
姚凌云拖着长长的尾音,挑了挑眉,“并不重要·”·燕辰面色不见变化,他亦如此作想,左手抬起,覆在姚凌云揉按着他右手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人停下,再问道:“那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洗刷这失德之言。”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姚凌云顺势在燕辰的手心上轻轻捏了一下,收回手,改而轻点下颚,反问道:“不存在的污名,需要特别洗吗”·疑问出,一时没人开口。
再说话的还是姚凌云,他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可抗辩的力量,那力量拉扯住燕辰的神经,将他因近日之故,而有些走偏的思维重新导回正途。
“要杜绝谣言,与治水一样,宜疏不宜堵,最好的方法便是任由民众充分探讨谈论,越是夸大,其可信度也会随之大大降低,继而在他们即将兴趣索然之际,以实际行动为佐证,不经意的,一步步的,放出事情的真相,慢慢地扭转他们的看法。”
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姚凌云突然笑了起来:“当然还有个更好的方法·”边说边侧眼睨了燕辰一眼,而后颇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故作可惜道,“不过这个方法,德厚流光的大殿下您是不会同意。”
见人摆出一脸你快问快问我,我快憋不住想说了的表情,燕辰不由失笑,从善如流道:“寻卿不妨一说,容本皇子细细斟酌各中厉害·”·“自然是放出新的,更劲爆的谣言加以转移,民众百姓只要有好日子过,对于谁做皇帝的兴趣其实并不大,反而是朝中大臣们的风流韵事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说着说着,姚凌云的脸上也不由得腾起了那么点小期待··然话甫落下,燕辰的眉心便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姚凌云立马伸出手指按上了燕辰的眉心,嚷嚷道:“诶诶诶,你不许皱眉,我这不随便一说嘛,我知道的,大臣们所代表的是大襄的门面,群臣在民间若是风评不佳,那势必会影响民众对朝廷的印象,如此作为可谓挖东墙补西墙,很是不妥。”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的燕辰眨了眨,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可你皱眉了·”·姚凌云出口的声音里隐隐夹杂着点委屈,燕辰听在耳中,心头随之一软,一瞬间也犯了茫然,干脆顺势接道:“好好好,你总是有理的。”
“那当然·”·屋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了,近几日总是雪落不止,断断续续··庭院里偶有北风呼啸而过,其势之大即便身处室内亦能闻之。
室内,墙角的花瓶上,清晨截来的几株梅花,未见凋零,反而开得正艳,梅香随着屋外透进的缕缕寒风,迎面扑鼻而来··天寒地冻··但房间底下围有地龙,故而人在其间,也不觉寒冷。
听着风声,燕辰的脸色再次转变,近日来,他的脸色一度很不好看,尤其是私下无人之际,原本甚为清润文雅的一个人,这会看着反倒和外面的天候一样,似是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姚凌云见状,收起了方才言笑晏晏的样子,转而变得郑重而又温柔,道:“阿辰,你还记得当日我们在相府下的那局残棋吗”·燕辰很想对他笑一下,可对着姚凌云,他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也是,姚寻面前的燕辰,根本无需藏着掖着,所有的情绪大可尽情的放大表现出来。
因此燕辰也没有隐藏,自嘲一笑,被情绪侵染过后的声线更是又哑又涩:“如何能忘,当- ri -你说的很对,三方争势,又岂容一人将所有的优势全数占尽,这不,就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这场寒冬大水就好比你那手轻易落下的白子,先机尽失。”
姚凌云看着燕辰,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参杂着很多的情绪··“日前父皇已让傅公公知会我,来年元宵他要在宫中设宴,宴请朝中所有大臣,可洪水爆发后,父皇又派人通知取消了,考验仍要继续。”
姚凌云面上毫无波动,平淡如水··“怎么你失意了,没信心了”·燕辰侧目看人一眼,开口说道:“当然不是,不过略有感慨罢了。”
姚凌云点点头表示理解··而后,他仿佛自投罗网般地向燕辰靠过去,燕辰立即用力搂住他,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肩膀··过了好半晌,姚凌云才再次出声说道:“现在你感慨完毕了吗”·一个问题,短短几个,还是问句,却兀然地熨贴到了燕辰的心口上,令他恍然了一个短短的瞬间。
随后燕辰点头,却没放开他,依旧搂着··姚凌云笑了起来,推开对方起身,顺便将他一同拉起,再把人推至左侧的桌边坐下,拿过一旁的棋子,抬手不紧不慢的一颗一颗摆下。
燕辰垂目一看,便认出了这是早前他们没有下完的那盘棋,略感不解地抬目看向姚凌云,而后再垂下头,此时再观,黑子的情势固然好,但白子的布局隐约可见分兵之意。
姚凌云微一笑,捏起一颗白子落下··随着姚凌云手中的白字落下,眼前局势顿时大改,小小的一枚棋子,竟如妙手回春一般,无声无息地连起了困居两侧苦苦相望而不得相连的白子,本大势已去的白子,生机重现。
燕辰为之赞叹道:“这一着甚妙·”·姚凌云:“二殿下前往南方,于国有利于民有益,与你而言,也未免就不是机遇·”·燕辰拿起黑棋,落下一子。
他隐隐明白对方此言是为何意,可他还是出言问道:“此话何解”·姚凌云手执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分析道:“江南本就是二皇子的主场,由他出马足可安抚人心,尽快抚慰灾害之后所带来的二次伤害,此为其一。
其二,二皇子不在东都,或多或少都能下降他对朝中官员的影响·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但那是对于一个朝代而已,皇权之争,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民意,而是朝臣的意见,最终我等还是得以皇帝陛下的意志为主。”
·燕辰敛目沉思,许久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壮士暮年·掌灯时分,用过晚膳的秦项君在府中大堂枯坐,良久,他突然起身,唤人更衣备轿。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软轿出府··稳坐轿中的秦项君,思绪却回到了上午早朝过后,在四殿下府中授课的情境··这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一天。
因早朝之故,授课时,心不在焉的秦项君,与同样神游天外的四皇子燕煦,在四目相接时,尴尬一笑,而后二人索- xing -收起了讲课的书册,静坐闲谈··天南地北,诗书礼乐,无一不谈。
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话题转到了今日早朝,自然也谈起了关于治水的一些事宜··那是在秦项君心中深藏许久的抱负,亦是他入朝为官的执念所在··对此事极感兴趣的燕煦,问了秦项君许多关于治水的问题,而随着二人探讨的深入,对方所出口的字字句句都仿佛是往秦项君的心坎儿上戳一样。
“黄河一带,每年春夏,或大或小都要面临至少一次以上的洪水肆意问题,修水利,建大坝,每朝每代,并非没有就此下过苦工,可至今依旧没能解决这个隐患,何故”·“原来是重点错了……老师此言发人深省。”
“老师您既有此想法,亦有此觉悟,何不放手去试上一试”·“原来如此,哎,可惜了,岁月不饶人啊·”·一声长叹过后,是长久的静默。
过了好半晌,大襄最小的皇子,在那一刻,突然站了起来,迎着高高升起的日光,褪去了他谦和柔顺的外表,露出了他雄心勃勃,又壮志凌云的一面··“那是您这一生的追求,您真的甘心就这样放弃吗,大人”·燕煦垂目定定地盯着秦项君,上扬的嘴角,眉眼微微弯起的弧度,如明珠生晕,顾盼之间又隐隐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连带着那惯常柔和眉宇间,傲色顿起。
“大人,这是一个以地位为尊的时代,唯有攀上巅峰者,方有话语的资格,下位之人,无论你的能力再如何出众,也唯有听从·没有机会,那所谓抱负也只是空谈。”
“本皇子也有心中所求,也有想改变的现状·”·“你,可愿意来帮我”·轿子落地,秦项君的身形随之一晃,思绪也跟着被打断了。
整理好心情的秦项君,步出轿子,命随侍上前叩门递帖,而后被引进厅内等候··不多时,一身便服的右相姚孟轩便出现在他的眼前··秦项君起身行礼:“右相。”
“项大人·”姚孟轩作揖回礼,而后手臂一抬,引人回坐,“老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冒昧打扰,还请相爷海涵。”
秦项君顺势落座,含笑回应,然紧皱的眉峰却丝毫不见松弛··简短地寒暄过后,秦项君直接开门见山道:“想必右相心下也很清楚,老夫此番前来正是为湖广水患一事。”
秦项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拜访,姚孟轩内心自是清楚对方意欲何为··听着秦大人这单刀直入的问询,姚孟轩点头,说道:“不错,但大人所求,本相无能为力。”
“姚大人,老夫虽然年迈,但近年来一直勤于锻炼,体魄并不算差,再者湖广水患事关重大,冬日天气寒冷,向来河水枯竭,少降雨,而如今却突发水患,这与常理不合,不亲自去看上一看,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凿凿之言,皆出肺腑,秦项君竭力争取··“所以此番,朝廷才会需要老大人您给选拔几位精通水利之人南下检验河道·”对于秦项君,姚孟轩一向钦佩,可他也实在不愿让年迈之人涉险,再三劝诫道:“工部下亦有水部,水部郎中何如是您的得意弟子,对治水之道颇有其独到的见解,由他前往,老大人您实在不必担心。”
“右相大人,您可知道老夫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疑问出口,却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秦项君激昂澎湃,大声道,“就是为了治水当年老夫没有功名在身,所提的治水策略被人轻之怠之,故而老夫发奋图强,而今老夫官爵加身,却因年岁之故,得门而不得入,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死,我并不怕,但你们得让我死得其所”·一字一句,姚孟轩为之震撼,继而肃然起敬。
可这世间之事又岂能事事顺人心意·姚孟轩无言长叹,良久才开口说道:“此事已定,水患之事刻不容缓,大殿下已于日落前宣下诏书,责令一众钦差即刻启程,赶赴湖广,眼下赴南使团,只怕已经启程了,既无可更改,还请大人莫要多思。”
秦项君面上的失望之色,肉眼可见,眉间的褶皱越发得深了··见人如此,姚孟轩无从安慰,只劝诫道:“韶华易逝,春生秋杀,此乃天地法则,每个年纪都有属于那个年纪该做之事,还望老大人深思,再者。”
姚孟轩凝目相视,“功成何需在己”·秦项君闻之,怔住了,好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轻笑,大笑··而后慢慢地起身走了。
好一句功成何需在己啊,原来是我执着了··可数十载的执念又岂能说放就放·看着秦项君离去的背影,姚孟轩再一次摇头叹息··壮士暮年,虽雄心不已,可身体机能到底还是跟不上了啊。
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慢慢远去··但幸而,还有后来者··又开始下雪了,大街上偶有寒风呼啸而过,冻得路上行人阵阵激灵··出了相府的秦项君,在软轿前停下,静静地站了好一会,任由风雪扑面至。
无数青山隔沧海,与谁同往却同归··秦项君无声地笑了起来,隔了会儿,突然对随侍道:“你去四殿下府上传句话·”·又是长长一阵寂静,久到随侍不解地抬头看向他,秦项君才静静的开了口。
“就说,人生在世,不比嬉戏玩乐,一个决定一旦做下,便无可更改·上位者,所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杀伐谋略,还要保留适当的善念,不可轻造杀孽,不可轻易取舍,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尚且年幼,这条路我这个做老师的。”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纷扬的雪片在风的吹拂下,轻柔回旋,吹过轿檐、吹过衣角、吹过路旁沉眠的海棠枝干,又被重新卷到半空之中··“当倾力相助。”
☆、流言蜚语·“说来最近民间关于你失德的传闻越来越多,也越传越夸张了·”姚凌云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缩在毛茸茸的软塌上,半点也不愿动弹。
正一笔一划,认真地往呈上的奏折上落下批注的燕辰,头没抬,手未顿,漫不经心地接道:“如何个夸张法”·冻天雪地,没有地龙,便是再厚实的绒毛也挡不住寒意地侵蚀,姚凌云吸了吸鼻子,内心再一次吐槽启帝不在御书房内装置地龙的错误举动。
说什么处理政事不是享乐,环境不可过于舒适,那也不能因此而受罪啊··哎,姚凌云长叹了一声,又更深得往后缩了缩,这大概是英明神武的启帝陛下,平生唯一一桩错误了,果然是人无完人啊。
姚凌云感慨着··“嗯你不知”见人久久没有回话,还长叹了一声,燕辰不由抬眸看向姚凌云,挑了挑眉。
姚凌云只当自己刚才是故作神秘而非走神,抬目,与燕辰堪堪对视,甚是为难的吱吱唔唔一番··“不是,只是太难听了,微臣说不出口,怕殿下您降罪·”·对方深色眼眸里滚动着浅浅的光亮,其将欲出,皎若云间月,淡如瓦上霜,燕辰望之心头一震,好一会儿才恍过神来,摇头失笑,却也从善如流,合上面前奏折,再启一封,言道:“本皇子恕你无罪,寻卿但讲无妨。”
“臣遵命·”姚凌云换了个姿势,依旧靠着,双手拢在袖中,面不改色地说着:“据坊间传闻,说殿下您龙虎精神,夜御七女,有时候甚至还荤素不忌。”
燕辰闻言诧异,而后目光竟突然变得柔和而又生动起来,再次抬目凝视着姚凌云,甚至还轻轻地弯了弯眼睛··“龙虎精神倒是不假,至于其他确实是谣言,传言嘛,一向真假参半,可以理解。”
燕辰煞有其事地分析着,略顿了顿,笑道,“就这样”·传言不过是为了推动局势而随口诌来的,不堪入耳,本不该在当事人的面前明说,脱口而出后,略略思之,姚凌云自己也觉离谱,但未料对方竟是如此反应,姚凌云不由一僵,但再一想,便也释然,问心无愧何虑之有·姚凌云笑了下,继续道:“还有传闻说殿下你迟迟不娶,是因喜好龙阳。”
“当然不是,本皇子之所以迟迟未娶,只因心有所慕,而所慕之人,目前还不愿嫁与本皇子·”燕辰不为所动,依旧温和地笑着,说话时微微提起嘴角,带上一个宠溺的笑容,末了,再问,“还有吗”·对手段位太高,我方节节败退。
姚凌云干笑了声,本来紧盯在燕辰脸上的眼神,突然开始闪躲了起来,视线左右乱飘,出口的声线也显得有点飘忽:“当然,还有传言说陛下病得如此之重,却依旧从行宫赶回宫中,也是因为殿下你的作风问题,证据便是陛下回宫后,只见了你一个人。”
燕辰终于搁下了手中御笔,起手抵额,故做沉思,好一会儿,才坐下结论道:“连父皇回宫后只见过本皇子一人这种事情都能知道,看来这传言的源头是当朝之人。”
“咦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如此造谣殿下您·”姚凌云不敢置信··“确实大胆,这么胆大的人,本皇子平生仅见,唯有一人。”
燕辰微笑,眉梢眼底俱是暖意··“不知殿下所指得是何人”姚凌云一脸沉痛地问道··燕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一般,面上笑意更甚了,慢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姚凌云眨了眨,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殿下您是说微臣吗”·燕辰点头··“我好伤心啊,微臣一片拳拳赤诚之心,竟被殿下如此误会。”
姚凌云别过头,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行,偷笑着,嘴角翘的老高,“不行,微臣的心快要碎了·”·姚凌云整个人缩卷着,窝在榻椅上,白色的绒毛柔和了他的脸部轮廓,眼睛弯弯带着笑意,出口的嗓音低沉而又柔软,微微还透着点委屈。
燕辰看着这样的姚凌云,突然倾身站起来,抬步向他走去··柔软的绒毛映衬着对方脸上的绯红,很是秀色可餐,燕辰郑重地执起他的右手,忍着笑意倾身靠近,轻轻地啄了下他的耳垂,说道:“要碎了吗来本皇子揉揉。”
姚凌云侧眼看着燕辰,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缓缓地喷洒在耳垂边上,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酥痒,不由瑟缩了一下,仅此一下,先机已失··“你摸哪呢燕辰你的心长那的吗”·燕辰重新抓回姚凌云方才因挣扎而挣脱的手,将自己左手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卡进对方的指缝里,十指纠缠,扣得紧紧的:“心脏连着胸腔,心既然痛了,胸又岂能幸免,本皇子一并照顾了。”
顿了顿,故作严肃道,“还有,寻卿居然敢直呼本皇子名讳,当罚·”·“诶诶诶,别挠,痒,哈哈哈哈哈,住手阿辰,我认输还不行嘛,微臣认输了大殿下。”
燕辰见好就收,俯身在姚凌云的嘴角亲了一下,便放开了他··“自从这样的风声在坊间传开之后,刚开始百姓们尚且津津有味,可时间一长,不赞同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了,民众们开始提出了质疑,是时候走下一步了。”
经刚才那么一闹,姚凌云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也不在缩卷着,长手长脚地摊开,脸上笑意依旧··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很好看,温和的面部轮廓,云淡风轻的神情眉目,还有提及正事时沉而不黯的眼睛,就像剑尖一般,锋芒表露。
“嗯·”燕辰看着他点了点头··“昨夜,项大人造访相府,跟父亲交谈过后,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姚凌云突然转了个话题道。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一声叹息,从燕辰的嘴里呼出··“心怀社稷,鞠躬尽瘁,项大人实乃为官者典范·”·“可你依旧不会赞同他前往湖广。”
燕辰笑了笑,起身,整整衣摆,负手再背,又恢复了他从容淡定,有条不紊的仪态··“欲成一事,尤其是一大事,仅一人往往不够,这个世界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努力推持,方能稳步前进,故而存活其间的我们,不仅要学会寻找和分辨同伴,也要学会教导和培养后代,功成不必在己,一昧地坚持己身执念,事必躬亲,必然是无法走的更远的,我们要学会交付信任,更要尝试托付身后。”
·“项大人孜孜不倦,多年下来依旧初衷不变,这等坚持已非常人可比,所以更需他人谆谆告诫,潜移默化·”顿了顿,姚凌云笑道,“上了年纪就更容易死心眼了,殿下,您任重道远。”
“有寻卿作陪,无妨·”燕辰与其相视而笑··话毕,燕辰扬声唤来门外宫人,送炭炉,置茶水··姚凌云不明就里,正欲询问,便听门外有小太监道:“殿下,项大人到了。”
燕辰落座东侧主位,道:“快请·”·秦项君进屋,下拜··“微臣参见殿下·”·“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坐。”
燕辰抬手虚扶,指了指面前暖座··姚凌云见状,立马上前,意欲扶秦项君起身,却被秦项君摆手拒绝了··起身,落座,秦项君面色如常,情绪亦不见丝毫异样,从容开口:“不知殿下今日召下官前来,有何要事”·燕辰与姚凌云无声对望一眼,以项大人坚持执拗的个- xing -,不该是这种反应。
斟酌一瞬,燕辰开口道:“关于昨日朝上之事,本皇子明白大人欲为民请命之心,只是大人毕竟已处知命之年,实在不便四处奔波·”·秦项君闻言,许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一揖,道:“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此前是臣执拗了,昨日与右相一谈过后,臣茅塞顿开,他说的没错,功成无需在己。”
“大人能如此作想自是最好·”燕辰未料对方竟已想通,怔了怔,仅一瞬,笑道,点点头,示意对方再坐··一时间二人都没在说话··时间在无声中缓行。
善于调节气氛的姚凌云遂而上前一步,斟茶两杯,先后推给二人,笑道:“前些日子在朝上没见着项大人,听同僚们说,大人那会儿身体有恙,那时候,寻初入官场,许多事务仍不甚上手,故而未曾亲自前去探望,不知大人现下身子可还好”·“都是些不碍事儿的小毛病,有劳寻公子挂心了。”
上等的普洱茶水,送入喉中,润开肺腑,驱寒暖胃,秦项君笑了笑,转头对燕辰道,“原本,微臣还想着,待开了春,再请奏殿下,去看看京师附近的水利,毕竟那些,是臣蒙陛下恩典,亲手督造的,不过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也是该放手交给年轻人的时候了。”
燕辰听人此番言论,深感欣慰,含笑道:“大人能如此作想,再好不过·”·真心实意的关切里,所蕴含着的能量是无限的,说的人或许并不觉得,可在听的人的内心,却无一不是感触。
人的关心能让人变得善感··秦项君因此而仲怔了会,可……·思及已经做下的决定,秦项君心下一叹,开口道:“也幸而殿下给微臣找了个好学生,让臣在朝政之余仍有事可做,只是四殿下虽然机敏聪慧,但到底经历不多,定- xing -不佳。”
听他提及燕煦的- xing -情,燕辰颔首赞同:“四弟一向轻世傲物,桀骜不驯,大人费心了·”·“殿下此言,老臣惶恐·”秦项君闻言正欲起身告罪,却被燕辰抬手虚虚压下。
秦项君顺势坐回,略一思付,还是倾身站起,道:“四殿下乃天之骄子,才情谋略无一不有,他目前唯一欠缺的,是磨炼,臣有意领他入中书省学习日常事务,以磨练心- xing -,还望殿下恩准。”
燕辰不想对方竟会有此一请,故而并未当即回复,斟酌过后,才笑道:“阿煦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在朝中却没有明确的定位,只有旁听之席,倒是我疏忽了,若大人有意教导,自是再好不过。”
秦项君躬身作揖:“那臣便替自己的学生,先行谢过殿下·”·燕辰道:“那也是我的小弟,大人严重·”·秦项君:“若无其他要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燕辰颔首··姚凌云久久注视着秦项君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燕辰开口叫了他好几声,也没被搭理,干脆抬手拉住他的手腕,向内一扯,二人抱了满怀。
“怎么”·姚凌云在他怀里挪了挪,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在,依旧若有所思道:“你不觉得今天的秦大人很不一样”·燕辰点头:“自然,可这是好事。”
“真是好事吗”姚凌云喃喃自语,神色幽深··“慧者多伤,你啊,别总是想太多·”燕辰抬手扭了扭他的脸颊,说道,“乍然放下心中一直悬着的包袱,秦大人自然无措,故而转眼视线,将心力放在他的学生身上,也并无不妥。”
姚凌云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可他心里总还是放心不下,从言侍郎呈上奏折的那一刻起,他就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左右着朝野上下。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乱上添乱·待放下手中书册,抬眸,已是日落月升之时··燕煦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跨出房门,挥手示意门外候着的宫人不必跟着。
近日来,燕煦一直在元和偏殿里待着,帮助大皇子处理湖广水患后续,及其他事宜·经此一役他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一般,虽处理起政务来不甚熟练,但他每日都早出晚归,虚心求教学习,大襄最小的皇子终于也开始有了为天下为万民请命责任心,群臣观之,无不欣慰。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燕煦抬步踏出大殿,甫一跨出宫门,月色刚及人眼,细密的风便和着皎洁的月光扑面而来,寒意顿生,眼下酉时更声已过,而他却仿佛也并不赶着回府一般,抬步缓行,一步步慢慢地穿过层层楼殿,往外围而去。
而在另一厢,御史赵铭也正好处理完手边的琐事,起身收拾,准备去宫门外的摊子上吃碗馄饨充饥··步履冲冲的赵铭,与徐徐前行的燕煦狭路相逢··对于燕煦,以往赵铭并没什么多大的印象,只知他是被父兄宠着护着的小皇子,直至近日,方有改观。
到底是陛下的子嗣,一旦上心起来,其能为眼界可谓无人能及··敏而好学,这是赵铭眼下对燕煦的看法··故而这个点还在元和殿四周看到四皇子,赵铭他很是欣慰,甚至不多得的笑了一下,行礼道:“见过四殿下。”
此时,在此地,见到此人,燕煦丝毫未觉意外惊讶,只眨了眨眼,微抬手示意免礼:“赵大人·”·向来严苛的赵铭不习惯好声说话,略有些硬邦邦道:“天色已晚,殿下还孤身在外略有不妥,若无要事还是早些回吧。”
燕煦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多谢大人关心,本皇子这会儿正打算回府·”话毕,脸上笑意蓦然变得有些牵强,扯了扯嘴角,落寞道,“天降灾劫,本皇子身为皇族,既承此身份,享受着人民奉献的好处,那自然也不能总是坐享其成,得到多少,也就必须要有付出多少的觉悟,只是近来,我甚感自身经验能为的不足,若再不多花时间,多做努力,还何谈为父皇分忧。”
赵铭:“殿下过于苛责自己了,臣自入官场以来,所遇到的初出茅庐者不知凡几,殿下是微臣所见,学得最快,上手最快的人,比之当年的大殿下也不妨多让。”
燕煦闻言,略低头,垂下眼帘,敛去眼中神色,在抬头时,皎洁银光下满眼满脸都是谦逊的浅笑,内里又带着藏也藏不住的,被夸奖后的喜悦,道:“赵大人谬赞。”
见人如此,赵铭心下也不由一软,他已年近四旬,可由于- xing -格原因至今仍未娶妻,膝下无子,对于燕煦这种上进又乖巧的小辈,一向很是喜欢,然对方到底是当朝皇子,哪容得了他逾越。
但这也不妨碍赵铭欣赏他,含笑的赵铭,放缓了语调,安慰道:“下官从不妄言·”·燕煦仿佛因为对方的这句话打开了心结一般,眉目逐渐缓和下来,神色一松一弛间,开口说道:“倒是我执着了,《礼记》中有云,男儿丈夫生于世当修身养- xing -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本皇子如今尚未娶亲,有些事倒也确实不急。”
燕煦无心的一句话,听在赵铭耳中却仿佛猢狲灌顶,恍然大悟,瞪大了眼,喃喃自语道:“娶亲啊,没错,殿下你说的很对·”·燕煦不明所以,干脆露出迷惘之色侧了侧头,疑惑问道:“大人你怎么了此言何意”·“臣突然想起另有要事还待处理,殿下,臣先行告辞了。”
赵铭对着燕煦一行礼,也无暇顾及他,便冲冲转身往回走,没跨出几步还撞到了正缓缓走来的宗正少卿,也不待停步好好道歉,冲冲告罪了一声便急急离去··走出好远,甚至还传来了他哈哈大笑的声音。
李青一脸莫名地看了看离去的赵大人,又转回头看了看燕煦,躬身行礼:“见过四殿下·”·燕煦眉目含笑,抬手虚拖:“大人请起·”·“殿下与赵大人这是”李青一脸疑惑地问着,而后低低笑了一声,放轻了声音再道,“齐家治国平天下,殿下您这是在为大殿下出谋划策吗”·燕煦摇了摇头,亦是满脸不解:“本皇子也是不知,他突然就这么激动地走了。”
话毕,燕煦同样放缓了声音悄声说道,“监国皇子的终身大事,乃国之大体,本皇子这么说,大人可明白”·李青脸上笑着,低低出口的话语却与面色截然相反,不甚赞同:“此次寒冬大水,民间盛传大皇子监国失德,是大殿下有史以来名誉受损最重的一次,如果后续引导得当,长此以往势必能影响大殿下在群臣中的声望,与我等而言是大大的有利。
然此时若群臣上表奏请大殿下迎娶皇妃,民间尚有冲喜之说,朝廷又岂能例外大殿下若纳谏娶妃,那届时,无论事态再如何发展,群臣也便失了以失德之说征讨大皇子的余地。”
话至此,李青眉目一皱,一时想不通四殿下此举意欲何为··“还请殿下三思·”·李青说的这些,聪慧如燕煦自然明白,他甚至可以预见。
当日朝会上,姚凌云出言搅乱宁王欲往南方的计划,转而推荐燕昱之时,燕煦就能隐隐约约地猜到他后续意欲如何··谣言总归只是谣言,能对大哥的民望所造成的影响本就有限,此刻民间已起不同声音响起。
而此时他若大婚,民间定以冲喜之说度之,那所谓的失德之说亦可顺势压下··若他不娶了呢·但是,如果大哥真的就这样娶妃了,不是很好吗·在他一直纠结着,踌躇着,何以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时,上天却给他了这样一个机会,非此即彼,是直接拉上了水阀杜绝一切,抑或弃刀,而后任由洪水泛滥成灾。
这大好的机会,他怎能不试上一试··只要大哥妥协,那他也愿意放弃··谁都可以,唯有姚寻不行·这是他给自己,也是给燕辰,最后的机会。
近乎有点疯狂的执意于燕煦的眼中一闪而过:“你照做便是,所谓失德之说,能对大哥造成的影响本就有限,凭姚凌云的谋略,最终不过细小涟漪,眼下民间风向已有转变,我们没有必要过于关注此事,再者李大人你想得到的,别人又岂会想不到”·选妃对大殿下那方百利而无一害,眼下好不容易寻到大殿下的“错谬”,那二殿下和宁王一党势必不会任由事态顺利发展,可道理虽是如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青仍是不赞同地皱着眉。
燕煦看了他一眼,斟酌一瞬,眸中浮起一片混沌,而后荡去,再道:“大哥一向重孝,父皇尚在病中,我了解他,眼下他是决计不会同意娶亲的,而我们所求的也不是结果,现在的局势越乱才对我们越有利,所以你大可放开手来,怎么乱怎么来,你我且看他们最后,究竟谁能抢得过谁,最好嘛,还是。”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眼帘微垂,燕煦的唇角有笑意漾开··“全部输掉·”·入夜,天寒似冰,行人寥寥··辞别李青后,燕煦的思绪随着踏离宫门,而变得越来越混乱,各种想法在他的心口堆积堵塞,难得排解,突然间他不想回府了,于是便换了个方向,随- xing -而走。
他说服了李青,却无能说服自己··他很明白自己此番的目的为何,可他心下又很清楚的知道,燕辰究竟会何如选择··恩义皆可偿,唯独喜欢不能偿;恩义皆可断,同样唯独喜欢是断不了的。
这世间诸事,何以事事不遂人心意·不知不觉间,燕煦又走过玲珑街,来到了望花楼··燕煦一瞬讶异后,便释然了··人活在这世上,会不由自主的被两种人所吸引。
一种是与自己相似,另一种则是与自己互为相补的··因为相似,所以亲近;因为互补,故而再难分开··纵横天地,独居一隅,究竟何者才是你心中所想呢·站在与当天同样的位置上,抬头,目光不期然地遇上一双眼瞳,笑了,霎时满天星光映眼底。
慕容淮还是如上次一般,坐在相同的位置上,面前桌上,暖黄色的灯火在风中摇摆不定,垂目看着窗下,正正好于燕煦抬起的双眼相接,满天星光入其眼·慕容淮先是微微怔了怔,而后唇角微扬,勾起一个笑纹,桃花眼中似含着几分戏谑,出声道:“公子今日,可有逸致”·燕煦负手在背,再进了两步,道:“本是良辰,奈何虚度,所以我来了。”
“既然来了,又何必还在楼下吹冷风”调侃了一句,便不再多言,同时收回视线起身,与上回一样,仍是摆好一壶酒,两只瓷杯,拾袖,执壶,缓缓倾倒。
燕煦闻言眉梢轻挑,径直入内··抬步上楼,至人对面坐下,也不待人言,便拿起桌上的酒杯,满杯温酒一口灌下:“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不得允而入,若是被公子拒之门外,岂不错失知己”·慕容淮笑了笑,再提壶,为其面前已空之杯再满八分,口上依旧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以公子之能,天下无门不得入。”
燕煦亦笑了笑,不置可否,再抬手,指尖划过酒盏,却未提起,手指在杯口打着转,淡淡道:“人贵自省,方可成事·毕竟,凡事不能过度,其势太过,反而有过不及啊。”
手上动作未停,眼却抬起,落在酒杯上的视线随之上移,落到了慕容淮的身上,嘴角笑意加深··“更何况,公子本非常人·”·直白到近乎言明的笼络。
慕容淮与他对视一瞬,继而移开视线,拿起自己面前的瓷杯,在手中略略把玩着,不接其言,话锋转开道:“公子且看,这白瓷釉烧的很好,酒入杯中,沿上的海棠便如盛放一般,甚是好看。”
燕煦随其言论垂目看杯,一词未置,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却无端的就腾起一种不动如山的气势··慕容淮不受其扰,又笑了笑,再道:“然其虽美,可没有烧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成。”
“所以呢”燕煦看着瓷杯,嘴角扬起,眼眸之中傲气横生,“水涸,鱼将死,都可放手全力一搏,更何况是前路未定的情况下,一半的机会,够多了。”
慕容淮笑了笑道:“观公子外表还真看不出公子竟是如此豪迈心大之人·”·“你便是直接说我是赌徒,我也不会介意·”燕煦漫然一笑,随后沉下脸来,问道:“若游戏天下就是公子的志向了,那公子当初为何又要学习文韬武略”·慕容淮眼中陡然亮起一抹凌厉,眉宇间皆是豪气凌云,然只一瞬,气势皆收,如未曾有过一般。
“一腔孤勇总是难敌世事风霜啊·”满目柔光,足可消去冬日清寒,燕煦放轻了出口的声线真诚提议道:“来帮我吧·”·慕容淮仍是一副懒散作派,桃花眼中掠起几分倦色,道:“天色已晚,公子是回,还是就宿下”·燕煦挑了挑眉:“夜已深,我便不打搅了。”
话毕,燕煦倾身站起,拿在手中酒杯却并未就此放下,仍旧留在手里,向外走出几步,再回首,微倾,一排水渍显于地面,郑重道:“这杯酒就当是本皇子借花献佛,以祭拜百年前的慕容一族,告辞。”
燕煦顺势甩出的酒杯,被扬手的慕容淮完完好好地接入手中··走至楼梯边上的燕煦,再次顿步,不过这次他没有回头,直道:“现今这个世道,入世难,出世也难,要想大大隐于市,身在世中又置身世外更是难上加难,慕容公子是聪明人,相信不会做出舍近取远之举,改日我再来讨教。”
慕容淮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身形略略僵了片刻·良久,十指收紧,闭上眼睛,眼睫轻轻颤了颤,复又睁开··男儿生于世,谁又愿碌碌一世,得过且过·纵横天地,出将入相也曾是他的愿望。
他年少意气风发之时,甚至有想过,若是自己早出生个数十年,活在启帝的那个年代里,那现今统一天下的焉知不是他·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早在十年前他就放弃了这个心愿,他不能让大哥越陷越深。
如今这燕式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富足,很好,实没必要再兴祸端,累及黎明··哎··慕容淮长叹一声··这是他自出道以来,第一次观星失败,不想,竟错得如此离谱。
星象分明显示是红鸾星动,可闯入眼来的不是翩翩美娇娘,亦非柔弱少年郎,而是意欲展翅的雄鹰··哎··慕容淮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大殿不选妃·通幽曲径,林木疏朗,其间,间或错落着几株红梅,青灰砖所建造的亭台顶上堆积着点点残雪,虽无人清理,倒也算生动野趣。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是皇宫内一条鲜少有人造访的小径,姚凌云正漫步于此··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半刻钟前··正欲从元和偏殿前往御书房的姚凌云,刚跨出殿门不久,便看到四皇子燕煦正从前方遥遥走来。
今日早朝时,御史大夫赵铭突然上表,奏请大皇子选妃之事,而后百官群臣就此争论不休,有赞同,自然也有反对的··最后大殿下以陛下病重及南方水患为由,将此事推后在议,但到底这事情只是推后,还没有彻底定下。
自己若在此时与四殿下遇上,对方会同自己说些什么,姚凌云可以预见··于是乎,名动大襄的第一才子姚寻,一反常态的,趁着燕煦还没有看到他,悄悄绕道,落荒而逃了。
对于那个骂,骂不得,打,更是想都别想的四皇子,当此之时,姚凌云以为退是最好的办法··眼下绕道而行的姚凌云正走在这条景致如画的小径上,萧瑟风起,枝上雪花并着梅花一同飘落,鲜有人迹的小径,难得的迎来了行人的足迹。
且还不止一个··悠闲漫步的姚凌云举目四顾间,看到前方有一人身着斗篷,鬼鬼祟祟,正往宫内而行··“什么人”姚凌云出声呵斥。
前方可疑分子闻声顿步,却没有回头,只静静站着,姚凌云沉吟一瞬,抬步靠近··就在他靠近那人一丈远时,前面的人突然回过身来,见是姚凌云,他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拉下头上帽兜,附身一礼。
“寻公子·”·眼前人竟是樱珠姑姑··宁贵妃身边的侍婢··“樱珠姑姑怎么是您”姚凌云诧异,上前数步,同样回礼。
樱珠笑了笑,说道:“为娘娘去了趟相府,办点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本想不惊动旁人,悄悄回去的,不想竟被寻公子撞见了·”·姚凌云同样一笑,也不再追问,只说:“原来如此,倒是寻的不对了,不知贵妃娘娘近来可还好”·“娘娘身体安泰,公子挂心了。”
略顿了顿,樱珠踟蹰半晌,斟酌着开口道,“公子与大殿下形影不离,私交甚密,有些事儿想必公子已从殿下口中得知,近日四殿下频频举措,娘娘不免为四殿下的事情- cao -烦,故而才会让我悄悄去一趟左相府上,今日之事还请公子保密,切莫向旁人提及。”
姚凌云颔首:“寻明白·”·“有劳公子,那我便先行告退了·”·“姑姑请·”·樱珠再次一礼,随后转身离开。
“赵大人这个提议,本王以为可以采用·”·御书房内,燕骁立于堂中,注视着燕辰,面上少有的带着丝笑意,视线状似无意的扫过一旁与他同时来到御书房的姚凌云,继续道:“大皇侄的年纪也不小了,也是该到娶亲生子的时候了。”
燕辰本在位置上坐着,听到宁王口喊大皇侄时,便直身站起走出,只以一个晚辈的姿态,恭恭敬敬地解释着:“皇叔挂心了,只是眼下水患方歇,湖广民众生活凄苦,我又岂能在此时不顾念黎明之苦,大肆铺张选妃”·燕骁双眼微瞌,不甚赞同:“我大襄之地域是何等广阔所遍布的人口又是何其之多岂能面面俱到再者自大襄成立至今,又有哪一年是安安稳稳,风平无波的每一年都有那一年所需要及时处理的天灾人祸,若按照大皇侄所言,那你岂非这辈子都不用娶亲了”·燕辰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他,只道:“皇叔所言甚是,然辰以为,当此之时,不宜进行选妃事宜。”
燕辰话音甫落,燕骁便摆了摆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眼下大哥病痛加深,你若能在此时娶上一门妻妾,冲冲喜,也许大哥的病便能不药而愈了也未可知。”
顿了顿,燕骁转头对姚凌云笑道,“寻公子以为”·姚凌云顺势看来,眨了眨眼,沉思了会,仿佛是真的在直言提谏一般,斟酌着开口:“冲喜之说虽自古就有,但那不过是民间讹传,生病了最应该做的事情还是找大夫,而非此类民间偏门,皇室的所为,民间一向广为效仿,故而下官以为此举不妥。”
“哦”燕骁饶有兴致地看着姚凌云,回应了声,“寻公子此言是觉得冲喜之说只是谬论”疑问出口,无需他人解答,燕骁继续道,“可本王却不这样认为,此说法由古时传至今时,却依旧在民间广为流传,又岂会仅仅只是谬论,总有其可取之处,寻公子此言未免独断了。”
“王爷有所不知,民间传言一向有其局限- xing -,从古时传至今时,或许曾经真有那么几起成功的案例,以至民众们听之信之,但往大的方向看,自古以来,寻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朝哪一代的皇帝,可以靠选妃来遏制亡国,相反,有更多的帝王由于选妃太过频繁,劳民伤财,而导致亡国。”
一声轻笑,只一声,就只一声,发音简短,然意蕴无穷,深刻地表达了此刻燕骁内心的想法··“呵·”·姚凌云仿佛听不出来一般,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八风不动。
燕骁见状挑挑眉,感叹道:“寻公子果真博古通今啊·”·其实燕骁倒不是真的很在意燕辰娶不娶王妃,燕辰不娶对他的利益反而更大一些,他只是好奇姚凌云对此事的看法,所以才会有此一说,而眼下已得了姚凌云的答案,也便不在多做纠缠。
又同燕辰讲了几句,没一会儿便先行离开了··宁王离去后,姚凌云一反方才所言,苦口婆心地劝诫起来··“殿下你该娶亲了·”·燕辰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摇了摇头。
“不可,本皇子家中已有妻子·”语毕,燕辰有些紧张不安地补充道,“且家妻善妒,若是再娶,家将不成家·”·姚凌云大吃了一惊,瞳孔微缩,瞪大了眼睛看着燕辰,诚心建议:“一个妒妇,殿下何不休之”·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燕辰叹息一声,没有立刻回答,只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一会才说道:“还是不可,本皇子不能没有他,他虽善妒,但本皇子就爱他这一点。”
说这话时燕辰略略放缓了声线,这种近乎示弱的声色表情出现在一个一贯从容笃定的人身上,多少有些可怜巴巴的,强烈的反差感,令姚凌云颇有些无所适从··姚凌云摆了摆手,一脸不愿多说的模样,转身欲走。
燕辰抬手扯着姚凌云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掰正他的脸,定定地和他对视着··姚凌云只当自己看不懂,报以无辜的眼神··燕辰只能发出大招,出言道:“寻卿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姚凌云想了会,眨了眨眼:“还真有,但臣开口之前,殿下得先赦微臣无罪。”
“恕你无罪·”燕辰回答的极为干脆利落··姚凌云满意点头,而后很是不解地问道:“人都说娶妻娶贤,殿下你不仅娶了个妒妇,还如此珍之重之的对待着,你莫不是个受虐狂”·燕辰闻言,不怒反笑,温柔的视线落在姚凌云身上,眼神异常的明亮,瞳孔里满满当当的只倒映着对方一人,直看的姚凌云面颊发红,才低低地开口说道:“本皇子以为娶妻娶贤,此乃谬论。”
话音落下,燕辰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姚凌云,二人胸口贴着胸口,两颗心挤在一处怦怦然跳动着,“既然要娶,自是该娶自己所慕着为妻·”·燕辰的体温温暖而干净,两个人贴在一处,一时间气氛过于良好,良好的氛围导致姚凌云的大脑陷入到一种极端舒适的昏庸之中,不自觉地出声道:“殿下说得好,寻也想娶自己爱慕之人为妻,就是不知可否啊”·燕辰闻言一证,旋即笑了:“这怕是有些难。”
姚凌云一把推开燕辰,挑起眉眼怒视燕辰··“为何”·姚凌云的那一眼本意是做出恨恨的样子,然而他面颊因为方才之故有些泛红,所以这一眼不仅不恨恨反而略显娇嗔。
燕辰见状也不说话,倾身直接吻住了他··这个吻缱绻缠绵,维持了很久很久,直到榨干了姚凌云胸腔中的最后一次空气,燕辰才放开了他··“就因为这。”
姚凌云粗喘着气,期间数次嘴唇微动,可偏偏就是没说出一个字来,胸腔炽热地跳动,膨胀着,沉默良久,哼了一声为被吃豆腐的画下句号··“我方才来此的途中……”两人又惯常你来我往,闲话玩笑了几个回合,位上端坐的姚凌云轻抿了口茶水,才转开了话题,然想到对方离去前的嘱托,遂然收住话头,顺势一转不着痕迹地继续道,“遇见四殿下了,阿辰,你可知贵妃娘娘她为何一直不愿让四皇子涉及朝纲”·不想对方会突然有此一问,燕辰有些疑惑地侧头看向姚凌云,在一瞬地踌躇过后漫上了一丝笑意,说道:“多年前,我也问过母妃这个问题,她说权利能乱人心志,她只是希望四弟能平安顺遂,一生安泰,只做个闲散亲王。”
姚凌云闻言,眉峰微蹙,陷入了沉思··燕辰不解,问:“怎么了”·“你不觉得娘娘的这个心愿,来的有些……嗯,不合时宜,或者说莫名吗”姚凌云斟酌着措辞,慢慢道出心中疑惑,“我记得贵妃娘娘出身普通,父母二人皆为寻常的江湖人士,那童年当是完整的,而陛下登基后,也并未充盈后宫,宁贵妃虽非皇后,但这后宫之中从不曾有人能与她相互抗衡,人人皆知她是后宫之首,便是你们兄弟几个,尤其是你与四殿下一向情同手足,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娘娘何以产生权利能乱人心志的担忧”·知晓前因,所以燕辰或多或少能理解宁贵妃心中所想。
但皇家秘辛,便是阿寻,眼下也不便透露,略一沉吟,燕辰笑道:“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娘娘才会由此想法·”·嗯姚凌云诧异,眼神示意燕辰继续。
“古往今来,因权利而起的纷争,还少吗”燕辰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实心红木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我想娘娘是打算防范于未然吧。”
姚凌云没有回话,每当他认真地思考一件事情的时候,过于专注的神色,会令他看起来有些呆怔··见人如此,燕辰内心犹疑不定了会,可最后还是将到口中的一些事情压下,出言安抚道:“由小见大,自见本真,娘娘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会对四弟产生这样的期盼并不难理解,再者,便是退一万步讲,我们没有切实证据证明娘娘言不由衷,既然如此,那我认为信任会是比怀疑更好的态度。”
姚凌云凝目看着燕辰,眉眼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下,本算计探究的颜色于眼眸中慢慢淡去··他总是这样,宽容,旷达,看似中规中矩,其实内心无比强大,他总能看到旁人所看不到的一面,并且设身处地的去理解它。
“我明白了·”心事放下,姚凌云整个人仿佛也跟着放下了一半,脑袋歪着,就好像这颗头沉重到托不住一般搭在撑起的右手上,一副慵懒的样子,但眼睛里却闪着流光,直直地盯着燕辰打量,“不过娘娘所求这好像并非四殿下自己的意愿,就近日观来,四殿下可谓动作频频啊。”
“依你来看,四弟他突然如此,是因何故”·姚凌云看得到的,燕辰自然也看得到··燕辰他明显能感觉到燕煦身上所散发的气质变了,近日来,他最小的弟弟,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得少了,燕辰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原来燕煦他敛下微笑时的五官竟然具有如此强烈的侵略- xing -,看着这样的燕煦,燕辰倍感陌生,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四弟。
但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燕煦,只是自己从未了解过他··“我不知道·”姚凌云沉默了会,说道,“我虽然不知他为何转变,但我却知晓,他的转变并非突如其来。”
“嗯”燕辰疑惑,扬眉示意姚凌云继续··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殿下你可还记得当初西征封赏之时,言侍郎的那封奏折”·燕辰闻弦歌而知雅意。
“你怀疑藏在言侍郎背后的推波阻拦者是四弟”·姚凌云颔首··燕辰神色凝重,但他并没有接话,一时间,室内气氛有些凝滞。
可该面对的总是要明对,姚凌云干脆不再多言,直接抛出问题:“殿下,你如何看待”·燕辰闻言,没有回话,只转头向半开的窗户看去。
高升的太阳,自窗外照进,燕辰整个人都笼罩在了明亮的阳光里,微侧的脸,半敛的眼,目光投注在温暖日光之中,沉默良久,他才转回了头··“既生在皇家,我与二弟能的,四弟自然也能。”
姚凌云没料道对方会如此回答,不由再问:“就这样”·“眼下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我的猜测罢了,就目前而言,四弟他有这样的变化,不算坏事。”
话毕,燕辰微笑了下,但很快笑意又从他的脸上褪了下去,再说话时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也足够坚定,“再者便是事情真如你我所想,逃避或者追究都已无用,除了正面以外,寻卿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是了,他会为设身处地,他能为人设想,但他也从不粉饰太平,他是最宽容的上位者,同样也是最善于在生死一线之间掌握平衡的博弈者。
姚凌云心中所悬挂着的大石就此真正落下,也便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道出心中所想··“可事情若真如你我所想,那当初项大人过府教书一事,也便是四殿下他是故意算计你的。”
顿了顿,姚凌云问道,“若真如此,阿辰,你会难受吗”·燕辰点头:“不过就算难受也只是经历而言,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再追回了,与其执着怨念,令自己不得解脱,倒还不如以此为鉴,向前看。”
姚凌云抚掌:“说得好,殿下胸襟微臣佩服,微臣日后定以殿下马首是瞻·”·燕辰失笑,抬手一指对方,无奈道:“顽皮·”·姚凌云:“什么啊,微臣这是诚心的赞美。”
燕辰:“这个诚心的赞美本皇子收下了,但寻公子既为本皇子之肱股,学识才智更是名满天下,当此之时,爱卿是否该为本皇子出谋划策了”·姚凌云略有不满:“刚在夸你呢殿下,你转头就把我捧得这么高,是想摔死我吗”·燕辰笑道:“会吗”·姚凌云:“怎么不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寻卿站在巅峰这么久了,偶尔摔一下有益于身心健康·”顿了顿,燕辰看着姚凌云,眼中温柔,缱绻万千,“而且,无妨的,就算你真的摔下来了,我也会接住你的。”
“我很重的·”·二人一来一回,玩笑了数个回合,霎时冲淡了原先的严肃氛围,姚凌云微微偏着头,懒洋洋地用手撑着下巴,唇角勾着温润的弧度,笑望着与他面面相对的燕辰。
太阳渐渐开始升高,更多,更亮的光线争先恐后的透过窗纸跑了进来,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在地上落下深深的剪影··燕辰看着姚凌云的目光很是温柔,就如同温水一样,他似是想要将满心满眼地温柔藏起来,若有若无的,只是视线终究骗不了人。
“我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加了几段,设定略微有变。
☆、狭路相逢·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街,一个同样没有名字的小面摊,一对相敬如宾的老夫妻··虽不显眼,可这里煮的面却有着姚凌云最喜欢味道·基本每隔上几天他都会来这边点上一碗面,慢慢地吃。
这条街,位于玲珑街的右侧,与大襄天下闻名的玲珑街只隔了一排矮矮的小房子,但这里的人流却不多,极少会有人会从外面进入此地··可今日,并非如此··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吵杂无比。
得意摊,是东都城内最大的流动赌坊··所谓流动,是指这个赌坊它并不像其他的赌场一样,固定地呆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它是会动的,它随时可能出现在东都大街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风云无阻··而今日的得意赌场刚刚好停在了姚凌云一直光顾的面摊对面··入座等面的姚凌云,视线不由被对面其中一张赌桌上的景色给吸引住了··吵吵嚷嚷的人群里,有一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挤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大汉堆里很是显眼,不过那人似乎是这得意赌场的常客,他融入的非常好。
“押大小,买定离手,要下注的快快快·”庄家一手摇着骰子,一手招呼着旁人快快下注··众人一一放上自己的银钱,大小两侧皆有,那美人儿亦是。
青丝微乱,一袭红衫,下摆被他毫无礼节地捞起,塞进裤腰带里,左侧腰带上还不伦不类的悬着一个酒葫芦,半蹲在长凳之上,灵动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正被摇动着的骰盅。
因为过于关注骰子的大小,无暇分心其他,以至些许头发因薄汗而贴于脸庞也浑然不觉,此等姿态,更显得让他魅惑动人,不可方物··哈,姚凌云单手支颚,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在百花楼里,多少贵胄投掷千金也难能一见的场景,竟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出现在这民间赌场里面,且无人关注,不值一文··这百花楼里的名伶花魁还当真是各个非比寻常啊。
像是感受到姚凌云的视线一般,人群中的那人,抬眸,看向姚凌云,甚至冲他眨了眨右眼··“四五六,大”·随着庄家激昂的话音落下,那人含笑的脸当即垮了下来,看样子是输了。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修竹··百花楼内,唯一可以与三大名花比肩齐名的清倌修竹··他叹了口气,起身让出位置··半个时辰都还没到,他就输完了,哎,算命先生说的果然没错,他这一生命途坎坷,时运不济,尤其是赌运,已到了逢赌必输的地步。
袋子空空,连碗面条都吃不起了··正整理衣裳的修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神色骤然一亮··整好头发,撂下衣摆,卸下不伦不类地挂在腰间的酒葫芦,修竹较好的身材展露无意,纤秀而柔媚的身段,一步一步仿佛踩踏着西湖烟波,款款地走向姚凌云,面上带着微笑,出口的话音更是妩媚而又妖娆。
“公子我请你喝酒,你请我吃面,可好”·姚凌云眨了眨眼,很感兴趣地问道:“什么酒”·修竹眉峰一挑,道:“烧刀子。”
姚凌云诧异:“那可是出了名的烈酒·”·修竹见之,面露不屑:“阁下怯步”·姚凌云仿佛被他激怒了一般,冷脸轻呵,甚至颇有些以貌取人地嘲讽道:“在下虽比不得那边的壮士们海量,可倒也不至于怕你这样一个小美人。”
话毕,微挑了挑眉示意对方坐,再招手唤来店家,又要了一份水煮面··修竹落座,听闻水煮面三字,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可看着姚凌云的脸,到底没说什么,摆好两个小瓷杯,拿着酒葫,微一倾,如水烈酒卷着浓烈酒香落入杯中,堪堪八分满,含笑推过:“公子请。”
姚凌云抬手接过,对他宛如请客主人一般的举动未置一词,举杯至鼻端轻嗅,烈酒尚未入喉,辛辣感就已扑鼻而来··“不想美人你长得柔美妩媚,竟好此等烈酒。”
姚凌云举着杯子在木桌上空示意,“干”·“干”修竹豪迈应和,伴随一声轻响,两只酒杯在半空相撞,执手引觞,烈酒入喉,消去了寒冬所特有的清冷萧寒,修竹面上笑意未减,出口的话音也捎上了些轻快愉悦,“四时春富贵,万物酒风流啊,喝酒乃人生一大乐事,不管所饮的是醇酒还是烈酒。”
“好·”姚凌云放下酒杯,抚掌,而后身拿过酒葫芦,为对方和自己再添上满满两杯酒,朗声笑道,“阁下此言妙哉,在下很是赞同·”·“不叫美人了”修竹单手托腮,似笑非笑。
姚凌云面不改色,眼观眼:“就算不叫,你也还是个不择不扣的大美人,千万不要介怀·”·“寻公子不愧是寻公子,还真会说话·”修竹轻笑出声,再次举杯道,“来,再干一杯。”
姚凌云也不推辞,举杯就饮,然烈酒两杯不带停地落入腹中,即便意识依旧清晰,酒态也难免上脸,姚凌云捏着酒杯不言不语地看了对方半晌,叹息道:“美人你这是生气了吗所以想要灌醉我。”
·“那你醉了吗”修竹放缓了声线,听着像是哄骗··姚凌云瞟了他一眼,摇头:“现在还没,可若再这么喝下去,醉酒,也不过就这一刻钟的事情。”
修竹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寻公子这酒量有待磨练啊·”·姚凌云从善如流点点头:“美人你说的是·”·“那就从今日开始磨练吧,再来一杯。”
话毕,修竹起身,提壶意欲再倒··“行了别玩了,要喝您自个儿请便·”姚凌云直接把面前的杯子整个给他推过去,让他自己慢慢玩去。
“哇,你可真没劲·”修竹咂舌,但也没再胡闹,问道,“说吧,突然找我,有何要事”·姚凌云似乎轻笑了一声,可落在夜色和风声里,恍如错觉。
“我找的可不是你,比起你来,我倒更想看到莲姨,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好好说话了·”·修竹微微挑眉,短暂地停顿过后,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姚凌云,柔声道:“那可真是遗憾了,今日我正好可以出门,而得意摊此次定下的地点也刚刚好就在公子你所选的位置附近,所以莲姨觉得这次由我前来接头更加顺理成章,不惹人注意。”
长长一声叹息,修竹无奈再道,“虽然当初我拒绝了你,但是公子也不用如此介怀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回想幼年时因为丢错荷包而导致的乌龙事件,姚凌云一阵无奈,手一错,握在手中的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抬目望着修竹的双眼则如秋水般宁静,未置一词,似乎在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修竹默默扭头,以缓和自己的话说出口后,一瞬间扭曲的表情,再转回头,俏皮地冲姚凌云眨了眨眼,笑吟吟道:“寻公子若还愿意再将那荷包赠予修竹,这一次我定以身相许哦。”
姚凌云听了这话只觉一阵寒恶,也不再搭话,左右看了眼,放低声线道:“谣言已够,接下来不必你们再造势了·”·“嗯这就没我们的事儿了”修竹显然还没有玩够,眨着眼睛,真诚实意道,“接下来的正名之举我们也可以帮忙啊。”
“他一向磊落光明,言行一致,有何须特意正名”问句出口,姚凌云眼角余光瞟见店家正端着两碗面送来,岔开话题,信口一言,“你还是吃面吧。”
修竹心领神会,二人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热腾腾的面,尚冒着白烟··修竹拿着筷子,他本来是不想再说话的,可他看着姚凌云面前那碗芳香四溢的排骨面,再看看自己面前这碗连葱花也不带的,清清白白的煮水面,还是忍不住出言问道:“你就请我吃这个”·姚凌云吸下一口面,特别好吃,面很有劲道,汤汁也很丰满,入口鲜美,咽后仍觉唇齿留香。
姚凌云很是满足地说:“你让我请你吃一碗面,我请了·”·修竹看着他,咽了口唾沫,强烈抗议:“就着清汤寡水的您也太小气了吧公子。”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姚凌云一脸无辜:“再清汤寡水也不妨碍它是一碗面,一碗能吃的面·”·好吧,比口才,十个自己也比不过一个姚凌云,修竹认栽。
以后我再也不赌了,我发誓近乎泄愤一般,柔软的面条在修竹的嘴里,被咬地咔咔作响··姚凌云忍不住噗嗤一笑,扬手让店家再上一碗排骨面。
“算你有良心·”修竹十分满意··“南边近日可有消息传回”·听人问及正事,修竹敛下玩笑姿态,接道:“暂时太平,老二过去后致力于灾后重建,刷声望,并未做出我们心中所想之事。”
姚凌云闻言,面色微讶,不由暗自沉吟··“很反常吧·”修竹看着姚凌云,直接轻声道出了他内心的疑惑,“大殿克己奉公,体恤民情,这些京都民众都看在眼里,东都城内关于大殿失德的风声本就站不住脚,但南方诸地就不一样了,他们离得远,再者江南一带一向与二殿亲近,如此大好良机,错过岂非可惜”·姚凌云低低的嗯了一声:“对手的失利,便是己方的得利,二殿下混迹官场多年,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修竹赞同:“然也,在政客的眼中,这世上的人或事,只分两种,一种用于垫脚,一种用于踏脚·”·姚凌云不赞同,摇头:“此言偏颇了,官场之人也并非全是如此。”
修竹扬眉:“但你不能否认这是绝大多数·”·姚凌云抬目了他一眼,不在继续这个问题,而将话题转回江南··“就二殿下目前此举,你如何看法”·修竹微微一笑,道:“一切不合常理的行为背后,最有可能的两种选项,一者坦荡无私,二者机心算计,你以为是哪一种”·姚凌云略一斟酌,笑言道:“若是阿辰,他会希望是前者。”
修竹:“但你却持保留态度·”·姚凌云:“你我都是·”·新出锅的排骨面,再一次端了上来,修竹执筷吃上一口,一脸满足,嘴上却道:“重情对于帝王而言,是最致命的弱点。”
姚凌云看着他一口一口吃面,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薄唇微启,嗓音轻淡··“我却不这样认为·”·“嗯”修竹诧异抬头,注视着姚凌云,干脆放下手中竹筷,等人后言。
沉默一瞬,姚凌云的眸中仿有流光波动,原本平静的脸上有微澜漾起,一双明亮的眼眸朝着皇宫方向望去,出口的声音依旧不重,却意外的掷地有声··“阿辰虽然重情,但这只是他的优点,而非弱点,因为他并不是下定不了决心的人,他很坚定,他也豁达,所以他不想在事情尚未明确发生之前就给对方预设定见。”
修竹一怔,挑了挑眉,说道:“定见,极有可能成为以偏概全的偏见·”·姚凌云点头,轻笑了声,再道:“其实很多事都并非近在眼前,也并非你我预料之事就一定会发生,说白了我们只是想把所有的不定因素都扼杀在萌芽之中,可仔细想想,这样真的好吗,就如刚才你给出的两个选项,前后之间的抉择,又有谁能完全预料得到不能的,一个人无论拥有怎样的智慧,都无法分辨人心。”
·“所以你和相爷才会选择了大殿下·”修竹垂下头来,懒散地起手托着腮,他浅浅微笑的时候,周遭的灯光仿佛都跟着他的笑靥一起战栗跳跃,美丽的足以要人- xing -命,“其实我比较好奇是,抱持着这样想法的你,何以能与我坐在这里,以人- xing -最- yin -暗的一面为出发点,谈论二殿下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一系列行动”·“这矛盾吗”·四个字,还是一个问句,姚凌云的样子也很淡然,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却予人一种不动如山的气势。
“这不矛盾吗”·姚凌似是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有他在,自能纳川为海,生生不息,而我只要在这片大海中随波沉浮就足够了。”
长长一声叹息,修竹感慨万千··“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寻亦感觉,此生不枉·”姚凌云起身,留下几个银钱,“南方诸事,还劳烦你等继续跟进。”
修竹起手示意:“请·”·酉时过后,吹起戌时的风,风中,弥漫着各色清香,其间夹杂着行人们的欢笑之声,目之所及,是一派河清海晏之景。
天下靖平··办完正事,吃饱喝足的姚凌云,正悠哉哉地走过无名街,来到万花楼下,眼前安乐之景,令他心生欢喜··正当他准备沿着玲珑街回去相府时,远远的,看到四皇子燕煦正信步走来。
显然对方也看到了自己··二人俱是一怔,而后同时笑开,相继抬步走向对方,相隔半丈,同时停下··“真巧呀·”·“有缘啊。”
亦是同时开口··哈··燕煦依旧微笑··姚凌云眉梢轻扬,微微一躬身,道:“没想竟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四公子你·”·“本……公子不过信步一走,就遇到寻公子你,可见你我是真的有缘。”
燕煦状似不经意地抬眼四顾看了看,再撤回视线,对姚凌云说道,“我看前面就有座酒楼,寻公子赏脸进去一坐”·末了,没等对方回答,燕煦又补充道:“你请客。”
姚凌云毫不介意对方的说辞,仍旧微笑着:“能请公子喝酒是寻的荣幸,只要公子不介意一整夜都对着寻这张脸,那今夜便是不醉不归又何妨·”·燕煦:“寻公子俊秀翩翩,别说整夜对着,就算这一世都面对着,相信这世间也不会有人嫌弃的。”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姚凌云摇着头,极为谦虚地说:“比之四公子,寻这相貌又何足挂齿·”·燕煦挑着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姚凌云,内里却明晃晃的全是嘲讽:“公子谦虚了,需知过分的谦虚是自大。”
姚凌云无辜:“四公子也太看低了自己的相貌·”·“世人皆道,寻公子算无遗策,意欲要做的事情,最后总能达成,所以,本公子因此而得出了一个结论。”
燕煦慢悠悠地说着,所展现出的气度与以往截然相反,“与你打交道时,中间的一切寒暄赞美都可直接忽略,因为那些,都无关紧要,我们只要抓住最后的结果就成,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同我坐下来喝酒。”
姚凌云幽深的双眼里闪过认真地审视,自从进入中书省后,四殿下的行为举止就仿佛整个变了一般,事必躬亲,面面俱到,广受朝臣称赞,引人侧目··阿辰说这是好事儿,可姚凌云的内心却总觉不对。
一个人何以突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水患远在湖广,养尊处优的四殿下何以突然感同身受,继而发奋图强··各种想法自姚凌云的心底腾起,可他脸上却丝毫不显,只无奈一叹道:“四公子的劝酒功力,寻亲身体会,很是忌惮,故而不敢直面,唯有退避三舍。”
话已至此,燕煦也懒得再跟他故作姿态,冷哼了声,道:“你倒是很识趣嘛·”·“公子谬赞·”·“故作姿态,真识趣的那便离我大哥远点,别老在他面前晃荡。”
仿佛刚才那深沉睿智的人只是姚凌云的幻觉一般,冷哼过后,燕煦又恢复了以往任- xing -刻薄的模样,出口的话音极尽嘲讽之能··这样的燕煦,姚凌云反而更加习惯一些,只见他不疾不徐道:“这恐怕有点难,大公子是管事儿的,而我是做事儿的,做事的人自然得时时刻刻待在管事的人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处理琐碎。”
燕煦低低笑出了声,嘴角翘的老高,眼睫却垂了下来,挡去眼眸中瞬息不见- yin -翳,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姚凌云看着他,状似不经意般地问道:“四公子近日夙兴夜寐、孜孜不倦不也正是因为如此”·“自然。”
燕煦笑得很真诚,“眼下正打算走走放松,可偏有人不长眼·”·“那寻便不打扰四公子了·”·燕煦冷哼了声,抬步便走··☆、慕容入局·月升,夜却依旧喧嚣,慕容淮一如昨日,大开着窗户,临窗而坐,游移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前方人流中相对而站的两个人,先是一怔,而后眼里戏虐带起,遥遥相望。
有趣··彼方,别过姚凌云的燕煦,侧身抬眸,视线又堪堪撞上了慕容淮正遥遥看来的眼睛里··自己和他的每一次相见,似乎都是从对视开始的·这个疑问从燕煦的心头浮起,然只存在一秒,便消散了去。
燕煦勾唇一笑,这一次他没有等人邀请,便直接跨步上前,迎门而入··今日的望花楼正开门做着生意··世人皆道,古往今来,消息传播最多最快的地方不是客栈便是赌场,因气氛使然,这两个地方的氛围很容易让人头脑发热,而人,只要头脑一热,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能一股脑的全说出来。
此论果然不假··望花楼的一楼大厅内,喧嚣一片··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不曾间断··举步穿过大堂的燕煦,听到人群中,有人正义愤填膺的大声说道:“辰殿下是何等的谦谦君子,可你们听听最近那些谣言是怎么说他的,简直不堪入耳。”
“没错·”·“确实太过分了”·“我们大皇子岂是那样的人”·“就是嘛,且不论大皇子为人如何,陛下尚在,天降水灾又与大皇子的品德有何干系”·“说的是说的是,我大襄眼下的真龙天子可是千古一帝河清海晏,四海朝拜,上天又岂会降下灾患示警莫不是老天爷他瞎了眼”·“老天自然不会瞎眼,依我看,这此水灾不过凑巧尔尔。”
“不错不错,况且这次灾害发生后,大皇子的处理也无可指责,他可是第一时间就从自己的私库里拨出银两,先行送去赈灾了·”·“为什么要第一时间从私库拨银,而不是国库”有人表示不解。
“你不懂,大皇子虽说是总揽朝政,但他毕竟不是陛下,没有直接开国库拨银赈灾的权利,那要等朝会,与百官商议之后才能进行的,这我也是听我们家亲戚说的,他家小舅子是个小官。”
“原来如此·”·“我听说大殿下送去的第一份赈灾银款可是救下了不少的人啊·”·“烟火大会当日,大殿下命方统领在城门祭奠,何尝不是费尽心力。”
“是啊,大殿下可是个好人啊·”·……·各种讨论声,一一冲进燕煦的耳朵里,直到他踏上二楼,那些说话声才慢慢变小,变弱,消失。
望花楼的二楼,只有一个人静坐桌边··燕煦见状,眉峰一挑,径直上前,在与前两次相同的位置上坐下,微侧着脑袋打量着慕容淮,面目含笑,但目光坚定,气焰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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