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也爱酱肘子 by 匿名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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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也爱酱肘子 by 匿名君(2)
·蓬莱仙君下巴抬得高高的,傲然道:“两道太少,你方才报那些菜,须一样一样给我做来,我才肯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田悟修愁道:“可是云华这般昏迷不醒,我心中焦急,平时本事最多使得出五六分,菜品味道大打折扣,这个……”·“这个容易”蓬莱仙君刷一下变出颗指肚大小的银白色珠子来,光闪闪亮晶晶,“东海万年老蜃的蜃珠,可以用三次,贴在你们俩额间,便可引你二人神魂入梦,每次可以支撑一炷香功夫,够你们两个甜蜜蜜说会子情话了,这样总行了吧”·田悟修小心翼翼地藏起蜃珠,俯身在云华眉间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云华,我一定会救你,等我。”
语声低沉嘶哑,似已痛到极点··云华一动不动,眼角却有一滴泪,慢慢,慢慢地滑了下来,没入耳后发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蓬莱仙君很是羡慕地抓过一只卧在脚边呼呼大睡的小狮子,搂在怀里胡乱揉了几把,愤愤道:“别光顾着在这里秀恩爱,快去做饭我要饿死了”·被稀里糊涂揉醒的小狮子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啊呜一口咬在他手腕子上,蓬莱仙君手一抖,小狮子轻盈地跳下地,跑走了。
蓬莱仙君更生气了,大概只有美食,才能稍稍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小心灵··这之后的几天,田悟修包下了整个蓬莱宫大大小小所有毛团子的伙食,顺便每日也为仙君大人奉上各色美食,以求仙君能勤勤恳恳干活,尽快找到蓬莱仙路的入口。
蓬莱仙君对田悟修的乖巧懂事大为满意,要不是看田悟修只要闲下来就恨不得像个膏药一样粘在云华身边对着毫无反应的躯壳絮絮叨叨实在太瞎眼,他真想把这两个人一直留在蓬莱宫。
他是散仙,经常偷跑下界,人间食物倒是吃过的,奈何没甚眼光经验,吃到的大多是凡品,哪有田悟修做的这般美味尤其是那个号称定情信物的猪肘子,尽管他看着云华头顶那个诡异形状的玉簪每每要捂住眼睛,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猪肘子的确好吃。
这猪活着时模样蠢笨,老喜欢在泥堆里打滚,死后也骚臭难闻,亏得这小道士妙手烹调,竟能把猪肉做出清香爽口的感觉出来,也难怪云华一尝之下大为倾心··对比之下,蓬莱仙君弄的那些吃食简直不堪入目,毛团子们迅速被田悟修征服,便在蓬莱仙君出去忙了一天,回来想找只圆滚滚胖乎乎毛茸茸的小可爱揉一会缓解疲劳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他这个正牌主人居然不招待见了。
为诸多小可爱喜闻乐见的,变成了田悟修··看着田悟修粘着云华跟连体婴儿似的,一大群原先在自己跟前争宠的小可爱里三层外三层绕着那两个人,蓬莱仙君心情非常复杂。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蜃珠拿回来自己用一次,去云华梦里好好问问他,这样做,值得吗也不过他很清楚,无论问还是不问,答案一定还是原先那个。
人生百年,弹指间匆匆而过,若只求一世相伴,便是帝君不情愿,也不会太过相逼,原先云华公然篡改命盘,硬辞司刑之职,青华帝君也不过是给他系上锁魂链,收了他的司水之力。
等田悟修百年之后,这桩公案也就不了了之,云华还是那个尊贵无比的司水,毫无影响···而云华偏偏想求一个长长久久··天生司水,与毫无仙缘的凡人,要怎样才能求一个长长久久司水的魂魄力量如此可怖,用甚么法子才能与凡人系上红线谁也不能,也不敢,若有人敢把他的名字写上三生石,记入姻缘簿,只一笔,便足以炸碎三生石,让姻缘簿灰飞烟灭。
这是一个毫无实现可能的愿望,三界之内,天大地大,没有路给他们走··让这个凡人拼得头破血流去闯,真的能闯出一条路吗·让他这样去走蓬莱仙路,真的能活着闯过去吗·闯过蓬莱仙路,真的就能成就大罗金仙吗·等田悟修成了仙,青华帝君真的便会如云华所说,给他们一条生路,许他们一个长长久久吗·所有这些疑问深深埋在蓬莱仙君的心底最深处,他不能提一个字,只能把云华告诉他的说辞,原模原样说给这个凡人听。
很显然,这些疑问一旦流露一星半点,只怕这个凡人再没有勇气面对那条无比可怕的蓬莱仙路··就是蓬莱仙君自己,也从不敢踏入的蓬莱仙路··那是一条若没有许可,可以将真正的神仙形神俱灭的死亡之路。
也罢,田悟修若死在这条路上,云华大约就真的死心了··只是可惜了这个凡人,说真的,这个小道士委实有几分可爱,对云华也是真心实意,云华为他博一场,还算值得。
蓬莱仙君到底有经验,不出三五日,便寻到了仙路的端倪,再观察一日,终于确定了入口·但在要不要带云华一起这件事上,他与田悟修却生了争执··田悟修要将云华留下,蓬莱仙君却坚持要他带着云华。
其实蓬莱仙路如此凶险,他自然不愿云华涉险,问题是云华此时与田悟修宛如双生,司水之力共享,若离开田悟修久了,便可能扛不住魂飞魄散,定魂珠也保不住他·而一同去闯蓬莱仙路,对云华而言却是一条生路。
田悟修活着,云华不会死,田悟修若死了,他身化飞灰,体内的神光则会被禁锢在蓬莱仙路中,无法逃离,自然回到原主人体内·一旦神光回归本位,在云华这位天生司水的上仙脚下,蓬莱仙路便是一条坦途。
可这话却不能对田悟修说··最后,还是用神仙之事你尚不明白,只管去做的说辞压服了田悟修··不过田悟修还是将还冻在大冰块里的邗江留了下来。
看着这个亮晶晶光闪闪的大冰块,蓬莱仙君眼角抽了抽,小道士胆大包天,居然敢把帝君心腹抓起来,最后就算一切如愿,估计帝君也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个没眼色的家伙。
不过,若真能一切如愿,只怕当真剥他一层皮,他也是心甘情愿的罢··踏入这条传说中的仙路之前,田悟修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面前的巨大海水漩涡仿佛一张巨口,深不见底,巨大的力量将周围方圆百里的空间都撕裂了,蓬莱仙君用力撑开入口,大风刮得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震耳欲聋的风声和海浪声中,他奋力大吼道:“快”·田悟修按了按被缩成一寸大,安安稳稳藏在心口的云华,下定决心,猛地跳了进去。
等着他的究竟是刀山还是火海·不,都不是··这里既没有刀山,也没有火海,只有数不清的气泡在疯狂的飞舞着·一个巨大的气泡被海水卷到田悟修跟前,豁然破裂,将田悟修整个包了进去。
四周肆虐的压力让田悟修完全无法张开眼睛,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甚么力量推着,向前,向前,最后掉落在一片充满血腥气的所在··周遭一片嘈杂,有人欢喜的喊着:“是小皇子”·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云华的存在,无法形容的恐惧让他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身形好像被慢慢拉长,长成一个童子,在朗朗的读书声中,他看到远处有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童子,有鸦羽一样乌黑的头发,葡萄珠般晶莹剔透的眼睛,低眉垂首时,眼睫毛会在脸颊上打出长长的- yin -影。
他欢喜的扑过去,闯过试图拦住他的人群,拉住那童子的手,刚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言语,只能用手拼命比划着··童子望着他微笑··再后来,便是两个少年手拉手在花间树下玩耍,闹累了,少年将头枕在他的膝上,他伸手轻轻抚摸那少年的头发,只觉心中一片柔软平静。
阳光很暖,风很温柔,一阵阵花香随风袭来,少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浓重的惊恐··一根又粗又长的棍子带着风声重重砸下来,将他砸倒在地,随即,棍子雨点般的落下来,他痛得满地打滚,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裂了,皮开肉绽,血染透了他的衣服,又染透了他身下成片的草地。
他挣扎着,努力抬头寻找那少年的身影,脑后响起呼啸的风声,随着一声钝响,有人软软地倒在他的身上,一些热热的东西顺着他的头发和肩膀流下来··有红色,也有白色。
他颤抖着手抹了一把,红红白白的物事沾在他手上,烫得惊人,他张开嘴,无声的,绝望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喊出那个名字··云华·眼前的景物迅速变幻,他甚至来不及再看那人一眼,便被另一个气泡毫不留情地吞噬了。
他经历了数不清多少次的人生,经历了数不清多少次的死亡,各种各样的死法,剥皮、抽筋、火烧、水溺、凌迟……等等等等,有些死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艺术。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只有抱着与云华重逢的期待,他才能坚持下来··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他的皮掉了,血光了,肉没了,筋断了,骨碎了,在下一个气泡中,血肉模糊的躯体又再次生出皮肉骨血。
他时而高高在上,时而跌落尘埃,命运推动着他经历这些所有,无力反抗··他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云华,一次又一次地面临无力反抗的苦难,再一次又一次地眼睁睁看着云华死在自己眼前。
有时候,他也已经分不清究竟还要不要坚持下去,要不要就这样死了,这样既不用再受这般折磨,更不用亲眼看到云华死去···可是一旦放弃,就再没有以后了。
之前受的所有苦楚,所有分离,所有发生在眼前的血淋淋的死亡,都毫无意义··他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就像一只在蛛网中绝望挣扎的虫蚁,奋力向前。
最后一次,他成为了一个厨子,手持尖刀,刀下是一只待宰的猪·尖尖的刀刃插入猪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亲手分割猪的躯体,取下前腿,精心加工成他最拿手的酱猪肘,捧着这盘菜正欢喜地吃着,却忽然感觉到了甚么,猛抬头,发现捆在木头案子上的猪变成了一个人,咽喉一条长长的刀伤,肚腹敞开,内脏被取得干干净净,半条手臂齐肘而断。
是云华··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终于碎得一丝也不剩,喉咙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抓起刀,重重插入自己的眼睛··周遭的水忽然褪去了··他身上的伤奇迹般的没有留下半点,半空中隐隐传来乐声,无数鲜花自头顶落下。
他看到自己破碎的衣衫变成一身雪白的袍子,看到自己常年劳碌生得粗糙皲裂的手变得柔细雪白修长,看到他脚下一朵似有似无的云彩,闪着莹润的光··遥远的虚空中传来一阵钟磬齐鸣,有个洪亮的声音在无法辩知的所在庄严宣布:“褪去凡胎成仙骨,肉身为圣第一人。”
田悟修怔怔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滴水,仿佛,是泪··他低头用指尖拈起那滴水,水滴在他指尖凝成一颗小小的露珠,闪着晶莹的光芒,发出淡淡的清香,就像云华身上的味道。
胸中有股不晓得是甚么的物事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冲撞得他想吐··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鲜红的血落下,喷溅在指尖的露珠上,再缓缓滑落,露珠染上淡淡的血色,微微振荡了一下,又重新恢复晶莹剔透。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伴随着曾经被青华帝君夺走的司水之力无法抗拒地涌入他身体,历经万年沧桑,包含千般苦痛··诞生,成长,与生俱来的无穷力量让云华很小便没有了童年。
天真懵懂的他被委以司刑之职,忠实的履行着青华帝君交给他的所有任务··仙、鬼、妖、魔……只要他愿意,没有甚么可以逃过司水的手·他们被捕捉,被禁锢,被处罚,云华有时候会心软,但帝君总会耐心和他说明白,给他看那些曾经做下的恶,云华知道,他们罪有应得,对待恶人,就要毫不留情。
唯有人间,青华帝君从来没有让云华亲自见过那些被处罚的凡人,只有命令,何时何地,天降大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手在虚空划过,人间大水,生灵涂炭,而云华,对人间的惨状一无所知。
在一次偶然的时候,云华无意中在友人赠与他的观世镜中看到了那个场景·心如赤子不染尘埃的司水星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看着那些在洪水中苦苦挣扎的人,看着水面上漂着的无数尸体,看着大水过后衣衫褴褛的幸存者,看着失去父母的孩童放声大哭,手脚冰冷。
·云华几乎是从观世镜边逃走的,懵懵懂懂逃去东海,蓬莱宫,拉着蓬莱仙君大醉一场··这之后,便是与田悟修的相遇··香甜的食物和温柔的爱,重新温暖了云华开始冰冷的心。
云华最初的心动,那种依恋、珍惜,和忽然铺天盖地的愧疚自责,重温云华当年那种撕裂般的痛苦,让田悟修几乎窒息··是的,是云华亲手杀了田悟修的父母家人,这个事实,帝君让邗江原原本本告诉了云华,他说:“仙凡有别,何况你们之间的因果早成,你是他的杀父杀母仇家,若强行与他在一起,罔顾人伦的他会被这段因果反噬。”
原来,他和田悟修的这段缘分,不仅天不容,地不收,便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配··被绝望折磨得肝肠寸断的小神仙,原来曾想过就此离去,抹去田悟修的记忆,从此两不相干,可是那人温柔的笑容,和食物的香气,仿佛天罗地网,将他网得死死的。
可是不行,这样不行·他们相爱一日,田悟修就要一日背着这段因果,无论云华怎么试图修改命盘,都改不掉田悟修的寿限,改不掉他从此生生世世孤老的命数,抹去他的记忆也不行,怎么都不行。
他想和他在一起,没有路走,没有希望··被逼到绝境的云华只想到了一个法子,既然是他做的孽,他还了这个孽债是不是就可以了结当年的因果·然而他是司水星君,星君陨落不是自己想死就可以死的,于是从来不骗人的云华撒了个弥天大谎,骗过所有人,一步步把自己导入死路。
司水之力··神光··躯壳··魂魄··直到,消失··牢牢缠绕在田悟修身上的因果链终于断了··田悟修忽然明白,原来方才那无数次转生,他一次又一次失去了他的皮肉筋骨,又一次次再生,其实,再生在他身上的,是云华的骨血。
云华用自己的躯壳护着他,走过了这条凡人根本无法通过的蓬莱仙路··云华把神光给了他,躯壳给了他,已失去司水之力的云华,除了那一滴水珠,便甚么都没留下。
魂飞魄散··田悟修呆呆地立在原地,很久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就仿佛一座石雕··几只仙鹤从远处飞来,后面跟着一辆雪白的云车,仙鹤在他面前落下变成几个白衣童子,拜倒在地,道:“恭迎仙君。”
云车的门打开,宝光隐隐,走进去,等待他的就是一条金光大道··方才无数次转生中,他早已体验过做神仙的滋味,那样高高在上,那样随心所欲,那样生杀大权- cao -于一手的权柄无限,只要他现在登上云车,便可以永永远远享受那样的生活,再没有甚么命数来折磨他。
田悟修将指尖的水滴小心翼翼凝成一颗明珠贴身挂在颈间,一甩袍袖,冲天而起,直扑天际··须臾之间,银河倾颓,天河倒灌··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高位的神仙造反。
继承云华全部司水神力的田悟修用他凡人蛮不讲理的土匪作风,给天界诸位神仙正经八百地上了一课···若天界倾尽全力,自然可以将他制服,但在那之前,整个天界先要被彻底倾覆一次,管他甚么清净无为,都要先抱头鼠窜,管他甚么仙家胜地,先弄个瓦砾遍地。
人间尝过的滋味,仙家自然也要尝一尝才公平··没有感同身受,便永远不会生出同情怜惜··绝对的力量面前,仙凡终于不在有别··田悟修立在起伏的波涛之上,面容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雪。
他说:“既然不能活,便大家一起死·”·天兵天将层层叠叠围上来,要擒住这个大逆不道的新生神仙,田悟修却只是用手在空中搅了搅,大水登时暴涨,生出巨大的漩涡,将周围所有人卷进大水里疯狂地打转,过一会,还咕嘟嘟冒出泡来。
有趣的是,这些天兵天将大约是分属不同,因此穿的盔甲甚是花哨,红的红,黄的黄,黑的黑,紫的紫,一坨一坨在水里起起伏伏,搭配仙人们更加五彩缤纷的衣服在其中蜿蜒盘绕,便宛如一锅诡异的蛋花汤。
还是热乎乎的··若是平时,掐个避水诀便可保无事,偏偏兴起这些水的是司水本人,他只消一动念,避水诀就变成几句空话,又哪里有用·有些力量强大些的,试图从水中挣扎出来,却总是一冒头,头顶上便平平展展拍个大冰墙下来,砸的头晕眼花,咕嘟嘟跌回更深的水里。
上头是冰,下头是越来越热的水,也分不清哪一头更愉快些··有几个火气大的仙人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几句波及到了云华身上,田悟修面色一凛,这几位骂的正起劲的仙人不约而同喉头一硬,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慌忙顺气的功夫,眼泪又稀里哗啦流下来,好在人在水里,假装是水泼溅在脸上,还不至于太丢脸,自我安慰还没完,下体又是一热……·这些仙人无比悲催地想起来,自己体内也有不少水……·天界诸人终于彻底认识到司水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可怕,这样的力量,大概只有司火、司金那几个同样拥有五行之力的纯仙可以一较短长。
可惜这几个偏偏都商量好了一样装死,天界也不敢硬逼,逼反一个司水已经天下大乱,再逼反一个……天就真的要翻了··闹成这样,青华帝君再也坐不住,总算屈尊降贵莅临乱七八糟的战场,却还忘不了摆架子,远远立在天上,指着田悟修道:“孽障,还不住手”·田悟修抬头看他,认出是青华帝君,他可没有半分对这个老儿的孺慕之情,更是深恨这老儿对云华的紧紧相逼,冷笑一声,斜斜乜他一眼,道:“你这糟老头子是谁凭甚么命令我”·青华帝君面目清癯,颏下三缕长髯,其实长得很是仙风道骨,又向来尊贵,等闲都无人敢正眼看他,如今却被田悟修喊一声糟老头子,实在糟心,却不能发作,闷得简直想吐血,只好咳嗽一声,道:“吾乃青华帝君,你继承司水,隶属青华宫,自当遵从天命,安分守己,怎可初入仙班便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云华就是太老实,处处听你的话,才被你这老儿生生坑死,我又不傻,干嘛要听你的”田悟修毫无身为司水星君的自觉,一边指东打西,将那些未来同事欺负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一边居然还点起几团三味真火丢进水里,用浪花卷了四处飞,让仙人们好好体验了一把在水中被燎掉胡子眉毛是甚么感觉。
青华帝君气得半死,好在修为深厚,表面上半点端倪也没有,竟压下火气和颜悦色道:“你素无仙缘,本无份位列仙班,如今机缘巧合竟证大道,肉身成圣,正该好好珍惜,怎可如此胡闹。
念在你野- xing -未驯,我且饶你一遭,早早住手,随我回归青华宫,早日就位才是正理·”·“那云华呢”田悟修反问,“我做司水,云华怎么办你就不管他了”·青华帝君微笑道:“天道轮回,生生不息,上任司水陨落,新任司水诞生,如今,云华便是你,你便是云华。”
“放屁”田悟修一声冷笑,“你看重的就只有这个力量,至于掌握力量的是谁,根本不在意,只要听话就好·云华便是瞎了眼,竟一直尊着你,重着你,把你的话当作金科玉律”他越说声音越冷,“分明是你草菅人命,却让云华为你背负恶果,如今云华被你生生害死,你竟然半点歉意都欠奉,只顾着哄我回去继承司水的位子。
你这样无情无义,怎么配做帝君”·“大道无情·”青华帝君微微摇头,“云华便是堪不破这一点,才有此劫,你又怎可学他。”
论道义,田悟修可说不过他,他从小到大只拿道经当图画书看,哪知道什么大道有情还是无情,本就有些憋屈,何况青华帝君好死不死偏偏要说云华是咎由自取,登时火冒三丈,并指一挥,无数道水墙已凌空而立,层层叠叠扑向青华帝君,口中怒喝道:“你说云华堪不破情关,才有此劫,那你能不能算出自己这般无情无义,今日又该遭甚么劫”·水墙如风,半途分出无数水流,结为口吐三昧真火的巨龙,裹挟风势火势,铺天盖地向青华帝君袭去,简直势不可挡。
青华帝君以道术见长,论蛮力远远比不上此时的田悟修,匆忙之间弄了个手忙脚乱,天河波涛偏偏又高高涌起,像白练一般向他双脚缠来··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金光一闪,青华帝君人影竟在原地消失,却瞬间出现在田悟修头顶,五指箕张,掌心一道符文,向田悟修头顶拍去。
田悟修抬手便格,不料袭来的手掌忽然幻化成无数掌影,他眼花缭乱,一时不知去挡哪个好··青华帝君心中暗喜,轻喝一声:“锁”手已重重拍上田悟修头顶。
不想拍是拍上了,掌下的感觉却甚是异常,青华帝君定睛一看,简直要把鼻子气歪了,却见田悟修头顶端端正正趴着一只肥嘟嘟的癞蛤蟆,头顶金光闪耀,符文闪烁,正是青华帝君的封印符,原来只封住了一只蛤蟆。
不等他反应,田悟修已双手齐出,揪住青华帝君的脖领子用力一按,将一个尊贵无比的帝君就这么生生按进了水里,然后翻身骑上,拳头顶端凝出光华闪耀的一个大冰锤,劈头盖脸便砸了下去。
·青华帝君有法术护身,倒是不会被砸伤,但不晓得为甚么竟然挣扎不开,被田悟修按着着实一顿打··周遭的神仙们都看呆了,青华帝君在天界地位仅次于天君,怎么如此不中用,竟被一个新生神仙这般欺辱被用这种凡间街头混混打架的方式按住一打,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正闹得不可开交,远处的虚空中忽然升起几道祥云,色分五彩,随即一个柔和低缓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且住·”·无数道祥光落下,一瞬间,周遭所有一切都被定住了。
浪花泼洒到一半,水珠还在空中挂着,火苗还在飞舞着,燎在仙人们头上,却不再有任何伤害,田悟修的拳头还举得高高的,却怎么也无法落下··一个老者踽踽独行,踏着祥光一步步慢慢走到了田悟修跟前,麻衣短衫,手中一根藤杖,便仿佛人间的普通老人。
他望着田悟修,笑容非常和蔼:“年轻人,你的火气也忒大了些·”·田悟修忽觉身上一松,整个人仿佛松绑了一下立刻便能动了·他不是傻瓜,自然明白眼前这人他万万打不过,也不打算趁机再揍青华帝君几拳,立起身来,一抱拳,问道:“请问您是哪位上仙”·那老者微笑道:“老儿活了这许多年,名字已忘干净啦,仗着年纪大,勉强管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都叫我天君。”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既坐了这位子,有些事情便不能不管,总不能眼看着你把仙界弄得天翻地覆·”·竟然是天君·田悟修蛮劲上来,明知不敌,却不退不让,道:“天翻地覆怎的你们做神仙的,依着自己的心情,随意把人间折腾了多少次天翻地覆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出来管管现在仙界刚一乱,你们就一个个都跳出来啦,实在可叹可笑。
云华之前竟与你们这些人为伍,我真替他难过·”·天君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你这样大火气,无非是为云华不平·可是云华还未死,你不急着救他,反倒急着揍人泄气,这可不好。”
云华还未死五个字传入田悟修耳朵,他忽然就僵住了,蓬莱仙君说过的天君是亲爹,帝君是后爹,天宫的水池里有云华的神光魂魄碎片那些话一下子跳进脑海,一颗心立时像一团火一样乱蓬蓬四处乱窜,情急之下不管不顾纳头便拜,求道:“天君这事是我错了要杀要剐随便您,只求您救救云华”·天君弯腰将田悟修轻轻扶起,一双苍老的眼饱含悲悯之色:“年轻人,你为甚么认定我能救他”·田悟修急道:“蓬莱仙君说天宫水池里有云华出生时被分出来的的魂魄和神光碎片只要您出手,他就不会死求您,救救他”·“那是云华骗他的。”
天君摇头叹道,“这孩子平素从来不骗人,偶然骗一次,竟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云华是天生司水,力量沛然莫御,便是我,也没法子在他魂魄上强行分出一些。”
田悟修整个人如五雷轰顶,他浑身颤抖,抱着随后一线希望问道:“那,神光呢司水之力呢”·天君还是摇头:“也没有。
不仅司水、连司火、司金那几个,也都没有·”·田悟修哪管什么司火司金,眼中几乎要滴血,口唇都不受控制了:“那……那你为甚么说云华还未死”·天君指了指田悟修的心口:“因为,他在这里。”
田悟修还没反应过来,便觉颈间一松,心口那颗明珠已飘然飞起,端端正正飞入天君掌心,白光莹然,活泼泼宛如活物··天君温柔的抚了抚明珠,低声道:“傻孩子硬是死心眼,这番苦头可吃得大了。”
明珠在他掌心滴溜溜滚了滚,仿佛在撒娇··天君又是微微一笑,托起明珠,望向田悟修:“云华虽然未死,但仙身已灭,止有一点魂魄因与你相牵,勉强留了下来,要彻底活过来,却是难。
要救云华,只有一个法子,不过,要你很吃些苦,不晓得你愿意不愿意”·田悟修大喜过望,毫不犹豫道:“无论怎样,都愿意”·“哪怕要魂飞魄散或者永世沦为畜生或者生生世世孤苦伶仃还不得好死”·“我愿意”·“再或者,生生世世不能与云华相见这样你也愿意么”·田悟修咬紧牙关,颤抖得完全不受控制,良久,方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只要他能活,我,愿意”·天君摇头笑道:“你愿意,只怕云华又不愿意啦。
到时候这个傻孩子再来折腾一轮,我这把老骨头也要给你们折腾散啦·”他轻轻扬手,将明珠抛入田悟修怀中,“你们人间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其实这些年来,天界的确做错了·凡人只是力量弱一些,但天生万物,并不能因为力强力弱划个三六九等,天界如此轻慢人间,视人命如草芥,伤了许多生灵,是我管教不力,向你道个歉。
既是道歉,便要有道歉的诚意,何况你们两个难得真情实意,本碍不着旁人甚么,我又何苦用那些天条去管着你们”·他慈祥地笑了笑:“咱们各退一步,青华帝君也是遵照天条行事,你已揍了他一顿,该解气啦,这些仙人也没惹着你,你便放了他们,好不好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你,只要你肯控制不用身上的司水神力,从零开始修炼,重新修个仙身出来,然后将司水神力从你身上剥落还给云华,云华再生,你因有其他神力在身,也不至因失去神力而死,如此二人都可保全,这样可好”·好,怎么不好,简直不能更好,田悟修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点头,一迭声答道:“好要怎么做您说”·“你且慢说好。”
天君却不着急,不紧不慢道,“方才你已尝过司水之力在身的滋味,天上地下便没几个人是你的敌手,享受过这样高高在上的滋味,过得几千几万年,你还肯不肯将这样的力量拱手送人,我却不知。”
他眨眨眼,“为防着你到时候说话不算,我非弄个监督在你身边不可·”··田悟修脸涨得通红:“天君只管派人监督,我若有半分悔意,便是猪到时候我把自己炖了给您下酒”·天君哈哈大笑,道:“好,一言为定,我派去的监督,你要好好敬着,顿顿好吃好喝伺候着,若叫他瘦了,我可不答应。”
田悟修自然一口答应··他没料到的是,这个天君亲派的监督,竟然真是头猪··要不是这头猪额头上挂着云华的魂珠,田悟修打死也不能相信天君会派一头猪过来。
回到青柏山,坐在洪祜刚刚收拾好的洞府里头,望着这头怎么看怎么天真纯蠢的大肥猪,田悟修还觉得像是在做梦··思来想去半天,田悟修终于下定决心,请洪祜护法,自己将珍藏已久始终没舍得用的东海蜃珠摸出来,抵在云华魂珠上,沉下心,将一线灵识慢慢探入了蜃珠。
蜃珠中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天地间无比寂静,在这里,他的灵识竟毫无用处,困在大雾中心情忐忑,云华只剩魂珠,这样子能和他对话吗他怎么才能在这样的大雾里头找到云华的所在·他等了良久良久,终于耐不住,顶着大雾四处摸索,走了不晓得多远,终于听到远处似乎有声音。
他大喜,循着声音飞奔过去,没等到近前,就发现有点不对,这轮廓似乎不大像人,待走近,便看到一头肥头大耳的大肥猪趴在泥潭里,正在哼哼唧唧地打滚··他满头黑线地走过去,就见那大肥猪猛抬头望向他,两只小眼睛陡然变得亮晶晶的,四条小短腿挣起,顶着不堪重负的身躯猛地扑到田悟修身上,满身泥水蹭得到处都是,大大的耳朵忽哒忽哒拍打,长鼻子一直拱到了田悟修脸上。
然后,田悟修清清楚楚听到那大肥猪用冰晶碎玉一样好听的声音欢快的喊了一声:“修修”·轰·五雷轰顶··田悟修欲哭无泪:“云华云华是你吗”·大肥猪点头,长鼻子在他脸上一直蹭,喊:“修修”·“你你你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修修”·“我是修修,你和我说句话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修修”·田悟修用力拍了一下前额,完蛋,云华只会这一句,这可甚么也问不出了。
不过,云华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他顾不上脏,搂着一身泥水的大肥猪,将脸使劲埋进大肥猪臭烘烘的脖颈肥肉里,鼻子发酸,颤抖道:“云华……云华……”·大肥猪浑身肥肉颤动,欢快地回答:“修修”·田悟修还带着眼泪,却终于忍不住,搂着大肥猪哈哈大笑。
他絮絮叨叨和变成大肥猪的云华说了不晓得多少话,一人一猪鸡同鸭讲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蜃珠的世界忽然晃动起来,田悟修惊觉时间已到,才怜惜地在大肥猪额头上重重亲了一记,安抚道:“你乖乖的等我,等我修成仙身,救你出去”·大肥猪点头,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里泛起泪花:“修修”·在大地又一次震动之后,田悟修的灵识被弹出了蜃珠。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头现实中的大肥猪忽地迎面扑倒,长鼻子无比顺手地望他脸上蹭过来,田悟修满怀希望地搂着这头粉白粉白的大肥猪,小心翼翼地问:“云华”·大肥猪欢快地舔了舔他的脸:“哼唧”·完了,这下连“修修”两个字也不会说了。
除了修炼,余下的几乎所有时间,田悟修都拿来伺候这头猪了··同时,田悟修完全罔顾洪祜的白眼,对着这头猪,亲亲热热叫起了云华··“云华吃饭了”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人一猪同时冲出门。
猪自然是云华,人则是洪祜·他也不想和一头猪抢食,问题是田悟修现在做饭主要是喂这头猪,看着那么多精心制作的美食被猪拱得乱七八糟,边吃还边哼哼唧唧地吧唧嘴,把美食糟蹋的不成样子,洪祜只觉心都在滴血,更伤心的是,他要是不赶在猪前头抢出几盘菜来,田悟修就敢让他这顿饿肚子,丝毫不讲师徒情面。
这头猪的食谱非常丰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树上生的,草里藏的……应有尽有,早上牛肉臊子面,中午蘑菇炖鸡,晚上清蒸鲥鱼,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做,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但绝对没有猪肉··喂饱了猪,再给它洗个澡,放他继续去泥里打滚,田悟修便一头扎进静室,心无旁骛地修炼··他嘴上不说,洪祜心里明白,其实,他练得极苦。
本来是个没有甚么天分的人,又要死死压抑着体内的司水之力,别辟蹊径,强迫自己潜心修炼洪祜擅长的御火之术··水火相生相克,本就难容,他几乎要分出一大半心思用来控制司水之力,因此进益便较常人慢许多,也因此,田悟修用了笨法子——多练。
几乎不眠不休··累极了,也只有在看大肥猪吃饭的时候,他会靠在猪身上,闭上眼睛听着猪拱食的声音,稍稍休息一会·只有这个时候,他最安心··而这头猪,会在他被午后的阳光晒的昏昏欲睡时,放慢吃食的速度,小心翼翼地趴下,将身体放软,让田悟修枕在自己肥肥的肚皮上,听着他的咀嚼声,甜甜地睡一小觉。
一人一猪,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洪祜也帮不上甚么忙,便去蓬莱仙君那里讨来些伐筋洗髓的仙药,隔三岔五给田悟修吃一颗下去,虽然不起大用,但总能增些进益。
可惜仙药固然加快了田悟修修炼的进度,却也带来不小的恶果——要突破第六层闭关的时候,田悟修便发现了,就像蚕蛾破壳,若给它些外力帮忙,固然能更快进入破壳阶段,可这壳也跟着变得分外坚硬。
突破第六层,比之前没吃仙药时突破的那五层都难了不晓得多少,完全超出了普通修道者的极限···如果田悟修使出司水之力,这等磋磨不过是小难,可他偏偏不能用。
在生死关里整整困了四个多月,才破关而出,出来时衣衫破碎,遍体鳞伤,口唇苍白干裂,竟是憔悴至极··大肥猪这些天一直在静室外头守着,洪祜给他喂食,它也不怎么吃,门一开,它第一个冲了上去。
田悟修无力地倚在门边坐倒,摸着钻进自己怀里的大肥猪脑袋,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云华,我没用,让你等这么久,饿了罢,再等我一会,我歇一会洗个澡,把身上弄干净了就去给你做饭。”
大肥猪哼唧着望他怀里一直拱,将一颗蠢蠢的大脑袋贴在田悟修胸口不停地轻轻蹭,仿佛在担心着他··田悟修拍拍它脑袋,安抚地一笑:“乖,放心,我没事。”
他将挣动着小短腿还在望自己身上拱的大肥猪拦腰抱住,勉力扶着墙站起来,道,“走,咱们去洗澡·”·洪祜一脸苦相地跑去帮忙准备洗澡水,如今田悟修不能使用司水之力,云华变成只知道吃的大肥猪,原先那种要热水举手便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只能劳烦这位老狐狸亲自动手。
幸好他修炼的是御火之术,好歹不用砍柴烧火,洪祜苦中作乐地想··田悟修脱光了进澡盆,大肥猪理直气壮跟了进去,澡盆瞬间就满了,水稀里哗啦溢了无数出来。
田悟修失笑道:“这澡盆一共这么点儿大,你进来我就没法洗啦·”·大肥猪哼唧着,不管不顾望他身上蹭,田悟修被它蹭的痒痒,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道:“别闹。”
话音还未落地,那大肥猪已经踩着他的身体拱了上来,长长的嘴凑到他眼前,嘴里叼着蜃珠,在田悟修额头上乱蹭··田悟修一怔,旋即明白了它的意思,心中好笑,又忍不住心酸,便带着几分宠溺地笑道:“你别动。”
说罢闭目分出一缕灵识,慢慢伸进蜃珠··还是那个白茫茫的世界,这回田悟修熟门熟路,直奔原先那个大泥潭,果然那口大肥猪还在原地,见到田悟修,欢快地扑上来,一下子将田悟修压倒,在他鼻子嘴那里乱拱,偏偏鼻子长嘴短,急得一个劲地“修修修修”地叫。
猪嘴自然没甚么好亲,但想到这是云华,田悟修心中还是柔软一片,鼻子一酸,捧着猪脑袋,闭上眼睛,轻轻凑上去蹭了蹭··这下感觉却又不对了··无论唇下的感觉,还是手上的感觉,亦或是……忽然变化的压在身上的重量,都不对。
他悚然一惊,猛地睁眼,一双手已捂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动都不敢动,整个人微微颤抖着,死死闭上了眼睛··然后,有一个人,同样微微颤抖着,用极轻极轻的动作,在他嘴角吻了吻,再然后,用更轻更轻的力气,温柔地撬开他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柔软的嘴唇,熟悉的清香··田悟修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猛地一把抱住对方,恨不得将这个人勒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用破碎的声音问道:“云华,云华,是你么”·耳边一声深深的叹息,一串细吻落在他的额头、眼睛、鼻子、脸颊上,最后无限留恋的在他唇上摩挲良久,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动作,才能缓解整个人无法控制的颤抖,才能稍微缓解一下那种痛入骨髓的相思之苦。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那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低沉暗哑,似乎在死死压抑着什么马上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修修,我不要仙身了,就这样就好,看着你这样苦,我心里好疼。”
“云华”田悟修的声音充满痛楚,“云华,你等我,等我,这样的日子绝不会太久,你已经吃了那样多的苦,为了将来,咱们两个的将来,叫我做甚么都可以。
你别担心,我一点不苦,能够这样天天守着你,一点,一点也不苦·”·云华摇头,鬓发掠过田悟修的脸颊:“怎么不苦,你做的一切,我都眼睁睁瞧着。
修修,你做司水,我便这样在你身边陪着你,这样你不欢喜么”·“这样不够”田悟修声音哽咽,“不够,云华,这样不够。
我想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说话、一样笑、一样快活地吃东西,我们一起手拉手去看灯,看焰火,一起走遍大江南北,看天下各种各样好看的景色,吃天下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
他抹了一把眼泪,有些憋屈的补了一句,“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头都仰不起来,怎么看焰火·”·怀中的人似乎一呆,忽然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带着几分真几分假的怒气,道:“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偏偏给我弄了根那般模样的簪子绾头发,天君见了便说,我的模样也必要和这根簪子搭配才好,不然显不出你我的深情。
我……”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现在变回人形也是个见不得人的样子,都是你不好”·田悟修挠挠头,想起自己亲手给云华插到头上那根猪肘子形状的簪子,自知理亏,忙打岔道:“哎呀,我刚发现,云华,你能说话了”·怀中的人立刻就被他的话头牵走,乖乖嗯了一声,道:“你进益良多,我自然也跟着受益,现下已经能在这里见你时暂时恢复人身说话了。”
他在田悟修怀里拱了拱,将头埋得更低,“只可惜现在模样太丑,不好意思给你看,你别睁眼·”·田悟修佯怒道:“初见时我那般邋遢,也不见你嫌弃我。
你这话,就是扎我心来着·”·怀中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松口:“那也不给你看,你会笑我·”·他的口气带着小小的委屈和埋怨,竟仿佛是撒娇了,田悟修心中软的一塌糊涂,搂着云华低喃道:“你就算长个猪头,我也喜欢,原先长得那样好看,我时常自惭形秽,这样刚好,咱俩一对猪头,绝配。”
云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推了他一把,道:“你才是猪头·”·两个人孩子一样打闹了一会,忽然大地一阵震颤,二人已有经验,晓得是蜃珠入梦的时间到了,田悟修紧紧拉住云华的手,道:“云华,蜃珠只能再用一次,我……”··云华闷闷地嗯了一声,歉意道:“这次是我急了,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没有用在关键时候。”
田悟修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咱们平时也能见着,就是苦了你,只能暂时委屈先做一头大肥猪·”·云华沉默片刻,大地又是一阵震颤,他好像想起甚么,匆忙道:“修修,那些伐筋洗髓的药,别再吃了,第六层已如此艰难,下一层的关口还不晓得有多么凶险,我现下帮不上忙,你别叫我担心。”
田悟修乖乖点头,还未回答,便被蜃珠弹了出去··灵识回到体内,睁开眼,面前一只大猪头和他脸对脸,见他醒了,欢快地拱上来:“哼唧”·田悟修一声长叹,还有这一点不好,这头大肥猪不会说话只会哼唧而且猪嘴一点也不好亲叫他满腹情愫无从宣泄,实在是憋也要憋死了。
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兽- xing -大发对一头猪下手,委实不好说··想到此节,田悟修打了个冷战,不过仔细看看面前这肥头大耳小眼睛一动浑身肥肉直颤的家伙……就算闭眼想象它是云华的模样,就算这头大肥猪光溜溜一丝不挂的和他呆在一个澡盆里,他也下不去嘴。
阿弥陀佛,幸好幸好,怪不得天君叫云华变成猪的模样过来,换成个模样可爱的小猫小狗小老虎甚么的,说不准真能闹个人兽的丑闻出来,那可就糟糕了··田悟修擦了一把冷汗,欣慰地这样想。
天君大概听到了他的心声,这老头面目和蔼,估计实际上蔫坏蔫坏的,记恨田悟修让天界诸仙丢了那样大丑,必然存着不让他们两个过好日子的念头·等田悟修练到第八层,在生死关中困了二十七年,终于破关而出时,第一眼便见到大肥猪奄奄一息趴在门口,毛色变成全白,气喘吁吁,小眼睛不再亮晶晶,而是变得昏黄浑浊,还在奋力往门里望的样子,心疼的简直要滴血。
云华的魂珠还在,力量比之前更有增强,他倒不担心云华会跟着一起死,可是养了这些年,便是普通肥猪也要养出感情来,何况这是云华托身的躯壳·眼泪汪汪地给老猪做了最后一顿饭,因猪嘴里的牙几乎都掉光了,还特意弄了些鱼糜粥,亲自捉来山涧里横行霸道吃鱼嚼虾肉质紧实鲜美的大黑鱼,刮鳞去鳃,鱼身剖成两片一刀一刀刮鱼糜,鱼头切下来,连鱼骨一起用油两面煎了,加姜片和少许黄酒炖出雪白的汤,用细纱布过滤掉所有鱼刺鱼骨,再用这汤熬粥,到米粒都炖化了,加入鱼糜和切碎的青菜,烧开,用盐调味,临出锅时撒些葱花和麻油,色泽鲜艳,香气扑鼻,让一向不怎么爱吃鱼的洪祜都眼馋的厉害。
田悟修也不管他在厨房里偷吃,端了一大碗,蹲老猪面前一勺一勺亲自喂,猪吃着吃着,眼泪刷一下流下来,蹭着田悟修的手,无限留恋地喊了一声:“哼唧”·闭眼死了。
田悟修摩挲它身体的手一下僵住,还来不及伤心,手下松弛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变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个人类婴儿,大头小身子,皱巴巴的皮肤,闭着眼,张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粉红色牙床:“哇”·然后一泡尿准确无误地高高飞起,击中田悟修呆若木鸡的脸。
这也太过分了人兽完了来养成天君你狠·田悟修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木着一张脸,扒下外衣,把这个还只会哭的婴儿裹成个粽子,一把塞进听到声音匆匆赶来的洪祜怀里,扭头就重新进了静室。
大约是受了刺激,努力突破第九层的三百多年里,田悟修就没出过静室的门,似乎失去所有前世记忆,在青柏山上四处玩耍的云华便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大师兄··大约是为了掩人耳目,洪祜名义上还是他师父,却除了一些基础道术,半点御火之术也不敢教,倒是托人弄了些御水术的道法书回来,让云华自己看。
云华对御水术颇有天分,一学便会,加上洪祜几乎不怎么管他,便在青柏山上无法无天地闹腾,幸好洪祜不放心,让傀儡道童一直跟着他,权做监督,兼职收拾烂摊子,不然这青柏山会不会在他手底下变成个鬼都认不出来的样子,谁也说不好。
随着云华的力量越来越强,傀儡道童渐渐开始力不从心,终于有一回,恰赶上洪祜外出的时候,云华便闹出一桩不可收拾的大乱子来··洪祜洞府后面大约三里外,有个大瀑布,春夏之交,常有许多大鱼逆流而上,游到上游产卵,因瀑布落差大,水势凶猛,每年这个时候,便总能看到无数大鱼在空中划一条条小小的彩虹,尾巴带着水珠,高高跳起,再重重落下。
景色是很美很惊人,但因顶着瀑布溯洄向上极为艰难,绝大多数鱼都在这里折戟沉沙,大腹便便死在瀑布下面的着实不少·云华发现后不免心生怜悯,一直琢磨着怎么能帮帮这些鱼。
他试过抱着这些鱼直接飞到瀑布顶上,却发现这样投机取巧过了瀑布一关,后面顶着急流洄游,却还是难为,反倒是因缺了瀑布这一道关卡的锻炼,往往被急流一打,昏天黑地直接跌落悬崖,立时便死了。
云华左思右想,忽然冒出个绝妙的念头,干脆施法让水势倒流不就好了·他年少莽撞,想到便做,立在瀑布下面捏诀就开始念咒··他体质特殊,天生与水亲近,即便现下没有司水之力,但普普通通的御水术在他手下施展出来,还是显现出了完全不同寻常的威力。
·随着他不断变化的手印,水势先是一滞,继而缓缓停止,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然回流,随着数丈高的瀑布水流倒卷,汹涌地冲上了悬崖··看着水里的鱼被水势裹挟着一路冲上去,下一步便是沿河而上,云华开心极了,站在悬崖下面手舞足蹈,竟没留意冲上去的水势在悬崖顶上越积越高,已成倾颓之势,若非有他的法力强逼,早已汹涌而下。
傀儡道童看出不对,在轰隆隆的水声中拉住云华手忙脚乱地比划喊叫,但水声太大,云华一个字也没听清楚··这越积越高的水势被困在上游越来越窄的河床里,没能坚持多久,终于在云华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破堤而出,漫天大水冲向上游临河傍水风景宜人的几座洞府而去。
·傀儡道童见大势不好,连忙抄小路跑回洞府,顾不上洪祜下的禁令,匆匆忙忙敲田悟修所在静室的门·没命的拍打、喊叫终于将田悟修从静坐修炼中惊醒,他黑着脸打开门,见是傀儡道童,劈头便问:“火上房么,甚么事这样急”·“比火上房还紧急”傀儡道童口齿伶俐,“后山发大水了再不制止,这附近几座洞府都要给淹了”·发大水后山只有几条小河,汇流在一起顺着山势流到山下的深潭,到山下水势才变得湍急起来。
而上游几条小河源头都是山泉,水浅,怎么就能发大水·傀儡道童顾不上解释,伸手拉起田悟修就跑·等出了洞府,田悟修就发现不对,他一把拎起傀儡道童,拔地而起,如风驰电掣,转眼间就到了山顶,就见一个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被大水团团围住,水势明明极其凶猛,却奇迹般地在他身前变缓,围着他温柔地打个转,再继续向前冲去。
听到头顶风声,那少年抬头,灿烂的阳光下,可以清晰看到他的脸颊耳朵都急红了,便仿佛一块温润的软玉,晶莹柔滑,这时一阵急流在旁边冲过,水中一条大鱼猛地跃起,带起无数水花,星星点点扑在少年的衣角发间,那少年一惊,本能地张开双手,将大鱼端端正正接在怀里,鱼奋力挣扎,身上的鱼鳞反- she -出璀璨晶莹的光芒。
少年的脸胀得通红,在鱼的大力挣扎中脱手放开它,但方才大鱼一番挣动让少年的发髻有些松动,鸦羽般的发丝散乱地披下来,衬得一双眼如晨星、如琉璃,光华流转,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
田悟修呼吸登时滞住了,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年··被他拎在手里的傀儡道童猛力挣扎了一下,喊道:“快点把水挡住”·田悟修猛地惊醒,刚要抬手施法,又硬生生忍住,变幻手印结出几面火墙拔地而起,暂时挡住水势,飞过去用空的那只手一把抱住少年的腰,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落回安全的地方。
少年的身体很轻盈,长长的发丝随风卷起,拂在田悟修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清香··熟悉的,淡淡的清香··田悟修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怔怔地望着怀里不知所措的少年,另外一只手拎着的傀儡道童不知何时已经掉在地上。
少年轻轻挣动了一下,田悟修如梦方醒,慌忙放开手,动作太匆忙,少年险些跌倒,他只好又扶了一把,等少年站稳,立刻缩回手··少年红着脸道谢,声音清脆,便如冰晶碎玉一般,极是好听。
田悟修却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听到的全是自己额头上血管跳动的声音,他用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语声喃喃道:“云华,云华,是你么”·傀儡道童急得要命,原地直跺脚:“快水要把火墙冲垮了”·连叫了好几声,田悟修才从如鼓般的心跳声中反应过来,定睛看那边山顶,果然火墙已经被大水冲得开始闪烁不定,眼看就坚持不住了。
他蹙眉问道:“这水,是怎么到山顶上来的”·那少年讷讷答道:“是……是我·”·云华云华的法力回来了田悟修将灵识在自己体内周游一圈,感受了一下,惊觉竟已过了将近三百年的时光,自己这次一口气入定这样久,进益固然极大,可是连第九层都未突破,以至于云华的模样也还是个少年人,何况自己身上的司水神力丝毫未减,云华怎么会恢复法力·不,他又探查了一下逼得瀑布倒流的法力来源,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云华应该不是恢复了司水之力,看样子,更像是修习了御水术。
傀儡道童急道:“你们师兄弟有话以后再说,现在先想法子把水势稳住”·师兄弟·哦,应该是师父收了云华做徒弟,敢让司水星君叫自己师父……田悟修忽然有点同情这个老狐狸。
他定了定神,叫云华过来,连比带说教他口诀,云华依言施为,虽然生疏,却极管用,连着几个符咒打出去,水势便缓和了下来,然后随着他一步步导引,慢慢又回复旧途。
只是先前被冲垮了的两座洞府已不可挽回,田悟修只好老着脸皮领着云华去邻居家上门道歉,答应重修洞府,家私照赔,又硬着头皮答应了许多丧权辱国的条款,才带着垂头丧气的云华转回家。
进门找把椅子坐下,云华大概知道错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小声向那道童打听田悟修的- xing -格脾气,傀儡道童又哪里说得清·田悟修又气又乐,故意板着脸,道:“你在门口作甚,进来。”
云华见躲不过,一横心,大踏步走进来,在田悟修跟前站定,很讲礼貌的稽首行了个礼,道:“大师兄安好·”·“头次见面就送我这么大一份礼,小师弟,你可是真有本事。”
田悟修故意摆出凶巴巴的样子,“说罢,怎么回事”·云华语声清脆,将这件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重点描述了一下溯洄而上的大鱼多么辛苦多么可怜,然后又说了一下自己的种种努力,最后轻描淡写提了几句一不注意让水冲去别处云云。
田悟修表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忍不住大乐,原来没有青华帝君管束的云华,少年时竟是这个样子,聪明又有点小狡猾,鲜活灵动,可爱的紧·他咳嗽一声,道:“虽然是无心之过,但毕竟做了错事,总是要罚的。
现今师父不在,我做大师兄的便替师父行使门规·”他顿了顿,努力回忆了一下洪祜这一门可有甚么门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索- xing -胡编道:“无故损人财物,罚你……嗯,罚你抄写五百条口诀,不抄完,不准……嗯,晚饭减半。”
云华脸色登时垮了,可怜巴巴道:“那么多少一点成不成”·田悟修板起脸:“不成。”
云华扁扁嘴,有点委屈,旁边的道童适时插了一句话:“可是……咱们洞府里所有口诀加一起可能也……没有……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在田悟修凶狠的瞪视中把最后几个字吞了回去。
·“谁说没有五百条”田悟修微微一笑,“我一条条念,你一条条抄,抄够五百条才算完·”·云华可怜巴巴地看着道童,道童摊摊手,道:“我帮你研磨。”
云华眼珠子一转,又道身上被水打- shi -,要先去换衣服,换好衣服再去书房罚抄,田悟修自然允了··他才出门,一直端端正正坐着显得气定神闲的田悟修猛地跳起,抓住走在后面的傀儡道童一把拽了回来,回手将门关上,压低声音一叠声问道:“师父呢云华怎么好像完全不记得我他出生时手中拿的魂珠呢怎么没带着”·傀儡道童被拽的险些跌倒,踉跄一步才站稳,淡定地一句句答道:“师父出门访友去了。
云华师兄出生时手中攥的魂珠在他房间里收着,他平时不带·至于前世记忆,师父说过,云华师兄是一点也没有的,至于为甚么,师父也不大清楚,道还要等师兄你出关后,自己去探寻明白。”
“他……”田悟修略略放下心,语音忽然有些干涩,“这些年,好不好吃的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云华师兄是凡人身体,却长得极慢,三百年却只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模样,且因天生与水亲近异常,他附近常有异象发生,因此青柏山上的修道者都猜他是甚么神魔转世,平素敬着唯恐不及,自然无人敢欺负他。
吃……”傀儡道童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师父在的时候吃的很好,顿顿吃鸡,就是师父时常出门,师兄你又闭关,家里没人的时候,是我做饭,这个……我做饭,云华师兄就不大肯吃东西。”
看来这三百年,云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吃不好,估计也没甚么朋友,他不禁有些后悔,当年不该因老猪之死一时心情激荡,把刚刚出生的云华丢下,怎么也要安排好他的生活才好再去修炼。
田悟修叹了口气··傀儡道童问道:“师兄我可以走了吗,云华师兄换衣服八成要洗澡,我得去帮忙·”·田悟修一把薅住他:“等等,云华洗澡,你帮甚么忙”·傀儡道童无辜道:“他从小到大洗澡都是我帮忙的啊。”
“你……帮他洗澡”田悟修眼睛瞪得老大·帮云华洗澡,就算是傀儡也不成啊·傀儡道童更无辜了:“师父不伸手,自然是我帮。”
“帮他……作甚”·“打水·”·哦,这个可以··“洗头·”·呃,这个也还行。
“搓背·”·嘶……这个……·“云华师兄小时候经常洗着洗着睡着了,还得把他从澡盆里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抱到床上去。”
傀儡道童不紧不慢地说了最后一句··田悟修感觉自己脑门上一丝丝往外冒着无法形容的火气,却没办法说甚么··丁点大的云华长到现在这样一个少年,自然不是风吹起来的,总要有人管他吃管他穿管他日常琐事,洪祜能耐下- xing -子养育云华,实在已经很对得起当年云华对他的恩德,自己甩手就跑了,又有什么立场抱怨·浓浓的后悔之情简直压也压不住,田悟修决定好好补偿一下这些年对云华的疏忽。
首要第一件事,洗澡··这个……田悟修纠结许久,一会觉得自己心思龌龊,一会又觉得自己只是去帮忙,又不会偷看,纠结良久忽然怒从心头起:“他这么大了,该学着自己洗澡了以后除了准备热水,其他事情都别去帮他”·第二件事,吃饭。
不对,吃饭之前还要罚抄呢·他再次生出后悔之情,刚刚没细想,实在罚得太狠,五百条口诀,一条最少也要十几个字,五百条就是好几千字,这要写完得写到甚么时候·他犹豫片刻,又不能出尔反尔教坏小云华,只好先吩咐傀儡道童去采买食材,自己搜肠刮肚从记忆中翻出最短的那些口诀,幸好司水星君的力量源自天然,口诀并不繁复,他从最短的挑起,拼拼凑凑选了五百条,施法弄成一本小册子,让傀儡道童给云华送去,忙完了累的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扭头就进了厨房。
几百年没有下厨,如今重- cao -旧业,小试牛刀,花了一个多时辰,做好一碗萝卜炖牛腩,一碗干笋烧鸭,一碗蛋蒸豪鱼眼,一碗旋龟竹荪汤,外加三荤一素四个炒菜,一屉皮薄馅大的蟹黄鲜肉灌汤包,用食盒装了,找傀儡道童问准书房的位置,兴冲冲送饭去。
路上满怀憧憬,想了无数见到云华要说的话,想着云华会睁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吃这些东西,吃的心花怒放,越想越欢喜,心中一股股甜水往外冒,挡都挡不住··谁知他兴高采烈刚刚走进书房的门,就见他费尽心力弄的口诀册子被丢在桌上胡乱摊开,旁边乱扔着几张纸,上面横七竖八写了几十个认不出来的大字,笔丢在上面,沾了一大团墨。
而小云华,则蜷在桌子底下,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睡得正香··魂珠的波动,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从那个匣子里汹涌而出··这股波动带着纯粹到不容怀疑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宛如惊涛骇浪,一瞬间,田悟修简直怀疑自己要淹死在这股波动中。
手中的食盒脱手落下,发出稀里哗啦破碎的声响,菜肉溅了一地,汤汁从歪倒的食盒中汩汩流出,被这股波动裹挟着,似有大风吹拂,纷纷涌向田悟修脚下··他在这片刻之间挥出无数道符印挡在胸前,勉力支撑。
而位于暴风眼中心的云华,睡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有一点点可疑的亮晶晶痕迹,胸口微微起伏,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整个书房也的确没甚么明显变化,所有家具物事都在原处,这股力量仅仅针对田悟修一个人而已。
田悟修知道自己若不动用司水之力,决计挡不住这股力量,除非是使出这力量的主人主动停下手··没有别的法子了···他在几乎将他吹碎的狂暴波动中费力地将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摸出蜃珠,握在手心,勉强自己定住心神,分出一缕灵识慢慢探入蜃珠。
·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大雾·他没有犹豫,直奔记忆中的方向而去··然而,甚么都没有··他的心猛地提起,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却甚么也看不到。
田悟修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的发抖,蜃珠外的他忽然双手一收,侧向几个翻滚,翻出风暴的范围,趁着那股风暴还未转过来,一横心,将全部的灵识一股脑伸进了蜃珠··强行将灵识分出十几道,十几个田悟修同时向四面八方奔跑。
跑了不晓得多久,仿佛是片刻之间,又仿佛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一座巍峨的宫殿出现在他视野内··田悟修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已经无法用风驰电掣来形容,十余丈的距离眨眼便跨过去,纵上宫殿的台阶。
大殿上高高悬着一块匾额:“司水之殿”··田悟修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冲了进去··大殿中一片素白,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却充满让人忍不住膜拜的威严,殿中侍立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清模样,正中大案后面有个身材颀长、头戴一顶奇怪高帽子的白袍人,正负手立在一块巨大的镜子前面。
田悟修失声喊道:“云华”·那白袍人闻声,微微侧头,眼皮低垂,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用神祗俯瞰凡人的眼神,淡淡扫了一眼站在殿中的田悟修,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用冰晶碎玉般清冷的声音问道:“你是谁”·“你是谁”·蜃珠内外同时响起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啪”的一声响,蜃珠碎了··田悟修心头巨震,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双手距地,只觉自己的头嗡嗡作响,呼吸之间满是血气。
一双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小云华睁着他既无辜又纯净的大眼睛问:“是师兄你……你这是怎么了”·那股无法形容的压力消失的无影无踪,田悟修苦笑着顺着他的搀扶站起,用手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将喉头梗住的那口血不着痕迹地吐在手心里,对云华摇摇头,竭力做出轻松的样子,道:“我来送饭,顺便检查你抄写的情况,不想在门口失足跌了一跤,饭菜都洒了。”
云华哎呀一声,无限惋惜地望向那个洒落的食盒,神色间竟带了几分委屈:“傀儡说师兄手艺天下第一,怎么……怎么都撒了·”·他蹲下去,小心的扶正食盒,一层层检查,看一眼,嘴角就往下弯一截,眼见着简直要哭出来,看到最后一层,忽然无限惊喜的喊道:“啊是包子”·他欢天喜地的从食盒中抠出一个小小的竹编笼屉,举到田悟修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笼屉有盖,包子没掉出来,在里面老老实实的,一个都没破”·田悟修心中酸楚,却强迫自己带着笑,道:“幸好还有包子,不晓得还热不热,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云华哪里要等他说,早已摸出一个灌汤包塞进嘴里,闭嘴一咬,登时满口鲜香的肉汁··幸好折腾这半天,包子已不烫了,不然这一下肯定烫得他哇哇叫。
云华的眼睛都满足的眯了起来,鼓着腮帮子专心嚼,直到整只包子咽下去,才腾出功夫赞美一句:“好吃果然天下第一”·说完不等田悟修回应,第二只包子又进了嘴。
田悟修牵着他的手走到旁边的桌子旁坐下,帮他挽起袖子,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看着云华仿佛饿了几天一样狼吞虎咽,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鼻子有些发酸,温声道:“别急,慢点吃,吃完,我再给你做。”
云华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眼角扫向书桌,心虚的抱住笼屉,护着里面最后三只小包子,含含糊糊道:“我……我还没抄完……”·田悟修一怔,却轻轻摇了摇头,道:“算了,抄几页是几页,今日,就这样罢。”
云华大喜,又得寸进尺:“师兄大好人那我明天也不用抄了对不对”·他的纯真依然,气息如昨,容颜如旧。
原来,最大的苦难既不是削骨割肉的蓬莱之路,也不是不眠不休的苦苦修炼,更不是上千年的分离,而是那个人活生生就在眼前,会说、会动、会笑,然而,他却再也不认识你。
田悟修凝望着小云华干净柔软的面容,晶亮的双目,心如刀绞··云华吃饱喝足抹抹嘴,便打个大大的哈欠,偷眼看看田悟修,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兄,我想回房睡啦,师兄可还有别的事情”·田悟修迟疑了片刻,道:“你那个匣子,能不能给我瞧瞧”·云华咚咚咚跑到书桌边上,拿过那个匣子递给田悟修:“是这个么给你。”
他坐在田悟修身边,带着几分神秘,小声道,“里头是颗珠子·师父说,这颗珠子从我出生就有啦,叫我好好保管,绝不能有一点伤损,若珠子伤了,只怕我跟着没命,所以我从来不敢戴,都收在这个匣子里。
不晓得为甚么,挨着匣子都觉得很舒服,大约真的是我的本命珠也说不定·”·田悟修一怔:“那你就这样交给我,不怕我给你弄坏了便这样信得过我”·云华睁大眼睛:“你这样大本事,怎么会弄坏我的珠子”他的眼睛清亮纯净,仿佛一下能看到底,充满不容错辩的崇拜,“你在后山上教我的那些口诀厉害得紧,师父都不会,比你后来教我抄的厉害无数倍。
师兄,你来教我好不好教厉害的”·要不要趁着云华尚稚,利用他这份源自天真的崇拜,让他倾心于自己这样即便云华完全不记得他了,他还是可以得到他,他当年还是个穷困潦倒的邋遢小道士,就能用美食俘获云华一次,现在比当年更强上不晓得多少,难道不能俘获第二次甚至,他可以利用少年的轻信和自己虚假的强大,为所欲为。
·此时的云华,如此美貌,如此弱小,他只要想得到他,他根本没办法抗拒··他渴望了那么久,等待了那么久,未来还不晓得要再渴望再等待多久的未来的幸福,似乎触手可及。
田悟修的手不知不觉中攥的死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掌心慢慢沁出血来··他听到自己近乎破碎的声音回答:“等我抽空把所有师父授予我的口诀录出来给你,你自己学,有不懂的,等师父回来自行请教,我还要修炼,没空教你。”
·他放下装着魂珠的匣子,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门的时候迎面撞上傀儡道童,傀儡顺口问:“师兄哪里去”·“静室。”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除了云华的事情,别的,别来吵我·”·田悟修要是能预知未来发生的事情,大概会后悔死现在说的这句话··傀儡道童答应一声,田悟修便大踏步地走了。
云华呆呆的看着,忍不住挠挠头:“修炼师兄不是刚从静室里出来么,这就又要回去了那他答应我的口诀怎么办”·傀儡道童呲牙一笑,神态简直像个真人,他说:“云华师兄放心,你想要甚么,只消去静室敲门,田师兄保准立刻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嗯”云华不明白,“我觉得师兄好像生我气了,我再去打扰他,他不是更生气”·“不信云华师兄尽管试试。
我打赌田师兄只会开心,绝不会生气·”傀儡道童丢下一句话便飘然离去,留下云华冗自一头雾水··第二日傍晚,静室中心烦意乱始终无法入定的田悟修便听到了他既盼望又有些害怕的敲门声:“师兄,云华师兄两顿没吃饭了。”
门呼啦一下被拉开,田悟修蹙着眉:“为甚么”·傀儡道童无辜道:“大概是我早上煮的馄饨有点生,云华师兄吃完吐了两次。”
田悟修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拨开傀儡道童直奔云华的屋子,果然见到小云华面色惨白捂着肚子正在床上蜷着,全没有先前的神采飞扬,神态万分可怜··摸摸额头,不烫,看看舌苔,正常。
他略略放心,放软了声音,柔声问:“你感觉如何”·云华可怜巴巴道:“吃的东西都吐光了,肚子好饿·”·“你想吃甚么”·云华眨眨眼:“想吃面。”
田悟修答应一声,先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安抚道:“你等我一会,我去煮面·”·云华乖乖点头··田悟修匆匆忙忙赶去厨房,翻了翻,见有鸡蛋,便让傀儡道童去屋后菜地揪了几把青菜回来洗净,做青菜鸡蛋面。
云华此时胃不舒服,吃些清淡的,正合适··先动手揉面,他现如今力气大,做起来更轻松,趁着醒面的功夫,切了一小块腊肉切成细细的丝,在油锅里滑炒出来备用,等面团醒好,擀成细面条,加面粉抖散,再用葱花姜丝炝锅,捞出葱姜,锅里的底油加水煮开,放盐调味,下面条煮到七成熟,加入洗净切成小段的青菜,打了两个鸡蛋,待鸡蛋成型,将方才炒好的肉丝放进去,面就煮好了。
原料很简单,但面条筋道,面汤香气扑鼻,荷包蛋雪白雪白的,蛋黄部分显出极可爱的嫩黄色,用筷子夹起来咬一口,蛋黄一半凝结一半流心,火候刚刚好,云华见到这碗面,胃口立时便开了,抓起筷子快快乐乐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光了,要不是田悟修挡着,还要再吃第二碗。
吃完了,捧着肚子眼巴巴看着田悟修:“师兄煮的面真好吃,一想到明天又要吃傀儡做的饭,我简直要伤心死了·”·田悟修见他眉头紧锁,扁着嘴的样子,心疼的无以复加,完全没过脑子,立刻说:“没事没事,明天师兄还给你做。”
云华大喜,从床上跳起来:“师兄说话要算话”·田悟修蓦然发现不对,回头看,刚好看见门口傀儡道童匆匆溜走的背影··这两个,居然会联合起来骗吃骗喝了·可是对着云华的笑脸,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子生气,甚至,还有几分窃喜。
云华拉着他的袖子央求道:“师兄,你刚从静室出来,且休息几日再去修炼好不好我平日里都没有人陪着说话,你陪我几日,和我说说外头的事情,好不好”·“傀儡和你也不说话”田悟修无奈地问。
云华一时语塞,窗外飘来傀儡道童的声音:“小道不是人,不算数·”·有这样一个最佳助攻,云华有了底气,越发可怜巴巴:“傀儡做饭还特别特别难吃,我吃他的饭,几百年都不长个。”
田悟修无语··“师父老不在家,都没人教我本事,我自己瞎摸着学,万一又像昨天那样把邻居家淹了就糟糕啦·”云华见田悟修似有所动,再接再厉,“或者,一时控制不住,把我自己淹死了,你就再也没有我这么乖的小师弟啦。”
田悟修终于一声长叹,忍不住敲了敲云华的脑门:“你哪里乖,简直是小魔王·”他轻轻摩挲了一下云华的头发,温言道,“好啦,吃饱了洗洗睡吧,别闹啦。”
云华歪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望着田悟修:“师兄是答应了对不对”·“……嗯,答应了·”·云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师兄大好人我明早要吃虾仁蛋羹红糖小花卷大大的牛肉包子还有……还有……还有酥皮肉卷”·田悟修宠溺的点点头:“都有。”
云华一声欢呼,抱着田悟修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师兄大好人”·看来这个师兄大好人的牌子,他是摘不掉了,田悟修默默的想,郁闷的简直想吐血。
也不晓得云华从哪里听来这样多种菜品的名字,从此开始顿顿换着花样点菜,有些田悟修会,有些不会,会的自然没问题,不会的便要花些功夫去学,现学的难免味道有些折扣,不过云华看来对这些菜品只是耳闻,一样都没吃过,甭管味道好坏,通通吃的津津有味,吃了上顿盼下顿,中间的时间又缠着田悟修东问西问。
·他自小在青柏山上长大,凡间的事情一概不知,偶尔听山上其他修道者提个一鳞半爪的,却没人肯和他细说,早就心痒痒的厉害,如今抓着个好说话又不躲着他的田悟修,自然大为欢喜,恨不得一口气把田悟修肚子里的故事全掏出来。
田悟修便经常一边收拾着手里的食材,一边绘声绘色给云华讲山下的故事·他口才不错,又是实实在在凡间生活过的,讲起凡间烟火往事,宛如历历在目,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他讲些话本故事,更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听的云华几乎呆了,时常叼着点心忘了咽,一叠声追问:“后来呢”·这样过了几天,田悟修见不是事,便定下规矩,每日云华修习法术完毕才能来听故事,任务完不成,别说故事,连饭都没得吃。
·开始云华还试图用撒娇耍赖大法糊弄,田悟修硬起心肠不理他,云华无奈,只得乖乖去背口诀,背熟了在田悟修监督下一遍遍练习·田悟修传他的都是水系口诀,云华一学就会,只是用起来还很生疏,每次自以为练熟了,跃跃欲试和田悟修对练,总被打得落花流水。
云华年少好胜,发了狠,不练到如臂使指便不吃饭,这回轮到田悟修反过来心疼,便悄没声的做了好多小点心让傀儡道童给云华送去··只是田悟修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云华身上,自己的修炼速度便大大慢下来,他犹豫了好几天,终于又重新开始服用当年从蓬莱仙君那里讨来的仙药。
或许是饮鸩止渴,但即使不饮下这鸩酒,他其实也已生不如死··生生将自己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用最大的温柔和耐心体贴照顾云华,一半无时无刻不在血淋淋的撕扯着。
这个少年云华,他不能碰··午夜梦回,那些不可言说的旖旎,都在醒来时化作冷汗淋漓··是他··可是,不是他··或许,现在放下一切专心修炼,早日突破最后一层,真的成仙得道,就能找回他自己的云华。
但到那个时候,现在这个云华又何去何从他此时的一切,他自己的人生,都要被抹得干干净净吗·但他偏偏又不能停下··一切,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在天君说出那句“要救云华,只有一个法子,不过,要你很吃些苦。”
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注定要背负这些所有的纠结和苦痛,内疚和不舍,沿着既定的那条路走下去··哪怕万劫不复··云华很喜欢自己的大师兄,这个师兄实在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做饭好吃,讲故事好听,本事大,对自己还温柔耐心的不得了。
他自小到大没有玩伴,只有一个傀儡,师父偶尔忘了输入法力的时候,连傀儡也木呆呆不理他,实在寂寞得要死··因此这个终于醒过来的大师兄,对他来说既像父亲,也像母亲,还像玩伴,一下子补全了他全部的遗憾。
大师兄又是个特别神秘的人,他明明修炼的是御火术,偏偏对于水系法术熟稔至极,却从来不用··大师兄便是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中依旧有化不开的哀伤,在他以为旁人看不到的时候,更是经常露出非常落寞的表情,仿佛有无穷的心事。
而且,大师兄从来不肯讲他自己的过往,每次云华问起,大师兄总是将话题扯开去··大师兄的卧室一年到头都紧紧闭着,他自己不进去,也不让旁人进去·云华曾经在门口偷偷张望过,里面普普通通,墙上却挂着一幅用布蒙住的画。
这样一个能在千年中耐得住寂寞,几乎寸步不出门,恨不得不眠不休专心修炼的人,本该冷面冷情,他偏偏全身上下充满让人感觉到无穷温情的烟火气,像一团火,活泼泼,暖融融。
云华很想让大师兄真的开心起来,他特意传信给师父,打听来大师兄的生辰是冬月二十二,打算好好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大师兄做生辰礼物··离大师兄的生辰还有大半年,云华思来想去,打算亲手刻一支好看的玉簪。
大师兄头上从来只有一支木簪,普普通通的水波形,木质也很一般··为了这支簪子,他趁着大师兄入定的时候拉着傀儡道童溜进大山,仗着新学的御水术威力强大,闯进一头大蛇的巢- xue -,硬将人家的玉石床切了一块回来。
这块石头让大蛇祖祖辈辈盘了几千年,盘到玉质温润通透,云华觉得,只有这样的好玉才配得上大师兄··可惜他从没刻过东西,这一上手,苦头可吃大了,一不注意就是一刀切到自己手上,疼的他呲牙咧嘴,还生怕大师兄看到,藏着掖着不敢给大师兄看到,后来索- xing -拼着饿肚子,在大师兄再次入定之后,硬生生忍了好几个月没去叫门,终于把簪子刻好了。
又寻了个特别漂亮的匣子,将簪子精心装好,然后一边雀跃着开始数日子,一边上蹿下跳的和傀儡道童一起把整个洞府打扮的热热闹闹··他还传信给了师父,请师父务必要在冬月二十二那日赶回来给大师兄过生辰。
满心欢喜的云华,最终,也没能将他的礼物送出去··冬月二十二,青柏山平地起风雷,一场大火,在一夕之间席卷了整个青柏山··大火的源头,是田悟修。
突破第九层的征兆初现时,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来的这样早,而且来的这样凶猛·仿佛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熊熊火焰一下子包围住他,烧灼着他的身体,他的头发,他周围的一切,烧的皮开肉绽,筋骨焦黑。
这是真正的烈火焚身··既极痛,偏偏又带着无法形容的畅快感,心底有种压抑不住的冲动,便要带着这满身烈火冲到外面的广阔天地间,点燃一切,让所有的山山水水、神神鬼鬼都在大火中变成他的一部分。
他置身于仿佛要将魂魄融化的火焰中,用尽全身的力量去压制这股躁动··明明已经疼痛至极,耳朵此时居然变得无比灵敏,他清清楚楚听到门外传来云华的声音:“都晚上了,大师兄怎么一直没动静,傀儡,咱们敲门罢。”
不要敲门·敲门声笃笃响了两声,田悟修双眼血红,死死咬着牙,勉力压抑住要将门外所有人一把火烧光的欲望,咬的牙齿格格作响,牙缝中沁出的血,转眼又被周身大火烧的干干净净。
·傀儡的声音有些迷惑:“门板特别烫,怎么回事”·然后是拍门的声音:“师兄师兄”是云华,他的声音很快从担心转为惊慌,“师兄你没事吧师兄”·门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是云华用御水术护住手拍门,水护罩被门板高温迅速烧干的声音。
田悟修艰难地笑了笑,云华真的很聪明··他的心神一分,火势陡然变大,红色的火苗从门缝中窜了出去,云华的拍门声越来越急:“师兄师兄”他开始猛力撞击门板,熟悉的水声响起,是水涌来的声音。
一扇薄薄的门板隔绝了静室内外,云华的水毫无作用··这场火是田悟修的心火,他拼尽全力将火势压制在静室范围内,却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对外面的人说话。
他没法子安慰外面已经急哭了的少年,没法子对这个少年说:“快逃”·灼烧一切的火焰带来的无穷无尽的疼痛几乎烧去了他仅存的理智,只有一念清明,不能伤到外面的云华。
外面忽然发出凌乱的声音,仿佛有人跌倒,然后是傀儡的惊呼:“云华”·云华·田悟修心中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忽然一下子断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张开双臂仰天嘶吼,大火冲天而起,瞬间将这间静室化为灰烬,他猛地腾起,全身犹如一个火人,伴随着飞舞的烈焰,照亮了青柏山的夜空。
火光漫天··匆忙赶回来的洪祜在远处惊骇地看到,那个犹如火焰凝成的人身周的火焰越燃越烈,从赤红转为纯青,然后,那个人影缓缓落下,魔物般赤红的眼睛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在不远处,那里,傀儡抱着一个人,正在无比惊慌地望着他。
人影不耐烦地挥臂,傀儡惨叫一声被拨开,身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火焰手掌印,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他怀中的人脱手软倒在地,毫无动静··人影向地上的人,伸出了手。
不等他碰到地上的人,忽然天降大网,将人影死死困在网中··人影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忍不住发出野兽般的吼声··洪祜匆匆飞到近前,伸手去扶地上的人,谁知,地上的人却已在此时自行醒转,容颜如雪,长发曳地,顾盼之间一双眸子光华流转。
他怔怔的望着网中的人影,一步步走近,将手放在那个纯青色的火焰影子上,网中的田悟修身周纯青的火焰立时被无数水泡重重包裹住,瞬间烧掉一层,还有一层,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火焰的颜色逐渐又转为赤红。
田悟修的神智也随之回来,他痛得浑身发抖,烧焦的皮肉簌簌落下··便在他痛不欲生之际,却有一双手轻柔地抱住了他,柔软的双唇极轻极轻的印在他几乎被烧光了的头发上:“修修。”
清泉平地涌出,包裹住两个人,田悟修身上焦黑的皮肉在清泉中被一点点冲刷殆尽,又慢慢生出新的骨血皮肉··云华抱着浑身赤裸晕倒在他怀里的田悟修,抬头向洪祜一笑:“恭喜师父,师兄总算平安过了第九层。”
洪祜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的云华,面上神色变了数变,忽然微微发抖,拜倒在地,道:“星君恕罪”·云华微微一笑:“道友何罪之有,这些年亏得有你,我和修修都很感激,叫你一声师父,不为过。”
他举目四望,轻轻叹口气,阻住洪祜后面要说的话,“我的力量未复,这场大火,凭我却救不回来了,此地以你修为最高,先想法子灭火罢,以免伤及无辜·”·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田悟修,神色显得极尽温柔,轻声道:“我魂魄不稳,这样子坚持不了多久,他,我先带走了,等你忙完,去后山那里寻他罢,你的傀儡晓得在哪里。”
洪祜连忙应了,见云华的神态举动,更是正眼都不敢望田悟修那边看,眼观鼻鼻观心,送走了云华,才施法收服已蔓延全山的大火··云华轻轻抱起田悟修,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他的身体,转身向后山记忆中的一个山洞走去,他走过之处,大火自动分开,竟似有灵- xing -一般。
这个山洞是小云华发觉的好地方,平坦干燥,他时常玩累了来此休息,因此铺了个简单的床铺在这里·云华急需这样一个地方,理顺田悟修体内仍有些狂乱的灵气。
他在洞口架起禁制,将田悟修平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凝神望着田悟修熟悉的眉眼,良久良久,终于忍不住用手轻轻抚上田悟修的脸颊,触手微微发烫,好似有些甚么物事顺着他眷恋不去的手指流进自己的心里。
田悟修的呼吸不太稳定,眉头紧蹙,他伸指试图抹平田悟修的眉头,却听昏迷中的人似乎说了甚么,他俯身过去侧耳倾听,只听呼吸微促,破碎低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云华,快逃”·他忍不住心中酸楚,低声道:“只叫我快逃,自己宁可被烧死,也不肯动用司水之力,你是不是傻”·昏迷中的田悟修仍旧翻来覆去重复着:“云华,快逃”·声音喑哑,绝望,便像一块大石,重重砸进了云华的心里。
千年的分离,千年的思念,他知道田悟修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可是偏偏甚么都不能做,直到田悟修这次走火入魔,他再也按捺不住,强行夺舍,用小云华仅会的那点点御水术把田悟修救了下来。
术法虽然初级,但他熟稔水- xing -,普通术法在他手中施展出来,便有奇效··可是这次强行夺舍,积攒了无数年的力量一下子用光,势必又要回去休眠,能与田悟修这般相依的时光,不多了。
他用手轻轻覆上田悟修的胸口,掌心下的皮肤滚烫,肌理分明,心跳声和他一样,如鼓··勉强凝定心神,感受他体内狂乱的灵气,一点一点导引归流,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田悟修的呼吸渐趋平稳,体温也渐渐降下来。
云华终于放下心,待要撤手,床上的人陡然间睁开双眼,双手齐出牢牢抓住云华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望怀里用力一带,云华猝不及防,跌倒在他怀里,被田悟修将整个人死死抱住。
·云华本能地挣扎,温热柔软的嘴唇已落在他的颈子上,凌乱滚烫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激得他起了无数暴栗··田悟修明显还没清醒,亲吻越来越用力,呼吸粗重,甚至急不可待地开始撕扯云华的衣衫。
这种亲密远远超出了云华的想象,他不管看了多少话本,多少图册,都不像今日这般让他感觉仿佛从灵魂深处开始的颤抖··腰带被用蛮力扯开,衣袍分向两边,田悟修搂抱他的力量大的吓人,将他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一双手伸进衣袍下面,点燃了一路火焰,云华听到自己喉咙深处溢出一个陌生的声音,破碎,颤抖,他感觉自己似乎连手指都是软的,忍不住反手回抱住不晓得何时已翻身压在自己身上的田悟修,本能回应着他的亲吻。
曾经看过的那些图画和文字一幕幕流过他的心头,虚心好学的云华终于有了实践的机会··肌肤相亲,呼吸相闻··原来,这才是双修··云华一遍遍亲吻着田悟修的眉眼,深深叹息了一声。
白光卷过,他软倒在田悟修胸口,晕了过去··田悟修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洪祜的洞府,这里被草草收拾了一下,勉强收拾出几个能住人的屋子,傀儡身上带着一个明显灼烧出来的巨大的巴掌印,正在面无表情的修窗户,听到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田悟修一眼,用平平板板的语气说:“师父说,请师兄醒了去他屋子里一次,有话要说。”
这个大巴掌印就好像是扇在田悟修脸上一样,他只觉头脑发晕,心头一片混乱··他记不清所有细节,仅存的记忆支离破碎,但就现有的这部分零散记忆来看,毫无疑问,他犯下了不可弥补的大错。
·火烧青柏山··还有,云华··那些近在咫尺的低吟喘息和手掌下温软柔滑的触感是如此真实,那种迷乱颠倒时的狂喜和满足,他至今回想起来还无法自抑。
还有那些在耳边的甜蜜低喃:“修修·”·是云华··是云华回来了··然而又不是云华··突破第九层之后,田悟修对于周遭事物的感知强了不晓得多少倍,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云华的魂魄正陷入虚弱的沉睡,而另一个活泼泼的魂魄就在不远处,刻骨铭心的气息仿佛依旧萦绕在怀中。
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身边的这个云华··走火入魔甚么的,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是在找借口,如果平日里没有存下那些龌龊念头,怎么会在神智混乱的时候做下错事·傀儡道童见他脸色青白交加,坐在窗台上凉凉道:“隔壁有一个,和你现在脸色一模一样,你们俩站一起,倒是挺像一对凶巴巴的门神。”
看来云华心情也不好··田悟修心里更难受,但回避总不是办法,他硬着头皮站起身,道:“我去看看他·”·这几间损伤不大的屋子是连在一起的,出门一拐弯就是云华现在的屋子,站在门口,田悟修脚下似有千斤重,踟蹰良久,才鼓足勇气抬手敲了敲门:“云华。”
隔了一会,听到门里的回答,不似平常的清亮,有些沉闷:“我现在不想见你·”声音微微带着鼻音,竟似乎是哭过的··田悟修心口犹如被重锤狠狠打了一下,痛彻心扉,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甚至有几分哀求的轻声道:“云华,别哭,求你开开门,打我骂我,哪怕杀了我都好,你别哭。”
又过了一会,门里终于响起踏踏的脚步声,门呼啦一下打开,露出云华微微发红恼怒的脸:“我打你骂你作甚我是气我自己”·田悟修一呆,出现在他眼前的云华竟在一夜之间长高了许多,甚至比他还高一点,不再是少年人那种稚嫩柔软的线条,竟分明是当年初遇时的模样,身材修长,眉目如画。
云华一把将他拉进门里,重重关上门,将他抵在墙上,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你老老实实回答,以前是不是就认得我”·田悟修又是一呆。
云华恼火道:“我醒来时,脑子里多了好些记忆,好多和你有关,还……”他脸一红,没有说下去,“而且这个身体几百年也长不大,偏偏你突破第九层,我一下子就长大了这许多,想不承认也不成,我就是那个司水星君转世对不对”·田悟修犹豫了片刻,道:“我也不清楚算不算转世,云华,嗯,司水的魂魄还在沉睡,你体内却另有凡人的三魂七魄,这个……”·云华将一直攥着的手伸到田悟修眼前张开,掌心是那枚魂珠:“那天静室里头着了火,我在外头怎么喊也喊不醒你,正着急,这枚珠子就自动飞过来,一下子钻进我额头里,然后我就好像被甚么东西包裹着,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体也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瞧着。”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仿佛在回忆,“我看着你满身是火向我走过来,听你一遍遍说着,‘云华快逃’然后他睁开眼随随便便就把你身上的火灭了,师父还对他跪拜,还……”他再次语塞,脸涨得通红,“他还和你……和你……”他忽然重重推了一把田悟修,将他推的撞在门板上,后背生疼,“我……明明应该生气的他竟然用我的身体和你……和你……可我……可我偏偏感觉好欢喜,我……”他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甚么,就是……就是……”·他再也说不下去,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垂下手,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田悟修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搂住云华的肩膀,云华先是一挣,然后便不由自主放软了身体,任由自己靠进田悟修的怀里,田悟修微微用力收紧双臂,心中柔情无限:“云华……”·云华抽抽鼻子,委屈道:“他趁你昏迷,用我的身体和你……那样,我本该生气的,可是说到底,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这样子,难道我就能摘的干净总之,你忽然从大师兄就变成了……变成了……我……我就是觉得特别气,气他,气我自己,我……”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大喊一声,“这算是什么事啊”··田悟修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他扳过云华的脸,笨拙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和你无关,都是我不好,当时我神智不清,失了控制,才铸成大错,你不怪我,我心里更难受。
云华,别哭,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随便你对我做甚么都好,只要你别哭·”·云华瞪着田悟修,半晌,一口咬上他的脖颈,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道:“我要吃酱肘子”·“……好。”
“还要……还要麦芽糖要最好吃的那种”·田悟修侧头轻轻亲了亲云华的头发,声音温柔的醉人:“好。”
云华把脸贴在田悟修颈侧,双手揪住他衣服,似乎犹豫了很久,忽然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当时不是他,是我,你会……嗯,会那样做么。”
田悟修一怔:“我……不会·”他坦然道,“你还小,我再禽兽,也不能对小孩子下手·”·云华滞了滞:“可我……现下已经长大啦……”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几不可闻,终于消失在一个让他战栗的亲吻里。
田悟修伸手捧住云华的脸,唇齿相依,低低叹道:“是啊,你终于,终于长大了·云华,我何德何能,得你垂青·”·云华的脸颊酡红如醉,声音飘渺,仿佛在做梦:“我不知道,不知道,师兄,你这样待我,我心里欢喜的仿佛要炸开。”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追寻着田悟修的,“昨天,我身不由己,竟到现在才明白,为甚么他宁可忍受那样多的磨难也要和你在一起……原来,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竟是这样的欢喜……”·他像一只天真的小兽,本能地遵循自己心底的欲望,呼吸渐促,四处寻找仿佛能安抚内心躁动的爱人肌肤的温度。
田悟修按住他的手,略有些尴尬道:“别闹,青天白日的,师父还在等着我问话·”·云华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我,我不甘心凭甚么你肯和他……却不肯……”田悟修忽然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这样的。
云华,我看得你比我眼珠子还重要一万倍,昨天一时糊涂做下错事,但绝不可一错再错·我想和你在一起,但,绝不会再如此草率,如此轻慢·”他轻柔地吻着云华有些发红的眼睛和鼻尖,“只要你愿意,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可是,不是现在,不是在……”他有些恼火的扫了一眼门口,那里傀儡的气息简直清晰的不得了,“乖,听话。”
他安抚似的亲了亲云华的额头,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拉起他的手,柔声道,“我们现在去见师父,回来,我给你做酱肘子,做麦芽糖·”·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两个人嘴里和他说话,眼神却时不时碰一下,脸红耳热的暧昧情景,洪祜硬是装作没看见。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二位天雷勾动地火闹了这么一出,田悟修这个死心眼又要说甚么那个云华这个云华的蠢话,不过看二人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蜜里调油,倒不用他来多嘴了。
而且很明显现在的云华不是那个司水星君,他更一身轻松,便甚么都不提,只假模假样咳嗽一声,交代了一些火灾的善后事宜·这场大火是田悟修惹出来的,他来收拾首尾责无旁贷。
交代完了,老狐狸拍拍手心情愉快,道:“我事忙,没空检查你们两个人的进益,悟修是大师兄,你师弟的日常修炼,你要认真负责·以后,云华的功课就交给你了。”
他眨眨眼,又很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洞府给烧成这样,静室被毁,匆忙间重建也麻烦,我打算把现在悟修的屋子改建一下做静室,在修好之前,悟修先和云华住一个屋子罢,你们师兄师弟的,也好多交流交流。”
云华一时还没明白过来,田悟修已经暗地里咬牙切齿上了,看这个老狐狸坏笑憋都憋不住,就是打算看好戏来着··他咬着牙答应一声,拉着云华走了,留下洪祜在背后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尖尖的耳朵不知甚么时候出来了都没注意。
云华跟着田悟修一路走进临时搭建的厨房,坐在小杌子上,托着腮看田悟修忙忙碌碌做饭,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我忽然变了样子,师父一句话都不问,而且那晚上司水星君出来,他也不奇怪。
师兄,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对不对这些年只瞒着我一个人·”·田悟修两只手都是面粉,怕蹭云华一身,索- xing -俯身在云华头顶亲了亲,柔声道:“你当年转生为一个小小婴儿,纯真无邪,又不记得前尘往事,快快活活的长大可有多好,师父要是早早和你说了,只是让你平添无穷烦恼,他是为你好,你别怪他。”
云华和他对望,眼中充满探寻的意味:“要是他一直不出来,你们会不会就一直瞒下去你天天看着我,心里却在想着原先他的样子,对不对”·这句话宛如一根尖刺,直直扎入田悟修的心里。
他万没想到云华如此敏锐,一时怔在那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云华低下头:“你别说了,我明白了·”·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大锅里水花翻滚的声音。
过了良久,田悟修艰涩的声音响起:“当年,你近乎形神俱灭,只留一颗残缺的魂珠,我只恨自己不能以身相代,幸好天君网开一面,指了一条明路,但前路漫漫,崎岖多舛,我没甚么本事,唯有埋头苦修,盼着能早日修成正果,将你救回来。
本来,我以为便要这样一个人度过千年万年,直到大功告成那一天才能再见到你·谁知天君慈悲,竟让你提前来到我身边,虽然你不记得我了,可我还是非常感激,可是又非常矛盾。
云华,在我心里,你和他原本就是一体,从来也没甚么分别,只要你过得快活,便……便不记得我了,又有甚么干系你这般天真无邪,若能这样子快快活活一辈子,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我何必把你不记得的前世强加给你,让你和我一起痛苦若有一天,沉睡的魂魄碎片醒来,你能想起前世,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自然千肯万肯,可是你若是一直想不起来,或者,不再想和我在一起,要回去做你的司水星君,我一样心甘情愿。”
他垂下眼帘慢慢搓着手上的面粉渣,声音变得非常低沉,“便是此时此刻,你仍旧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愿选择,属于你的司水神力,只要你开口,我立时原封奉还,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长久的沉默之后,云华小心翼翼的凑过来,伸出手环抱住田悟修,主动吻上他的嘴角,然后,无师自通的撬开田悟修的嘴唇,试探着,寻找那曾经让他战栗不已的温柔。
还烧着的锅灶传来一阵锅烧干了之后焦糊的味道,云华背着手做了个手势,将水缸里的水一大半引出来劈头盖脸浇灭了灶中的火,一小半化成团团大雾,将整个厨房包裹了起来。
这个术法,用的实在恰到好处··大雾中,发出叮叮咣咣甚么东西掉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似乎被堵住的低低的惊呼,再然后……·再然后,偷偷溜过来想听壁角的傀儡被洪祜一把拎走了。
洪祜很是郁闷的想,看来,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到田悟修做的饭了··自从田悟修那个所谓的“绝不会再如此草率,如此轻慢”的誓言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云华轻而易举打破,用傀儡的话说,田师兄大概是恋女干情热,破罐子破摔了。
洪祜也算是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一天到晚看这两个人腻腻歪歪也觉得有点齁··田悟修偶尔反应过来,看到傀儡一脸眼瞎了的表情还会有点尴尬,云华却对旁人的眼光全不在意。
他终于得偿所愿,满心欢喜之余隐隐约约有种把那个司水打败了的小得意,全然忘记了那个可恨的司水就是他自己这个事实,更萌生了强烈的占有欲,只恨不得时时刻刻和田悟修黏在一起,把其他人的目光都挡住。
白天还好,田悟修除了监督云华习练术法,还要亲自下厨安抚大家的肚子,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时不时的眼神交汇,会心一笑,让云华心生甜意·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初识情事的一对小情人共处一室,便是挡也挡不住的烈火燎原,简直又要把洪祜的洞府烧化了。
开始可能只是指尖的偶然相碰,然后两根手指便开始相互纠缠,指尖滑过,一路难耐的麻痒·抬头望过去,四目相对,对面的人眼波温柔如水··不由自主被吸引,不由自主靠近,紧紧贴着他,寻找到那个甜蜜的所在,小心翼翼的轻轻触碰,再慢慢加深,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温度。
忍不住想要更多,想把这样的气息这样的味道这样的温度全部占为己有,于是伸出手将他抱得更近,肌肤相贴,从喉咙深处烫出无声的叹息··这样的诱惑,天真热情的云华完全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总是会屈服于内心的渴望,战栗着寻找那些温柔又甜蜜的感觉··云华如此,田悟修又哪里能够清醒··千年的渴望,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分离,在此时,似乎已经圆满。
能这般日日和云华相拥到天明,似乎,便是那个梦寐以求的长长久久了··似乎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在他耳边低喃着:“你已经得到他了,已经得到他了……”·不用再日日枯坐静室忍受那些长久的孤寂,不用再忍受那些痛苦和挣扎,那个白衣乌发,长袖曳地,仙姿玉质的人,已经是他的了,甚么都不用再做。
在远离相拥而卧的两个人的角落,躺在匣子里的魂珠在寂寂沉睡,只偶尔发出些似有若无的波动··过了一段时间,洪祜收到蓬莱仙君的一封传书··青柏山修道者云集,这场大火便惊动了不少人,蓬莱仙君也是其中一个。
他略推算了一下,便明白了问题所在,连忙来信,一来是叮嘱那些仙药不能再吃,二来是邀请田悟修与云华去蓬莱一聚··除了师父这个号称神仙却没甚气质- cao -守的人之外,云华没见过其他神仙,不免极为好奇,尤其蓬莱宫在他记忆中还有那么多毛团子,早就神往已久,此番蓬莱仙君相邀,云华简直兴奋得不得了,他接过洪祜交给他的信,兴冲冲拿着便去寻田悟修。
田悟修正在厨下忙着,今天是五月初四,明天端午,他正在泡糯米豆子红枣和粽叶,准备腊肉等等馅料,打算明天包粽子,云华来的时候,他满手都是水,便没接信,只笑得一脸宠溺,看云华兴高采烈的比比说说:“那个蓬莱仙君说他家刚刚孵出一只小凤凰嘴角还是黄的已经会喷火了还有几只才断奶的白虎师兄,我们去蓬莱宫玩几天好不好”·“从小到大你也没出过青柏山,既有蓬莱仙君相邀,咱们就去玩几天。”
他拿几块干净细棉布,把几个泡着食材的大盆一一盖上,擦干净手,揉揉云华的头,“说起玩你就这么高兴,今天的术法练得怎样了”·云华被揉的一低头,笑嘻嘻道:“你要看看么”·“好啊。”
田悟修道··云华一把将信塞到田悟修手里,抬手做势,口中念念有词,屋角水缸里的水猛地涌起,拧成一条水龙,向田悟修冲了过来·田悟修笑笑,放出几条火龙原模原样挡了回去,他功力高过云华远甚,一边控制着水火,不使波及厨房什物,一边随手应付云华的攻势,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开手上的信细看。
云华见他这般小瞧自己,心中不忿,攻势更猛,同时悄悄又做了个手势,方才田悟修不注意洒在地上的水无声无息的开始聚拢,慢慢积成一个小水洼,水洼中的水逐渐凝结,变形,变成一条细细的冰锥,趁着田悟修低头的时候忽然暴起,刺向田悟修后心。
凭他现在的本事,别说一条冰锥,就是千条万条也伤不到田悟修分毫,谁知便在这当口,围绕在田悟修身周的无数火焰在一瞬间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冰锥在云华的惊呼声中,直直刺入田悟修背心。
田悟修向前一冲,踉跄几步才站稳,云华已慌慌张张冲过来扶住了他,急得手足无措:“师兄师兄没事罢”·田悟修反手将背后的冰锥抹掉,衣衫被刺破了一个小洞,缓缓沁出血来。
他强笑道:“没事,我一时分心,竟被你偷袭到了·”·云华心急如焚,推着田悟修转过身去,要仔细查看背后伤势,却被田悟修一把拉过抱在怀里,抱的极紧,头也紧紧按在他肩膀上。
他不明所以:“师兄”·田悟修半晌不说话,胸口急剧起伏,半晌,才哑声道:“我们现在就走,去蓬莱宫·”··“啊”云华不明白,“明日端午,粽子要拿去那边包么那腊肉要多拿一些,那边人多,我怕不够分。”
田悟修微微一怔,本能答道:“要是不够分,腊肉粽子就只给你一个人吃,放心·”·云华欢喜地望他怀里拱了拱,忽然又想起田悟修的伤势,用力从他怀里挣出来,不由分说一把剥下田悟修的上衣,确认伤口的确无碍,他引了点水,小心翼翼清洗伤口,又凝了一片薄薄的冰贴在伤口处止住缓缓流出的血,才舒了一口气,道:“好在伤口不深。”
田悟修感觉到背后那一点冰凉,轻声道:“你已经学会凝华术啦,进益好快·”·云华登时喜笑颜开:“是罢是罢,我也觉得我好厉害·”·田悟修望着他的笑脸,只觉心中沉甸甸的,沉重到,竟有些疼痛。
东海,蓬莱宫··一路上心事重重的田悟修一进门就被热情的毛团子们围住了,他原本手上拎着的大包裹被几只仙鹤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长了尖嘴叼了过去,还没等咬开系的很结实的布结,又被一只猴子抢到手,猴子抱着包裹跳上树,冲下面做了个鬼脸,找了一根结实的大树枝蹲下,刚要打开包裹,忽然浑身一僵,像一截木头一样从树上栽了下去,包裹被稳稳当当接在树下的云华手里。
他回了被冻成冰坨的猴子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道:“敢抢我的东西,哼”·屋子里传出大笑,随着笑声,蓬莱仙君缓步走了出来,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云华很久,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星君,很久不见。”
说完忽然一把抓住云华拽向自己,用力抱了一抱,很费了一些力气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放开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星君无恙,我心甚慰·”·云华其实是头一次见他,但记忆中可以找到许多和这个仙人在一起的过往,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们是好友,云华做司水星君时难得的,可以以命托付的好友。
一时间,有些好像属于他,却又好像不属于他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一句话:“很久不见,仙君,别来无恙·”·蓬莱仙君含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看一眼被毛团子们层层叠叠压在下面的田悟修,微笑着抬手相让,道:“二位请进。”
田悟修狼狈不堪地从毛团子堆里逃出来,头上顶着几根不知道哪只坏鸟飘落的细羽,身上五颜六色粘着无数绒毛,衣衫下摆还有一处很可疑的浅黄色痕迹,闻这味道,八成是哪只胆大包天的小兽在这里撒了泡尿。
·云华抱着包裹笑弯了腰,看田悟修在那里浑身拍拍打打,坏心眼的也不去提醒他头上还有几根羽毛的事情,蓬莱仙君伸手召来一只胖墩墩灰扑扑长着一双绿豆眼的小胖鸟,递给云华看:“这是信里和你提过的小凤凰,要不要抱一下”·云华的注意力立时被吸引了过去,把包裹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摸了摸小胖鸟毛茸茸的脑袋,问:“这就是凤凰它怎么长得这样胖七彩的羽毛呢还没长出来吗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一只鹌鹑。”
小胖鸟大约是听懂了它的话,气咻咻的抬头对着云华的脸张开嘴,喷出一股细小的火苗,云华吓一跳,随即喜出望外:“它真的会喷火”他凑近些,挠了挠小胖鸟蓬松的脖子,“小凤凰,再喷一个火看看。”
小胖鸟不负众望的对着云华凑到跟前的脸“咻”地又喷了一股火,被云华随随便便伸指弹灭了,还附带无情地嘲笑:“太好玩了”·小胖鸟又羞又恼,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藏进蓬莱仙君的手心,再也不肯看云华一眼,云华绕着蓬莱仙君的手转圈,想方设法逗引小胖鸟抬头,正笑得开心,忽然手一紧,是田悟修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他一惊抬头,就见田悟修正一脸戒备的望着不远处一个白衣男子。
那男子一双眼紧紧盯着云华,口唇颤抖半晌,大踏步走近来单膝拜倒,口称:“星君属下……属下有罪”·是……邗江·云华从自己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
一种无可名状的情绪慢慢爬上心头,他放开蓬莱仙君的胳膊,直起腰,垂目看着跪在脚前的青年,一言不发··长久的沉默压得邗江几乎喘不过气,他终于伏倒在地,道:“星君,邗江有罪,望星君恕罪”·云华感觉到田悟修的手心一会冰凉一会滚烫,他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对邗江道:“哦,我却不知你何罪之有。”
语声平淡至极,仿佛是在闲话家常··他抬头望向冷眼旁观的蓬莱仙君,微笑:“仙君,今日是凡间的端午,不打算请我们进去吃粽子么”·蓬莱仙君展颜一笑:“自然要请,不过是你们请,田道友的手艺,我可很久没机会品尝了,今日定不能轻轻放过。”
三个人说说笑笑着并肩走了进去,田悟修没忘记他的大包裹,云华终于把小胖鸟抱进了怀里··邗江拜倒在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走在最后的蓬莱仙君将门轻轻闭上,转身的瞬间向邗江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仙童奉茶下去后,蓬莱仙君正色解释道:“当年田道友上蓬莱仙路之前,将那位道友留在了我处,后来诸多变故,田道友成仙,星君历劫,青华帝君将邗江道友召去训斥了一通,便贬来我处,做了蓬莱仙路的守门人。
我知你二人定对他心存芥蒂,本意是不让他来相见的,无奈邗江道友是青华帝君亲派,不受我管辖,我却命令他不得,因此……”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大约是这里的毛团子一天到晚大闹天宫的缘故,蓬莱仙君的屋子里几乎没有甚么家具,地上倒是铺着软软的厚垫子,垫子正中摆了一张小几,三人便坐在小几旁边说话。
云华旁若无人地靠在田悟修身上,两条长腿盘起来,将小凤凰拢在怀里,低头捏着田悟修带来的米粒试着喂到小凤凰嘴里,小凤凰却抵死不吃,小脑袋晃来晃去一个劲想啄云华的手指,他轻笑着躲开,抚了抚小凤凰的头,道:“我知道仙君是身不由己。”
他的口气中微微有几分揶揄,“那个邗江,自然也是身不由己·”··这口气和平时的云华差别太大,蓬莱仙君素知他秉- xing -温柔和顺,没料到竟能说出这样略带挖苦的话,心中一凛,不由自主望向田悟修,却见田悟修似乎也有些惊讶,但眉宇之间依旧一片温柔。
他顿了顿,没有接口,道:“阔别千年,星君昔日风采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实在可喜可贺,只是魂魄不完,总是不美,不知田道友修炼进益如何”·田悟修脸色苍白,迟疑良久,方道:“刚过第九层。”
蓬莱仙君点点头,安抚道:“此事急不得,原先那些伐筋洗髓的药是不能再吃了,你二人且在此盘桓几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做·”·田悟修紧紧拉着云华的手,默默点了点头。
蓬莱仙君一拍手,笑道:“好了,其他事暂且不提,咱们今日好好过个端午节,包粽子”·他早有准备,厨房里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田悟修打叠精神,精心弄了一席酒菜。
另有蜜枣粽、腊肉粽、鲜肉粽、红豆粽、八宝粽等七八种粽子,热气腾腾装了一大盆··端午节人间要喝雄黄酒,蓬莱仙君自然也备了不少,云华量浅,又闻着雄黄酒药气扑鼻,便没喝几口,蓬莱仙君看出他不喜欢,便端出一个小坛子,笑道:“星君可还记得这梅花酒”·云华一愣,问:“是你酿的那种梅花酒”·蓬莱仙君点头。
云华一时间有些恍惚,模糊的记忆从心底翻起,疼痛,迷茫,温柔,还有,怦然心动··那是和田悟修初遇之前,司水星君在蓬莱宫一场大醉,喝的正是这梅花酒。
他怔怔地接过杯子,浅浅尝了一口,清香、甜蜜、微苦,带着凛冽的花香,是记忆中的味道··不知不觉一口口饮下去,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遥远,田悟修抱起醉倒的云华,小心翼翼送进卧房放在榻上,极轻极轻地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蓬莱仙君还在厅里一口口喝着梅花酒,见田悟修回来,淡淡问道:“星君魂珠可带在身上”·田悟修从怀里摸出那枚魂珠,轻轻放在小几上。
蓬莱仙君捧起魂珠,心念微动,魂珠在他手上渐渐开始发出莹白的光,光芒吞吐,渐渐凝成一层薄雾,雾中飘飘渺渺映出一间大殿,大殿中一片素白,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幔帐低垂,幔帐后隐约有个人平平躺在榻上。
幔帐无风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榻上那人的脸,双目紧闭,长长的头发铺开在枕上,显得脸色异常苍白憔悴··云华·田悟修不由自主哽咽出声,猛地扑上去要抓云华的手,却抓了个空,踉踉跄跄跌倒在地。
幻影越来越清晰,榻上的云华仿佛近在咫尺,田悟修望着他苍白的脸,心如刀绞··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邗江犹如幽灵般立在门口,他的目光与蓬莱仙君交汇了一下,随即转开望向田悟修,田悟修心神大乱,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邗江咬牙低声道:“星君,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恕罪”说罢猛地拎起手中的刀子,横刀加颈,用力一割,血从割开的颈子处喷出,邗江浑身浴血,和身向田悟修扑过来。
田悟修悚然一惊,本能地抬起手要阻挡,却挡了个空,邗江整个人似乎化成了一个虚无的影子,转瞬间便没入了他的身体··田悟修浑身登时红光大作,隐隐然竟有火光从他身体里透出。
他的脸色越来越红,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蓬莱仙君冰冷的声音慢悠悠响起:“你还记得昔日的誓言么”·还记得昔日的誓言么·“云华为你天人五衰,为你魂飞魄散,为你沉睡千年,苦苦等待,如今的你,还记得昔日的誓言么”·天人五衰,魂飞魄散,沉睡千年。
“贪恋欢愉,沉迷情关,他年少无知,你也无知么田悟修你是不是已经将他忘了”·田悟修一颗心仿佛撕裂一样痛,他浑身发抖,喃喃道:“没有忘。”
“没有忘”他嘶吼着,“我没有忘云华,我从没有一天忘记云华”·“你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云华。”
蓬莱仙君的声音森冷,带着仿佛刚从深渊最底层爬上来的寒意,“而且,不需要你还给他司水之力,他也活得好好的,还与你同眠同起,鱼水- jiao -欢·你平生之愿已足,是不是便想这样一直一直过下去,我说的,对不对”·田悟修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你若继续修仙,唤醒沉睡的云华,将司水之力还给他,现在和你出双入对的云华便会被彻底吞噬,你不愿这样,又放不下原来的云华·田悟修,两个云华,你到底要选哪一个”·到底选哪一个·两个云华,到底选哪一个·田悟修通身火光大作,面色狰狞,牙齿格格作响,隐隐然有入魔之相。
原本已经睡着的云华被这边的声音惊醒,循声晃晃悠悠摸过来,立在门口,见到了那个沉睡的影子,见到了近乎狂乱的田悟修,见到了小几上的魂珠,见到了面色- yin -沉的蓬莱仙君。
他的酒意一下子就飞了··出门前,田悟修特意叮嘱他带上魂珠,原来,是为了这个··他觉得自己是应该生气的,但看着田悟修的样子,却只觉得心疼的要死。
他大踏步走进去,抓起魂珠,抬脚踹飞小几,几上的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菜翻酒撒,一塌糊涂··云华的幻影在空中剧烈的晃动了几下,消失了··云华收起魂珠,回手一把抱起田悟修,用凝华术暂时压制住田悟修身上不断升腾的火焰,望着蓬莱仙君,冷声道:“你这是做甚么。”
蓬莱仙君避开他的目光:“帝君有令,司水之位空悬已久,四界不稳,要我等帮一把,助你早日归位·”·“帮一把”云华的语气平淡,却隐隐然带着几分压迫感,“让邗江以神仙之躯献祭,直接提升师兄的功力,他被迫提前进入关口,然后你再用言语乱他心神,明知我与司水魂魄暂时分开是他最大的心魔,偏偏就用这件事来激他。
你们打算的分明是故意激他入魔,到时候天雷降下,将他亟为飞灰,不声不响地去了这根眼中钉肉中刺,连天君都说不出甚么·”他紧紧抱住田悟修,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顿,“我只是不明白,帝君这样做情有可原,你却又是为的甚么”··你却又是为的甚么·蓬莱仙君默然不语。
田悟修在云华手中拼命挣扎,身上哔哔剥剥不断响起炸裂的声音,他身上一时闪过红光,一时闪过白光,面上神色显得极为痛苦··蓬莱仙君低声道:“云华,你已经得偿所愿,和他双修一场,该心满意足了,该醒了。
你是纯仙之体,高贵无比,他便修成了仙,最好也不过像我一样做个散仙,你们之间地位天差万别,就算帝君饶了他,就算他能和你在一起,心里也不快活·不如让他就此去了,他为你做了这样多的事情,功德深厚,转世也必然投个好胎,大家都好。
你这般……好,若想双修,天上地下多少人等着你挑,你又何必苦苦抓着一个凡人不放”·云华点点头:“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他轻轻一笑,“天上地下多少人等着我挑,我偏偏一个都不要·”他收紧双臂,低头在田悟修额头上吻了吻,“无论是你蓬莱君,还是别的甚么人,都很好,可我偏偏不喜欢。
承蒙天君照顾,我如今也有了凡人的三魂七魄,便是死了,也能和他一起去投胎·”·他高高举起那枚魂珠:“甚么纯仙,甚么星君,甚么神力,若不能和他长长久久,旁的,甚么我都不稀罕。”
他用力将魂珠掷落,啪的一声脆响,魂珠落地,炸开无数光点,在空中略略停留了片刻,便潮水般猛地涌入云华的额头··刺目的光芒蓦然暴涨,一红一白交融在一起,片刻之间凝成一个巨大的球,仿佛蚕茧,将两个人笼罩在里面。
蓬莱仙君抬起手中一直拎着的酒壶,就着壶嘴长长的喝了一口,然后将壶中剩下的酒慢慢洒在地上,轻声道:“邗江,你若有知,会不会后悔”·尾声·这颗大蚕茧就像一颗蛋,被养在天君的水池里,很多年没有动静。
红白相间的蛋壳上爬上了许多藤壶水草,久而久之,渐渐的被人遗忘·有一次天宫开宴,仙娥端着酒壶从旁边路过,失足绊了一跤,酒壶倾洒,有几滴酒溅在蛋壳上。
蛋壳微微一颤,随即几声轻响,跟着裂开了几条细缝·仙娥大惊失色,慌忙喊人,天宫此时人来人往,便有许多仙人听到声音,过来看··便在众人众目睽睽之下,蛋壳的缝隙越来越大,里面透出莹白色的光,然后有两只手伸出来,扒住向两边一分,钻出一个人来。
长发曳地,容颜胜雪,长长的眼睫下,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他刚一探头,见到外面这么多人,明显吓了一跳,又缩了回去·听蛋壳里面悉悉索索半天,又探出一颗头来,这回换了一个人,模样也算俊秀,但比起之前那个人来就差的远了。
这人望周围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那个端酒的仙娥身上,问道:“你方才拿的酒是不是麦酒谁酿的能不能告诉我”·仙娥一脸茫然,众仙更是议论纷纷。
蛋壳里头似乎听到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问话这人缩回头,对蛋壳里的人小声道:“那麦子定是好麦,我想弄点来给你做麦芽糖·都答应好多年了,一直没兑现,我这不是着急么。”
·麦芽糖众仙绝倒··蛋安静了一会,半晌,水池咕嘟咕嘟开始冒泡,没过多久,漫天大雾将整个水池遮得严严实实,既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又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正在众仙在这边七嘴八舌猜测的时候,天君已闻讯赶来,将整个天池连水带雾带那颗裂开的大蛋一股脑揣进袖子带走了··第二天,天宫便传出消息,沉睡多年的司水星君醒了,复归本位,不日继任青华帝君之职,众仙自然纷纷恭喜。
然而随即又是一条消息,天宫新进仙君,司盐,兼任人间在天界的代表,凡涉及人间事,都需在司盐仙君这边走一遭··没等众仙消化掉这第二条消息带来的震惊,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
司水星君和新进的司盐仙君不日大婚,邀请众仙前来观礼··从没参加过天界婚礼的众仙纷纷如期涌来,却惊讶的发现婚礼上居然没有新娘子,只有两个新郎,正是那天在蛋里冒过头的两个。
不过婚宴酒席实在太好吃,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的众仙表示完全不计较两个新郎谁上谁下的问题,倒是围着亲自下厨做出这顿酒席的司盐仙君,认真的探问他还打算不打算再办几次酒席,例如新婚三朝,新婚满月,新婚百日,新婚周年之类,多多益善。
司盐仙君搂着司水星君的腰,一脸宠溺地望着怀中人晶亮的双眼,微笑道:“只要云华愿意,我便日日- cao -办酒席,也没甚么不可以·”·众仙大喜,纷纷上前敬酒。
但愿人长久,每天,都能吃上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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