瑈海暮川录 by 断梦残香(3)

分类: 热文
瑈海暮川录 by 断梦残香(3)
·我越想越心慌,但表面仍装得十分平静,只是加快了步子朝牢房深处走去·那酷吏追上来仍要阻拦,我就没好气了,正要出口教训,就见里面慢慢走出一位长发飘逸的俊俏男子。
我心头一动,停在原处·只见张易之一脸温和地对我笑道:“宁大人,想不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您·”·我听他话里有话,冷笑道:“是啊,张大人今日怎的屈驾到了这种地方”·张易之笑了一声,说:“奉陛下之命,向嫌犯暮晓川传话来的。”
我质疑道:“张大人不是来取嫌犯口供的吗怎的成了传话了”·我说着朝那酷吏看了一眼,只见他脸色有异,看着地下不敢抬头,当下心里就有谱了。
哼,那张易之同我一样,也是花钱买路进来的·果然张易之缓解尴尬般地笑了笑,避重就轻的说:“敢问宁大人来这儿,是要见哪位”我正考虑如何应对,又听他接道:“宁大人听鄙人一句劝,定案之前洁身自好才是明智之举。”
我哈哈一笑,“共勉共勉·”心下嘀咕道,张易之恐怕已经知晓我欲为晓川脱罪,不知他是否会在这当口在陛下面前乱嚼舌根·哎那一刹我突然生出些害怕,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我前面不止一次提过,张易之此人心机深远,别看他表面温和友善,心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坏主意·如今我比张氏兄弟更得圣宠,所谓树大招风,招来某些人的嫉恨理所应当,若张易之在我与晓川的事情上做文章,恐怕到时候我还真的难以应付。
娘的,也是命若我那会儿就对那姓张的稍加提防,后来断不会着了他的道儿·再说那天张易之一言点到为止,便找了个托辞先行离去。
我把事情看得明白,先前找事儿的酷吏也不敢阻拦了,我就大步流星地直奔关押晓川的隐蔽牢房··近了,我就看见那穿着白色囚装的男人倚在牢门旁,仿佛正等着我。
只见晓川的胡子长得又浓又密,盖住了半张脸,若非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依然淡漠如旧,我几乎不敢相认··我让牢头开了铁锁,打发闲人下去,便将之前见到张易之的事情向晓川说了。
那男人背对着我,责道:“你不该再来·”·我气道:“他娘的,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老子来一趟得冒多大风险,你知道吗”·晓川点一点头,说:“知道。”
“那你还……”我欲言又止,我知道那会儿说些个都是废话,可我就是忍不住向他发泄不满··晓川没等我说下去,他长长的呼了口气,幽幽地说:“你不应该得罪来俊臣。”
我惊道:“你从何得知张易之告诉你的”·晓川不答,却说:“来俊臣一日不死,你一日不得安宁。”
我走近一步,试探道:“你在担心我”·那男人笑起来,显得多少无可奈何,像是一种妥协··“张易之都跟你说了什么”我认真起来。
晓川说:“缉拿真凶,陛下意不在此……平息朝庭动荡,她要的是一个替死鬼罢了,而你,”他终于转身看着我,字字地说:“找到的替死鬼并不合她的心意。”
“接着说·”我尽量平复着渐渐收紧的心情··“朝中厌恶来俊臣的不计其数,可长久以来,没有一个人敢正面与其交锋,你可知原由”·“据说姓来的罗织诬陷的手段厉害,想必,这才叫人投鼠忌器。”
“这是其一……其二,来俊臣执掌推事院,所办的每件大案皆是执行圣令……”·“所以,他断的冤假错案也好,诬告陷害也罢,都是受陛下指使,承皇命办事”·晓川点点头,“来俊臣是陛下的人,陛下必定保取他。”
“这些可是张易之说的”·晓川眯了眯眼,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说:“张易之是聪明人……”·不知怎的,我听他夸奖那斯,心里便不痛快,于是抢道:“他的确很聪明,不然也不会选在此时插手这件案子……我猜,他适才定是对你威逼利诱了一翻,叫你去做替死鬼是不是”·晓川略显嘲讽的看着我说:“我不是替死鬼,我是真……”··我一听就急了,立马上前捂住他嘴,“隔墙有耳,他娘的你不想活啦老子千辛万苦在外头替你奔命,你倒好……”·我话没讲完,晓川突然整个头压了过来,我就感觉肩膀上忽的一沉,脖子里吹进一股暖风。
那一瞬,我的心不争气的咚咚乱撞··晓川在我肩上摩挲一翻,显得十分痛苦·他从来是一位感情内敛的人,决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展露内心,那一刻,我真正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那个男人已经不知不觉的开始依赖我,相信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我慰藉。
“张易之带来陛下的口喻,要我召供承担所有的罪名·”晓川低语着··我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问他是否答应··晓川重新退回原地,摆了摆头,说:“张易之是陛下的亲信无疑,但陛下处事一向公私分明,传话的当是大理寺才对,于情于理都轮不着专管皇帝内务的麟台鉴。”
我松了口气,“那么~你拒绝了·”·晓川嗯了一声··我心下喜忧参半,说:“你不怕得罪了他,他又在陛下面前子虚乌有的告你一状”·“他不会……因为我虽然拒绝了他,可我的确已经按他的意思做了。”
晓川说完直愣愣的看我,他一定以为我听不明白,可我心底敞亮得很·我摸出早就藏在怀里的认罪书,展开了在他面前晃晃,得意道:“你说的,可是这个”·晓川眼睛突地一亮,伸手便夺。
那会儿他双手腕上扣着铁链子,所以我轻松的避过了他的“袭击”··“这是我交给狄公的,你从哪儿得到的”晓川像吃了秤砣似的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
我退到安全的地方,斥责道:“我还问你呢没事你写这玩意儿干嘛你知道这狗屁东西花了老子多少银子我不管啊,你出去了,一定想办法还给我,一千两白银,一两都不许少”·我像个无赖似的刁难着晓川,却见晓川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变得沉默,他退到墙边,喃喃的说:“宁海瑈,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哼,这问题的答案,我也说不好……我将认罪书藏在身后,认真地问:“为何要这么做”·“宁海瑈,够了”晓川终于失去了耐- xing -。
我却不依不饶,屈强道:“你是怕连累我,对不对”·晓川神色复杂的别过头去,一言不发··我走到他身前,细声道:“正如你所说,张易之很聪明,可你,也不比他笨。
暮晓川,你早就知道我会利用魏王对付来俊臣是不是……呵,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你不用瞒我了,你与鹤先生早就认识,并且,共同为一个主人卖命。”
听到这儿,晓川像见鬼似的回头盯着我,也许之前在他心目中,我就是个靠脸混迹,没什么头脑的家伙,是以当我一语道破时,他显得十分震惊··我继续说:“你放心,我还不知道你的主人到底是谁,也许~也许是鹤先生也不一定……反正,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来俊臣对我不利,你才故意写这东西的”·晓川咬了咬嘴唇,坚决道:“不是。”
“那是为何”·“因为……因为我犯了错,必须亲自弥补·”·晓川说得不错,若非他一时冲动杀进蓬莱殿,事情进展断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我不信,我问他,为何适才张易之威逼他认罪时,他不肯··他说:“验酒那回,你为还我清白,曾经得罪过张昌宗,张易之与张昌宗手足情深,定然一直对你我怀恨在心,而你贵为一等国公,凌驾二张之上,张氏兄弟定然不服。
若我在张易之面前认罪,他必定会从中大做文章,你的爵位不保罢了,人头落地亦不无可能·”·“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担心我……晓川,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宁海瑈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出去……还有,”我拿出身后的认罪书撕成碎片,“你是无罪的。”
说完我将手掌中揉成球的碎纸团放进嘴里,嚼了,吞下··晓川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掩不住地流露出一丝丝感激··我拍拍他的肩膀,像他以前常常做的那样。
“我得回宫里提防那姓张的,这段日子再累,你也给我撑住了”·“宁海瑈,”晓川叫住我,“谢谢你·”·我没好气的啧道:“暮晓川,从今儿起,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算你报恩吧”·“你说。”
他干脆道··“不许再对我说‘谢谢’两字儿”·晓川眼角一弯,总算是真心笑了·“若我这回大难不死,我便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不愿意去做的事,我一定不会让你去碰。”
呵,这算不算是他对我的承诺呢手足情,爱情……有时候,我分不清在那男人心里,到底哪一种更明朗··总之,经过那一次,晓川彻底被我“训服”了。
这个曾经被他讽刺的“无用的书生”开始学会善用手中的权力,去保护他了·我的本事,已经超出了晓川的想象,人就是这样,当一件东西不在掌控之内时,反而对你有更大的吸引力,因为人,都有征服的欲望。
我的故事讲到这儿,你也许会觉得晓川除了功夫好,模样英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更可气的是还时不时的拖累我··呵呵,好像不知不觉,我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英雄了·事实上,真相与你们听到的表相大相径庭,我才是所有麻烦的罪魁祸首。
你想啊,暮晓川是怎么在掖薇四湖畔留下鞋印的又是如何去到那地方的不全是因为我落水吗··还有,那男人一直沉稳克制,为了搏得武曌的信任,差点儿赔上一条- xing -命。
他做出如此的牺牲,必定在将来大有用处,怎会愚蠢到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暗杀皇帝正如连花音与他自己所说,他冲动,犯了错··可是,他冲动的原因是什么呢还记得他说过,他要保护我吗事后我把这一连串的事情好好想了一遍,得出的答案是,暮晓川,不愿我被李氏宗族利用。
·最初他疏远我,其实就是对我的一种保护,他想要始终将我排除在李氏宗族的控制之外·再后来,也许因为我帮过他几回,他变得不再那么冷漠无情,开始从一味地排斥转变成切实的保护行动,这样,他在船上对我说的那句“离开蓬莱殿”,甚至后来刺杀武皇,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因为他知道我离武曌越近,被利用的机会就越大。·呵呵,你也这么想对不对暮晓川同我一样,一年前在淮汀阁偶遇的那一刹那,我们便将对方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全都深刻的烙印在心了。
第34章 诬陷·喏,看见对面高台上坐着的那个披着白狐皮氅的男人没他就是张易之·来这地界儿好一会儿了,就等我死呢·听说武曌已经加封他为恒国公,占了原本属于我的封地和宅子,呵呵~可能连老子的夜壶也占了去·哎~可笑一代国公屈死,后世多传,只道张氏有功无过;可叹我宁海瑈昙花一现,沧海一粟飘零苦无倚……·要说这张易之如何上位,那还真得从刺杀武曌一案悬而不决时说起。·正如我与晓川的不谋而合,姓张的果然在武曌那儿含沙- she -影地揭发我与晓川的关系。
当然,他并没有就事论事(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而是以魏王告发来俊臣作引,一面夸赞我为此事四处奔走,很是用心,一面又说我与嫌犯暮晓川私交甚密,虽身为国公,却也应知其然的避嫌,更何况,辑凶断案乃大理寺所长,我一味插手,外人看来,我好像意不在破案,而是欲借来俊臣替晓川洗脱罪名罢了。
瞧,张易之这一翻告状不显山不露水,即便是武曌明知他意,也不好当面点破。与外人说起来,他姓张的背着我还真没一句恶意伤人的话,我若找他麻烦,还真有点儿自打嘴巴的意思。·你知道宫里头无风不起浪,浪起来了,就跟江水似的,滔滔地就在大明宫里散布开了··有段儿时日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就好像我是他们当中的异类··我愤愤然的去到蓬莱殿,一副被污蔑委曲的模样跪在武曌脚下,乞求她还我清白。·武曌那会儿正想方设法挽救来俊臣,早就先入为主地就站到了张易之一边。·她不冷不热地对我说,你真是白的,任谁也说不成黑的··这话里有话,显然是有些不信任我了·我就跪那儿抹着眼泪数功德,我说,陛下呀,微臣曾经为了您连命都不要了,您对我就是最重要的人啊自从有恶人行刺您后,我就一直寝食难安,害怕哪天一觉醒来,怀里抱着的人……·说到这儿,我都被自己感动得流下眼泪。
武曌见我情真意切的,叹了一声,让我起来说话。·我仍是长跪不起,说:“陛下对微臣恩重如山,臣不过是想替陛下分忧,早日辑拿真凶归案,想不到……想不到竟惹来小人猜疑。”
武曌知道我骂的是谁,也不好发作,“得了,朕心里有数·不过,”她话音一转,“朕倒是好奇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劝服了魏王·”·我便将来俊臣暗地罗织诬告武攸嗣的事儿如实说了。
武曌听后干笑了几声,突然厉声骂道:“惷才!被人利用还蒙在鼓里!”·我吓得一哆嗦,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朕又不是说你,你怕什么”·我惊愕地抬眼看那老妇人,只见她弯着笑眼,眼尾拖着几条长长的皱纹。
“朕说的是魏王,还有那群跟着瞎起哄的·”·我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问:“他们是被……被谁利用”·只见武曌眼中突然浮现凌历之色,不怒自威,那一刹,我是说在那极短的一刹间,我突然感觉到心脏像压了铅块般的,又冰又沉,将我向地底下压去……恐惧,对皇权的恐惧,那一刹,触手可极。
过了好一会儿,武曌怅然道:“想要回到从前的人·”·呵呵,你看,武皇早就看穿了所有的- yin -谋诡计,而我们这群小丑还在没心没肺地争来夺去·既然已经洞悉了皇帝的心思,我就要立即撇清干系。
于是我就把之前武李两家争相拉拢我的过程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翻,最后说自己自作聪明,以为定了来俊臣的罪便可以平息朝庭动荡,想不到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没想到武曌冷笑着说:“谈到利用,比起魏王,你还不够资格。”
我脸上立时火烫,心下骂她瞧不起我,可转念一想,如此甚好,武曌越是小瞧我,她就越不会去提防我。如是想过,我便贴上去腆着脸的点头称是。·武曌又说:“既然说到这儿,那朕来问你,朕现在应该如何应对”·我嗓子一紧,心说这老妇人与张易之简直是一丘之貉,她其实一直在怀疑我,先前是故意绕着弯儿的试探我呢·我不自觉的搓搓手指,只觉手心全被汗水打- shi -了。
我想了想,决定棋行险招··我说:“依臣之见,来俊臣必须伏法”·武曌拍案怒道:“你是叫朕无中生有,冤枉好人”·“好人当受人爱戴尊敬。
而百姓官军对来俊臣早有微辞,敢怒不敢言,来某乃恶人而非好人·”·“大胆”武曌喝道:“你在讽刺朕用人不善”·我埋首道:“陛下息怒陛下可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武曌冷眼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说:“陛上提拔来俊臣,且委以重任,可谓恩重如山。
然而来俊臣恃权欺男霸女,横行一方,明目张胆著《罗织经》将罗织诬告屈打成招等等恶劣手段昭之天下,引发众怒不一而足·百姓对来俊臣不满,即是对推事院不满,对朝庭不满,对陛下~不满农夫救了蛇,而蛇却咬死了农夫。
来俊臣正如咬死农夫的毒蛇,他正日复一日的消耗陛下的功绩要清除民间积恨,要稳固王朝之本,陛下只可顺民意而为”··哈,哈哈……武曌听罢大笑不止,我不知她笑什么,只觉得背后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怕得要死。·我稳定心绪,接着又说:“而今魏王被人利用,与来俊臣已成水火之势,远的不行,眼目下陛下更应为自家人着想啊”·“依你所言,来俊臣的确该死”武曌说。·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她说:“但,没有人证物证证实他蓄意谋害朕,即便是朕同意将他抓起来,大理寺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我疑道:“不是有了卫遂忠的证词”·武曌摆首道:“一面之辞……我正琢磨着找个人证,你看~让暮将军招供,受来俊臣指使行刺朕如何”·我脑子一炸,如梦初醒我就奇怪,怎的今日女皇不避嫌地跟我说了这么多实诚话,原来由始至终争论来俊臣是假,试探我与晓川的关系才是真娘的,这老婆子上辈子一定是只九尾狐,- yin -险得太不是东西了!·可我不能露怯呀,我故作镇定的想了想,回道:“暮将军与推事院素来无往,恐怕证言不能使人信服。”
武曌笑道:“你说得对·可还有别的法子”·我心乱如麻,脑子空白,哪有什么法子·现在想来,我那会儿可真傻呀,世人皆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什么人证物证呀,在君主眼里都他娘的是狗屁·我就听武曌说:“如此,朕便差你去办此事。”
我急道:“不可!”·武曌用一种寻衅的眼神看我,我强忍着害怕,颤颤地说:“暮将军在洛阳时曾豁出- xing -命保护陛下,陛下难道都忘了吗”·“朕没忘。
可暮晓川如今是带罪之身,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何不趁机唯我所用呢”武曌说得不以为然。·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伏首泣道:“陛下微臣该死”·武曌怔了怔,不明所以。·我说:“陛下,数月前微臣乘船落水,暮将军舍身搭救,不想上岸时在湖边留下鞋印。
若暮将军因这一只鞋印而有罪,那微臣岂不是成了他的同谋所以,微臣该死”·武曌哦了一声,疑道:“既然如此,为何暮晓川在大理寺只字不提”·我犹豫着说:“兴许……他不想给我带来任何麻烦。”
武曌笑道:“你们倒是惺惺相惜·看来,外头的传闻并非空- xue -来风·”·我急忙下跪:“微臣对陛下忠心不二,请陛下明鉴”·“忠心好啊,那便领旨去办成这趟差事,堵住别人的嘴。”
“陛下”我扑倒在武曌脚边,连声哀求,可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就听一人在外朗声道:“这又是谁在惹母亲生气呢”·我转身一瞧,只见太平婷婷地踱了进来。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步上前行礼,过眼处,一袭女官打扮的连花音就立在太平身后,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展露几多忧虑··不知怎的,看见连花音的一瞬,我突然有种预感,她是来帮我的,不,应该是帮晓川。
太平看看我,又看看武曌,打趣道:“女儿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我深知为了牵制张氏兄弟,太平那会儿十分看重我,于是我趁机一股脑的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太平听罢,不急不徐的上前挽着武曌撒娇道:“难不成母亲真信了那些传言”·“哪些传言哪”武曌明知反问。·太平以袖掩面,噗嗤一笑··武曌奇道:“你笑什么”·“断袖余桃,*宫闱——这种不实的传言母亲竟然也信,的确让人捧腹啊”·“大胆”武曌假斥道。·太平恃宠若娇,仍是脸带笑意,半跪道:“母亲息怒,女儿只是为恒国公鸣不平罢了。”
武曌心里明镜似的,如今魏王联合了太平对付来俊臣,自然要帮我这个“中间人”说话·她就教训了一句:“你又来瞎掺合什么”·太平嗔道:“恒国公与暮将军相识于洛阳,那会儿女儿便知道这二人私交甚好。”
说着她看了我一眼,“他们一个能文一个能武,又都是母亲您跟前儿的红人,难保不被居心叵测之人算计·”·武曌拂袖道:“朕谁的话也不信,只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自己看吧”·说着,她从书案上丢下一封奏折··太平捡了摊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她将奏折扔给我,冷道:“自己看吧”·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足足写了四五页,其间宁海瑈与暮晓川的名字出现了不下十回,句句说的都是我和那男人在洛阳*私通的勾当,简直不堪入目。
我一看落款,差点儿没气得背过气去,只见折子最末写着这么几个字:司仆少卿来俊臣呈上··他娘的,好一个来俊臣,竟然敢罗织你爷爷我气不打一处来,可毕竟心虚,因为我与晓川的确不那么清白。
但在洛阳时我们的确泾渭分明,来俊臣摆明了是诬告··不过,姓来的怎么会想到这一招我心底一溜,就有了主意,娘的,一定是张易之搞的鬼·武曌尽管年老体衰,心智却仍十分清晰,绝不会仅凭张易之的几句话就费这么大力气试探我!嗨,我怎的早没想到!姓张的打从一开始就料定武曌会保取来俊臣,于是投其所好,先是对武曌吹吹枕边风,再暗中让来俊臣罗织诬陷我,如此水到渠成,武曌必定怀疑我,认为我假公济私,惑乱宫闱。届时来个釜底抽薪,将我列为晓川的同党一起给办咯!·哈哈哈,好一条妙计·你别看我现在没事儿似的,在当时我可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我对武曌连呼冤枉,那老妇人旧话重提,说我让晓川招了供她便过往不纠。··这时,就听连花音脆生生地在旁插道:“陛下,臣请奏·”·在场人的注意都被她吸引过去,只见那女官不卑不亢地讲道:“臣能证明恒国公的清白。”
武曌正了正身,颇有兴致地追问。·花音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臣随公主在洛阳时,曾与暮将军两情相悦,私定过终身大事·”·我脑子轰的一响,突然想起那个黯然神伤的雨夜,不觉心酸。
太平哎呀一声,“女儿怎的忘记了,连司言的确曾让女儿将她许配给暮将军·”·武曌沉吟片刻,撑着额头不耐道:“都别说了朕头晕,你们都退下吧”·我瞧她眼色扑朔,心知那老妇人一时也没了主意,庆幸暂时逃过一劫。
到得殿外,我就拉住太平,动之以情地说:“暮晓川可是公主您的人,而今他含冤入狱,若陛下执意让他背这黑锅,那该如何是好”·太平比武曌显然要温和许多,她安慰我说:“若母亲真想这么做,哪会等到现在她不过是想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海瑈,比起某些人,母亲更器重你,懂吗”·我点点头,心下佩服公主的睿智。
呵,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太平才是大明宫里最聪明的人··我将公主送回府邸后,便与连花音在一个隐蔽之所见了一面··我先是对她说了一翻感谢的话,末了自作多情的说佩服她的机智。
不想,那女官竟对我说,她没有对武曌撒谎。·我像个傻子似的杵在哪儿,半天吸不进一口气,最后,如同一个溺水之人,双腿发软,连呼救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说,我不信。
花音带着荡人心神的笑容,对我说:“小哥哥,没有谁能欺骗女皇·为了晓川,为了你自己~你必须相信·”·后来,我就真的信了……·第35章 赐婚·尽管来俊臣垂死挣扎,终究不能与联合起来的武李两族长久对抗,也许老天也要亡他吧,当时推事院一位名叫吉顼的酷吏为了上位,主动交待了来俊臣更多罄竹难书的罪恶。
武曌一看朝庭同仇敌忾,百姓也欲除之而后快,于是大印一摁,判了来俊臣死罪。·至此,行刺武皇一案告一段落·暮晓川无罪释放,官复原职··释放那日,我站在远处。
晓川邋遢地不成样子,我一个人偷笑,却孤独心酸··我看见连花音牵了绛色的马匹去迎接,晓川似乎很高兴,他跨上大马,兴致勃勃地扯着缰绳游走了一圈儿,他四下张望,直到期待的眼神渐渐冰冷。
呵,他在等我……可我不能……不能再在人前对他显露丝毫的暧昧··……一个月后,我收到一笺红贴……·孟冬十五,公主赐婚,新娘尚宫局司言连花音,新郎左金吾卫将军,暮晓川。
我想,你已经足够了解我对晓川的感情,所以,无需再以任何引人唏嘘的辞藻去翻开我的血肉,去刺伤我的脆弱……·我独自游走在长安街头,自哀自怜·是啊,除了自己,这世上根本没人知道,哪怕晓川也不会知道,我会对一个男人付出灵魂。
可我,到底算什么·我是女人的玩物,是皇族争权夺利被利用的棋子……我什么也不是,我被不断地抛弃……被生母抛弃,被太平抛弃,被鹤先生抛弃,现在,连晓川也要抛弃我了……·我将孤独的老去吗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去。
我浑浑噩噩地走到路的尽头,抬眼一看,淮汀阁就在面前··我不禁失笑,推门而入··屋子里黑漆漆的,可我连点灯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就躺在那儿,什么也不想,希望我从此再也不要醒来,却又盼望着会有奇迹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响动惊醒··有人在楼上可见那天色,已是后半夜了吧,难道是毛贼·这么一想,我就害怕了,贪生怕死的本- xing -立马掉了一地。
我轻轻推开窗户,慢慢探了颗头出去·只见二楼透出微光,有个人的影子在廊柱上晃了晃··难道是鹤先生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我心下生疑,胆子也大了些,在房里摸到一件算得上古玩的青铜镇纸防身,然后悄悄上了楼梯。
我在淮汀阁住了十多年,对这座建筑十分熟悉,熟悉到能够断定脚踩在哪一块木板,木板的哪一部分,不会弄出声响··是以,我颇为轻松地便潜到了二楼入口··我猫着腰向里张望,还没等看清,就听一人说道:“进来吧。”
我脑子一炸,不好,被发现了·不过,那声音……真是鹤先生·我暗啧一声,便要上去·没想到,我刚一迈脚,就看见一条黑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我急忙往回一闪,再往里瞧。
你猜我看见了谁暮晓川,呵,是暮晓川·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整齐的束在头顶,光洁的脸颊与灯火相遇的一瞬,散发出玉石般的光辉。
他娘的,虽然只一晃眼的功夫,可那男人无懈可击的身姿仍让我心头莫名悸动,俨然盖过关于对这二人密会的好奇··我用手捂住鼻子,按捺着激动的心绪,生怕惊动了他们。
这时我听见鹤先生说:“你要见我,所谓何事”·晓川说:“我想将日子提前·”·接着是一阵沉默··我好奇地贴着地朝里拱了拱,看见鹤先生与晓川侧身对坐着,中间低矮的桌案上摆着一盏青铜独脚鹤灯。
那二人都看着当央的火苗,仿佛都在对下一句将说的话深思熟虑··这时鹤先生问:“出了什么变故”··晓川摆了摆头,说:“人马已经入城,我担心夜长梦多,想尽快起事。”
我一听“起事”两字儿就疯啦乖乖该不会这两人在密谋造反吧·只见鹤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人马虽已安插在各方城门要道,但尚未熟悉地形工事,匆忙起事,恐怕……”·“下月十五。”
晓川笃定道··下月十五不是那小子与连花音大婚的日子吗他想干嘛,抛下新娘子去造反吗·果然鹤先生抛出了同我一样的疑惑。
那男人却不无自信地说:“我已经有了万全的对策,届时先生只需按计划行事·”·“不可”鹤先生喝断,“没有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作主。”
什么计划什么大人·我越听越懵,只见鹤先生拿起鹅毛扇摇了两下,缓缓道:“莫不是,你又为了他”·不知怎的,我觉着我就是那个“他”,于是不敢眨眼的窥探晓川的反应。
我就见那男人忽然间微微侧目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我脊梁骨嗖地一凉,吓得往后一缩,险些摔下楼去··妈呀,他不会早就发现我了吧可过了好一会儿,晓川并没有任何异动,反而是沉默下去。
鹤先生温润的声音又在空旷的楼宇中响起,他说:“计划如旧·待你执掌金吾卫后,再提此事吧·”·执掌金吾卫原来,这才是连花音请婚的真正目的呀·怎么你不明白我们的连司言是什么人哪,是太平最信任的人之一合姻之后,她必然会唆使太平升迁晓川。
这场联姻原本就是他们所谓的那个计划之中的一部分·可,为什么偏偏是金吾卫若他们真想要造反,给晓川扣一顶乌纱实打实地去绕乱朝政,岂非更好·我想不通透,却听晓川说:“若我执意而为呢”·鹤先生冷冷道:“你这条就成了死路,而后,我会带他去见大人,做你没有做成的事情。
是执意,或是服从,你自己选吧·”·我从来没见过鹤先生用这般威逼的口气与别人说话,第一次产生了厌恶之感··只见晓川一脸嘲讽的看着对方,问:“有没有第三种选择”·鹤先生摇头。
晓川笑了一下,很短很浅的笑容,但足以让我感受到他的无奈·也许,他想的要的第三种选择,是离开吧……·那男人扯了扯衣服,起身站好,向鹤先生请辞。
鹤先生不放心似的教诲道:“贪一己之念,罔顾天下,非君子所为也~晓川,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晓川听罢,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一眼,就轻飘飘地纵身飞上屋檐,悄然离去。
这就是那天晚上所有的事情·时间很短,但足以让我从中寻觅到些许珠丝马迹··一,鹤先生与晓川早就认识,我推断,若之前先生没有说谎,那他与晓川的故事至少要追溯到五台山。
二,鹤先生不是整个计划的始作俑者,而是那个被称作“大人”的人··三,晓川将利用禁军身份造反,极有可能是要抓捕武曌,连花音曾说“晓川冲动行事”,若正如我想,那女官的弦外之音就是晓川未按计划行动。
四……晓川将起事的日子定在大婚之日,是为了我,为了我宁海瑈·我会伤心,他知道的……·可是,就算我猜中所有的事,又能如何呢·呵~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背我而去。
第36章 亲逝·那天晚上过后,我成日茶饭不思,夜里老做恶梦,梦见晓川被面目狰狞的酷吏鞭打得皮开肉绽,最后化成一滩浓稠的血水··我在惊骇中醒来,对着满天繁星就想啊,打从武曌登基以来,起事造反的就像这天上的星星,看似很多,可都如昙花一现稍纵即失。当年扬州徐敬业起义声势浩大,不同样被武曌杀死了吗?经过这么多事,我不否认那位藏在鹤先生背后的“大人”有些本事,可纵观普天之下能有实力反周复唐的,大都死的死,降的降,难得再出一个徐敬业。
况且,武曌登基七载,建功立业,天下大统,观民间万象,已是时过境迁。此时再提造反,天不当时,地不得利,人心不和,我几乎敢断言,晓川会输!·为了援救那个迷途的年轻人,为了我那不肯承认的私心,我就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密告朝庭京城藏有反军·一时间,长安全城戒严,各方军队严省自查,发现可疑者一律逮捕,认罪的从轻处理,顽抗的杀无赦。
短短十天,朝庭羁押了五六十名反军,多是外省没服过兵役的人·大家就奇怪啊,谁会纠结一帮没受过正规训练的乌合之众造反啊有人就招了,说有名富豪花高价招兵买马,让士兵分批潜入长安,混入驻扎各方城门军队。
那些没见过事面的人什么也不懂啊,就喜滋滋地揣着征兵得的二两金,傻里傻气地入京了··大家就问那富豪是谁被抓住的士兵说,他们从来没亲眼见过那个富豪,只知道他有个绰号,叫做“笑笑生”。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我··但震惊我的,不是“侠盗笑笑生没死,笑笑生密谋造反”等等诸如此类肤浅的认知,而是此时此刻我才认识到,自己正与多么- yin -险的“敌人”较量。
我相信,那帮乌合之众是“大人”投石问路的牺牲品,他将带头者的名字扭曲成笑笑生,一来保护了自己不被暴露,二来又可将众人的注意转移到那位曾经搅得长安鸡犬不宁的侠盗身上,可谓高明之极。
“大人”在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可是,他却骗了晓川真正的反军根本没有进入长安城,所以鹤先生才不同意晓川的提议··呵~暮晓川,我曾多么的钦佩你,可原来你竟如此的可怜。
什么侠盗,什么将军,不过是被人踩在脚下的跳板罢了···后来,我写过一封信给晓川,承认这次抓捕事件与我有关·我劝他放弃,劝他退出,我说,那些人根本不相信你,他们在拿你的- xing -命开玩笑。
我说,我愿意跟你走,上山下海哪里都好,只要能和你一起……我说,若你同意,就在成亲前给我答复,若是不同意,就把这信烧了吧……·然后我就白天等夜里等,可是回信迟迟不来。
终于,在孟冬十五的前一天,我收到了晓川的回信··我迫不急待的拆了信封,摊开信笺一看,什么也没写,是一张白纸··我就觉着心里头忽然像有铬铁在烫一样,说不出的痛苦。
我放下了自尊,放下了最爱的金银珠宝,就差跪在那男人面前摇尾乞怜了这他娘的太可笑了,老子堂堂一品国公,却要如此死皮赖脸地作贱自已我现在要什么没有啊,只要老子一句话,男人女人想往上贴的多的是暮晓川,你他娘的算个屁你想死就自己死吧,老子不陪你了·我火冒三丈,看谁谁不顺眼,奴才们都怕得躲起来,我没处撒气,便骑了匹快马冲进东市,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乱撞,踢飞了摊子,踩伤了行人。
人们围着我,要拉我去见官,我就摸出钱袋,向天上一抛,顿时无数的金银下雨似的往下落·人们一声惊呼,接着一拥而上不要命地争抢··我一声嘲讽,也没了骑马的兴致,干脆连马也扔了,步行着往街市的更深处走去。
那会儿正值傍晚,我见东市要散了,便随意择了条道,进了常乐坊··坊间人来人往,仍十分的热闹,我边走边看,本想找家酒肆喝闷酒,可这才想起钱财全扔在大街上了,着实后悔不已。
我悻悻地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一座名叫纤丝坊的妓院·妓院占了整栋三层的建筑,规模在长安城当属上层·我寻思着进去找找乐子,反正我头上戴的腰里挂的随便抵一样,也够我花销一整晚。
我走到妓院门口,却发现那儿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我挤进人群一看,只见满脸横肉的妓院老鸨正指着一个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那女人穿着身洗得败色的绿纱裙,背对我跪在老鸨身前,瘦弱的身子不停抖动,好像哭得很伤心。
我就听那老鸨骂女人不要脸,赖在她那儿怎么轰都轰不走··我身旁有个老头儿就说,婉红在这儿十几年,怎么今天要赶她走··老鸨哭丧着脸,寻着声儿走到我跟前诉苦:“她今年都四十了年纪大,身子弱,哪还有客人找她呀原本发发善心留她在我这儿打打杂役,谁知她人老手也笨,适才掺开水的时候将张大人的手给烫了这位公子,你说我该不该赶她走”·我心里正烦着,一听“张大人”三个字,顿时就想到张氏兄弟讨厌的嘴脸,于是一股无名火冒了起来,没事找事地说:“哪位张大人手这么金贵”·老鸨白了我一眼,指着立在门口的一块写有“国色天香”四个珠砂大字的石碑,骄横道:“这位公子面生,头一回来吧大伙儿都知道,这长安城里能有魏王亲笔提字的妓院,纤丝坊可是独一家来咱们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你说那张大人的手能不金贵吗”·我见她瞧不起我,心里越发的不服,可我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扯掉腰里挂着的一枚双鱼玉佩扔给老鸨说:“这羊脂玉佩,你看值多少钱”·老鸨成日与富人周旋,想来也是见过世面的,就见她两眼放光,瞧我的眼神儿也变了。
她瞅了瞅玉佩,嘻笑道:“原来是贵客呀快里边儿请”·我冷笑道:“不必了·玉佩你要是喜欢~便送给你,若这女子将你这儿吃得缺米少油了,便用玉佩换粮食去。”
老鸨人精似的,自然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她退到那名叫婉红的□□身前,颇为恭维地说:“婉红啊,你今儿可遇着贵人哪还不快给财神爷磕头谢恩”·婉红缩缩地起身,埋着头却是向纤丝坊里边去了。
我本以为她会向我道一声谢呢,可她连个行礼的动作也没有,更别提说话了··老鸨低骂了一句,急忙向我赔不是··我无所谓的笑笑,可心里头在滴血呀我就后悔啊,觉得自个儿一定是疯了,用价值不菲的双鱼玉佩去救一名素不相识的□□,而且人家好像还不领情·可大话都说了,我总不能把东西要回来吧。
我只好讨个没趣,与那些看热闹的一起散了··唉,可是命运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你从来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而将来却已经在那儿沧海桑田地等了你一万年。
若那天不是张昌宗在纤丝坊楼上叫住了我,我一定不会回头,也一定不会,看清张年华老去的脸庞··是,你猜到了,张大人就是张昌宗··而那名叫做婉红的□□……是我的老娘……·娘啊·尽管岁月吹皱了她的皮肤,忧愁斑驳了她的黑发,虽然,她的样貌在我记忆中早已模糊,可是,我仍然认出了她……·她没死她就好好地在我眼前站着呢·可是,为什么,我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有重重的焦灼无助压在心口·是因为虽然活着,却活得卑贱吗·呵,儿子是女人的玩物,母亲是男人的玩物……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天哪,这是对我离经判道的惩处吗是不是,我根本就应该老死在那口地窖里,是不是,我根本不配拥有希望·……好吧,我又在你面前失态了。
还是让我接着说下去吧··我认出了老娘,可那女人却像躲瘟神似的跑进了纤丝坊·那一刻我很失望,以为她根本没有认出我是谁,就像晓川一样··我像个傻瓜似的不知所措,千头万绪不知应从哪里开始。
这时张昌宗那厮从坊里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跟我打招呼··我心里乱作一团,哪有心情跟他打哈哈,于是绕开他就要进坊··当我一脚刚迈进门坎儿,就听身后“咚”的一声闷响,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我回头一看,婉红正在不远处趴着呢……血从她身下面流出来,流了一地,黑色的……·我的老娘,这回真真儿的死了··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这么去了。
是什么样的屈辱与悔恨,使十多年孤苦无依的她,也难以承受了……·我感同身受,却流不出泪来··那一刻,关于这个女人所有冷却的记忆全部沸腾起来,我想起她陪伴我少年的慈爱,想起她抛弃我背后隐忍的泪水……而此时此刻,她用死来告诉我,她不是不认我,而是,没有勇气认我……·“晦气”·人丛中传来张昌宗厌恶地咒骂,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拳头紧了又放,放了再紧,可我,却失去了勇气。
我看着姓张的领着一行随从扬长而去,看着人们指指点点,我……看不下去了……·我对老鸨说,要替婉红造一副最好的棺材,将她葬于风水通达之所。
老鸨讶异地问我与婉红的关系··而我什么也讲不出口,我再一次失掉了承认的勇气,只能畏缩着,在人们的猜疑中,蹒跚离去··第37章 绑架·我的老娘,名叫宁婉红。
婉红七岁为奴,二八年华不更事,失身怀子·藏子八载,被捕不敢认·子遁走,遂趁乱逃亡,颠沛流离,入长安,沦为妓人··……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关于老娘的一生。
呵~娘啊,若我能够抢先拦住你,或是坚决着喊你一声,也许今日还能有一个人替我收尸,每年忌日还能有一个人为我扫坟……·我披散着头发,拎着用紫金发冠换来的腔酒从酒嗣踉跄而出。
我像一个迷失轮回道的孤鬼,飘飘摇摇,寻找能够接纳我所有苦痛与丑恶的避难所·那地方,不是恒国公府,不是淮汀阁,而是,某人的心··可笑的是,我永远到不了了……·我一步一停地走上一座石桥,凭栏望去,长安城依旧星火点点,在远处,分不清哪是星辰,哪是灯火。
我找不到大明宫,找不到玄武门,找不到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哈哈~晓川,暮晓川,你在哪儿在哪儿啊我好像,快被撕裂了……·“宁海瑈。”
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但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似乎带有外省口音··不是晓川··我惊诧着回头,看见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脸孔·可没等我一问究竟,甚至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看,一口灰白的麻布袋便突然从天而降紧接着,我听见酒壶落地摔碎的尖利声,还有自己颈后骨头折断的闷响。
当然了,我的颈骨根本没有断,不过是因为紧张产生的错觉罢了·可惜的是,石桥上发生的事情却是真实的··我被绑架了他娘的,恒国公宁海瑈竟然被人绑架了·我第一个想到的绑匪,竟然是瞎眼张。
但我很快否定了,那瞎子虽然恨我,可当年若非我替他求情,那老东西早就一命呜呼了,何况我已今非昔比,堂堂一品国公又岂是他这种下三滥敢招惹的·难道是张易之,或是张昌宗因为假来俊臣之手害我未果,于是想出这种粗鲁的法子直截了当地铲除我吗不对,尽管我与张氏兄弟间隙日深,可绝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犯不着在武曌眼皮底上冒这种风险!·可若不是这几个人,那还会是谁呢·呵,还记得前面我提过的那件“天大的蠢事”吗你知道我这个人自以为是惯了,能让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蠢”,足见我的后悔。
可那会儿我根本想不到啊,晕晕乎乎地被人扛了一段儿后,像是被放在了一处私密的地界里··我捂着脖子,大声呼救,可麻布口袋非担没有打开,反而袋口更是被人紧了再紧。
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照此下去我非憋死不可我就壮着胆子喊:“我乃当朝一品国公无耻小儿竟敢对我不敬”·可根本没人理我,我就感到外面至少有两个人将我托了起来。
我一下就慌了,哪还顾得了体面,就喊啊,“英雄大侠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放心,只要你们放了我,我非旦不会怪罪,还会亲自奉上白银五百两~”没等我说完,外面的人开始一头一尾的摇晃起布袋,我就在里面跟着荡。
一这荡,我胃里的酸水儿就往嗓子眼儿冒,我那会儿以为是酒劲上来了,事后想来,我那就是给吓的·我死命地不让吐出来,嘶心裂肺地嚎了一声,跟着,外头托着我的人突然撒手,我就像一块石头似的,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完了完了完了老子要当水鬼了·我不停咒骂,却只能任由身子下沉。
四周黑极了,水冷极了,我害怕还没等被水淹死,便被吓破了胆·濒死之境,内心的恐惧的确比身体上所承受的痛楚更加让人毛骨悚然··那一刻,我真的绝望了……·可,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麻布口袋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兜着我悬浮在水中间起初,我以为是碰到了水底的杂木,仍是闭目等死·可没想到,口袋开始缓缓地向上走,不多时,竟然浮出了水面·淹没我的水一下子从四周沉落下去,可缩水的空间仍不能让我好好的呼吸。
也不知是哪个最后使了把力气,将我整个人提了上来,又重重摔在岸上·这时候,因为无法呼吸我已经有些恍惚了,隐约中就看见有微光透了进来··你能体会那一刻我那绝处逢生的心情吗我就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于束缚中破顶而出。
我恶狠狠地呼吸,又咳又吐,虽然那滋味不好受,可我总算是活过来了·这会子,我才注意到周边的动静··我看见石桥上绑走我的“外省人”手里握着一根女人手臂粗细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麻布口袋,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把戏。
·我尽管恼怒,可惊魂未定,哪里敢有异动,只见“外省人”伸出一只熊臂,硬是将我从口袋里拉了出来,然后拎着我的衣领朝外走了几步,猛地从后推倒我。
我伏在地上,好半天不敢抬头,突然间,我觉得四围的装饰好生熟悉,不由得头皮一炸,他娘的这里不是淮汀阁嘛·尽管当时我思绪混乱,可淮汀阁是我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我绝对不会认错如果我没猜错,适才绑匪就是从二楼将我扔下河的。
这么一想,我的胆子就大了些,小心翼翼地起身·可我两腿刚打直,旁边的“外省人”冷不丁的上脚便踹,咚的一声,我的一双膝盖硬生生的砸在地板上,痛得我差点儿叫妈。
“宁-海-瑈·”·我心头一动,寻声望去,只见平日鹤先生讲学的书案后,正背对我端端地坐着一位身披青绿锦缎斗篷的男人,他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名虎目熊背的壮汉。
那男人身形宽阔,顶戴璞头,印象中我从没来有见过此人,但不知怎的,我对这个人感到畏惧··我咽了口唾沫,颤颤回到:“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萳笙的朋友。”
锦衣男子不紧不慢地回道··萳笙这他娘的又是谁·“鹤萳笙·”那男人好似脑袋后面长着眼睛,明明白白地看出我的疑惑。
“鹤先生”我惊呼··可是,鹤先生的朋友岂会对我如此无礼·我心念一转,陪笑道:“在下是鹤先生的弟子,轮起辈份,在下还得称呼阁下一声师叔才是。”
哈哈哈,男子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十分爽朗,竟是叫人讨厌不来··我见恭维奏效,为了保命,也就不要脸不要皮的哄道:“师叔,晚辈年少不更事,若是过往有得罪之处,还请师叔海涵。
若师叔不嫌弃,还请过我恒国公府一叙,一释前嫌·”·“果然是个人精哪”男子叹道,“萳笙~你眼光不差·”·说着,男子面前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我定睛一瞧,竟是鹤先生··只见那位风度儒雅的教书先生微微向男子行礼,灯火下,我看见他脸上展现出不可多得的温暖笑意··“先生”我像是抓住的救命稻草。
鹤先生终于看向我这边,他走到我面前,将我扶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拉住他问··鹤先生淡然地看了我一眼,从袖里摸出一封信笺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禁不住向旁踉跄一步·这,这不是我写给晓川的那封信吗难道是晓川交给鹤先生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萳笙,是时候告诉他了。”
锦衣男子从旁插道··鹤先生显然十分在意那人的命令,沉吟片刻后,他轻叹了一声,说:“海瑈,一直以来,你都把自己当作是局外人……”·“难道不是吗”我想到之前被所有人欺骗的经历,想到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愤懑不平。
鹤先生笃定的摆一摆头,“人在山中罢了·”·呵,我冷笑,“从连花音找到我开始,对吗”·鹤先生欣慰道:“你已经有所察觉了,可事实上,时间远比你想象的更久远……海瑈,你是我选中的,在十年前第一回见到你时便选中了。”
我心头一颤,脱口道:“王颢”·鹤先生点点头,续道:“多年前,我在各地寻访到二十名身世单纯的男童,授之礼教,传之技艺,每隔一年,便淘汰其中两名资质最差的人选。
海瑈,你是第二十个,也是留在我身边的唯一一个——未安人·”·“未安人”·“未安,无拘无束。”
鹤先生解释道:“未安人的使命,便是亲近武氏一族,能在恰当之时,为我所用·”·听到这儿,我真不知道应该以何心情相对,不由得苦笑:“学生做到了,而今可是一品国公啊”·鹤先生听出我的不满,说:“海瑈,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也是我一直瞒着你的原由。”
呵,我付之一笑,“那么,继续隐瞒下去好了,为何要毁掉我对您的尊敬呢”·鹤先生颇为不忍地说:“因为我不得不阻止你犯错。”
说着,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件,“你可知密告朝庭的后果适才将你沉入河中,算是对你小惩大诫,再也不要任- xing -胡为·我脸上一红,捏了捏手里的信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暮晓川,他也曾是未安人吗”我问鹤先生··“不是·”有人在屋檐外不紧不慢的说··众人皆是一惊,显然都没有发现有人藏在屋顶。
而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看向夜空,暮晓川便从那儿荡进屋内··第38章 未安人·晓川一袭裹身黑衣,冷面若蟠霜·他好像根本不把所有人放在眼内,目光笃定着,直楞楞地走到我面前。
约莫着之间一步之遥,我身后的“外省人”突的挺身而出,熊臂一展,将晓川拦下··晓川斜睨那厮一眼,手起袖落不知点到了熊臂哪个- xue -位,我就听那“外省人”哎呀一声,急忙将臂膀抽了回去。
说时迟,没等我回神,晓川已经从我手中夺过皱皱巴巴的信笺,展平折好了揣进怀里,转身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朝鹤先生冷冷道:“鸡鸣狗盗,非君所为·”·鹤先生脸色刷地便青了,而我却是喜上心头,听晓川的意思,这信压根儿便是被偷拿的·这时,“外省人”业已缓过劲儿来,他三两步的冲到晓川背后,出拳便打。
·暮晓川是什么人哪,也不知是使了个什么身法,他人就在“外省人”后边了,这下子,“外省人”变得非常被动,勉强接了晓川几招后,便从背后被反绞了双臂,动弹不得。
我见晓川替我出气,之前对他的怨愤早就无影无踪了·可我也担心呀,那锦衣男子看似来头不小,怕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果然,锦衣男子示意一名壮汉趟到中间儿,我就见那人虎目圆睁,猛地朝晓川旋出一脚扫堂腿。
晓川人也没歪一下,蹭地蹦了老高,我就想起在綄熙山庄的树林里,那男人拎着我从着火的榕树里跳了两丈来高,心下嘻道,眼下这点儿本事根本算不得什么··话说壮汉扑了个空,双臂在地面上一撑,整个人倒立着飞了起来,壮汉借势蹬腿,眼看一脚便要狠狠踢在晓川肋下。
“小心”我急步上前,却被鹤先生挡下了··未及我反应,晓川已然于半空中翻了个个儿,落下时一脚正好点上扶栏,借力一跃,像只黑鹰似的单脚立在“外省人”头顶。
也就是在这当儿,壮汉收不住腿劲,一下压在旁边一张书案上,只听咔嚓一声,书案脆脆地裂为两半··我的个乖乖这厮的腿功不弱呀看来那锦衣男子身旁的两名壮汉皆非等闲之辈啊倘若屋内的三个人联手,晓川能对付吗·且见晓川单脚蝉立,一面压着“外省人”不能动弹,一面与壮汉周旋。
突然,那男人飞身而起,竟是朝那锦衣男子去了··所有人皆是一惊,留在锦衣男子身旁的壮汉大喝一声,双手像虎爪子似的劈向晓川··晓川轻飘飘地朝后一躺,在空中一瞬间的停驻,就见虎爪子呼哧哧地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儿扫了开去。
我站在二楼的另一端,感觉到头发丝儿好像也随着那壮汉手上力道飘摆起来,不禁担心晓川的安危··可我一转眼,那壮汉突然闷哼了一声原来是晓川趁着他双臂尽出的空当儿,击中了他的双肋。
“虎爪子”不甘,正欲回击,就听锦衣男子轻喝道:“慢”·“虎爪子”果然听话,与先前败北的两个一起退下守候。
娘的,难不成这个人要亲自动手·我还一本正经地这么想着,却见晓川竟朝那男人单膝跪下了·“大人·”晓川埋首喊道,语色之中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显得格外恭敬。
我彻底懵了莫非,眼前这位连脸都不敢露的,便是处心积虑与武皇为敌的罪魁祸首·是啊,我怎的早没猜到呢这个人虽然自称是鹤先生的朋友,可鹤先生对他不仅十分的尊敬,而且言行无不以他为先,甚至有点儿仰慕的意思,可想在鹤先生这儿,这位远不止朋友这般简单。
我下意识地看看鹤先生,发现他的注意又被那锦衣男子吸引了过去,心头不免多了个念头··“大人何时入京”我听见晓川问··我听他这么问,便猜到这“大人”一定长居京外,并且不会轻易入京。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这条“毒蛇”爬出洞- xue -呢莫非仅仅是为了惩戒我·呵,我真是太高估自己了·叫我吃吃苦头这样的事,他的三名手下只要一个,便能让我吃不完兜着走,犯不着以身涉险(因为笑笑生造反,京城戒严)。
可事情远比我想的更复杂··我就听“大人”不紧不慢地说:“文渊,你终于来了·”·唐文渊是个“死人”,是个被烙上朝廷钦犯罪有应得恶贯满盈等等记号的不可饶恕者。
唐文渊这三个字代表的不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代表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他可以被人们记在心里,但绝非能随意挂在嘴边··但,这个名字不经意地再次充盈了我的耳朵,震得我脑子嗡嗡的响。
当“大人”喊出文渊这个名字时,晓川放松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以至于他并没有马上回话··“我在等你~很好,终归你还是回来了·”“大人”正色道。
“是·”晓川埋头回答,语气显得颇为无奈··“不走了”·“不走了·”·“你可还怪我”·晓川抬头看了看“大人”,好一会儿才答道:“我不喜欢被骗。”
·“大人”笑道:“兵不厌诈,你应该明白·”·听到这儿,我大概猜出些端倪··数日前在淮汀阁我明明听到晓川说要将起事的日子提早,说明那男人以为“大人”的兵力已经混入了各方军队,谁知半路上遇着我这不懂事儿的搅局,密告朝庭京城藏有反军,又激慨的写了封信给晓川承认了这件事,将“大人”投石问路的计谋暴露无遗,使得晓川与“大人”之间出现了裂隙。
所以,在大婚前,晓川“离开了”,至于他是否真的想要离开,又打算去哪儿,我那会儿无从得知··“不论如何,我会留下·”晓川坚决道。
“很好·”“大人”说,“萳笙的谋略,加上你的身手,何愁大事不成”·听罢,我就看了看那三个武夫,只见三个人不约而同显露出轻蔑的样子,一副“老子约好了试你小子身手,不是打不过你”的酸样。
“回去吧,花音在等你·”鹤先生说··我心思一动,不由得有些沮丧··可晓川也不理会那教书先生,站直了,转身朝我这儿踱了过来。
我见他一副英雄肝胆,脸上止不住的火烧,惊慌失措间,像根木头似的杵那儿动也不动··这回,没有人再拦下他·那男人停在我身前,定眸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抓过我一只手就向楼道口走。
·我被他拉着走了数步,就听身后有人阻喝··晓川驻足,却不回头,嘴里淡淡地说:“我要带他走·”·他这话说得极轻,但时值深夜,四下静得很,只要这楼上没人发出声响,哪怕针尖儿落地也是真真儿的叮耳。
所以,晓川这话说得虽轻,可整楼上的人全都“如雷贯耳”··我更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一时竟没回过神来··我要带他走··呵这是我听过的,最打动人心的情话。
“不行”说话的是鹤先生··晓川撒了手,淡漠着走回几步,我跟着转过去,就见锦衣男子慢幽幽地站了起来,两手将风帽遮了头,缓缓地从书案一端踱了出来。
我这才对那人的外貌大概有所了解——中等个子,上唇留着八字胡须,约莫四十余岁,但他故意将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而且站在灯光较弱的区域,是以,我还是不能完全认清他的样貌。
“你要带他去何处”“大人”问··晓川笃定道:“与大人无关·”·“他是未安人,须是回到宫城完成使命。”
“我只知,他是我的人·”·当晓川毫不迟疑地讲出这句时,你可懂得,我那萌动的心情·“文渊,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大人沉声道··“我没忘”晓川不再客气,“你们,拦不住我·”·没人拦得了晓川,这显得太过绝对。
但,至少当时楼里的三名武夫想要在短时内制服那男人,显然是不行的··眼见情势陷入僵局,鹤先生从旁斥道:“晓川,别让大人为难”·谁料“大人”一抬手,令道:“萳笙,随他去。
他自当有分寸·”·嗬这算什么深更半夜将我掳来戏耍一翻,接着告诉我这一切全是我自己咎由自取,然后再天降一名大英雄救我于水火之中·这当然不是“大人”的初忠。
他要的,是晓川的妥协·但这样的妥协并不能使他真的放心,所以,他命令两名手下暗中尾随晓川,寸步不离··我与晓川一前一后的行走,寂凉空旷的街道,弥漫着桂花香气的冷风时而吹起,我浑身- shi -透,忍不住几个喷嚏。
可前面那男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难道之前他在淮汀阁的所作所为又是我在自作多情·我埋怨着他的冷落,没好气的问:“大人是谁”·“大人~便是大人,是你必须敬而远之的人。”
“你不肯说适才他差点儿要了我的命”·晓川冷笑一声,说:“你不是称他作师叔吗莫非想与他为难不成”·我脸上一烫,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都听到了……我那不是为了保命嘛”·“你的确很怕死。”
晓川不冷不热地回应··听他揭穿,我也豁出去了,嚷嚷道:“你虽不怕死却是愚蠢,居然把命交给不信任你,只会利用你的小人”·晓川背对我斥道:““大人”并非小人。”
见他维护那斯,我更是气恼,讽刺道:“嗬果然是喂熟的走狗”·晓川听我这一骂,停下脚步,转身两三步的快速逼近。
“怎么想动手啊”我没脸没皮的挑衅··晓川叹一口气,却是脱掉最外一层的夜行衣,转手将它披在我肩上。
我措手不及,一时语塞··冥冥中,我与那男人针锋相对的气势被什么东西消磨掉了,有一股挠人心底的暗流不知从哪里流窜到我们之间,教人,说不出口··夜撒星月,桂花飘香,弄得人,心沉沉。
我与晓川对视,那男人黑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更加深邃幽暗,在某个瞬间,我明明在那流转的眼泊中看到了些许哀愁··“宁海瑈,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晓川轻叹着。
“羡慕我”·“羡慕你能够随- xing -而为·”·我听他说得真切,感慨道:“随- xing -而为,你亦未尝不可。”
晓川摇了摇头,“我们,不同·”·我们不同呵,呵呵~我笑出声来,眼睛里却- shi -- shi -的··我向那男人走得更近,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那一句。
“暮晓川,你可是~喜欢我”·晓川脸色一变,抿唇不答··“若是不喜欢,为何不烧了我写给你的那封信若是不喜欢,为何夜闯淮汀阁若是不喜欢,为何走了,还要回头”·我一连串的发问,不留给晓川任何喘息之机,我要他承认,立刻承认,他的私心·可是晓川却始终静默。
而我,再也装不下去,等不下去了我失控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我们一起走,一起离开长安……”我在央求他。
那男人在我耳畔呼着热气,幽幽地说:“我复李唐,斯赴武周,你我陌路,不得同行·”·我听他咬文嚼字的拒绝,心火便涌上来,猛地推开他骂道:“既然不得同行,适才你何苦要救我,何苦要来撩拨我你看看我,看看我为了你,我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你,还欲置我于死地”·晓川看着我,想要说什么,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冷笑一声,对他说:“如此也好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从此与你们那帮反周复唐的疯子再无瓜葛去他娘的未安人老子是恒国公宁海瑈”·“好,很好。”
晓川面无表情的回答···我被他的不以为然彻底激怒了,喝道:“暮晓川,别在我面前玩儿深沉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我走到他身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样的近,悬在晓川左耳下的黄金貔貅耳环在月光下尤为闪亮··“我认得这个·”我指着那耳环说··晓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一脸惊异的看我。
“乌文渊·”我字字叫道··晓川听罢,脸上的表情已从惊异变成了惊恐··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不仅知道他原本的名,还知道他原本的姓氏。
我相信,这世上除了远在均州的卢陵王,再无第二人知晓了··晓川一下抓住我的臂膀,那一瞬他应该是想起了曾经我在半月楼询问貔貅耳环来历的事情,冲口道:“你~到底是谁”·第39章 相认·我……是谁……·我是下贱婢女偷尝禁果后的私生子,我是在- yin -暗地窑苟延残喘的寄生者,我是连亲娘也不敢相认的懦夫,我是~儿时与那位蓝衣公子匆匆一瞥的过客……我是……狗儿……·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将过去统统告诉暮晓川不,绝不我岂能让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如此低贱我,不想让那无情之人再感到丝毫的慰藉,我甚至,不想去拥有那段与他共同的回忆·但,我不开心。
这样的不开心,并非因为晓川的漠然,而是我觉着,我和他,已然走到死路的尽头……·我冷笑着,尽量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缓缓离去··晓川没有追上来。
黑夜里,隐隐传来风的叹息,我听见心里的自己,在哭泣……我听见,一个声音飘飘乎乎地在喊~·狗儿……·呵刚才是什么不会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我脚不停步,不敢回头,我想要在那男人面前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狗儿”·嘶裂般的呼喊,震耳乏溃。
这一次,我再也走不动了·我转过身去,看见晓川缓缓地走了过来··“你是~狗儿”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丢了沉稳,一脸惊异,询问的语气,却没有底气。
而我,早就没了力气··“是当如何不是,又当如何”我觉着自己紧张得连嘴唇都在颤抖,却说不上为什么。
晓川逼近一步,眼眸晶莹闪亮,仿佛,擒着泪水··他说:“你真是狗儿……当年,我明明见你坠落山崖我以为~你死了……”·我心头一动,恍然大悟。
原来,当年我被猛虎追赶掉下山崖的一幕机缘巧合地被那男孩看了去难怪,他一直没有对我的身份抱有丝毫的怀疑,因为“狗儿”在他心里早已作古·这么一想,我刚刚铸就起来的铁石心肠就软了一半,没想到,那男人猛然飞扑过来,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他什么话也没有讲,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情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这样的转变,便是一种由爱至亲的改变吧··是啊,对于文渊来说,我可能是他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见证吧。
晓川便那样一动不动的拥抱了我许久,直到他平复了心情·我想,他抱着我便是不想要我看到他动容的模样,毕竟,那男人在我面前总是一副淡漠的神情··终于,他放开了我,询问我坠崖后的经历。
我对他说,我被一支商队救了命,如此,才会来到长安··晓川又沉默了许久,才对我说道:“起事之前,我将送你出长安……若我不死,一定去找你……”·我苦笑:“说来说去,你还是一意孤行。
也罢,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蓬莱殿等着你”·晓川眸子里的星辉暗淡了一些,他拍一拍我的肩膀,怅然道:“明日子时,相约此地,我……有话与你讲。”
晓川说着,慢慢让开身子,手指前方又说:“前面便是恒国公府,你一路小心·”·我适才一门心思在晓川身上,这才仔细看了看周围的情景,原来晓川带我走的是淮汀阁去恒国公府的必由之路。
而我们此时停留之地,是一处富庶人家的后门·平日里我路过无数,知道这门后面便是那人家的园子,是以这飘散的桂花香气也便不足为奇了··而这边,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未等我回神,就觉着面前一股奇风闪过,几乎同时,晓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旁边离地丈余的屋脊之上。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圈洁白的轮廓·那男人负手而立,在我去不到的高处幽幽道:“明日子时,不见不散·”·第40章 冲突·不见不散,好一个不见不散。
为了这句承诺,我将所有的不舍都放下了··我看着星月消逝,盛日没天,苦苦隐忍着背离的酸楚··我承认,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谋划过破坏晓川大婚的计策,比如偷走新人的婚服,比如药倒连花音,叫她几个月下不了地,再比如,干脆在新婚之地放一把火,将所有东西烧得一干二净……·呵可最后这些幼稚可笑的计谋,全都死在我的脑子里了。
我没有反抗公主,反抗皇权的勇气·我只是一个苟且偷生之人·在无法挽回的绝境里,有那么一瞬我竟然在想,就算连花音与晓川结成伉俪,我也同样能够凭借着身份接近晓川,甚至和他在一起。
哈哈哈,我真是个~不知廉耻之人呢·唉~可是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孟冬十五那天,太平指派了一名太监到我这儿传话,要我即刻到邺国公府一叙。
·我心头纳闷,太平怎的没去给连花音捧场子,好歹也是她指的婚呀不过,她让我去张昌宗那儿做甚这不是故意找别扭吗·我一头雾水,却也只得顶着一身疲惫去到邺国公府。
一进门,张昌宗便趾高气昂地迎上来了··我一见着他,就想起老娘惨死的场景来,不禁暗暗诅咒··张昌宗不知所以,皮笑肉不笑的对我说:“宁大人神彩不爽呀,昨夜里都在纤丝坊吧”·我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哼道:“公主呢”·张昌宗讨个没趣,显得有些不快,不过也只得顺着回道:“公主在园子里,宁大人随我来。”
我就跟着张昌宗一一走过他的六户三院儿,路途中,那小子时不时地跟我夸耀他府上的奇珍异宝,说实话,他那些玩意儿的确神气,可那又如何他越是炫耀,我就越嫌恶·好不容易到了园子,我就看见众多侍女之间,太平正弯身在一棵巨大的金桂树后逗弄着什么。
我好奇的走近,只见离着太平不远,正信步着一对儿白孔雀··入宫后,绿色的孔雀我见过不少,这白色的,还是头一回见到·一时间,也有些惊喜··太平见了我,先喜后忧,问我怎的这么憔悴。
我自然不能讲实话,便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这时,张昌宗在旁- yin -阳怪气的说:“兴许今日暮将军大婚,宁大人太高兴了,一晚上睡不着吧”·我蔑了他一眼,就听太平斥道:“胡说什么呀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谁也不许扫兴。”
我接下话头说道:“公主怎的没去延吉古居(连花音在长安的民宅,即是我与其重遇之地)”·太平婉而一笑,却是张昌宗回道:“宁大人,你进宫的时日太短,这宫里的规矩还未全懂吧”他双手向公主拱了拱,又说:“虽说是公主赐婚,可说到底,暮将军与连司言也是外姓人哪,再说,暮将军不过五品官员,皇族出席这般宴请,岂非自损身份,更何况是公主”·我见太平首肯,心道那小子说的是真话,也许是怕我多心,太平接道:“我已差人将贺礼送过去了,如何也能顾全连丫头的金面了”她哈哈一笑,又说:“不说这些了,海瑈,快替我画像”·我怔了怔,领悟道:“公主可是让我画像来的”·“是啊”太平指了指两只孔雀,“它们太漂亮了,我要你把我画在它们中间儿”·“这是南国进贡来的白孔雀,一共五双,到了长安,只活了这一对儿了,可谓弥足珍贵。”
张昌宗无不得意地说··我见那小子讨好卖乖,心说他这是转- xing -了,之前见了太平不是连个礼数也没有吗哼,一定是见我在太平这儿捞了不少好处,使得他在武曌那儿越发闲淡,于是转过身来又想攀附太平。真是比我还不要脸啊�
 の铱戳丝此闹埽训溃�“臣没有画具过来,这可如何是好”·张昌宗笑道:“都为宁大人准备停妥了”说罢,他朝下人一招呼,即刻有人端上桌案,拿上笔墨纸砚,端端地都放在我身前。
太平已然端坐在孔雀前边儿,在我研墨的当儿,张昌宗像个小丑似的,用彩绸逗引着孔雀开屏··我心里嘲笑着,却见雄孔雀真的就打开了尾羽·那尾羽足有一个成人来高,展开来,像一只巨大的白扇,白扇整齐的排列着圆形的金翎,层层的渐变,当真漂亮得紧。
我抛开杂念,看准时机下笔·数笔之后,图幅有了大概的轮廓··就在我即将收笔之时,笔头突然被黑墨充盈,我心头一惊,已是来不及抬笔,眼睁睁地见着公主的一只眼睛瞬间被涂黑了,并且无法补救。
我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要知道画师最忌讳的就是点睛之笔出纰漏,何况对面坐着的,是当朝公主·太平见我不动,便问原由。
我急忙下跪,连呼“该死·”·这时就听张昌宗惊呼:“宁大人,你这是……唉,你怎的将公主画成这副模样”说着,那厮就托着画纸到了太平面前。
太平一看,脸就绷着了··我心知不妙,苦道:“臣不是故意的,不知怎的那笔……”·我还想说下去,张昌宗却抢道:“宁大人,先别急着找借口了,还不快向公主赔罪”·借口·我突然明白过来,他娘的,一定是姓张的- yin -我,在画笔中作了手脚·于是我就去拿那支画笔,想要证明给太平看。
可当我再次拿起它时,我就发现不对了··那绝不是我先前用的那支尽管从外观上那支画笔并无不同,但手感却是相差甚远,比起之前要轻上许多。
我猜测,之前那支画笔一定是中空的,然后被人灌足墨汁,墨汁慢慢浸透笔毛末端,当经过一定的时间,笔中的墨汁便会从笔头尽数流出··我看向张昌宗,只见那小子眼中满是得意之色,心头痛骂,好个姓张的,为了整我你小子真是煞费苦心不用说,画像的提议也是那小子怂恿的了。
我这么想着,太平已然走到面前··她抬颚冷眼看我,责怪道:“你太不小心了……”·她这一语双关,我可是听出了门道·想必太平早已看穿张昌宗的把戏,是以对我有些失望吧。
我虽心知肚明,但那会儿真是百口莫辩,只得求道:“臣恳请为公主重新作画·”·太平拂袖摆冷道:“罢了……起驾吧”·“恭送公主”说话的又是张昌宗。
我慌忙起身,接住公主雪白的手··“海瑈,”太平边走边说,“知道我今日为何让你来吗”·我不明就理,“公主不是让臣画像来的吗”··太平摇一摇头,低声道:“若我不召见你,这会儿你可是去了延吉古居”·我心头一动,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太平又说:“之前来俊臣的案子你与暮将军的事情便闹得沸沸扬扬·今日暮将军大婚你若去了,只能招人口舌,受人耻笑·众口烁金,人心不古,海瑈,你可明白。”
·我自然是明白太平的深意,但却是隐有不安,我觉着这位睿智的公主好像是知道了些什么··无论怎样,太平总是帮我的··可张昌宗那小子自作聪明,以为当真摆了我的道儿,临了竟对我冷嘲热讽起来。
我见他那厚颜无耻的样子,无名火蹭地冒了起来,一时也顾不得留情面:“张昌宗,你要是个带把儿的,便是敢作敢当”·张昌宗仍是装傻充愣:“我怎么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哼,还不承认是你在画笔上作了手脚”我说着逼近一步。
张昌宗脸露不屑,见我对他不客气,挑衅道:“嘿嘿,即便是我故意整你,那又如何”·说实在的,我那会儿还真没打算好如何报负,是以听他这么一说,一时竟然接不上话。
张昌宗占了上风,自然更加得意,催促道:“宁大人将去何地,我即刻差人送你·”他哪是真心送我呀,不过是想杀杀我的威风,于是他又自问自答道:“不会又去纤丝坊吧”·我一听说纤丝坊,老娘惨死的模样又止不住的在眼前晃,我强忍怒气,咬牙道:“是又如何”·张昌宗长长的哦了一声,笑道:“没什么,只是不知道宁大人今日又会救上何人,啊~可别跟昨日一样,遇着个不识趣的,活着惹祸,死了还得污人脚面”·张昌宗你个王八蛋·虽说老娘不是你直接害死的,但归根究底,若非你得理不饶人,她便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更不会羞愧惨死我的老娘是因你而死,而你,竟敢在我面前出言不逊,教她死不瞑目·我怒不可竭,疯魔地大喝一声,将姓张的吓得一颤。
这时,邺国公府的下人听得喧哗,纷纷围拢过来·姓张的仗着人多,又硬气起来··我那会儿快被气炸了,其中的细节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在一片质疑声中,我择了一个空隙猛地扑向张昌宗,将他咚的一声压倒在地。
姓张的显然没料到这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我一腔怒气,抡起胳膊就打·一拳下去,那厮的一只眼睛就红了·张昌宗这才想起叫救命,我的随从在门外听得声响,纷纷跑到近前,上来就拉我。
我骑在张昌宗身上,死死掐着他的脖子,眼看着他快翻白眼儿了,我终于架不住随从的力气,生生给拉了开来··张昌宗惊魂未定,颤颤而起,好半天才能讲出一句整话。
“给我打”那小子疯了似地大喊··府上的打手先是一愣,想必也害怕我的身份,担心我事后找他们麻烦吧,可见张昌宗连翻地下令,终于,那些人还是出手了,不过目标是我的随从。
我见那些人扭打一团,张昌宗落单,便又冲上去狠狠揍他,直到用光一身力气··张昌宗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嗷嗷地呼救,幸亏他是在自己府上,立时又招来一群人帮手,这才没被我打死。
我和几个随从终于被张昌宗的打手撵到街上·血泪糊花了我的脸,路人见我狼狈的模样,都像见着怪物似的看我··我抹了抹血渍,也不知应该到哪里去,绝望中,我丢下一干随从,又鬼使神差的找到了纤丝坊。
我抓住老鸨子,问她有没有好生安葬婉红··那老婆子见我凶神恶煞,忙说全按我的意思办了,天还没亮就连棺带人的抬去了义庄··不知怎的,我听她这说一讲,心里面像是刀绞似的,疼得我要流出泪来。
老鸨见我心神不定,趁机请我进坊,好酒好菜的招待着,甚至牵来了十个姑娘任我挑选··我连眼也懒得抬一下,用一百两银票打发了闲人下去··我独自坐在纤丝坊顶层,看着越发明亮的星月,狠狠地灌下一杯烈酒。
酒水微苦,饮后舌尖发麻·它让我想起出生的那口地窖,想起那些大肚酒坛里酝酿的熟悉味道··我有些恍惚,又连饮数盏··脑子越发沉重,压得我,压得我想哭。
娘~娘啊~·我失魂呐喊,已是泪流满面··第41章 死士·那晚上,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醉··我记不得到底喝了多少,只有那醉酒后的飘飘然在脑子里荡啊~荡啊~·“什么……时候……”·半梦半醒间,我问拿酒进来的老鸨。
老鸨回道:“已过子时了公子,要送您回去吗”·子时·我脑子一响,几乎是跳了起来。
我无暇回应任何人的疑问,连滚带爬地下了楼,临到门坎儿的时候跌了一跤,将右脚脖子给崴了·我忍着痛,爬起来便地朝常乐坊门跑去··我如此狼狈,守门的卫兵只道我是醉鬼一个,还好我腰上挂着三品以上官员的金鱼袋,关键的当儿,有眼尖的守卫瞧见了,连忙道歉,放我去路。
右脚废了,我只好扶着墙一瘸一拐的走··我想走快一些,但我越是着急,我就摔得越惨,最后,连两只手掌也磨破了··呵~那真是一段十分凄凉的旅程啊。
但,只有知道那个人在等我,就算是从坟墓里,我也会爬出来去到他身边吧……·桂花的香气渐渐浓郁,使得我又有了力气··我咬着牙快行几步,终于到了与那男人的约定之地。
可,晓川不在··他走了吗或者,他根本没来··哈骗子说什么不见不散,只有我这样的白痴才会相信·暮晓川暮晓川·我在黑夜中肆无忌惮地嘶吼,不然我会被胸中的闷气憋死的。
呼~我失望透顶,无力的摊软在墙根下,这才看见右脚脖子肿得跟小腿一般粗细,丑陋之极·这时我就听到头上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说:“你来晚了。”
我抬头一看,他娘的是暮晓川活生生的暮晓川·借着月光,我看到那男人一袭儒生打扮,温雅之极,心头早已是澎湃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控制不住的大笑,笑得眼泪直流··晓川不明所以,蹲身用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呵呵,他大概以为我神智不清了吧。
如今想来,那天我一身酒气,脸上又挂着彩,任谁见了也不会将我作好人看待呀··可事实上,我清醒得很·“你一直在等我”我问他。
晓川嗯了一声,说:“脸上怎么回事”·我摸了摸破皮的唇角,不以为然地说:“打架来的·”·“与谁打架”·“张昌宗。”
晓川皱一皱眉,没有再追问下去··转眼间,他看到我肿胀的足踝··“张昌宗干的”他沉声问··我笑道:“你干的好事。”
“我”·“为了见你,我跑断了腿·”我故意调侃··晓川大概是明白了我要见他的决心,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感动的。
他托起我的右脚,轻轻将鞋袜褪了去··我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禁不住脸红心跳··“做何”·“帮你正骨。”
那男人淡淡地说··我回过神来,心想动骨头得多痛啊反正已经习惯这样了,于是借口道:“算了吧,回头我让太医院医治便是……”·可不料我话音未落,晓川双手猛地一紧,竟是将歪掉的骨头生生的掰正咯·我吃痛,骂他卑鄙。
晓川似笑非笑,帮我穿好鞋袜,对我说:“走吧·”·我惊了一下,问他去哪儿··“只有我们的地方·”他说··长安宵禁,这若大的街道本只我们两人,我不懂晓川的话。
晓川神秘道:“在我身后百步开外,有人监视·”·借着月光,我看见西北方的一栋建筑顶端,依稀有一条人影矗立在屋脊之上·大半夜攀上房顶的,非女干即盗,我几乎想也未想地便问:“是“大人”的人”·晓川摇一摇头,“此人自延吉古居尾随至此地,轻功虽好,却是不如“大人”左右,应另有其人。”
我惊道:“既然你早已察觉,为何不摆脱他”·“不见你,我便失约,失信·”晓川笃定道··原来,这男人也是不顾安危而来。
我心下感动,却是见那男人的手已然递过面前··我握住那手,被他拉了起来,接着他转过身,将我驮到了背上··我的胸膛紧贴着那男人的后背,我忧虑着,期待着,胸腔内激烈的搏动出卖我的真心。
在我心猿意马之际,那男人突然加快了步子,蹭的一下纵上旁边的屋顶,飞奔两步,又跃上另一栋屋子,如是而往,那飞檐走壁的身法,使我想起了榕树林里的场景,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生怕在每一个起落的空当被甩了出去·腾到高处时,我干脆闭了眼睛,不去想也不去看··嗖·一声长啸破空。
我的心猛地揪起,一支夺命箭几乎是贴着我的耳畔飞了过去·大难不死,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时,只见一条鬼魅般的黑影紧咬不放,那突起的异物,仿佛是一张□□。
“娘的你确定他不是来杀我”我骂道··“抓紧”晓川喝道,脚下却是更疾更险。
急驰中,那黑影又- she -出一箭,强驽震动,显然这次来势更加凶狠··晓川头也不回,绕过一片房屋落到低处,我就听见头顶上喀的一响,一只被主人装饰在屋檐的石鸟被- she -断了翅膀。
落下的石头正好砸在我背上,痛得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我一边暗骂那凶徒可恶,一边庆幸躲过一劫·可我这侥幸劲儿还没过去呢,又一支暗箭飞了过来。
这时,晓川正好落在一户人家的屋檐处,听到风声,晓川毫不犹豫地往下跳·岂料,这一次箭并没有径直的- she -向我们,而是- she -穿了这户人家屋顶的瓦砾,从另一边刺了出来。
对,正是晓川落下的方位我就听见脑袋后面一声劲响,几乎同时,晓川扭过身来,硬是用身体替我挡了那一箭·箭插入他的左肩,一瞬间,那男人失了稳力,从半空中直接摔了下去,而我,始终被他护在身后,直到落在地面。
我知道,凶徒马上就会赶到,若不离开,就是等死·也真该我走运,我就看见落下的地方不远处开了一道门,瞧模样,好像是座破败的土地庙··于是,我拉着晓川就朝那地方跑,完全忘了脚上的伤痛。
我们刚进庙里,那凶徒也跟着来了·晓川将我往里一推,拔下肩上的箭在门后躲着,只见黑影子先是谨慎的抬起□□描了描里边儿,因为庙里黑古隆咚的,我想他也不敢冒然前进。
就在他犹豫的当儿,晓川突然将门猛的向外一推,正好拍在那黑影脸上·黑影叫唤了一声,就想发箭·晓川一跃而上,一手抓住那□□,一手将手中的箭猛地朝下一刺糟糕的是,当晓川一气呵成所有的行动,还是没能阻止那黑影放箭。
·因为受到晓川的突袭,黑影子的这次发箭完全出自本能,根本没有目标·可就是这么巧,那箭不偏不倚正好- she -中土地公的泥塑·那会儿我正靠在泥塑下边儿,就听见头顶上一记闷响,一个黑漆漆的大家伙从上面直直的落了下来。
大家伙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正好在我两腿之间··我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娘的,再差一点丝一毫,老子的命根子都废了·“说,你受何人指使”·我听见晓川厉声审问黑影子。
原来适才那一击,晓川刺中了黑影子的要害,此时,对方的- xing -命全在他手上了··可黑影子一句话也不说,我壮着胆子走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竟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
晓川见他不开口,压着他将箭又深入了一分,少年吃痛,面容扭曲着,仍是不求饶··我与晓川对视一眼,一时也想不出逼供的法子·这时,那少年突然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只见他嘴角一动,一股黑血从口边流了出来。
晓川急忙摁住那少年颈脉,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少年抽搐了几下,便死了··“死士·”晓川看着那尸体喃喃道··“能猜到是何人吗”我急道。
晓川沉吟片刻,摆一摆头··我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到那男人左肩处的外衣呈现一种更深的色泽,是被血浸透了吧··我曾经受过刀伤,知道这创口若不及时止血敷药,极有可能化浓溃烂,甚至引发炎症危及- xing -命。
于是我命令他,必须立刻马上随我去找大夫··可那男人理也不理,将尸体拖进庙里的角落用干草盖了,就去另一边的土墙掏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吹燃了一个火折子,将庙里唯一的一盏油灯点着了。
土地庙明亮进来,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布设·的确是一处废弃的庙堂,房梁上遍布蛛网,地面上灰土积垢,唯一的一座土地公像端端地立在最里边儿,头却是不见了。
我一看,头在地上呢,正是适才差点儿砸中我的大家伙··而这边的晓川在墙上掏出了一个洞·不,那个拳头大小的洞不是那晚上掏的,应是早就在那里了。
晓川,在那儿藏了东西··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莫非这土地庙便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晓川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他从那洞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拿到灯下打开了。
我凑近一看,里面放着几个白色的小瓷瓶,仔细看了,瓷瓶并不光亮,显然有些年岁了··晓川拿出一只小瓶,捡了个地方坐定后,将衣服扒下一半,露出左肩的伤口。
我大概知道了他意图,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瓷瓶,打开瓶塞,将瓶子里的药粉均匀的洒在疮口·我认得那药粉,是上回晓川给我的刀伤药··晓川忍着疼痛,眉头也不皱一下,眼睛只看着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把瓶子重新放进盒子里,故作轻松的说:“这是你做盗贼时的老巢吧嗯,不错,官兵怎么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侠盗笑笑生会住在这种破地方。”
晓川怅然道:“只是偶尔在这儿养伤罢了……自从出了五台山,我便一直居无定所·”·花音曾告诉我晓川五台山学艺一节,是以我听到这儿,并不意外。
“为何下山”我问··晓川叹道:“报仇……你知道的·但,如今似乎并非我当初想的那样·”·“那是怎样”·“是~命里注定……”·晓川欲言又止,我不明白。
“注定什么”我问他··晓川的眼里透出一丝愁苦,“行千里路,谋一事,而等一人·”·我苦笑:“能不能别一到关键的地方就咬文嚼字的,老子听不懂”·晓川却叉话道:“你是何时认出我的”·“你喝醉那回。”
晓川怅然一笑,“想起来了,那次之后,你曾在公主府上问过我·”·我不服道:“你呢是不是我不说认得那只耳环,你永远也认不出我是谁”·晓川微微摆头,收起笑容认真道:“其实,第一次在淮汀阁见到你时,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只是,不敢猜,真的是你。”
“你惹了官兵那次”我想起其时被那男人挟持的场景,忍不住讽他··晓川却是默默地摇头··我来了兴致,追问道:“你之前……偷看过我”·晓川脸色开始泛红,回道:“总去淮汀阁监视,而你住在那里,见到也不奇怪。”
“监视鹤先生”·“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晓川让我坐到他对面,认真道:“我离开五台山后,找到曾经救我的恩公王灏,期望能够加入他们的计划。”
“反周复唐的计划”我故意不屑,因为在我看来,如此螳臂当车的计划自然是愚蠢的··晓川瞧出了我的轻视,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恩公不准,并令人送回我。
我不愿,便是入了长安,找到了鹤先生的住所·”·“你早就知道鹤先生是实施计划的关键人物之一,可是,王大人不准,鹤先生作为知情人之一,理应亦是不准的。”
“这一层,我自然心中有数·是以,我并没有急于见他,而是……”·“而是做了一名盗贼”·晓川见我一语中的,却不惊讶,反而问我:“我为何要做盗贼”·我看着他身体上不规则的旧伤痕,顿感惆怅,幽幽地说:“你自五台山下,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又在王大人处吃了闭门羹,身无着落,又急于报仇,不可能如同平常百姓一般过活,所以,当窃取人家钱财最为便捷……可是,这并不是你做盗贼最要紧的原由,你真正想达到的目的,比填饱肚子高尚得多……你是想借盗贼之名,而且是一名劫富济贫的侠盗,在鹤先生眼皮低下证明你有资格加入计划。”
·晓川眸色一亮,那眼光明明是对我的欣赏·我想在那一刻,他愈发明白,为何我是那二十个未安人中唯一留下来的吧··良久,他才说:“后来的事,你大概也全知道了。
事到如今,我已无退路,而你,尚有机会……”·他深看着我,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我将长安富贾的财宝放在了一个地方,我希望,你能代我去取。”
我咄笑一声,头一回对财宝没了兴趣··“何地”我眼看着他,觉着视线渐渐模糊··晓川揪着眉,字字道:“蜀南,乌氏老宅。”
我脑子嗡的一响,好半天才讲道:“你以为,我会为了财宝离开长安暮晓川,你把我当作傻瓜”·“我是为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想为了摸不着的未来浪费今日时光暮晓川,我只想与你共渡此时,未来生死,自有天数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求……只求能在与你分别之前,听你亲口说一句,喜欢我……”·“喜欢……对我这样的人,有何意义”晓川别过头,不再看我。
“好啊,好得很你非得让我痛苦是吧”我被他的逃避激怒了,我失去了理智,狠狠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我正好咬在他的伤口上,顿时血水喷了我一嘴巴。
晓川死死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推开我··我意识到自己的失常,急忙道歉··晓川仍是抓着我,没有一句埋怨的话·待我稍微平静了,他才放开了我,用手指抹干我眼角的泪水。
我看着他的亮涔涔的眼,凸鼻翘腭的轮廓,忍不住贴近他··晓川没有躲避,微微侧脸,吻上我的下腭··我心头一荡,脑子里空白一片……·隐隐间,我抚摸到他后背上的那块,几乎覆盖他整个背部的疤痕。
是大理寺地牢中的那场大火,在他身体上留下的印记··我看到那伤疤,皮肉纠结着,心酸的滋味,对当年那男人所承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丑陋的伤疤,毁了一具完美的躯体,也毁了一个人的心。
我弯下身,吻上那块疤痕,眼泪便止不住的涌了出来……·接下来的事……我与他的事,我从未在人提起·即便现在我要死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呵~那是只属于我和他的秘密……·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是我在牢狱中每日都要做的美梦……·我承认,在某个时候我有过这样的感觉,那就是当我真正拥有了晓川,我便不会再如此狂热的迷恋那个人。
当然,那全是我的错觉·若是曾经我为晓川付出了真心,那么,那晚之后,我为他献出了灵魂··……·空荡破败的庙堂里,回荡着两个男人沉重的喘息。
晓川压在我背后,重得像座山··我看见土地公背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以为是耗子··“晓川,若咱们的事被人发现了,你当如何”我认真地问。
“杀之·”·呵,我笑道:“若是被公主发现了呢,你敢杀她”·晓川沉吟片刻,黯然道:“不敢·”·“你怕”·“杀她,天下百姓将与我为敌,我杀不完百姓,所以不敢。”
“你当如何”·“带你走……直到走不动为止·”·“真的”我被他的真诚打动,欣喜若狂。
却不曾想,一语成谶,几个月后,我锒铛入狱,而晓川,不知所踪··第42章 鞭尸·我一个人在玄武门外跪着等死,心里,却在回忆另一个人……晓川,你觉得他对我残忍,是不是·呵,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事实上,在被大理寺逮捕的前夜,他仍在我身边……是我,骗了他……我骗他,是为了救他,我要他远走高飞,背着我的命,活下去……·这样的坚决,与初夜那回眷恋的心情截然不同。
记得那天早上,那男人立在门口,阳光将他拉出长长的影子,遮了我的眼··他说,他要走··我倦缩在角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酸无比··我害怕,这一去,我将无法再靠近他。
可我们终究不能呆在这样的小破庙里,我们的情爱只能可悲的藏入无尽黑夜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国公府,吓坏了一众家奴··他们不敢问我的去向,机灵的急忙请来御医,将我全身上下好好检视了一翻。
其实那些个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晓川在我身体上留下的伤痛··但我怎会告诉御医··就这样,府里上下一阵折腾,总算安静了两日··一天,尚宫局差人过府,令我即刻入宫。
传话的,是久未谋面的连花音··初见那女子,我先是一阵莫明的心虚,有意无意的躲避她的目光··花音看我的眼神的确有些奇怪,不再有从前的亲切,反而显得疏远。
她例行公事般的传达太平的旨意,从头到尾,没有叫过我一句“小哥哥”··冥冥中,我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明问··就这样,我与花音各怀着心事,一言不发的进宫,终于见到太平。
太平高高在上,婉尔流盼,绝代风华令人垂涎,可我,对这位美人早已没了当初的情怀··“你可知罪”太平的声音冷冷冰冰,激得我一个冷颤。
·我措不及防,惶惶地请她明示··太平责怪道:“你闯下祸端,竟不省自知身为一品国公,如此面目,当罪加一等”·我连日在府修养,闭门不见客,根本不清楚外面的情况,被无端的叫进宫里,哪知道是哪个不小心得罪了太平,于是我只得连猜带蒙地说:“微臣数日前醉酒摔倒……”·“大胆”太平喝断,“竟敢对本宫撒谎”·我见太平严厉的模样,叭地就跪下了。
那一瞬间,我冷汗都激出来了,心说莫不是连花音在太平面前说过些什么·这么想着,我就偷眼向那女官瞧,却见她正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在等一场好戏··我暗骂了一句,心里更为慌乱,却听太平冷冷地说:“纤丝坊那名叫婉红的女子,与你,是何干系”·我只觉着头皮好像炸了一声,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里只看得见太平晚霞般美丽的云裳在面前飘荡……·婉……婉红……我埋着头,打着哆嗦。
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再谁有知道我与那可怜女人的关系·我突然想到了暮晓川,想起那少年公子温雅的模样·不,他也绝不会知道·一个声音在耳边催促回答,如此不知所措,我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只听见自己心虚的说:“微臣……不认识婉红。”
一件白色的东西被摔到我面前,立时碎为两片··羊脂玉佩,是我交给纤丝坊老鸨的那块羊脂玉佩·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捡起碎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太平说:“这个……怎的会在公主手里”·太平冷眼看我,仍是高高在上的坐着,不为所动。
她说:“我再问你一次,纤丝坊那名叫婉红的女子,与你,是何干系”·哈哈哈,我开始疯魔般的狂笑·太平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我,冷傲的表情有过一丝扭曲。
我当然不是在装疯卖傻,只因在与太平对视的某一刹,我忽然发现之前的一切猜测,全都是我在庸人自扰·因为,我在那女人眼里,看到了嫉妒··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大人,竟然为了我,而去嫉妒一名人老珠黄的“□□”·呵呵,我已然猜到这出戏的始作俑者的身份。
我站直了,便将数日前在纤丝坊的经历如实对太平讲了,末了道:“微臣路见不平,为弱小挽尊严,试问,微臣何罪之有”·太平耐心听完,眼内浮现一丝安慰。
哼,果然··“微臣的确不认识婉红·”我丢了良心,继续为了苟且偷生编造谎言··太平语中带酸的训斥我,“张昌宗,已然告到母亲那儿了。
说你流连烟花之地,为一女妓争风吃醋,最后,还动手打了他”·又一个果然·“可笑微臣行为端正,他凭何诬告”·“就凭你这一身伤”太平终于走了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红肿的眼睛,“恒国公为了一名女妓与邺国公大动干戈的丑事,已而传遍宫庭你,留着口舌应付母亲与诸臣吧”·好你个张昌宗,颠倒黑白的嘴皮子功夫可一点儿不比你爷爷差不过,这将计就计的本事,怕是你那榆木脑袋想不来的。
知道事情始末,我也有了底气,对太平讲道:“微臣的确对他动过手,但绝非为了女妓,这个……公主心中当是明镜似的·”见太平不否认,我又说:“臣这就去蓬莱殿向陛下告发张昌宗陷害我的丑行”·我说着就要动身,却听太平慢幽幽地问:“你可有证据”·我怔了怔,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呀,办事何时这般没了打算”太平责怪道··我暗骂一声姓张那厮,横道:“也罢,不就是微臣先动了手吗大不了被陛下责骂几句,向张昌宗陪个不是罢了·“就这么简单”太平反问。
我一下就愣住了,突然意识到,事情远没我想的这么简单,不然,太平断不会废这唇舌··接下来太平的话,终于道出了玄机·她说,如今朝堂不稳,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正是武曌甄选亲信之时,这对与武皇最亲近的我等面首,自然是最好的机会。然而之前因为我在武李两族纷争中利用权位捞了不少财宝,武曌私底下对我早有微辞,只是看在我曾替她挡刀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上衷诘购茫徽椅衣榉常业棺约禾碛图哟椎奈�——身为女皇的面首,流连烟花之地只要仍分得清轻重,倒也无妨,可我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竟然为了一名女妓对当朝一品国公拳打脚踢,公然扫了武皇的面子,你说,这口气那老婆子还能咽得下去吗那只眼睛,还闭得下去吗所以呀,想要息事宁人,不伤筋动骨,恐怕还真出不来·这么一想通透,我就真害怕了,我跪在太平面前苦苦求道:“公主救我”·太平叹了口气,说:“今日召你入宫,难道是害你来的”·“公主信我是张昌宗故意在公主面前叫我出丑,我才忍不住动手的,并非为了……为了一名女妓”·“可那女子已死,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纤丝坊的人都可作证”我信誓旦旦地说。
公主冷笑一声,讽道:“你以为,张昌宗如此不留情面敢向母亲告状,事先就没想好这一层吗”我心头一凉,又听她说:“纤丝坊从上至下,无一不任其摆布。”
我就想到那日在纤丝坊遇见那小子的情景,那威风凛凛的高傲劲儿,一定将坊里坊外的人们折杀个透,姓张的让他们做什么那就得做什么呀,更何况,那些平民白姓根本就不认识我这张生面孔,忌惮我也就无从说起了。
“这一回,恐怕已是在劫难逃·”太平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咬一咬牙,恨道:“一定是张逸之设下的诡计……”·太平看了看我,仿佛在看一个十足的蠢货,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现在才晓得啊你差不多与张昌宗一样蠢啦·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连花音开口道:“其实,恒国公仍有机会挽回局面……”·我转头看那女官,恍惚中觉着她那双眼里带着股邪气。
却见她得到太平首肯后,对我说道:“大人可听过伍子胥”·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茫然地点一点··连花音续道:“古有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以泄心头之愤。
如今情势,大人可效仿之·”·我干笑一声,竟是讲不出一句话来,这妮子莫不是……莫不是……·“大人将婉红尸身拖至东市,持鞭击之,以此表明心中之悔悟……”·“住口”我没来由的大吼一声。
太平好像受了惊吓,像看怪物似的看我,倒是连花音,仍是面不改色··我隐忍着胸口剧痛,断断续续的解释适才的反常,“婉红跳楼自尽已是十分可怜,我怎的忍心……忍心再让她死无全尸……这法子……这法子行不通……”·我转向太平,希望她能有别的方法救我,可是,那位亲和的公主,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冷漠无情,她除了用恰当的话语暗暗支持连花音,再不愿多说一外字。
事后回想起那天的所有细节,我终于明白,其实,鞭尸的法子,不过是太平借了连花音的嘴告诉我的·你想啊,一位万民爱戴的当朝公主,岂能怂恿她的臣民使用如此残忍至极的手段对付同样生存在皇城脚下的子民这样的命令,只能从一位无关紧要,但同时又是亲信的人的口中传达出去,如此,才合情合理。
呵~合情合理他娘的,她们,那些生活在大明宫里的女人,就是一群毒蛇她们不过是想利用我的身体去换取属于她们的利益。
若我倒了,还能有谁能有如我宁海瑈的幸运高居国公之位还能有谁,能忠心不二的为人所用牵制张氏兄弟·哈哈哈,啊~我好笑哭了……对不起,不是我想流泪,是眼泪想要涌出我的眼睛……·我啊,还是有点儿人样的。
做畜生这事儿,我真的当不来··所以,死到临头的时候,我老娘宁婉红仍好好地在城外的荒坟里躺着呢·当然了,这中间一定是有事儿发生过。
这事儿,与暮晓川有关,也是我宁海瑈,走上死路的真正开始··倘若不是那件事吸引了大明宫几乎所有- yin -谋家去口诛笔伐,我真的不确定到最后,我是否仍有勇气去面对武曌母女的“威逼”。
第43章 谏言·事情是这样的··大概是在我老娘尸骨开始在地底下腐烂的时候吧,在一个无数次重复索然无味的早朝,武曌闭着眼睛听着堂下文武百官可有可无的启奏。突然,寂静肃穆的朝堂开始传出阵阵议论的耳语。·武曌瘪了瘪嘴,颇为不快的缓缓睁眼,却见一人银甲戎装,将一封奏则双手举在头顶上,步步稳健地走到堂前。·这突入其来的变故没让武曌生气,倒是叫她生出些好奇。·“所来何人”武曌故意这么问。·堂下之人半跪回道:“臣,金吾卫~暮晓川。”
“金吾卫执守蓬莱殿,此时不在岗待命,胆敢擅闯朝堂”·暮晓川仍是不卑不亢,字字回道:“臣,有事启奏·”·武曌道:“暮将军乃朕的内臣,若有公务当应交予麟台鉴处置。”
“此事麟台鉴处置不了·”·那男人不留情面的气势惹来一阵议论,武曌则是令一旁的女官呈上那封奏折。·“混账”女皇恕喝,将奏折扔下朝堂。
百官惊恐,忙不跌的下跪·只是他们还搞不清楚,那句混账,到底骂的是谁··暮晓川抬头与武曌对视,没有一点儿胆怯,他在等着女皇的回答。·但武曌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在朝堂上解决一切,而是匆匆地退朝,同时,将暮晓川召入议政厅。·议政厅里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自然无人得知·敏感的- yin -谋家们拿出看家本事,一一推敲各种细节,并且描绘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去证明他们的臆想··不过,现实却让他们失望了··因为后来,有关那铁甲将军闯入朝堂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都没有发生。
唯一发生的,只是平静·打从入宫起,大明宫便没有如此平静过··太平不再“逼”我鞭尸,武曌也没给我脸色,甚至张昌宗见了我也退避三舍。·到底,暮晓川的奏则里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和你一样,我那会儿也快好奇死了·于是,在我右脚终于能使上劲儿后,我第一个去的地方,便是金吾卫。
这一回,我在众人的簇拥下去的风风光光,守门的卫士一脸谦恭,挨个传着话,将我带到暮晓川房门前··时值卯时,天还没亮呢·我们的暮将军应是在梦中吧。
于是,我将身后围观众人驱散了,自个儿上前轻轻推了推房门··松的·我微一用力,半扇门便开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散发出一种清冷的味道,像极了那个男人。
我一步一步的往里走,试图找到床铺··不曾想,当我只迈出了五步,屋子里的烛火突然便亮了起来··我就看见晓川背对我站在烛台前,手上,是还没来得及放回的火折。
他穿着贴身的玄色武装,长发披至腰间,想来也是没来得及梳理的··“恒国公来了·”那男人一副淡然的口气···他没有劈头怪我打扰,叫我心生侥幸。
我就没脸没皮的捡了张凳子做了,开始“欣赏“他的屋子··呵~他娘的,真是块巴掌大的地方啊只够放张床铺,摆张桌子,就连那副威风八面的明光铠都只能竖个架子立在墙角。
“你将银子都埋哪儿了,要不我帮你花得了“我故作镇定的打趣道··晓川转身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犀利的目光,顿时叫我手足无措。
“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呵,这不废话吗·晓川走到明光铠前,一边取下铠甲一边说:“为迎接恒国公大驾,不得不早起一个时辰。”
呃~我打着哈哈,心里骂了一句,晓川这样的人,岂是随意能让人接近的,恐怕早在我跨入金吾卫大门那刻,便已惊动了他··“你要出去“·晓川嗯了一声,“进宫轮职。
“·我终于气不过了,说:“我专程挑你进宫前来的,你这是何意”·晓川将铠甲披在身上,转头对我说:“恒国公有话但讲无防。
“·我斥道:“非要如此疏远”·晓川穿铠甲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背对我整理铁甲··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男人让我别再去找他,可我非但不听,更是堂而皇之地闯入他的地界·我与晓川之间的关系曾经被白纸黑字地写在来俊臣的奏折上,金吾卫里数百双眼,数百张嘴,不传闲话定是不能。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就是一边想要在武曌太平面前掩饰我对他的感情,一边又想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男人是我的。而且,我要见他,总不能去延吉古居吧,我不想,也不敢见连花音,只能趁他轮职的时候点儿过来。·我叹了口气,说:“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要问你……奏折所书为何”·晓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肩膀,取下架子上的银色裱花军腰带往腰上套。
我走上去接过腰带,帮他在背后扣好·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些许驱散些两个人之间的疏离··我感觉到那男人身体散发的热气,心脏,漏跳一拍··他转身,再一次审视我的脸,却是毫无防备地流露一丝淡淡的温柔。
我以为,他会亲我·而他只是微微靠近,说:“帮我梳头吧·“·我忍俊不禁,叫他坐好·我总给女人梳头,那日,是头一回替男人梳头,我喜欢的男人。
我梳理着那头丝缎般顺滑的长发,忍不住靠近他的脸侧··“那名刺客……“晓川突来的坦白将我拉回现实,他说:”是张逸之的人。
“·我脑子一响,难以置信地说:“张逸之怎会是他你在奏折里写的就是这个陛下如何决断”·我连珠炮似的发问,晓川按住我僵住的手,继续说:“我查到刺客所用弓箭的制造厂,是兵部下辖的官厂。”
我如梦初醒,转到他身前说:“是了,你箭伤好些了吗”·晓川点一点头,又说:“刺客的□□是边关抵抗外族特制的样式,我看过制造厂的兵器流通记载,每一批出厂的兵器都有接收军队寄回的确认名单,只有事发前一个月左右调出的一批兵器因还未送达边境,所以查不到确认名单。”
“所以你怀疑,有人悄悄对这批兵器动了手脚”·“我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倒是另一个发现将整件事连系了起来。”
“何事”·“事发后,京城中多了一些生面孔,他们四处打探,好似要找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我一听这茬儿,就乐了,“不会是财宝吧“·晓川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是尸首。”
我一下把话吞了下去,就听他说:“他们要找的,是那名死士的尸体·”·“都与张逸之有牵连”·“嗯,我跟踪他们寻到那帮人的巢- xue -,抓了领头的问话。
他都招了·”·我心里对那男人的智谋惊叹一翻,可突然间我发觉这件事晓川并未对我讲实话,于是我试探道:“你这人,不会撒谎·你素日执守在蓬莱殿,除了晚上,哪有闲功夫出宫啊,说吧,你适才讲的,全是”大人“功劳吧”·晓川眼色闪烁,抿唇不语,算是默认了。
他定是怕我多心,才故意隐瞒的吧··“不过,奏折应该是你自己写的,编瞎话不行,写字作文还是可以的·”我调侃着,“那么,既然陛下已经知道姓张的是杀人犯,为何未让大理寺将他兄弟俩捉了去”·“陛下权横利益,下令张氏兄弟年内不参朝政,虔诚悔悟。
而你,将毫发无伤·“·呵~~晓川啊,这才是你擅闯朝堂告发张逸之的真正目的吧……让我从被人诽议的困境解脱,为了,保护我……可惜,那时的我不懂。
我被武曌的昏庸气昏了头,在金吾卫将军的房间里骂天骂地,冷不丁被晓川攥住了胳膊。·晓川收紧手掌,用一种疑问的语气说道:“兴许,与那些刺客有关的,并不止张逸之一人。”
我领悟到他的深意,心头一凉,差点儿坐下地去,“陛下……怎么会……”·晓川抓起我的衣领,将我半提了起来,正色道:“宫城深不可测,不论你我,已是凶险非常。”
他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松了手对我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走吧·”·我苦笑道:“还没替你梳好头呢”·那男人终于笑了,他笑起来是那么迷人,叫我移不开眼睛。
·我上前抱住他,看着朝霞映在纸窗上的绯红,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很想你·”·第44章 鸿门宴·……那天是腊月初九,没有下雪··我收到一封请柬——麟台鉴张易之的家宴。
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张大人突然邀请一群武曌的内臣上他家里作客,而且还郑重其事的邀请我这个死对头,原因可想而知,定是武曌的日益冷淡叫他坐不住了,于是想出这么个招儿化解化解恩怨。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你知道我是个记仇的主儿,便想要借此机会当众扫扫那姓张的面子·于是,我便意气风发的去了··家宴的规格与之前想的差不多,既没有刻意炫耀,也不至于低级,总算是花过了心思·倒是请来的客人着实让我意外·有许多的熟面孔相识于淮汀阁,都是请我作过画的达官显贵,当中一人你们印象当颇深,便是綄熙山庄的主人,朝庭正三品大员内史大人。
那些人见了我,点头哈腰的过来问好,我不禁感叹这世道·内史大人重提旧事,说那次山庄失火险些害了我- xing -命,一个劲儿的赔礼·我自然想的是另一则,心说你女儿的那对碧玺手钏早就被某人制成了腰带呢,也就打哈哈混过去了。
这时候,门口踱进一位蓝衣儒生,我定睛一看,正是暮晓川··他也来了转念一想,若是张易之真想拉拢关系,晓川那是必请之人哪··我朝那男人笑了笑,见他淡漠的眸子扫了我一眼,停留片刻又转向别处,克意显得生疏。
我会意,跟着奴仆找到位置坐好,假装平静的呷了口茶··那天我是坐在张易之上首,对首是张昌宗,晓川坐在张昌宗右首·也不知是否有意为之,我们四个人恰好形成了一个“互锁“的格局。
酒宴渐渐热闹起来,也不知是谁挑开了话头,提到武曌上回宫中遇刺的事。反正是家宴,关了门,喝点儿酒,大官们胆子也肥了,平日不敢讲的也便讲了。有人便说了,陛下妇人之仁,应趁此机会将李氏宗族的势力彻底颠覆,以绝后患。立即有反驳道,这大周天下怎么地也是长在李唐这块土地上生根开花的,若是对李氏宗族赶尽杀绝,岂不失了民心……·正热闹着呢,就听一人拍案道:“刺杀陛下的刺客乃来俊臣指使。
来俊臣业已伏法,尔等莫再议论此事为好·“·众人惊诧,也不知是谁不知好歹,反正我不认识,没心没肺地说了句,“暮将军好像因此案下过牢狱……“·“他娘的你说谁呢”这回说话的是我。
那人脸抖了一下,这才尴尬地落坐··宴会一下就安静了,我见数十双眼睛都盯着我,不得不为适才的冲动解释道:“暮将军与此案无关乃是我以项上人头作保,怎么,莫不是我宁海瑈也参与此案”·见我发怒,那人急忙过来敬酒,口中直说误会。
我耀武扬威,勉不得一通满足·转眼时,见晓川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我,我朝他使了个眼色,却是被旁边的张逸之打断了··“不知暮将军祖籍何处”张易之若有似无的聊天。
晓川嘴角略挑,“祖籍剑南·”·你娘的还真老实我心里笑骂道··姓张的哦了一声,说:“剑门以南人杰地灵,不少朝中重臣皆出自川地。”
这时张昌宗插话道:“庐陵王的发妻便是剑南人,听说出自蜀南最有名望的大家族·”·我偷眼看对面的蓝衣儒生,见他仍面不改色,不置可否。
张易之轻笑道:“弟弟说的是巫氏,二十多年前其家族在成都府的确是首屈一指的明门望族·暮将军可曾去过成都府”张易之话峰一转,眼神之中可感知几分异样颜色。
“成都府乃鄙人故乡·“晓川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场极为无趣的谈天··而我,多少感觉到一些不对劲了·于是我说:“天子脚下谈前朝的事儿,张大人似乎扯远了吧“·张易之哈哈一笑,举起酒杯,“疏忽疏忽,易之自罚一杯。
“说着一饮而尽··这时,晓川突然起身请辞·张氏兄弟说了些挽留的官面话,最后将晓川送到了门口··那男人不在,我呆下去自然没什么意思。
于是我前脚后脚了出了麟台鉴的大门··府上的轿子一直在外候着,我不知道晓川往哪个方向去了,便要上轿回府··不曾想,掀开轿帘的一刹,我发现轿子里正端端地坐着个人·我稍作停顿,然后不动声色的上了轿坐好。
外面的家丁和轿夫一点儿异样也没觉出来,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起轿上路了··“你不做盗贼真可惜了·”我忍笑打趣身边的蓝衣儒生··“事关紧要。
“暮晓川哑着嗓子说··我侧目,“何事“·晓川也看着我,良久才说:“我暴露了·“·我联想到适才宴席上的谈话,不觉心头一凛,“你是说……身世”·晓川不答,眼色却笃定之极。
我隐隐感到事情的严重- xing -,内心莫明的害怕起来,骂了一句“杞人忧天”便陷入了沉思中··晓川绝非杞人忧天·连我在席上都觉察到张易之的古怪呀好端端地,问别人老家在哪儿,又牵扯出一个关系极为重要的女人,这是一个素来不堪交往的冤家对头应该表现出的熟络吗张易之今天搞的这一出就是他娘的鸿门宴·约莫轿子走出半里地,我才回过神对晓川说:“我想不通……知道你身世的人只有鹤先生,连花音,”大人“,还有我……我们绝不会出卖你……”我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对,于是改口说:“至少我不会……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晓川反倒安慰起我来,说:“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罢,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安全的·”·“怎么”我惊问。
“若我猜得不错,张易之今日意在试探我,可见其还未掌握确实的证据·”·我没好气地捶了他胸口一下,低骂道:“那你说暴露了吓死老子了”·晓川轻轻笑一下,像是被我气急败坏的模样逗乐了。
但那笑容并没有停留多久,那男人转眼又是一脸的肃穆··“不过,”他说:“以我对张易之的了解,若非拿捏要害,他断不会放出蛛丝马迹惹人猜疑。”
“你的意思,咱们得先发制人”·晓川点点头,“起事之日,刻不容缓·“·“你疯啦“我骂道,”当真要为那帮老不死的卖命大不了杀了姓张那厮“·“嘘“晓川立指在唇,对我说:”只杀一个张易之便能结束一切吗“·当然不能。
张易之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不就是身后有人嘛·“咱们逃吧离开长安,去剑南“我握住他手臂求道。
“起事之前,我会安排一驾马车送你出京,”晓川说着慢慢将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届时,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带着你的金银财宝,走得越远越好。”
“连你也知道,你们这些反周复唐的反军斗过不武皇的羽林军”·晓川幽幽道:“战败,我将连累你,武皇杀你;战胜,李氏复唐,男宠恶俗必辟之,新皇杀你。
故此,你,非走不可·”·那一刻,我心如刀绞··我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在晓川起事之前,查出到底是谁在张易之那里告密,然后,杀了他,再杀张氏兄弟。
我要让一切回到原点·可惜,老天再没有给我机会··第45章 密告·那天之后,我几乎动用了长安所有的人脉关系去打探近来张易之的小动作。
十几天过去,除了得到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我一无所获·而张易之在鸿门宴之后也的确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不禁想,也许,是我与晓川太过敏感,其实一切只是巧合。
然而晓川显然不这么想··那位金吾卫将军仍然在蓬莱殿尽忠职守,但他的神情中明显多了几分不安与亢奋,这让我心神不宁··腊月二十三,我收到一位洛阳朋友的手书,即是之前帮我打听连花音身份的那位。
他在信里说,我在洛阳暂住的寓所被官兵抄了家,他担心我的安危,于是便写了这信··你当是记得吧,我初到洛阳时,是连花音替我张罗的住所,故此,那寓所被抄,与连花音应是脱不了干系。
可我明明记得,那所屋子里并无半分与那女官有关的讯息,我从前甚至怀疑她从来没有在那儿生活过·难道是“大人”一行人在洛阳的秘密据点·反周复唐的事儿,真的败露了吗·我夜不能寐,连夜赶到延吉古居。
连花音客气的接待我,这样刻意的生疏让我不自在··我开门见山,问她可知道洛阳寓所被抄··那女官眼中透出些惊讶,却是说:“你都听说了·”·“到底所为何事”我问。
寓所主人的回答的确出乎我的意料,她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对我说:“宁大人不会以为是因为那件事吧若是如此,我现在岂会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呢!”·她说的,自然便是造反的- yin -谋。
是啊,我恍然大悟,若是此事败露,那女人早被大理寺捉去了·我想到了晓川,不禁松了口气,“如此便是万幸·”·花音婉尔一笑,“不过,宁大人是否想过自己”·“我我有什么可查的”我反驳道。
“据我所知,大理寺曾派人去过半月楼·”·咔嚓我脑子里仿佛爆裂了一声,良久才颤颤地说道:“半月楼笑话,大理寺能去妓院查什么”·我嘴上不服软,心里可是七上八下,心说这大理寺可不会是针对我吧我在洛阳可什么坏事儿也没干过呀,那班酷吏怎么会查到我头上呢·“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连花音不紧不慢地说··东西什么东西要紧的东西我那会儿怎么就想不起来·“宁大人,你无须害怕,”连司言颇为郑重地说道:“即便此次大理寺查办的案子与你有关,也会很快结束。”
“何意”·“将军……应是告诉你了吧……”花音欲言又止··“你们,将要起事”我惊问。
花音点一点头,正色说了八个字:“瑞雪将至,终年大统·”·终年大统·终年,年终,呵,这群疯子·“你现在告诉我,不担心我走露了消息”我不怀好意的问。
花音的眼色沉了一些,“不担心……你不会出卖将军·”·我心头莫名一动,竟是有些不敢直视那女子的双眸·我突然意识到,连花音,这位暮晓川的妻子,清楚一切。
她恨我吗她对我刻意的疏远,让我起坟鞭尸,应是恨吧·她恨晓川吗若她真是爱着那男人,应是恨吧……·我离开延吉古居,再没有看过连花音一眼。
后来在狱中听说的关于她的消息,是那美丽女子被沉潭溺死的噩耗··距离晓川起事不足五日·我亲自去到洛阳··曾经居住的寓所呈现出摇摇欲坠的破败萧条。
我检视着官兵抄家留下的蛛丝马迹,终于被我发现了关键···正如连花音所说,大理寺在找一件东西··他们找到了……在寝室床铺的床板下面,我曾经藏在那里的丹寿貔貅金丝牡丹白腰带,不翼而飞。
那件腰带的来历,当中包含的深意,若你有从头认真听我的故事,一切不言而喻……·腊月二十九,我几乎是飞回了长安··在简单拾掇之后,我避过府中闲人,趁着夜色直奔玄武门外的禁军驻地。
不曾想,我竟在半道上遇见了暮晓川··那天晚上下着雪,那男人只身驾乘着一驾黑色马车走在官道上·为掩人耳目,他身披深蓝色的棉布斗蓬,从头至脚将自己遮了个严实。
见到是我,那男人也是吃了一惊,跳下马来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是去见你··晓川嘴里呼出一团白气,说:“我也是去见你·”·我见到马车,已是猜到八分,“你要我出城”·晓川嗯了一声,说:“在此巧遇甚好,我这便送你出城。”
“我还没收拾行李·”我避开他灼热的眼色,低声回应··“车上有换洗的衣物,食物,还有足够你花销数日的银两·”晓川认真地说。
“你呢”·“我送你出城门,城外,有人接应你·”·“暮晓川,”我狠了狠心,终于对那男人施展最后的计谋,“应该走的人,好像是你才对。”
晓川怔了怔,慢慢揭下头上的蓝色风帽·隔着朵朵飞雪,我看到写在他容颜上的无奈焦灼··我裹紧了狐皮大氅,不让那男人看出一点儿破绽··我说:“我仔细打算……离开长安,只能保命,却是断送了财路;若是不离开,我将是有财没命享,全给他人作嫁衣……所以,欲使人财两不空,我只有……向陛下禀明一切。”
“宁海瑈……”那男人轻叹··我暗暗攥紧了拳头,“今夜我便是来告诉你,明日我将去蓬莱殿觐见陛下,所以,现在是你逃脱的最后机会。”
“你骗我……”晓川语中带厉,他抓起我的手臂,再次低喝:“你骗我”·我看着他星辰般的眸子,痛道:“那,咱们便赌一赌”·“赌什么”晓川不屑地盯着我,我想那一刻,他应是有一种被辜负的心痛吧。
“赌明日丑时前我会不会去蓬莱殿·”说着,我将拟好的一封奏折从怀里摸出来递给那男人··晓川低眉看过,抬眼时,已是冷傲之极··“你果真要去告密……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他说得对,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晓川无意道出我的心声,“你胆敢对我讲这些话,”他继续说道:“无非,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他将奏折扔在雪地上,“可这喜欢,过了今日,便什么也不是了……”·说完,他再没有给我丝毫回应的机会。
绝决地,孤独地,那男人跃上马车,一声驾喝,奔向风雪深处··风雪肆虐,我想起了万象神宫,想起了暮晓川凭栏望雪的影子··若问我何时对那男人心动,我猜,便是那次吧。
我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夜里,冷风与冰雪随时可能熄灭灯笼里的烛火,所幸,我安全到达鹤先生的住所··先生竟然还在··他看着我,说不清喜忧,我反而感到一丝颓然。
可那会儿我已没功夫猜他的心思,开门见山的说,我将三十造反的事情禀明武瞾了··鹤先生终于有了些讶异的反应,他上下好好打量了我一翻,才说:“晓川告诉你的”·谁说的还重要吗我不置可否,又说:“陛下既然知晓,明日必然加强执守,同时在长安城中搜查反军。
如此,“大人”可还要起事”·不想,鹤先生听后竟笑起来,末了,他淡淡的对我说:“回去吧·”·“先生您不会以为学生在骗你吧”我说。
鹤先生慈爱对我微笑,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对我笑了·他走近我,像父亲般的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海瑈,回去吧·”·我感到异样,一丝担忧油然而生,“先生,你会劝告“大人”,是不是若是“大人”不信,你可以带我去见他”·“你不怕丢了- xing -命”先生问。
我沉默下去,是啊,我坏了“大人”好事,而且是改朝换代的好事,即便“大人”看在鹤先生的交情上饶我不死,那些反周复唐的老东西也不会放过我。
可是,比起晓川,如此种种已是微不足道··鹤先生看出了我的绝决,他不再说什么,默默地送我出门,临别时,他抱了抱我,再次以慈父般的眼神送我远去··呵……那时候,鹤先生大抵已然洞悉了所有人的命运吧,而我,直到新年来临才有所觉悟。
说了这么多,我到底有没有去武瞾那儿告密呢·当然没有··我不过是为救晓川的命编造了谎言·那封奏折,给晓川看的奏折,被我扔起火炉里烧得干净。
然后,我就坐在宁国公府楼阁最高处,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只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车水马龙,看着一切如常··不知打了第几次瞌睡,终于到了入宫的时辰。
第46章 深宫·除夕,大明宫中将举行盛大的庆典···一品国公宁海瑈,自然不能缺席··我身着白袍,腰间系着淡青色的腰带,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去了。
经历洛阳遇刺,女皇帝似乎认为只有家门口才最安全,于是,大明宫中的庆典活动集中在了蓬莱殿··我坐在太平身边,看见一身戎装的暮晓川握刀挺直地守在殿门口,心里没来由的害怕,害怕他冲动的杀将进来,结果却被万箭穿心。
“今日怎的不见麟台鉴”太平问坐在另一边的张昌宗··我寻声看去,只见姓张那小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回公主,兄长正在执行公务,随后便到。”
我隐感不妥,却不敢发问··这时候,金缕绣衣的武瞾大驾降临,我们所有人都起身,再下跪,共贺大周朝昌盛··期间,我偷眼看晓川,那男人仍是动也不动,一双眼睛只看着远处。
伴随着群臣朝贺,有一个人自长长的汉白玉石阶,缓缓踱入殿中··那人个头不高,步态不似年轻人,看着熟悉,却并不是张易之··当他从晓川身前经过时,我看见晓川的脸也跟着那人的身影转了过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男人如此惶恐··长眉纠结,目中隐怒,暮晓川仿佛失了方寸··何人能使我们的将军大人不知所措呢我猜不透,只道能正大光明跨进蓬莱殿的,必然是正三品上的大官。
我一边揣测,一边就见那不明身分之人缓缓地走进殿中央·然后一抛衣摆,伏首朝上座的武瞾跪下了··这样的距离,我将那人的外形瞧得仔细,且见他衣饰朴素却不失华贵,虽进中年,却是面色红润光滑,平日应是位养尊处优之人。
但在一众王公贵族中,我却没见过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我被周遭混乱的猜疑声弄得头晕脑胀,可眨眼功夫,殿中又变得鸦雀无声,人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中间那个人,表情与晓川如出一辙。
这时,只听那人响亮地说道:“儿臣,李显,参见陛下·”·呵这个人竟是,前朝废帝,庐陵王李显·李显回到长安,回到大明宫,回到当朝女皇身前对于李氏宗后,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在场的官员内侍惊呆了,包括我。
从当日所有人的反应来看,李显回朝之前显然没有任何风声,武曌铁铁实实的给了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当然对于武氏来说,绝对是惊吓。·且不论武曌因何召回李显,那会儿我关心的,只是晓川造反的事儿。·前帝回朝,是否是武曌欲立李显为继承人的征兆?我不懂,大明宫中的- yin -谋家们一时也弄不清楚。
若武曌当真有意立李显为太子而非武氏宗亲,那么,今晚上的起事便失去了原有的意义,甚至有可能毁掉现在对李氏大为有利的局面!·若晓川与鹤先生,还有“大人”不听我阻劝,在知道李显回朝后,必然也要再深思熟虑一翻吧说不定,便彻底放弃了起兵造反的念头。
如此,甚好··然而,并不这么好··趁着所有皇族公爵向李显朝贺时的混乱,我路挑边走,暗暗逃出大殿··我当然是去见晓川·那男人一日不离开长安,我的心便一日不得安宁。
不想,晓川也是在那儿当口等我呢·我刚出殿门,他便在一众待卫前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我带入一条隐蔽的巷道··一入巷道,那男人什么也不说,捉了我一路朝前走。
我好不容易挣脱开,揉着被捏痛的手腕骂了他一句··晓川不由分说,上来又拉着我走··“要去哪里”我气道··晓川头也不回地说:“不管去哪里,离开此地便是。”
我再次挣脱,故作绝情地说:“除了长安,我哪儿也不去”·“你必须走”那男人疯魔般的怒吼。
我被吓了一跳,看着他几步冲了过来,将我压在石墙上··晓川脸色铁青,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对我呼着白气,良久却说不出一句话··我忍不住伸手抚在他脸侧,轻问:“你怎么了”·晓川摇一摇头,恳求我道:“宁海瑈,相信我……留在宫中,你只有死路一条”·我抽回手去,冷道:“今晚,你们仍要一意孤行吗”·呵,呵呵,呵呵呵……晓川扭曲了面容,笑得诡异。
他抑起头,任由雪花落在他脸上,幽幽地说:“明日,什么也不会改变·”·我听出端倪,却不敢妄断·我想要晓川给我答案··雪雨中,那男人垂目看我,眸子里的柔情像要溢出水来。
“你没有向陛下告密……我知道·”他在我耳边说··“那这判军,你还做不做了”我问··晓川怅然一笑,叹道:“应是做不成了。”
“为何”·晓川怅然一笑,“起事的目的便是让庐陵王回京,既然李显回来了,这场仗自然便不用打了·”·我若有所获的点一点头,“不打便好,我还可以继续做我的恒国公。”
晓川气恼地捶打我脑侧的墙壁,震得我一个激灵··“你听不懂”那男人怒视着我··我不肯示弱,努力回想适才晓川说过的话,突然间一个念想,到了嘴边又怕说出口。
却是晓川抢先道:“李显,便是“大人”·”·我彻底懵了··造反的主谋,竟然是庐陵王李显可,若李显是“大人”,起事在即,他怎会恰巧回到长安可,若李显不是“大人”,起事在即,晓川还有何理由放弃一切··最大的可是,武曌怎会无端端地召废帝回朝!·太多的疑问,我那会儿根本理不出头绪,只听见晓川在说,我,宁海瑈,知道得太多,李显回朝后,必然杀我。
我干笑,无言以对··“所以,你必须今晚便离开大明宫,离开长安城”晓川认真道··“你真可怜·”我说。
晓川眸色一凌,又暗然下去··“李显定是瞒着你回宫,是以今- ri -你才这般失常·”·那男人崩紧了脸,并不答话··“不知道李显与陛下达成何协议才得以回朝,总之,你这位姑父不可信。
宫城之中,你亦是呆不得了·”我说··“你讲的,我何尝不知……他们不总在欺骗我吗……”晓川垂下头去,那模样像极了受委曲的孩子。
我心下不忍,恳切道:“我们一起走,就像小时候一起逃亡一样……我们不是活过来了吗”·“你看……”晓川抬头,看着天。
我抬头看去,只见雪夜的天空果然闪亮一朵妖艳的红云,接着,是绿色,黄色,还有蓝色,密而不乱,层次分明··我看到晓川左耳处的貔貅耳环,想起小时候在山里逃亡的情景,心酸得想笑。
是晓川笑出了声·他上前轻轻的抱住我,那一刹那,我看到他眼里的泪光··他答应离开……终于,他答应离开……·故事讲到这里,再多的故弄玄虚都是多余。
你看到了,我是囚犯,我从未逃出大明宫··如果能够如我所说,如我所愿,那该多好啊·这会儿,我和晓川定是在蜀南过着神仙逍遥的日子吧··那时候,我们两个心下激动,极快地计划了一条出宫的计谋。
即是晓川以回禁军驻地为由自玄武门出,而我则自丹凤门出,再在城外碰头··可惜,为时已晚··第47章 被捕·后来的事……后来的事应是在我意料之中吧,虽然当它发生时,我近乎疯狂。
李显回朝,如同对晓川当头棒喝——在政治面前,他是多么的单纯幼稚··他选择离开,并不是因为害怕李显倒戈相向,而是因被一二再的欺骗利用彻底激怒我相信,直到李显出现在蓬莱殿的前一刻,那男人仍是细数心头的计划。
惨痛的愤怒,我感之一二··分手之后,我直奔丹凤门·宫中的焰火大会仍在继续,这多少吸去了不少宫女太监的注意,是以一段路程下来,我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大的骚动。
终于看到宫门·我疾步前往,要侍卫打开宫门·侍卫却一改往日谦恭,说什么也不开宫门··我没时间耽搁,当即骂他们不知好歹,敢违抗恒国公的命令·那些侍卫却是更加嚣张起来,对我说今晚庆典结束前,只有见到陛下的谕旨才能放人出宫。
我见他们狐假虎威,也难得费口舌,于是便说是领了陛下的口喻出宫··毕竟身居一品,侍卫听我这么说,也不好反驳,总不能让我将武曌抬过来证明吧!于是,他们四五个人便去打开宫门。·我心头兴奋,仿佛看到一线曙光··这时,有人在身后叫了我一声··“宁大人请留步·”·我回头一看,娘的,竟然是张易之·张易之双手背在身后,对我笑道:“庆典刚刚开始,宁大人这就要出宫么”·“我有要事在身,已禀明陛下了。”
我随口便撒了个谎··张易之哦了一声,目中多有轻挑,“何事啊”·“我的事,用不着禀明张大人吧”我嫌恶的说。
张易之点头道:“是鄙人冒犯了·不过……”他话音一转:“我倒是有件事,想请宁大人……”·“下次吧”我等不及他说完,一拂衣袖,就往宫门走。
这时宫门已经大开了,只要我再多走十余步,便是自由了··可,突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酷吏,几个人站在一排,生生阻断了我的去路·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瑈海暮川录 by 断梦残香(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