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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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五)(2)
·上官贤闻言微微一怔·他的确闻到了一些辛香味,他原以为是城楼上残余的,竟然是从城外传进来的·他二话不说,立刻登上城楼,向外眺望。
只见远处蜀军的军营里炊烟袅袅,显然正在做饭,他们甚至能看见一大片空地上搭了许多刚刚宰杀完的牛羊骨架,白骨累了一座小山似的高·就在他们城楼下方,还有不少蜀军士卒推了一车车烤好的肉、饼、食物,在- she -程外晃悠。
“卖食物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嗓门洪亮的蜀军士卒高声吆喝··朱瑙可不像上官贤那么“大方”,他不打算给城里的敌军们送食物,他让人叫卖。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卤制黄牛肉,上好的桑落酒,还有葱泼羊、肉胡饼、核桃馍和菜豆腐一把刀换十两肉,一筒箭换一坛酒啦便宜了便宜了,都来看看啊”·上官贤听清那叫卖的喊的什么,脸色瞬间黑了。
叫卖的蜀军士卒们还冲着城楼上方挥手:“上面的兄弟们,都下来看看啊”·“啪”的一声,上官贤狠狠一巴掌拍在女儿墙上。
他想立刻下令让士兵出城去把那些蜀军赶跑,把蜀军的东西抢过来,但蜀军显然也有所提防,只在城楼的- she -程外活动,并且兜售食物的士卒附近还安排了许多弓兵和矛兵保护,以便应对敌人的袭击。
也不知是否蜀军发现城楼上来了一位大人物,他们叫喊的价码里又多了一项··“卖吃的啦没有钱,没有刀也不要紧,人头也能换一颗当兵的人头换一条羊腿,一颗校尉的人头换一整头牛谁要是提上官贤的人头来见,一百头牛羊都是你的”·城墙上的众人听见了,顿时呼吸一窒,神色惊恐。
立刻有一名亲随怒骂道:“无耻蜀贼,竟敢用如此卑鄙手段挑拨离间将军,我愿领两百精兵出战,驱逐蜀贼”·上官贤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
任蜀军这样在城外喊叫,太影响他的军心了,必须立刻驱逐··那亲随立刻下城楼点兵去了··上官贤站在城墙边,望着炊烟袅袅的蜀军营,心下一片茫茫。
他的手段难道没有起到作用吗蜀军是当真不以为然,还是和他一样勉力支撑呢·他又还能坚持多久呢……·第264章 援军·蒲州城数里外与河南府接壤的县城内有一间小院子,在那院子里,一名男子心烦意乱地地踱了半天的步了。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可他等的人却一直没有来·他时而停下坐一会儿,很快又忍不住起身来回走动··此人乃是河南府的官员,名叫吴圩·自从上官贤在蒲州城被困后,吴圩已想过许多办法援救上官贤。
可他毕竟不是武将,不懂得调兵遣将,况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中亦无多少兵马可以调动·于是他只能不断向邺都上书,请求陶北援助··就在不久前,陶北终于派了人来负责援救上官贤之事。
此刻,吴圩就是在等那人回来··直到天色将晚,外面终于传来马蹄声·吴圩眼睛一亮,疲惫一扫而空,连忙迎了出去··黄昏下,一队人马快速跑了回来。
骑在最前面的人身形高大,长相五官粗犷,生得极有威严·而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各个身形健硕,手持刀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吴圩跑上前急急问道:“孟校尉,今日成功了吗”·孟环跳下马,摇了摇头。
吴圩看到后方跟回来的辎重车,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孟环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淡定道:“吴公不必心急·蜀人下了如此大的力气围困蒲州,我初来乍到,自然需要点时间。
这几日下来,我对这里的地形和蜀军的作战习惯已有所了解·只消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必能打开一道缺口,把粮草送进蒲州城去”·吴圩听他说得这样自信,不免有些怀疑。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此人或许真的做得到··这孟环的军阶虽不算高,但他着实是一员猛将,他出身贫苦,多年在军中摸爬滚,全凭本事获得今日的地位·他尤其擅长的便是突围战,听说他类似的战事中已立下战功无数。
而且上官贤可是陶北的爱将,陶北能派遣孟环来此,必说明此人本事出众,是最能胜任这项任务的人·难不成陶北还会坑上官贤吗于是他悬着的心又放回肚子里一些。
吴圩忙挤出一个欣慰笑来:“有孟校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孟环淡淡一笑··这孟环固然是一员猛将不假,可陶北并没有给他多少兵马,他对阵的又是谢无疾这样闻名天下的常胜将军,缘何他如此有信心并非他狂妄自大,而是他的任务其实非常简单——他并不打算击退蜀军十万大军,陶北没有要求他做这种以卵击石蠢事;他也不需要把上官贤从蒲州城里救出来。
上官贤都已经坚守至今了,倘若最后他们选择放弃蒲州,将河中拱手让给朱瑙,那从一开始又何必留下坚守呢·孟环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只消想办法在蜀军的包围圈上打开一道缺口,把粮草运进蒲州城去就行了·眼下蒲州城内的兵马最大的困境就是缺衣少食。
倘若有足够的粮草和坚固的城墙,他们再耗十年八年又如何蜀军带着比他们庞大得多的兵马,消耗着数倍于他们的粮草,只要咬牙继续耗,最后撑不下去的一定是蜀军等到那个时候,蜀军不想退兵也得退了,他们以极小的代价守住了河中,还消耗了蜀军大量财富,可谓大获全胜啊·因此孟环到达此地后,根本没要河南的大股军队。
他只精挑细选出一批精兵组建了几支冲锋队,花了几天的时间仔细研究了附近的地形,又不断向蜀军发起小规模的试探- xing -的进攻··虽然前几次他们的攻击都没有成功,却也让他对蜀军有了许多了解,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和蜀军交手,他需要时间来知己知彼。
现在,他对周遭的地形已经了如指掌,对蜀军的战斗力和习- xing -也心中有数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有信心,用不了多久,他就一定能在蜀军的防线上撕出一道缺口·他倒要看看,等他把粮草送进蒲州城后,朱瑙还能带着大军在这里耗多久只怕到时候蜀军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到这里,孟环不由发出一阵冷笑。
等到此战成功,他协助上官贤保住了蒲州城,他从校尉升上一个杂号将军可就不远了……·=====·蒲州城外的蜀军营里,蜀军的军官们正在向谢无疾汇报今日遭遇奇袭的事,而向他们发起偷袭的人正是孟环。
等谢无疾听完众人的汇报,他眉峰微蹙,神色有些凝重:“看来,陶北派了员悍将来此·此人不容小觑啊·”·众将士面面相觑··最近这段时日,他们频频遭受河南军的奇袭,其实攻击的规模并不是很大,大都只是试探- xing -地接触,而且他们每次都挡下了敌军的进攻。
但是将这几场奇袭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对方每一次的试探都能更进一步··就在今天,孟环率领的河南军几乎差一点就冲破了蜀军的包围圈幸好孟环的目的是要运送粮草进入蒲州城内,在搬运着许多辎重的情况下,他们被拖慢了速度,附近的蜀军及时赶到,这才有惊无险地守住了防线。
谢无疾虽然没机会亲自与那位河南军的将领交手,但从手下的汇报中,他发现对方应该是个精通战法的高手,而且手下还有一批训练有素并配合默契的士兵·陶北为了救自己的爱将,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挑选人才的。
“将军,”一名军官建议道,“不妨将敌军的目的告知全军,让各营的将士们加强戒备,增添巡逻人手,绝不能给敌人可趁之机”·对于这种中规中矩的建议,谢无疾不置可否。
加强警戒确实有必要,可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如今他们遇到的便是那个做“贼”的··河南军的兵力显然不足以对抗他们十万大军,敌人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于是明摆着只想往城里送点辎重粮草,让城里的人能坚守更久。
这些外围的敌军也许会半夜三更出动,也许会在正午时分偷袭,可能从西面来,也可能从南面进·蜀兵将士们又不是铁打的躯壳,总得吃喝拉撒,难免会有松懈的时候,哪经受得住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戒备围城的战线那么长,有个别薄弱之处也是在所难免。
而敌人又非等闲之辈,战力出众,只怕早晚要被他们找到机冲破包围圈的·但谢无疾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他很清楚,蒲州城里已经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这种时候如果让敌人跟城里接应上了,哪怕只送进去一点点粮草,对坚守至今的蜀军都会是极大的打击城里多坚持一日。
他们十万大军也要跟着多消耗一日,每一日的消耗都是巨大的所以,绝不能让敌军的意图得逞·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贼”无法下手呢·谢无疾沉思片刻,忽然眼睛微眯,有了主意。
他冷冷道:“传令各营将士,加强戒备与防御,增派巡逻的人手,不给敌人可趁之机·另外,各营分别挑选五十名身强体壮、机敏灵活且骁勇善战的士卒来见我,我另有安排。”
众军官微微一愣·谢无疾要一批精兵这是有特殊的任务啊要是能把任务办好,便是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啊·“是,将军”·军官们连忙回去挑选自己的得意手下去了。
……·……·两日后,蒲城州内··上官贤又一次来到粮仓,让军需官呈上账目来验看··账目上的数字每看一行,上官贤的眉头都会皱得更紧一些。
军需官们站在他的身旁,大气也不敢喘,心里连连叫苦,就怕上官贤一怒之下把他们迁怒于他们·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账面上的数字不好看,难道是他们的错吗这军需官实在是不好当啊·看完账后,上官贤的脸色已是乌云密布,一副想怒又不知该如何怒的模样。
自打他“大方”地杀光了城内所有的牲畜,并把一半的肉送给敌军后,并没能成功忽悠蜀军退兵,却成功地让城内的困境雪上加霜··现在粮仓几乎已经告罄了,城里的草根树皮也被挖的差不多了,再下去,他们就要杀战马吃了。
可战马又能吃几天吃完了以后呢怎么办·上官贤也不知道·现在似乎只有天上下一场谷子雨,才能缓解他的困境了吧……·就在这时候,一名亲兵忽然急匆匆地冲进了粮仓,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将军上官将军”·众人被他吓了一跳,上官贤见他神色慌张,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连忙问道:“何事”·那亲兵大口喘着气:“将军,城外、城外有一队援军冲破了包围圈,正运送辎重向城门赶来”·上官贤怔住,粮仓内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
援军·待上官贤回过神来,他的眼睛立刻变得炯炯有神,脸上绽出狂喜的笑容·他随手将粮仓账目往军需官怀里一丢,转身就往外走:“快,快派人出城去迎”·这几日孟环不断派人试图冲破蜀军的包围圈,虽然他没有成功,但外围的战事被上官贤手下的探子发现了,因此上官贤已经知道外面有援军正在试图接济他们。
上官贤也知道,陶北调不出大军,所以只能派人想办法往城里支援点粮草·但是这样就足够了自己最需要的就是粮草啊·上官贤带着手下一路狂奔到城楼下,找到负责守卫城楼的军官,急急问道:“眼下情况如何”·那军官忙道:“来不及等待将军的命令,我已自作主张,派一百人出城去接了”·上官贤夸赞道:“干得好”·他又大步往城楼上跑,想站在高处看看双方接上头没有,蜀军的追兵追得急不急。
然而他才刚爬到一半,忽听城楼上传来阵阵惊呼··“啊”·“不好,有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关城门,快关城门啊”·上官贤一惊,三步并两步冲上城楼,扑到城墙边往底下看。
当他看到下方的情形,登时如同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把他全身的热血都给浇凉了·只见城墙根下,送粮草来的“援军”正举着刀四处追砍出城接应他们的河南兵。
而那些河南兵们原是来帮他们抵御追兵争取时间的,所以丝毫没有防备,大惊之下挨了冷刀,都慌得六神无主·地上已经被砍倒十几人了,余下的河南兵们四处逃散,却因为敌我难辨,他们甚至连跑都不知该往哪儿跑,转瞬又被砍倒几个。
这时有人拉开了辎重车上蒙着的布,车上露出的分明是一堆灰土和木头,哪有一口能下咽的食物·——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来送粮草的援军,而是蜀军伪装的守城的士兵们收粮草心切,没来得及仔细辨别,就派人出城去迎接了,这才上了大当。
上官贤方才听到援军到来的消息时有多激动,现在就有多愤怒·可即便怒火令他浑身颤抖,他身为主将,也必须保持冷静··他咬着牙,恶狠狠道:“快鸣锣,让他们回城”·众人在城楼下方混战,城楼上的人想帮忙都帮不上。
弓兵们怕- she -箭误伤,压根没法下手··于是急促的锣声响彻城楼,城外肝胆俱裂的河南兵们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胡乱逃窜,纷纷调头往城门里冲·伪装的蜀军们不敢进城,又追砍了几个河南兵,便把“辎重车”原地一丢,转身跑了。
很快,城门关上了··直到天色渐晚,城门始终没有再开过·城内的士兵没有出城,城外的蜀军也没有再发起进攻·天上偶有一群乌鸦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清脆而响亮。
一切是如此宁静,只有城墙外的满地狼藉和七歪八倒的尸体,证明今天发生了什么……·第265章 真假援军·两日后··谢无疾站在高地上,眺望着不远处的蒲州城。
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两队人马正在激烈地追逐着··跑在前方的那队人中有一半推着数辆大大小小的板车,正没命地向前狂冲,另一半人则持刀随行保护;他们后方几十丈外,一群士兵正挥舞着刀剑狂追。
“开门啊快开城门”·“都他妈傻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没看到追兵快要追上来了吗”·跑在前面的士兵们拼命冲着城楼挥舞旗帜,声嘶力竭地呼喊。
他们后方的追兵追得很急,由于辎重车拖慢了速度,他们和后方追兵的距离正在不断减小··蒲州城的城门却一直紧闭着,城楼上的士兵犹犹豫豫地探头张望··“开门啊”·直到第一队人马快跑到城楼下了,守城的河南兵才终于打开了城墙边的一道小门,从里面迎出了几名士兵。
迎出来的河南兵仍然显得很迟疑,他们明明应该尽快上前帮援军抵抗追兵、搬运辎重,可他们却慢吞吞地绕着圈向援军靠拢·双方好容易碰上头,河南兵们并不急着推车,居然还想先检查一下辎重车里的东西。
这时候,“援军”猛然忽然翻脸,拔刀对着河南兵就砍·这些河南军已经有了经验,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只可惜方才靠的太近了,还是有两名河南兵被砍倒了。
而城楼上的弓兵们也早有准备,一见“援军”翻脸,立刻拉弓,等自己的同伴跑回城内,密集的箭雨顷刻间从城楼上泻下·“援军”们也连忙掉头,和方才追击他们的蜀军汇合,浩浩荡荡地撤了。
一切被谢无疾尽收眼底··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方才负责带兵的军官来到谢无疾面前··“将军,”那军官汇报道,“方才我军杀死了两名敌军,砍伤一人,俘虏一人;我军有两人不慎中箭,已送去救治了。”
谢无疾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们了,做得很好·”·那军官忙道:“愿为将军效力”·谢无疾道:“天色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明日继续·”·“是,将军”·那军官转身退下了··谢无疾抬起头,继续眺望不远处的城楼··风声呼啸,斜阳照在土黄色的城墙上,将那座孤零零的城池照得格外寥落。
先前谢无疾让人从每营挑选了五十名精兵,他把这些精兵组成了十数支冲锋军·两日来,他派这十数支冲锋军不停地伪装成运粮草的援军向蒲州城的各个城门冲锋。
他们不断地改变花样,那些辎重车有时让人推,有时让驴拉,有时让马拉,有时候还会在上面假装摆放一些粮食,其实底下放的仍是树枝和泥土;出击的时间有时在凌晨,有时在中午,有时在深更半夜;后面蜀军的追兵有时追得紧,有时追得松,有时还假装已经追上打起来了……谢无疾给大军下了命令,如果哪支队伍能成功将河南军引诱出城,他便有重赏。
于是在重赏之下,无论是“援军”还是“追兵”都表现得格外卖力·有时谢无疾在远方看,都以为是不是真有河南军的援军冲破包围圈了··在这样持续的重复的把戏上演之后,河南军又作何反应呢·刚开始的时候,河南军出来迎接还是比较积极的,毕竟他们真的太渴望粮草了,宁愿为此冒点风险;可在连吃了几次亏以后,河南军变得谨慎了很多,昨天一共出城了两次,一次是在清晨,一次是在深更半夜;今天,蜀军又出动了四次,而河南军只出来了一次,就是刚才那一次。
也许他们是不信邪,不相信每一次都能是蜀军假扮的——但事实上,还真就每一次都是·眼下,河南军的心情会有多崩溃,连身为敌人的蜀军们都不忍卒想了……·谢无疾又盯着蒲州城看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回营休息去了。
=====·夜晚,蒲州城数里外的县城附近,一堆篝火正燃烧着·这堆篝火旁,一群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我说的,你们全都记住了吗”孟环神色威严地扫视那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赶紧问”·众士卒站得笔挺,没人开口。
孟环点头道:“好,既然全记住了,那我就不再废话了·明晨丑时三刻,我们就动身了有谁贪生怕死的,现在赶紧站出来——既然没人站出来,我相信你们有决心,即使豁出- xing -命也会把这批粮草运进蒲州城此事若能办成,待战事结束,我保你们人人加官进爵”·众士卒高声道:“是”·这些天来,孟环已经将蜀军的巡防情况都摸清楚了,也成功找到了蜀军包围圈的薄弱处。
他决定在明天清晨,蜀军换防的时候发动奇袭,用声东击西的方式打开包围圈,将辎重运送进城·这一次,他非常有信心,明天的行动必定十拿九稳了·由于明早天不亮就要起来,于是在鼓舞了一番士气后,孟环没有再过多废话,挥手道:“都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夜务必养足精神。”
“是,校尉”士兵们各自散开,回去休息了··孟环也正要回营,后方却有一人叫住了他:“孟校尉……”·孟环回头:“有什么事吗”·叫住他的是一名士兵。
那人道:“孟校尉,这几日蜀军似乎常常向城池发动袭击……会不会对我们的行动有影响”·他们在包围圈外,不知道包围圈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能隐约听见动静。
由于动静很频繁,难免让人有些担忧··孟环对此虽然心里也犯嘀咕,却没太放在心上·也许是蜀军围城围急了,故意派人去城楼下叫阵挑衅,这也是常有的事。
与他们的行动无关··他冷冷道:“你怕了吗”·那士卒忙摇头道:“不属下没有”·“那就赶紧回去休息,准备凌晨的行动”·“……是”士兵不敢再多话,掉头跑了。
……·翌日凌晨··天色未明,树林间只闻阵阵虫鸣与篝火燃烧的哔剥声··负责巡夜的蜀军士兵们强忍着困意,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四周·已经快到换岗的时间了,坚守了一夜,他们难免有些走神与松懈。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阵阵呼喊声·众人顿时惊起,困意全消,竖起耳朵仔细听··“什么声音”·“有敌情吗”·很快,不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那是发生敌袭,请求周围支援的信号·蜀兵们不敢耽误,连忙捡起武器,朝着梆子传来的声音跑去。
他们跑开时并没有发现,早有一群人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爬到他们附近的草丛里埋伏着了··当大部队跑远,此地只剩下少数几人继续站岗·忽然,草丛间咻咻- she -出一阵乱箭·那几个站岗的蜀军在黑暗中只闻箭声,不见箭矢,猝不及防间已有数人被箭- she -倒。
余下几人发现形势不对,正要呼唤援兵,箭雨却忽然停下了,从草堆里窜出几团黑影,直扑他们而去·那些偷袭者训练有素,身手敏捷,抓住蜀兵后立刻用手中匕首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只眨眼的功夫,留下站岗的几名蜀兵已全被放倒,几乎没弄出什么动静来·那些偷袭者完成了任务,忙举起火把向后方树林挥舞··很快,数十人推着辎重车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快一定要快”孟环跟在队伍的末尾,急急地催促着。
士兵们咬紧牙关,双臂和双腿灌满了力气,愈发加快脚步·他们听见不远处闹哄哄的,是他们派去吸引敌军的部队起了作用·他们不知自己有没有被发现,也顾不上了,只一味向着蒲州城的方向猛冲·很快,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他们跑出了树林草丛,来到旷野上,城池赫然就在不远处了·孟环大喜:非常顺利,他声东击西的计划成功了他们冲破包围圈了·他停下脚步道:“全靠你们了务必将粮草送进城去”·“校尉放心绝不辱命”士兵们齐声向他保证。
士兵们继续向前冲,而孟环就跟到这里,转身向隐蔽处跑去——他不能跟进城去,他还要留在城外指挥,并且要准备向陶北复命··推着辎重的士卒们在旷野上发足狂奔,没有了遮挡,蜀兵们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敌军在那里”·“糟了,是声东击西我们中计了”·“快追”·回过神来的蜀军士兵们立刻向着漏网之鱼追过去。
旷野上,又一次上演起了追逐战·而晃动的火把人们的呼喊声也很快传到了蒲州城楼上……·……·徐轲正趴在城墙上的阁楼里休息,忽然被士兵的脚步声和喊声惊醒了。
“徐公,”士兵急急忙忙地禀报道,“外面又有人运着辎重向城门靠近……”·“什么”徐轲揉着惺忪的双眼,有气无力地哀嚎道,“又来”·徐轲乃是负责北城门城防事务的军官。
他丝毫没有因为听到援军的消息而感到兴奋·这几日蜀军采取疲劳攻势,已经对他们进行了十几次的诈援··整整十几次没有一次是真正的援军,全都是蜀军在诈他们简直丧心病狂啊·在这种疲劳攻势下,徐轲已经完全不对所谓的援军抱有希望了,他甚至感到恐惧:难不成蜀军是嫌围城太累,想用这种方法把城里的士兵一点点骗出去杀光吗·“徐公,”士兵请示道,“要派人出城去迎吗”·徐轲下意识地想说迎个屁迎前天他已经开城迎过一次,赔上了十几名手下,同样的当他还会上第二次吗·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可话在舌边转了一圈,被他咽了回去。
他强打精神,起身道:“我先出去看看”·他钻出阁楼,来到城墙边·果不其然,旷野上一队人马正在快速向他们冲来,后方不远处就有蜀军的追兵正在奋力追逐。
徐轲试图用他的直觉辨识出这队人马的真实身份,但他平凡的双眼实在看不出这队人和前几天那几队人有什么区别··周遭的士兵们都紧张地看着徐轲:经过这几天的事,守城的士兵们也很害怕军官会命令他们出城迎接援军。
那实在太危险了,很可能莫名其妙就被人砍死啊·徐轲犹豫了片刻,下令道:“来者身份不明,立刻去向上官将军请示……弓手们做好准备,一旦发现端倪,立刻放箭”·士兵问道:“那还要开城门吗”·徐轲模棱两可道:“等上官将军的命令行事。”
士兵们顿时松了口气·现在去请示上官贤,肯定来不及了·徐轲的意思其实就是不开城门·只是他担心做错决定要承担责任,才故意这样说罢了。
于是很快就有士兵不慌不忙地跑下城楼,找上官贤去了……·……·城外,孟环还没有回去,他冒着危险退到一处较为隐蔽的高地上,想先看到今日行动的结果再离开。
·他眺望着北城门外情形,眼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们越来越接近城门,而后方追击的蜀军还有一大段距离,他的眼中已开始闪烁兴奋的光芒了··成功了终于成功了只要这批辎重运进城,就能让城里再多坚持十天半个月半个月虽然不算久,但这只是第一次,之后他还会成功第二次,第三次而且这批粮草对于蜀军士气的打击,比让城内多坚守半个月更有意义·近了……更近了……快要到了·然而没过多久,孟环眼中的兴奋变作了迟疑,变为了震惊。
——蒲州城内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城门怎么还不开,上官贤的手下怎么还不出城都睡着了,还是已经全饿死了·“开啊,赶紧开城门啊”孟环急得直捏拳头。
那些运粮的士卒显然比他更急,拼命挥舞着军旗和火把着向城墙上示意,可是城内仍然没有任何动作··转眼间,运粮的士卒已经跑到城门口了·他们焦急地拍打着城门,厚重的大门纹丝不动。
后方的蜀军士兵却不因此放慢速度,正急速逼近着··“这是在干什么”孟环简直疯了,恨不能亲自冲上去帮忙打开城门。
可别说他远在数百丈外,即便他就在城下,以他一人之力也打不开城门··他的心脏疯狂地快要擂破胸膛,可他却什么也无力改变·在他绝望的目光中,蜀军也冲到了城楼下,将他苦练多日的手下彻底吞没……·……·城楼上,徐轲茫然地看着下方的动静。
当援军开始拍打城门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丝动摇,却没能下定决心·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蜀军的追兵已经到了··现在双方打了起来,似乎打得还挺凶。
可前两天蜀军也不是没有装模作样地假打过,他们的士兵刚出去帮忙,立刻就被打斗的双方联手痛揍了·所以他始终吃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徐公,要放箭吗”·“徐公,要开城门吗”·士兵们不断向他请示,他却一直不敢开口。
“啊徐公,他们好像真的杀人了”有士兵惊呼·徐轲扒着城墙,瞪圆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他果真看见一个接一个人倒下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些喷- she -而出的鲜血——是真的·徐轲登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些援军竟然是真的·“快,快放箭——不,不能放箭集合,集合快出城抢粮草啊”徐轲急忙喊道。
然而一切都已迟了……几十名援军被蜀军吞没,夜色下他们很难分清敌我,因而不敢随意放箭·可他们却亲眼看见,已经送到门口的辎重车被蜀军们推拉着,快速离他们远去……·第266章 蒲州城失守·上官贤在军营里慢慢走着。
营地里很安静,他偶尔能听见从一些方向传来的呻吟声,只是那些呻吟全都有气无力,若不竖起耳朵仔细听,还以为是风在呜咽··这里是河南军专们安置伤病员的营地,营里已经人满为患。
其中一部分是最近被蜀军骗出城去而遭砍伤的伤员,其余更多的则是病员——由于城里长期缺粮,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士兵因为饥饿和衰弱病倒·如今全军上下还有力气战斗的士卒已不到一半人了。
“上官将军来看你们了·”军医提醒着那些伤病员,试图给他们些许激励··然而伤病员们大多只是无精打采地看了眼上官贤,随后就了无生气地继续躺着——别说行礼,他们已经饿得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上官贤将一张麻木的面孔尽收眼底,脸上神色不变,藏在袖筒里的手却紧紧捏成了拳头··走了一阵后,上官贤低声问军医:“这里缺什么药吗”·军医苦笑道:“上官将军还不如问,有什么药是不缺的”·上官贤沉默。
城里本有几间药铺的,战事刚开始时,他们料到药材珍贵,已把全城的药材都收缴充公了·可惜情形之恶劣还是超过了他们的想象,面对不断倒下的伤病员,药材根本不够用。
这伤兵营里每天不断有人进来,却极少有人出去··又走了几步,上官贤看见前方有几口大锅里正在煮着东西,白茫茫的水汽袅袅向上,仿佛几条通天的白龙··粮草是早就没了的,上官贤上前问道:“在煮什么”·负责烹饪的士兵将锅盖掀开,白雾散去,只见锅底垒着的豁然是一堆鹅卵石。
上官贤不明白·煮这些石头做什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士兵眼神复杂地偷偷看了上官贤一眼,马上低下头道:“将军,前几天有几个伤兵说想吃鱼。
这些石头是从河里捞出来的,煮久了汤里会有点鱼腥气……能给大伙解解馋·”·上官贤怔了怔·空气里的确若有似无地弥漫着一股腥气,只是那究竟是鱼腥,还是其他的腥味,就不好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那士兵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去··没走多远,后方传来脚步声,是一名亲兵跑了过来··那亲兵追上来,附到上官贤耳边,小声禀报道,“将军,蜀军派使者来了,正在南门外候着……”·上官贤狠狠一皱眉头。
蜀军的使者来干什么,他不问也知道·自从朱瑙与谢无疾想出了不断诈援的女干计后,如今城内伤员猛增,士气骤减,全军上下啼饥号寒,已在崩溃的边缘了·这几日蜀军天天到城楼下喊话,劝守城的士卒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投降。
如今又派使者来,是劝降劝到的头上来了·上官贤心如磐石,咬牙切齿道:“放那使者进来,砍下他的脑袋,吊在城楼上给蜀人看”·亲兵微微吃了一惊。
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可上官贤却毫不犹豫地下令将来使砍头,可见他态度之坚决——死战到底,决不投降·亲兵本想说什么,可在上官贤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只能把话吞了回去,低声道:“是,将军”·亲兵跑去传令了,上官贤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察觉周遭的气氛不太对劲——有几名伤病员的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有人挣扎着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显然,刚才的对话被他们听到了一些··上官贤拧眉,冷冷地继续往前走,走出没几步,后方有人颤颤巍巍地喊他:“上、上官将军……”·上官贤回头。
喊他的是一员伤兵,前几天出城抢粮时腿上被人砍了一刀,由于没有药,他的伤口已经溃烂,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可怖··那伤兵被上官贤威严的目光一扫,情不自禁地向后一缩。
但他还是哆嗦着开口:“陶大将军真、真的会派,援兵来,救我们吗”·这下,所有躺着的、坐着的、站着的人都齐刷刷向上官贤看了过来。
上官贤面色不改:“当然·援兵已经出发了·最多再过十天半个月,援军必定能到而且现在河南府正在想方设法给我们送粮草,只是外面蜀军太棘手。
他们目前还在想办法,很快就会有粮草进送城来的”·他说得信誓旦旦且煞有介事,仿佛对外面的情况了如指掌·可伤兵们脸上的神色却仍是将信将疑。
已经四个月多了·从第一个月起,上官贤就说邺都会派援军来·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他口中的援军总是碰上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没关系,在来的路上了,很快就到了上官贤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定,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稳住人心。
可士兵们的疑心却仍然越来越重··“上官将军,你怎么知道援军的消息”那名伤兵又问道,“蜀军把蒲州围得水泄不通,邺都的消息从哪里传进来”·上官贤没想到他敢这样问,语气顿时又严厉了几分:“难不成信使来了,我还要向你通报”·那伤兵哆嗦得更厉害,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扶着旁边的木桩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质问上官贤:“如果真有信使来过,那上官将军把信拿出来给大家看啊援军到底到哪儿了我们到底还要捱多久为何一月一月,又一月啊”·“大胆”上官贤还没说话,他身旁的亲兵就已冲了上来,拔刀指向那伤兵,“你竟敢这样对上官将军说话你眼中还有没有军法军规”·紧张、畏惧、痛苦、绝望已将那名伤兵顶到了情绪的闸口,他没有在刀口面前退缩,反而彻底崩溃了。
“根本没有援军对不对蜀军有十万大军,大将军根本不愿意跟他们打,大将军已经放弃我们了”·附近还能动弹的人都上来拉他,想让他冷静下来,可那伤兵奋力挣扎,涕泪横流地大吼:“我当兵就是为了不用再饿肚子我不想吃树皮,不想吃石头啊如果要这样被活活饿死,我宁愿向蜀军投……投降……”·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把尖刀猛地捅进了他的心口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神情扭曲挣扎。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他一张嘴,就有汩汩鲜血往上涌··不多时,他抽搐着倒了下去··捅出这一刀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官贤·他漠然地看着那伤兵倒下,随后扭头严厉地瞪了自己的亲兵一眼。
一直犹豫着没下手的亲兵惭愧地低下头去··上官贤擦掉刀上的血迹,冷冷道:“动摇军心,该死”·他环顾四周,那些伤病员的神色终于鲜活起来,可他们的眼神却让人不敢多看。
上官贤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说道:“援军已入河南府·最多再过半个月,蒲州城之围必解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此战得胜,人人有功,人人有赏”·周遭静得可怕,谁也不敢再多话。
上官贤今日来视察伤兵,本是想为伤病员增添士气的·弄成这样,他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地··出了营地,等到周遭无人的时候,上官贤这才放慢脚步,向身旁的亲兵质问道:“你方才为什么不动手”·若非亲兵迟迟不动手,那名伤兵也没机会大放厥词地说那么多话。
亲兵欲言又止,片刻后竟红了眼眶·他低声问道:“将军,大将军为什么不派援军来救我们呢”·亲兵乃是上官贤的心腹,整日跟在上官贤身边,自然知道根本就没有来过什么邺都的信使,也没有任何援军的消息。
他们一直在孤军奋战,解围之日遥遥无期·上官贤之所以那样说,只是安抚人心而已·他在用谎言撑过一个又一个月··“难道冀州的安危重要,我们就不重要吗将军跟随大将军出身入死这么多年,大将军怎么忍心弃将军于不顾”亲兵带着哭腔问道。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上官贤没想到连自己的亲兵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勃然大怒:“大将军心有天下计,岂容你质疑”·亲兵低下头不作声。
上官贤只觉一团气在体内乱撞,撞得他四肢发麻·他转过身,盯住那亲兵·亲兵迫于他的威慑,不由小步后退··上官贤寒声警告道:“管好你自己的嘴。
任何人胆敢违反军令,我都不会轻饶”说罢恶狠狠地甩袖离去··蒲州城如今已如同一座死城,上官贤在大街上走着,街道上不见一个活人走动,偶尔能在路边见到一两具躺着瘦成骨架似的人,散发着淡淡的臭气,不知生死。
上官贤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若一场仗能打得体面,他是决计不愿侵扰百姓的·可仗打成如今这样,何来体面可言早在被围城之初,他就收缴了全城的粮食,原先按照同样份额给百姓和士卒发放,后来为了保证军队的兵力,他只能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先紧着军队来。
他知道等打完这一仗,即便能成功守住河中,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也必会大大受损·可他已全都不管不顾了··这么多年追随陶北出生入死,他早已下定决心,必要为陶北夺取天下。
他可以负任何人,却绝不会负陶北·上官贤咬紧牙关,将一切杂念摒除,大步朝军营走去··=====·城外··朱瑙批完送汉中送来的公文,起身来到帐外吹风,却见谢无疾正好从营外大步走进来,神色凝重。
谢无疾走到朱瑙面前,轻轻叹了口气:“你派去的使者被上官贤杀了·”·朱瑙微怔,但很快平静了下来··“那就继续派人去城外喊话,每个城门,从早喊到晚。
告诉他们,开城投降者皆可得到善待;取上官贤人头者可得赏银千两,官跳三级”朱瑙道,“抓到的探子放回去,让他们想办法离间军中的势力。”
他们刚刚围城的时候,河南军上下齐心,难以离间·可被困了这么久,城中的情形也改变了··离间计不容易施展,主要是蜀军想要与城中取得联络极难。
他们的人手根本安插不进蒲州城,唯一可下手的机会是河南军隔三岔五会派出一些探子或是信使打探外面的消息或是想法往外送信·蜀军若能抓住这些人,使出种种威逼利诱的手段,便有机会将这些人策反。
这些人回到城内后,还要经历严格的盘查,若有幸通过,才有可能为他们所用··至于能否成功,也只能试了再说··谢无疾听他重金悬赏上官贤的人头,不由道:“我以为你想收降上官贤。”
上官贤是一员悍将,就连谢无疾也承认,此人若能为蜀军所用,来日必能成就大业··“我自然是想·”朱瑙无奈地笑了笑,敛起笑容,“可我更想早日结束战事。”
谢无疾抿唇·片刻后,他低声道:“好·此事我会办好的·”·=====·郊外··临时开辟的校场上,士卒们正在推着沉重的板车加速冲刺着。
他们累得大汗淋漓,却不敢停下,因为军官始终没有下达命令··而校场边,孟环看着这些训练的士卒,脸色很是难看··这几天里,他一共两次成功地带人突破了蜀军包围圈,可最终粮草都没能运进蒲州城。
守卫孤城的士卒们已经草木皆兵,现在只要一有人进入城楼的- she -程范围他们就立刻放箭,敌军是不敢靠近了,连援军也根本没法接近··任务失败,粮草损失了还在其次。
陶北虽然没办法调大军过来,在支援粮草上是很尽心尽力·可最让孟环心疼的是每次任务失败,他精心挑选并勤加苦练出来的人手也都赔上了·余下的士卒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而且士卒也都失了信心,消极怠工,成功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小。
到底要怎样才能把粮草送进城去,孟环也不知道·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撞··只盼着上官贤能再多坚持一段时日,坚持到他成功撞破南墙才好……·校场上已有士卒撑不住了,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孟环没有叫停,呵斥道:“爬起来继续跑”·士卒想要抱怨却不敢,只能硬着头皮爬起来继续··就在这时候,一名探子快步朝着孟环冲了过来:“孟校尉”·孟环扭头见了来人,仍不下令暂停,只与探子走到一边。
“打探到什么新的消息了”孟环问道·他目光仍盯着校场,以免士卒们离了他的监视就偷懒不好好训练·因此他没有注意到探子的脸色有多难看。
“蒲州城……城内有人叛变,打开了城门·如今蜀军已经进城了……”·孟环猛地收回视线,瞳孔震动:“你说什么”·蒲州城,已经失守了·第267章 放还·蒲州城中,意气奋发的蜀军士卒们在大街小巷里快速穿梭着,抓出一队又一队的河南军。
河南军们垂头丧气,与敌军形成鲜明对比··今晨,负责守卫南城门的河南军忽然叛变,主动打开了城门,将蜀军迎入城内·其时天色尚早,大多河南军都还在休息,全然不知他们的敌人已经长驱直入。
因此蜀军进城后,几乎没有遭到什么反抗·一则当蜀军冲到面前的时候河南兵们都傻了眼,自然来不及组织反抗;二则,如今饿得骨瘦嶙峋的河南兵们也已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他们或者束手就擒,或者四处逃窜,然后被抓捕回来……·等到中午时分,蜀军已经搜遍了蒲州城内的大街小巷,将城内的河南军全都控制了起来·河南军中的各项机密公文与武器库、粮草库也全被缴获。
被困了四个多月的蒲州城,终于彻底落入了蜀军的手中……·……·……·朱瑙与谢无疾站在城楼上·这是城池的制高点,在这里可以将城内的大街小巷尽收眼底。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不断有各营的军官跑上城楼来,向他们汇报各项事务·忽然,又有一名军官跑了上来··“陛下”那军官道,“敌将上官贤已被抓捕,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发落”·听到上官贤的名字,朱瑙与谢无疾等人顿时眼前一亮。
这上官贤可是陶北的心腹爱将,在中原军中地位和声望极高·若此番不慎让他跑了,这一仗的胜利的意义就会大打折扣·因此大军进城之前,谢无疾就下令用重兵先去围剿蒲州城的将军部,决不能让上官贤逃走。
如今蜀军士卒们竟然生擒了上官贤,抓到活的比抓到死的还要好·朱瑙立刻吩咐道:“腾出一间空院子来,朕要亲自见上官贤·”·众人得令,立刻下去筹备了。
谢无疾尚有军务要办,并没有与朱瑙一起去,只有程惊蛰带着一群卫士先去布置了··……·……·不多时,遭五花大绑的上官贤被几名蜀军士卒推搡着走进了一间院子。
“老实点,别反抗”蜀军士卒对他恶狠狠地呵斥··上官贤并没有反抗,他仿佛一只生锈的木偶似的任人推搡拉扯··今日蜀军进城的时候,他还在军营里休息,并没有料到手下会忽然叛变——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担心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想了不少举措来防范,可惜终究没有防范住。
等得知蜀军攻进来时,他的营部已经被蜀军包围了·他的亲兵们奋力厮杀,本想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可惜这几个月来他完全没有徇私,他的亲兵们也和普通士卒一样饿得两眼发花。
最终蜀军们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攻破了他的卫兵营··刚刚被俘时,他的情绪极为激动,拼命挣扎,还想与敌人死战到底·可他没有机会再拿起刀了··到了现在,他认清自己此战已败,再无翻盘的机会,因此他变得极其冷静,冷静得如一潭死水般。
蜀军士卒们将他押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周遭站满卫兵·上官贤目光放空,并没有去看那个人··押送他的蜀军士卒忽然往他的膝窝里踢了一脚,低声呵斥道:“跪下”·上官贤猝不及防跪了下去。
他没有反抗,眼睛却稍稍有了些神,终于朝坐着的那人看了一眼——满院的卫兵和蜀军的态度他推断出眼下召见他的这人身份极高,恐怕不是谢无疾就是朱瑙本人,而且是朱瑙的可能- xing -还更大些。
即使此刻他已经万念俱灰,一心向死,却还是免不了产生了几分好奇·那位大名鼎鼎的朱瑙,这些年给陶北添堵无数的朱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一抬眼,正对上朱瑙打量他的的目光,朱瑙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已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思。
上官贤顿时讪讪地撇开视线··“如何能对上官将军如此无礼”朱瑙温声斥责那些押送上官贤的蜀军,“快替上官将军松绑。”
“是,陛下”几名士卒立刻上来为上官贤解开绳索··听到“陛下”二字,上官贤眉宇一动:这人还真的是朱瑙没想到竟如此年轻……·然而当士卒们为上官贤解绳索解到一半时,他冷淡地拒绝了:“上官贤虽非豪杰,然吾志不能改,吾心不可动。
如今既是败军之将,要杀要剐,任凭处置朱公不必做无用之举·”·朱瑙亲自召见他的目的,上官贤心里很明白·以他受陶北器重的程度,倘若他投降朱瑙,对陶北将会是个极大的打击朱瑙一定会想尽办法收降他,而他也是无论都不可能投降的·不过朱瑙对他以礼待之,他虽不承认朱瑙的帝位,也不会恶语相向。
仗已经打输了,逞这口舌之快又何意义徒惹人笑话罢了··朱瑙温言细语道:“上官将军实乃英雄人物,朕若能得上官将军,必会视为上宾。
- xing -命可贵,不复重来,将军又何必一心向死”·上官贤懒得与他争辩,索- xing -阖上双目,封紧口舌,一语不发·他的坚定无需言语表述,从这几个月的坚守便可窥其心志。
朱瑙并不意外,又劝了一句“上官将军还请三思”后,也缄口不言了··院子里,忽然没人再开口·上官贤闭着眼睛站着,朱瑙坐在石桌旁不紧不慢地喝着手下沏的茶,双方无言地僵持。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上官贤先挺不住,身体随风晃了几晃·他早已虚弱至极,如何支撑得久然而朱瑙的举动让他心里迷惑极了:朱瑙究竟想干什么有什么威逼利诱的手段只管使出来便是,他早已做好准备。
眼下这般干耗着又是何意·直到他快要站不住的时候,朱瑙终于开口:“上官将军可是身体不适快找军医为将军看看·”·上官贤连拒绝的话也不愿说,生怕一开口就着了朱瑙的道,因此只用冷漠抗拒的神色表达自己的立场。
朱瑙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许无奈·他终于站起身,缓缓道:“将军忠义,朕十分钦佩·只是朕爱才如命,实在舍不得错失将军……”·他思索片刻,似乎也在寻找破局之法。
忽然有了主意,开口道:“不如这样罢·既然将军在蒲州城坚守了四个月,不妨再与朕打个赌:朕想将将军再留四个月,倘若这四个月内将军愿意改志,朕必定重用,绝不违诺;倘若四个月后将军仍不愿归降,那朕就放将军走。”
上官贤不由一怔·他初听前几句,还以为四个月后他仍不肯归降,朱瑙就打算杀了他·可朱瑙却说,四个月能放他走·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看向朱瑙。
朱瑙的神色很诚恳,并不像在糊弄人·可上官贤短暂的惊讶后却不相信他的说辞··他混迹军中多年,各般手段都见识过,想要收服人心无非那几套:威逼利用,先棒后枣,又或是温水煮青蛙。
可若朱瑙想把这些手段用在他身上,只怕最后仍是要失算的··——莫说四个月,便是四年,四十年,他也绝不会变节·不知朱瑙是否看穿了他的想法,并没有再多言,只道:“将上官将军带下去休息吧。”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士卒们领命,忙道了声“是,陛下”·这回他们没有再捆绑上官贤,对上官贤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上官贤自己走··上官贤目光复杂地看了朱瑙一眼,转身离开了。
见他走远,朱瑙向身旁的程惊蛰吩咐道:“让人注意他身边的器物,别给他自尽的机会·”·程惊蛰忙道:“是,公子·”·他虽不知朱瑙缘何做出那样的许诺,但他知道上官贤只怕是根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今日朱瑙并没有做什么说服上官贤归降的努力,他只是一直在观察上官贤而已,而正是观察的结果让他放弃了多余尝试··既然不肯归降,那上官贤的确很有可能寻找机会自我了断。
程惊蛰连忙去传令嘱咐那些看守上官贤的士卒去了··……·……·黄昏时分,所有河南军降卒和城中存活的百姓都被暂时安置,河南军的兵器、辎重、公文等也都完成了清点收缴。
谢无疾风尘仆仆地回到帐中,朱瑙正在看收缴上来的公文··谢无疾没有打扰朱瑙,只在一旁安静地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朱瑙看完了手中的公文,将公文推到一旁。
谢无疾问道:“如何上官贤降了吗”·朱瑙委屈兮兮道:“谢将军,你说,难道我不如陶北么”·谢无疾立刻道:“怎可能上官贤瞎了眼,你莫理他。”
朱瑙这才满意点头:“还是谢将军目光独道的·难怪我这样喜欢谢将军·”·谢无疾好笑,又问道:“既然他不降,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朱瑙摊手道:“我答应暂且留他四个月。
倘若四个月内他肯归降,我便给他高官厚禄;倘若四个月后他仍然不肯降,我就放他走·”·谢无疾一愣·不管上官贤降不降,这人既然活着落到朱瑙手里了,朱瑙是必定不会杀他的,这一点谢无疾早就料到了。
如今天下混乱,他们急需人才,不管什么样的人朱瑙都愿意收留·毕竟英才有英才的用法,庸才有庸才的用法,甚至诈降也有诈降的用法·此乃千金买骨之举,谢无疾明白。
可是到了手的人还能放出去谢无疾不明白了··他疑惑地揣测道:“你是有四个月内让上官贤必定归降的办法”·朱瑙摇头道:“我还没想到。
若是你有好办法,赶紧告诉我·”·谢无疾:“……”·谢无疾目瞪口呆,“那四个月后,他不降,你真的放他走放他回邺都回到陶北身边”·这一连串的发问足见他的震惊。
朱瑙不像是会在言语上玩弄心眼的人,那未免太过小气·可就这么把敌将放了,那可真是大度得令人瞠目结舌·朱瑙解释道:“强留他并不能为我所用。
且他在中原一带颇有声望,倘若杀了他,只会给陶北激励士气、挑起战事的借口·倒不如将他放还,卖他一个人情,也许日后能有所得也未必·”·谢无疾怔然无言。
这一层倒是他未想过的·杀了上官贤的确不是良策,就像有人杀了虞长明,蜀府必然上下震惊,蜀军必会立誓报仇·而留下上官贤,也确实很难纳为己用。
如果是以前的谢无疾,他会把人杀了,如果是现在的谢无疾,他可能会一直将人关着再说·可朱瑙的魄力永远能出乎他的意料——居然还能把人放了·仔细想想,上官贤虽对陶北忠心不渝,可人心复杂,他不为朱瑙做事,也未必不能承朱瑙的情。
来日他回到陶北身边,若能重获高位,是否可以对朱瑙有一定的帮助谢无疾也说不好,这就是一场赌注··他很快又想到·上官贤被放还后,真的还能得到重用吗朱瑙放还上官贤,却不会放还河南军,河南军损失惨重,陶北若要重新启用上官贤,还得重新为他筹措兵马……这其中的麻烦和牵扯……·谢无疾不知朱瑙究竟算到哪一步,可他自己是算不明白了。
朱瑙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却也并非他故弄玄虚,而是人心之复杂善变,人- xing -之纷乱矛盾,往往实非言语可说、无道理可讲·有些话说来荒唐可笑,却偏偏一语中的。
谢无疾只知自己对人心的计算远不如朱瑙,既是朱瑙认为利大于弊的事,自有他的道理,于是谢无疾也不再问了··“那如今得了蒲州城,下一步该怎么做”谢无疾转了话题,“可需要趁热打铁”·“那自然要。”
朱瑙道,“明日起,我会立刻派人去河南府各州县说降·”·蒲州城这一破,上官贤被俘,河南府各方势力必然大为震动·没有了上官贤,他们就没有了主心骨,也失去了大量兵马。
河南本就是陶北前几年收服的,他的根基扎得不算稳,容易被撬动·现在趁着陶北还来不及反应,朱瑙赶紧派人去说降那些势力,这是最好的时机··各路使者接下来便要忙碌了,他们要用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各方势力。
而谢无疾也不会闲着,想要收服那些势力,光凭利诱可不行,还得将大军先往门口一摆,届时什么样的条件谈起来都容易得多··朱瑙与谢无疾又商议了一番,直到夜色沉沉,两人这才同席睡下了。
第268章 臣愿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生擒了上官贤后没多久,蜀军又在河南军的军营里找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蒲州牧,赵芜··当初上官贤带兵入侵河中,抓捕了赵芜后,他并没有杀死赵芜,而是将赵芜软禁了起来。
这几个月来,他对赵芜好生照料,就连蒲州被围四个月,所有人包括上官贤自己的食物都大为减少的时候,赵芜是城内唯一没被克扣了吃穿用度的人··因此当蜀军把赵芜从河南军营里找出来的时候,赵芜的身形仍然圆咕隆咚,还因为最近沾不到女色,面色都养得比从前更红润了。
上官贤之所以如此厚待赵芜,并非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赵芜在整个河中府有极大的影响力·河南军想要在河中府扎根,若能得到赵芜的配合,此事便能事半功倍。
只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将势力渗透河中,朱瑙就急急带着大军打过来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赵芜在上官贤手中都没有被杀,朱瑙就更不可能杀他了·于是在占领了蒲州城的第二天,朱瑙就亲自接见了赵芜。
赵芜被人带入临时官邸,院子里除了朱瑙手下的几名官员和卫兵外,陈复亦在旁作陪··当陈复与赵芜四目相对,两人都有几分尴尬··陈复先前曾是赵芜的手下,还是被赵芜派遣去汉中做使者才接触到朱瑙的。
如今他却已经投靠了朱瑙,而且还要帮着朱瑙来与赵芜谈条件,可说他的立场已完全颠倒了·但赵芜也知此事怨不得陈复,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当初丢了蒲州,沦为了阶下囚,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朱瑙笑眯眯地开口:“赵州牧,这几个月来可受苦了吧”·赵芜当然不敢说上官贤一直好吃好喝招待着他,那不是自找麻烦吗他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呐这数月来,上官贼三番四次胁迫臣变节,臣一直虚与委蛇,不肯顺从若非陛下及时带兵赶到,臣只怕- xing -命难保啊”·朱瑙呵呵一笑。
他能不知道赵芜这几个月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只是看破不说破,没那必要罢了··“这么说来,”朱瑙开门见山,不绕弯子,“赵州牧日后愿意为朕效力”·赵芜忙表忠心道:“那是自然臣一向愿为陛下尽忠,绝无二心”·若有不知情的人在场见了这一幕,还真以为他们主臣和睦呢。
这赵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朱瑙也同样擅长此道·他温声道:“赵州牧有此心意,朕十分感动·这河中府毕竟是你治理多年的地方,你若愿意为朕打点政务,恢复民生,朕便封你做河中府尹,不知你意下如何”·赵芜顿时喜上眉梢。
他实则早已控制河中府多年,官职上却仍是蒲州牧,而非河中尹,这是因为旧帝已死,他又总在各方势力间游走,并未认主,因此没人替他来表这官职,他才一直有实无名。
如今他落在朱瑙手里,非但能保住原职,还能升官,实是意外之喜了·他忙叩谢道:“多谢圣上,多谢圣上臣必不负圣望”·朱瑙接着道:“不必谢朕。
赵州牧——赵府尹,你这可是领了一桩苦差事·河中府遭此浩劫,若欲拨乱反正,必当积衰新造、改弦易辙才是·尤其这河中府的军务……呵呵,实在是不尽如人意。
接下来,赵府尹与诸位爱卿都得劳心劳力,好生整顿才是·”·赵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很多事情其实他早已料到了,只是听到朱瑙说出来,他仍然不免心痛。
所谓拨乱反正、改弦易辙,拨的可不止是河南军入侵带来的乱,更是他赵芜留下的乱·朱瑙虽然提升了赵芜的官职,却也要狠狠打压赵芜的权势,让这河中府不再只受赵芜的控制。
至于被特意提到的军务……无疑,朱瑙马上会大刀阔斧地整顿河中军,将军权从赵芜的手中夺走,从此河中府的军队将受蜀人管控··军权,正是这些诸侯的立身之本,因为握有军权,他们才成为一方诸侯。
而没了军权,他们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裁撤的官员而已··想当初赵芜派陈复去河中与朱瑙谈判时,就是仗着自己手握兵权,仗着朱瑙与陶北都想拉拢他,于是摆足了待价而沽的架子。
他罗列了条条框框数不清的条件,虽然同意向朱瑙俯首称臣,可既要保留自己的军权,又要完全控制河中府的赋税市贾,恨不能叫朱瑙只管给他送钱,丝毫别来插手他河中府的事务。
可如今,朱瑙虽然给了他更高的名分,却把他的实权抽走,他却连一句屁话都不敢放了——都是阶下囚了,还有什么谈条件的资格呢·至于朱瑙为何还要留着他,并将河中尹的官职安排给他无非是看中他在河中府尚有很高的声望及诸多旧部罢了。
对于那些河中府的旧势力,朱瑙若用强硬手段打压,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反抗和纷争·但让赵芜自己出面去裁撤旧部,平衡势力,就可较为顺利地完成权力的交替··而有了陈复等事前被拉拢过来的河中人在旁监督,赵芜想背地里耍心眼都难。
倘若日后他肯真心实意为朱瑙效力,或许还能保住平安富贵;若他胆敢有任何不臣之举,朱瑙捏死他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想到自己日后的处境,赵芜不免暗暗叫苦。
可这四个月来,他的心境比从前也有了不小变化·须知乱世时局瞬息万变,仅这几年里,就有多少英雄豪杰迅速崛起,又转瞬湮灭他能落得这般下场,已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终究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啊……·于是赵芜深深吸了口气,道:“陛下放心,臣愿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比起方才那仅为了拍马屁的恭维,如今他这番话已显得诚心多了。
朱瑙将他的神色变化竟收眼底,满意一哂,向边上使了个颜色··于是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官员们便和赵芜一起去商议关于接下来该如何治理河中府的诸项事宜去了。
……·治理河中的事情如火如荼,进军河南的事也毫不耽误·两天后,几路使者同时出发,前往河南府个州县,开始对各地官员与富商乡绅进行游说……·……·半个月后,蒲州城被破、上官贤遭擒的消息终于才传到了邺都。
这个惨痛的消息瞬间在邺都引发了一场巨大的哗然·这天陶北刚从宫内出来回到自己的府邸,立刻有侍从前来禀报:“陶公,黄侍中与陈都尉在外求见,已经等候多时了。”
陶北此刻心情正极其糟糕,听到这两个名字,脸色顿时又黑了一层··须知陶北手下有三员大将,分别是上官贤、高洪、田赦,分别为他镇守汝州、冀州、徐州三重镇。
由于陶北是武将出身,马背上起家,因此他手下的主要势力也由武人组成,这些武人又以三员大将为首,分成了三股势力··其实这三员大将都跟随陶北多年,也曾一起并肩作战,相互之间并无太大矛盾。
可等到他们势力坐大后,牵扯太多人的利益,于是三股势力之间的关系已与他们本人无关,难免会相互斗争··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而更重要的是,由于陶北自己是篡了原广晋府尹刘平的位才得的势,自他得势后,便十分忌惮手下权势过甚,有朝一日也来篡他的位,因此这几年来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利用这三股势力相互制衡,防止有人威胁到的地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三股势力之间的争斗倾轧也变得日益严重··而那黄侍中与陈都尉,一个与高洪相交甚密,一个曾在田赦手下任职,是邺都中代表高洪势力和田赦势力的主要人物。
他们在这个时候上门,必定与蒲州的事有关·只怕他们刚听说上官贤落难的消息,便急着来争夺权势了··陶北当下只想让这两人赶紧滚蛋,别来给他添堵。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面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最终,陶北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让他们进来”·……·没过多久,黄侍中与陈都尉二人被带入大堂,陶北沉着脸坐在堂上等他们。
两人见陶北面色不善,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想怂恿对方先开口·然而两人又都不傻,谁也不肯先吃这个亏,局面一时间僵住了··陶北又岂能不知他二人心思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少在那里挤眉弄眼的,有什么话就说我还有许多事要办,没空在这里陪你们耗着”·那二人不由讪然。
终究是黄侍中先开了口·他假作关心道:“大将军,听闻蒲州城被破,河中府已被蜀军控制·不知上官将军安危如何”·陶北冷笑道,“你不知你当真不知你们消息这么灵通,还需要来问我么”·两人顿时尴尬不已。
往常陶北待人接物一向谦逊有礼,可是蒲州失守的消息令他满腹怒火,不由露出了威严狠戾的那一面··黄侍中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听闻上官将军尽忠职守,誓死不从。
只可惜城中粮草耗尽,有贼人叛变,为敌军打开了城门,致使上官将军被敌军生擒……大将军,此事当真么”·陶北没有吭声·他快要喷火的眼神已经替他作答了。
黄侍中忙道:“上官将军一向忠肝义胆,即便战败,亦非上官将军之过,而是女干人之故只是……蜀人知晓上官将军备受大将军器重,又在河南军中颇有威望,势必会想方设法策反上官将军……届时只怕……”·“是啊大将军”陈都尉忙接茬道,“万一上官将军倒戈,河南府必定告急啊就算上官将军不叛变,河南有他诸多旧部,也难保那些旧部不生贰心为了江山社稷,大将军当尽快想办法稳住河南啊”·这黄侍中看出了陶北不愿听人说上官贤的坏话,因此把话说得颇为委婉。
陈都尉便缺了他这样的心眼,直言万一上官贤叛变会给新王朝带来巨大的损失··陈都尉这番话果然惹怒了陶北,陶北又是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我怎么做事还要你们来教吗”·陈都尉与黄侍中二人顿时吓得不敢吱声了。
这二人的来意陶北心里很明白·上官贤一出事,他们就急着来替自己的派系瓜分上官贤的势力了··可放下他们的私心不谈,陶北也不得不承认,这二人说的是有道理的。
朱瑙没有杀上官贤,一定是存了策反上官贤的心思·上官贤若执意不降也还算了,可万一……万一上官贤动摇了,他所在的派系,他的旧部,是否也会随他一起动摇即便陶北对上官贤的为人非常信任,但是作为掌权者,他不可能不考虑这种风险。
而且无论上官贤降不降,朱瑙接下来都一定会对河南下手·河南留下的守军就算不是上官贤的旧部也与上官贤关系密切·他们得知主将被降,难道就不会怯战、不会因畏惧而投降吗·陶北一向为人谨慎,这么大的事,他不敢赌。
他必须赶紧派人接手上官贤留下的摊子,甚至铲除那些对上官贤过于忠心的势力,以免兵败如山倒,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可是……·陶北的心里一阵绞痛。
一瞬间他有种冲动,立刻集结百万大军,倾举国之力前往讨伐朱瑙,营救上官贤但这也只是一股冲动罢了,他不可能真的这样做··他很明白,上官贤不会再回来了。
这名对他忠心耿耿的大将,或许会因不愿屈从敌军而自尽或被害,又或许……最终会变节……总之,那个人已经不能站在他的身旁,陪他问鼎天下了。
·陶北闭上眼睛,将一切情绪藏在薄薄的眼帘后··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今日身体不适,有何事改日再议·”·黄侍中与陈都尉二人又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陶北虽然没有表态,但他们明白,陶北已经被他们说动了·又或者,这原本便是陶北自己的意思,只是他二人过于急切,没有选对来的时机罢了··于是二人连忙行了一礼,匆匆告退了。
待他二人离去后,陶北才又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微红·他长长喟叹一声,强迫自己不再想上官贤的任何事,默默思考起该如何瓜分上官贤空出的权柄,以使自己手下的几方势力能重新达到平衡……·第269章 郑州军哗变·夜晚,谢无疾回到屋内。
屋内火烛还亮着,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朱瑙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站在门口微微一愣,放轻脚步走上前,弯腰将右手搭在朱瑙背上,另一只手正欲向下抄,想将朱瑙抱回床上,他臂弯里的人却忽然动了。
朱瑙抬起头,困倦地望了会儿外面已经暗了的天色,哑声问道:“眼下什么时辰了”·谢无疾仍保持姿势伏在他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道:“快到酉时三刻了。”
朱瑙侧过脸·谢无疾与他靠得很近,他的嘴唇也不知有意无意从谢无疾的脸颊上擦过·他砸吧了一下嘴,往后退了一些,打量谢无疾··“谢将军。”
“嗯”·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虽说看久了也习惯了,可有时还是会忽然觉得……”·“……”·“你生得可真好看。”
“…………”·昏暗的烛光里,谢无疾的目光随着火烛一起闪动,隐约透出几分无奈来··朱瑙低笑,侧身让出半张椅子,拉谢无疾在那半张上坐下:“这么晚才回来……进展如何”·占据了河中后,朱瑙理所当然地把整编河中军的任务交给了谢无疾。
这几日谢无疾都在忙此事··谢无疾摇了摇头,道:“一盘散沙,不堪一击·”言简意赅的八个字,可见他对河中军有多不满意··朱瑙不觉得意外。
河中府不是个富裕之地,占地也不广,仅辖三十余县·赵芜养不起不事农耕的大军,所以河中军除了作战之外,还需要承担耕种、修筑工事等诸多劳役·这样一来,河中军根本没有太多训练的时间,羸弱不堪也是理所当然了。
也因此,蒲州城被上官贤一击即破··而河中军如此羸弱,赵芜还能屹立至今,只是因为河中府地处汉中与河南的交界处,他两边讨好,两边游走,在朱瑙和陶北没有做好互相攻伐的准备时,谁也不敢轻易动他罢了。
朱瑙开口道:“既如此,不如从军中挑选一批精干之士,余下的大军就遣散了吧·”·谢无疾微微一怔:“遣散”·朱瑙颔首。
他方才看到睡着的公文正是从蒲州官府里缴来的田籍户册·这河中府在战乱之前本有三万余户人,可在去年赵芜重新普查整理了户册,发现如今整个河中府只有不足一万户的百姓了。
多年战乱,已致使人口锐减··在这种情况下,河中军却有一万五千人·也就是说,河中几乎每一户百姓都出了一名甚至多名男丁从军这绝对到达了劳民伤财的地步。
谢无疾听罢想了想,道:“也好·那我就从军中遴选两千人,再另外调拨五千人来驻守河中·”·朱瑙道:“如此甚好·”·这河中军是赵芜一手养起来的,想要整编本来也难下手,索- xing -以与民休息的理由把军队遣散回去,还省去了许多麻烦。
只是河中毕竟与河南接壤,此地需要大军驻守·所以需要另外调五千人来·这五千精锐比赵芜养的一万五千乌合之众更善战,并不会削弱河中的防御,而且把两千人整编进去,自然而然就把赵芜的影响力消弭了,以后大军只会听朱瑙与谢无疾的命令行事。
谢无疾道:“那我明日便去选人,会尽快办好的·”·马上就要到农忙时节了,他得尽快从蜀军中挑五千人出来,也把河中军的两千精锐选出来,余下的人早日放回去,这样就不耽误了农耕。
谢无疾又问道:“河南那里有消息了么”他问的是朱瑙派去河南说降的各路使者··朱瑙支着下巴盯着他不断瞧,目光柔和:“不太顺利,听说吃了不少闭门羹。”
谢无疾:“……”·他听朱瑙的语气不急不忙的,不免有些疑惑··陶北应该已经收到蒲州沦陷的消息了,也一定料到他们会趁热打铁地对河南下手,势必会立刻巩固河南的防御,而且黑马军也已经撤走了。
倘若他们不能抓紧时间占领河南,以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谢无疾知道这几年来蜀商借着经商事宜在各地都有所渗透,本身就积累了许多人脉,无论是打听消息还是接近权贵,都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在他们围蒲州的那四五个月里,朱瑙也没闲着,早就派人去河南布置了,就是为攻下蒲州以后的事做准备·只是不知他的布置做得如何,缘何还会吃闭门羹呢·谢无疾沉吟道:“若能先攻取孟州,汝、郑二州必人心惶惶,届时对其守军加以威慑,并以利诱之……”·他还没说完,朱瑙一根手指点在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不着急·”朱瑙眨眨眼,“再等一阵看看·”·谢无疾微怔·再等一阵等什么等到陶北有所反应么……·=====·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刻的郑州··袁肖正靠在椅背上出神,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他回过神来,问道:“何事”·“袁公,”屋外的亲随道,“王家派人送了几匹锦来,说是最近他们府上新采买的,特意来孝敬袁公几匹。”
袁肖皱了下眉头··他是驻守郑州的都指挥使,掌管郑州守军,也是上官贤的忠实部下,他是被上官贤一手从百夫长提拔到现在的位置的··自从蒲州被破后,蜀军立刻派了人游说他,说是上官贤已经被擒,倘若他能向蜀军投诚,朱瑙必会重用他和他的部下。
袁肖当下就把蜀人的说客打了一顿赶走了,表现出坚决的态度:他只会效忠于陶北,绝不会投敌的·不过实际上,他虽然给蜀人吃了闭门羹,但也能未能完全切断与蜀人的联系——那王家,便是来替蜀人做说客的。
王家乃是郑州本地的一个大户,这几年来与袁肖交往甚密,在筹措军费上帮过袁肖不少忙,袁肖也同样利用职务给王家提供过一些好处·王家虽然是郑州人,但因为经常和蜀商做生意,所以十分亲蜀。
最近王家常常借着各种名义派人来他府上,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门外的亲随问道:“袁公,锦要收下吗”·袁肖的心里有点烦。
他虽然因为官职较低,没怎么与陶北接触过,但他深受上官贤的影响,对陶北还是很忠心的·再加上他自己是河南人,当然不愿和蜀人有什么牵扯··只是现在,上官贤被蜀军生擒,他不知道上官贤最后会不会变节,所以他的立场难免有些摇摆。
再加上那王家与他关系亲密,他还有不少事需要指望王家,不想因为抗拒蜀人弄僵了和王家的关系……·最终,袁肖开口道:“收下吧·”·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亲随问道:“那,王家的人求见,袁公要见他们吗”·袁肖啧了一声:“不见,就说我身体不适。
你再准备一份差不多的回礼给他们送回去·”·如此,既不至于和王家闹得不快,也躲开了那些他不想听的话··亲随应了一声,就离开了··往后两日,王家又派人来找了两次,都被袁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那王家无可奈何,也只好暂时消停了··……·几日后··黄昏时分,袁肖带着几名亲随行色匆匆地出了军营,正要上马,忽听不远处闹了起来。
袁肖只听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扭头一看,原来几丈远的地方,有一名男子试图接近他,被士卒们给拦了下来··那男子面色焦急,不断冲他挥手:“袁兄,袁兄”·那人正是王家的一名公子,昔日和袁肖私交最好的王惇。·认出王惇,袁肖的脸顿时黑了。他已经够给王家人面子了,可王家人这么死缠烂打,实在过分了!·事实上,袁肖犹豫了几天后,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忠于陶北·他相信上官贤是不会变节的,而倘若他选择投敌,那他就无颜去见上官贤了·再者他对蜀人来说是异己,不管蜀人许诺的话有多动听,可他要是真的投靠过去,只怕朱瑙并不会兑现承诺,只会利用完就把他扔了他在中原前途正好,实在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而现在,他已经明确了立场,王家人却还纠缠不休,并且闹到他的军营门口来·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当下袁肖不留情面地下令道:“把他赶走再敢纠缠,就把他抓起来投入军牢”·几名卫兵立刻就冲着王惇去了。·王惇一见这情形,更急了,高声道:“袁兄,我找你真有急事你且听我说了再走不迟啊要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袁肖已经一只脚踩到了马镫上,听到这话,不由停下了动作。
这王惇毕竟是王家公子,今日亲自跑来找他,又如此急切,或许并不是为了给蜀人做说客,而是另有他事。否则,派一个下人来也就是了,何必亲自出面呢?·想到这里,袁肖的态度软化了几分,下令道:“放开他。”
几名卫兵原本已经将王惇按到地上了,闻言忙将人拉起来,提到袁肖的面前。·袁肖神色颇有几分不耐烦,冷冷道:“王兄找我何事,不妨长话短说·我有要事要办,耽搁不起。”
王惇目光向周围梭巡了一圈,面露难色。很显然,他要说的事十分机密,不能在众人面前说道。·袁肖又皱起眉头,终究还是耐下- xing -子,向周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开。
待众士卒退出一段距离,王惇这才低声开口:“我是来给袁兄通风报信的袁兄可是要去官府那里备下了鸿门宴,万万去不得啊”·袁肖顿时一怔。
他此番着急离开,的确要去官府·方才河南府的官员吴圩派了人来军营传话,说是听说了一些消息,着急请袁肖过去商议·袁肖没有多想,点了几个卫兵就出来了,才刚出门,就被王惇拦下了。·袁肖立刻将王惇拉到一旁,肃然道:“什么叫鸿门宴王兄知道什么”·王惇附在他耳边道:“我在官府里安插了一些耳目,听说昨日夜里有数人进了郑州官府,为首的正是列将军秦厚”·听到秦厚这名字,袁肖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所谓列将军,就是杂号将军,地位在他这都指挥使之上·而且秦厚这人袁肖知道,那是高洪的部将郑州一向是上官贤的地盘,高洪的人马,怎么忽然跑到这里来了·王惇接着道:“我的耳目打听到,秦厚从邺都带来了陶大将军的密令。
他们打算将你骗去官府,趁机将你抓捕,直接押上车送回邺都去秦厚会带人接管你在郑州的兵马”·“抓我”袁肖瞪眼道,“凭什么”·王惇急道:“上官将军落到蜀军手里,陶大将军认为他已经叛变,所以急着将他的势力铲除啊”·袁肖顿时僵在原地。
王惇这么一说,其中的干系他立刻就明白了。陶北手下三大派系斗争可不止斗了三两天,如今上官贤一落难,其他两派人马必定立刻趁火打劫。而陶北也不想着怎么援救上官贤,或是怎样安抚那些尽忠的将士们,反而要着急将上官贤的势力连根拔除,把权柄分给另外两派人马了!·想到这里,袁肖勃然大怒,气到浑身颤抖··这么多年来上官贤带着他们为陶北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可陶北呢陶北却为了自己的权势,挑动派系斗争,打压忠良上官贤会在蒲州大败,也是因为陶北不派援军来救不光不救,居然还要来一招卸磨杀驴,兔死狗烹·令人寒心,令人恶心·不过袁肖也没有彻底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知道王惇与蜀商交往过密,收受了蜀商不少好处。他担心这可能是王惇为了替蜀人劝降他故意诈他,于是道:“王兄,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玩笑·你若有半句假话,休怪我不顾昔日情谊了”·王惇忙道:“袁兄,这种事岂能玩笑我来给你报信,亦冒着极大风险。
你若不信,马上派人去官府看看便是,他们早在官府周遭布置好了兵力,等你一露面,即便察觉不对,也走不脱了”·他不说,袁肖也会派人去查。
袁肖立刻招来几名亲信,对他们如此这般吩咐两句,亲信领命,二话不说朝着官府的方向飞马而去··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亲信策马回来了··“指挥使”亲信道,“我等扮作普通百姓前去查探,果真如指挥使所言,官府周遭有埋伏”·袁肖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扶住额头。
果真……果真……真是好狠的陶大将军啊竟能想出如此- yin -毒手段来对付他·——实则陶北出此下策也是无奈。
倘若他调集大军前来守卫河南,一则耗费时间,二则声势太大;倘若他光明正大地下令裁撤上官贤的旧部,也怕引起这些旧部的不满,反而投靠蜀军·于是他才想出这一招,让人暗中把那些对上官贤最忠心的旧部控制住,然后派人接管那些军官的位置,以便用最快的速度接管军权,控制好河南。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可惜陶北不知,就在朱瑙围蒲州的那几个月里,早派人来把河南府各地的势力背影调查得清清楚楚,并花重金买通打点了许多耳目·陶北这一招- yin -的还没使出来,就先被他挑明了。
袁肖能当上郑州都指挥使,也绝非善茬·这样一口恶气他哪里咽得下去为了他自己,为了上官贤,他都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当下他心中已有了决断,恶狠狠道:“好,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传我命令,立刻集结兵力,准备攻打郑州官府——老子今日要哗变了”·第270章 听了件好消息,立刻想来告诉你。
郑州官府内,吴圩与秦厚对军营里发生的事全然不知,他们还在等着袁肖的到来··等了许久,秦厚等得不耐烦了,不由起身来回走动·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天色。
夕阳下沉得很快,天色已经越来越昏暗了··他终于等不下去,不悦地问道:“吴公,那袁指挥使往日也如此倨傲吗这都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竟还不见他的人影难道郑州官府请他都请不动么”·秦厚与袁肖虽没打过交道,但二人分属不同阵营,两阵营相互较劲已久,他本能地对袁肖没有好感,已忍不住数落起袁肖的罪状。
吴圩也很纳闷,不知今日为何等了这么长时间·他好言劝道:“往常不会如此的,可能今日袁指挥使有事正忙吧……秦将军要不坐下吃些点心再等一会儿,应该快来了……”·听他这么说,秦厚不好再说什么,又回到位置上坐下了。
由于秦厚是昨晚才到的郑州,今天就联合吴圩布下了这个鸿门宴,动作非常快,所以他们并没想过会有消息走漏的可能,只以为袁肖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这吴圩乃是郑州的文官,并不属于陶北帐下以三员大将为首的任何一个派系,若要说的话,他因在河南任职,与上官贤的接触更多,跟上官贤的关系还较亲近些。
只是秦厚带着陶北的密令而来,吴圩不敢违背陶北的旨意,所以只能配合罢了··昨晚在得知陶北打算秘密抓捕袁肖后,吴圩的心情颇为复杂··他深知上官贤对陶北忠心不二,亦知上官贤在蒲州守城艰难,最后落败实在情非得已。
可谁想到上官贤打了无数胜仗,只败了这一次,就把一切全赔上了非但他自己被蜀军生擒,就连他的党羽都要被陶北翦除……俗话说君王无情,陶北虽无君王之名,却有君王之实,实在无情啊……·吴圩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秦将军……你们今日抓了袁指挥使,不会伤他- xing -命吧他毕竟……毕竟也做干什么……”·秦厚瞥了吴圩一眼,看出了吴圩的不忍。
他道:“吴公放心,只要袁指挥使不做不智之举,我不会伤他- xing -命的·大将军的意思不过是要将他调离郑州罢了·待回了邺都,自有其他任命等着他。
没准,还要给他升官呢·”·吴圩呵呵干笑·升官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一定会是明升暗降·想必陶北不会再让上官贤的党羽握有实权了。
真是可怜了这些忠良啊……·秦厚见吴圩神色不忍,不由怀疑道:“莫非吴公与袁指挥使私交甚笃”他昨晚到的时候其实打听过,郑州官府与驻军之间一向各干各的,关系并不密切,因此他才敢找吴圩来设个局。
可要是这两人有私下的牵扯,他就要担心一下吴圩会不会泄密了··吴圩吓了一跳,忙道:“不,不,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有别的意思我跟袁指挥使萍水相逢,绝无私交”·他虽说同情袁肖,但也害怕遭受牵连,因此忙不迭撇清关系。
秦厚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料想他也不敢通风报信,神色不由软化下去·片刻后,他低声叹道:“朱瑙其人城府极深,又擅笼络人心·此番他带兵亲征蒲州,至今还盘亘河中不去。
大将军如此安排……亦有无奈之处……”·他虽然跟上官贤的手下不对付,但也知道这一次上官贤的这些党羽着实有些冤枉·说到底,还是朱瑙这个敌人太过强大了,让陶北不敢抱有任何侥幸之心。
就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先是陶北自己亲率的军队在云阳落败,接着上官贤又在蒲州惨败,万一郑州再出现任何问题,陶北一手建立的新王朝只怕是寿数将尽了……虽然非常无情,他也必须狠绝到底。
吴圩默然··他能明白陶北的顾虑,只是明白归明白,齿冷终归是不可避免的……·两人聊了一阵,险些忘了时间·秦厚往外一看,忽然发现天色几乎已全暗了。
他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又一次站起身来:“天都黑了,袁肖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吴圩也感觉不对,忙道:“我再派人去催请一次……”·话音刚落,官府外忽然传来了打斗和惨叫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的表情·难道袁肖来了·他们在官府外布置了一些埋伏,但主要是用来防止袁肖带的人手太多,发现不对后从官府逃脱的。
按照计划,那些人只是后手,不该提前动手啊·秦厚连忙向外冲去,吴圩也赶紧跟了上去··两人冲到官府大道上,只见官府外面已经被大军团团围了起来。
秦厚手下的人马正在战斗,可是他们人太少了,如何打得过包围了官府的大队人马眨眼的功夫,一个又一个人倒了下去……·“袁……袁指挥使”吴圩失声惊呼。
黑夜中,举着火把站在官府门口,满脸肃杀的人不是袁肖又是谁·秦厚本不认得袁肖,听到吴圩这个称呼,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他猛地转向吴圩,怒火滔天:“你你竟敢走漏消息你们是想联手造反”·吴圩吓得脸色惨白,差点咬了舌头:“不不、我没有这怎么会……”·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秦厚岂肯信他解释如果不是吴圩派人通风报信,他怎么可能被袁肖反将一军他盛怒之下拔出佩刀,朝吴圩狠狠砍了过去·吴圩慌忙后退,可他一届文官,岂比得上秦厚这武将动作快就在秦厚的大刀快要砍中他脑袋的时候,忽听“噗”的一声,那柄大刀在空中停住了。
秦厚低下头,看到一支长箭贯穿了他胸口·他想要挣扎,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肢体瞬间变得麻木而不可控·大刀从他手中脱落坠地,他的眼神愤怒而不甘,然而最终,他还是轰然倒下了……·吴圩瘫软在地,身上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身旁传来脚步声,吴圩回头一看,是袁肖走了进来·吴圩也不知消息究竟是怎么传进袁肖耳中的,但他自知他今日与秦厚设局陷害袁肖,却被袁肖破局,他必定难逃一死。
秦厚先死,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他不由满心绝望··然而袁肖并没有对吴圩动手·他只是上前检查了一下秦厚的尸体,确定秦厚已死,顿时冷笑起来。
等冷笑过后,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他杀了秦厚和从邺都来的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今他只能去投靠蜀军了··——没有回头路也罢他只恨今日- she -杀的不是陶北,不够出了他心头的那口恶气·良久,袁肖站了起来,转向一旁的吴圩。
“吴公·”·吴圩浑身一哆嗦,瑟瑟发抖地回应:“袁袁、袁指挥使……”·袁肖冷声道:“陶北此贼暴虐无常,狗肺狼心他三番四次残害忠良,伤化虐民,已为天下人所不齿如今我欲投靠明主,讨伐陶贼”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不知吴公有何打算”·吴圩不由怔住。
他久经官场,立刻明白了袁肖是在邀请,或应该说胁迫他一起投靠蜀人··须知袁肖只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又是降将,自知去了蜀人那里必定孤立无援,不受重视。
因此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和地位,不止要带着手下的兵马前去投靠,更要带上郑州府一起投诚··其实他大可杀了吴圩,挟持其他官员·但是他知道吴圩今日给他设局也是被逼无奈,再加上先前蒲州被困时,为了营救上官贤吴圩也尽了心力,所以他给吴圩一次选择活路的机会。
等他摆平了郑州府,河南一带还有诸多上官贤的旧部,相信陶北也会一一翦除·无论是出于同袍情谊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都打算煽动劝服那些势力一起加入蜀府,给那狼心狗肺的陶北来一招釜底抽薪
而吴圩又做何感想呢他自知如果他胆敢拒绝,袁肖绝不会放过他·而且即便他能从袁肖手里苟存- xing -命,可秦厚死在了他的地界上,陶北又能饶过他吗他也别无选择了……·片刻后,吴圩哭丧着脸,却又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袁、袁兄所言甚是。
陶大将……陶、陶贼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愿与袁兄共投明主……”·晚风萧萧,吹动满街的枝梢,如泣如诉……·=====·蒲州城内,·谢无疾已遴选完河中军的新军,他留下了部分精锐,将余下的一万多士卒发回原籍。
军中各级官员人选也由他和朱瑙及其他官员们共同商议后拟定完毕,往下便要开始训练新军了··忙完了手上要事,谢无疾偷得一日的空闲·然而他本就是个闲不下的人,再则即使他得了闲暇,朱瑙却落不得闲,他要这闲来也无用。
因此他招来了午聪等几名军官,在屋内共同研看沙盘··谢无疾每到一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仔细调查周遭地形,然后制作精良的沙盘,以便在沙盘上推演军事。
眼下闲来无事,他已与几名军官讨论了十几种如果主动出兵,该如何攻克河南的计划;又讨论了七八种如果陶北派兵从河南进攻,会从哪些地方攻来的可能··几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众人噤声,谢无疾道:“何事”·屋外的亲兵道:“将军,陛下来了·”·谢无疾与几名军官微微一怔,军官们忙退到一旁,谢无疾快步上前打开了房门。
朱瑙果然就站在院子里·眼下正是春日,院子里琼花灿烂,阳光和煦,谢无疾有一瞬间被那熟悉的笑容迷了眼,少焉才开口道:“你今日不是正忙怎忽然果然”·朱瑙道:“听了件好消息,立刻想来告诉你。”
他们自然不会站在院子里说话,谢无疾侧身让开一条路,两人走进屋内,屋中的军官们见了朱瑙纷纷行礼··朱瑙摆手让众人起身,看见了摆在屋中央的沙盘。
谢无疾道:“什么好消息”·沙盘上查了许多支用树枝和写了字的布片做成的小军旗,用来代表各路兵马·朱瑙走上前去,拔掉了一面写着“郑州”的军旗。
屋内众人愣怔片刻,谢无疾眼睛一亮··午聪喜上眉梢,率先抢问道:“陛下,难道郑州军降了”·朱瑙不置可否,含笑伸出手,又拔掉了第二面“孟州”军旗。
“孟州……也降了”·屋内瞬间就沸腾了·那孟州的都指挥使钱施也是上官贤的亲信,他最近和袁肖遭遇相同,也事先得知了陶北派人前来接管军权的消息。
可他没有袁肖果断,知情后虽然愤怒,却一直犹豫不决,只和陶北派来的人马僵持周旋,不肯轻易就范,也不敢有过激之举··直到袁肖揭竿而起的消息传到孟州,陶北派往孟州的军官闻讯大惊,生怕自己落得和秦厚一样的下场,竟然自己带人连夜溜了钱施一看,知道那些人回到邺都后,陶北一定会追究自己抗旨的罪状,加上袁肖派人来游说他,他也确实对陶北的举动感到寒心,于是才和袁肖一起向蜀军投降了。
可惜的是,陶北派往汝州的人马成功接管了汝州的兵权,已在汝州加固军防,没能让朱瑙的势力伸进汝州·好在那袁肖异常积极,已偷偷派人前往汝州,帮着朱瑙暗中联络汝州的势力,看是否有其他下手的机会。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得知了孟州、郑州不攻自破的消息,屋内的军官都狂喜不已,就连谢无疾嘴角也不由多了几分笑意··正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谢无疾自然也深知此理,然而直到遇见朱瑙,他才知攻心之法竟可如此·倘或由他出兵攻克孟、郑二州,他自问成事不难,可需要耗费的兵马、财力及年月便不知几何了……·谢无疾问道:“此事上官贤可已知晓”·上官贤被擒后至今已过两月。
他初被软禁时,曾多次尝试自绝,然而朱瑙派出的人对他看管甚严,没给他自绝的机会·等过了一阵子,他心气退了点儿,加上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倒也平和了。
再加上他可能有点好奇,想看朱瑙过了四个月是不是真的会放他走,所以最近总算吃得下也睡的香了··朱瑙手下的人隔三差五会去找他喝喝茶,聊聊天,看看有没有说降的可能。
他的态度这是一以贯之的和蔼:要命拿走,要降滚蛋·然而眼下,上官贤旧部中已有两员部将投降朱瑙,还有更多势力正在犹豫·加上陶北如此狠绝,倘若这些事情被上官贤知道了,他的立场未必不会动摇。
正如当年朱瑙试图收服崔诚说过,人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留着- xing -命,没什么不能更改··然而这一次朱瑙却摇了摇头··“上官贤心- xing -非同常人。”
朱瑙道,“先不必告诉他,过两月再说吧·”·谢无疾微微一怔·过两个月再过两个月,就是朱瑙向上官贤许诺的四个月了。
直到要放人时,他才让上官贤知道吗届时上官贤会如何应对,谢无疾不知·只是若无长久的挣扎与接受,只怕上官贤还是不会轻易变节··不过如今陶北的新朝已是风雨飘摇,骆驼背上一捆一捆稻草越摞越高,或许已不缺上官贤这一块石头了……·第271章 江南·邺都。
“砰”·“啪”·“哐当”·屋内不断传来巨响和撞击声,似乎是屋内的人正在摔打屋中的家什。
站在门外的几名侍卫面面相觑,可谁都不敢出声,也不敢有其他动作··此间正是陶北的大将军府··就在今日早晨,郑州军、孟州军向蜀军投降的消息传进了大将军府,听完消息的陶北连早朝都没有去,整个上午闭门谢客,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内。
他大多时候并不发出声音,侍卫们都担心他在屋里会有什么意外,可忽然间,屋内会传来狂怒的吼叫声,又或者一通乱砸的动静,等里面的人累了,又恢复安静·过一阵子,下一轮爆发又开始了……·这些侍卫跟随陶北已有多年,在他们心目中,陶北一直都是冷静而克制的,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陶北如此失控。
可见这一次对陶北的打击有多么巨大……·郑州和孟州,对陶北来说的确太重要了··河南,百年来一直是盘龙之地,是王朝都城所在·陶北统一河南、河北后,也曾一度犹豫过是否要将都城放在洛阳。
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了邺都,那是因为河南平原虽然土地富饶,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而且多年战乱,昔日王城也是损毁的最为严重的,几乎已被夷为平地,想在那里重建都城,代价太大,陶北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
可陶北虽然没有定都洛阳,河南这块宝地在天下人的心目中地位仍是不一般的·俗语言“得中原者得天下”,实则从地利而言并非如此,可这话却能道明河南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
想当初陶北让上官贤镇守河南,正是因为上官贤是他手下将领中他最为信任的一个·可谁都没想到,上官贤甫一兵败,郑州孟州立刻接连叛乱汝州怀州虽然太平,可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块土地,它更是一种象征。
当他平定河南之时,他意气奋发,还以为自己就是真龙之命,天下已经唾手可得了可现在,河南即将失守,巨大的恐慌也无法克制在他的心头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当守在门口侍卫们又开始但心里屋内人的状况,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侍卫们吓了一跳,看见走出来的陶北衣衫凌乱,神色憔悴,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他的狼狈模样,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陶北抹了把脸,低声道:“去把鲁宁、汪客、陈桥、黄平……都召来。
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让他们立刻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记得掩人耳目·”·亲兵们神色一凛·陶北提到的几人不是他自己的心腹,就是高洪、田赦派系中的要员,且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可这里面却独独没有上官贤阵营的人·尤其是那句“掩人耳目”太耐人寻味了·看来,陶北是要有大动作了……·亲兵们丝毫不敢耽搁,赶紧出府传令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陈桥只带了两名亲随,打扮低调地穿过街巷,来到大将军府的偏门··守门的侍卫认得他,简单检查了一番就带着他入府了。
陈桥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只见后院中其他几名被陶北征召的官员已经先他一步到了·陈桥一看这人员,顿时呼吸一窒,已大概猜到了什么··等陈桥一到,陶北要找的人就都到齐了。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取出一张刚才拟好的名单,推到众官员面前:“明日早朝,我会请圣上宣旨,将这些人全部罢免或调职·”·众人定睛一看,这张名单上写的全是上官贤的亲信,甚至有不少只是与上官贤交好而已。
有不少身居要职的人都名列其中·被召来的这些人中有不少已经隐约猜到要发生的事,可等看到这张名单,还是纷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陶北下手实在太狠了,他是要把一整支派系彻底翦除啊虽然之前陶北已经往河南派了人,但他那时也只想稳住河南的形势,并没有要把事态扩大的意思。
可现在,就连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邺都的许多官员只因为站错了阵营,也要遭受牵连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虽然陈桥身为高洪的党羽,自然愿意见到政敌的权势被削弱,可这么大的动作,连他都不免心惊胆战。
他小心翼翼道:“大将军,这些人……当真要全都罢免吗会否影响太大了……”·陶北面色沉静:“今日早晨,我收到消息,郑州军与孟州军叛乱,已投靠蜀军。”
·此言一出,屋中人纷纷变色··郑州与孟州全都降了这么快那河南府岂不是即将不保难怪陶北今日连早朝都没有去……·这下众人终于明白陶北为什么会仓促间做出这么可怕的决定了——上官贤的这支派系已经完全失去了陶北的信任,如果继续让这些人身居高位,万一他们也有投敌之举,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即便他们目前还什么都没有做,陶北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至于为什么不能分批慢慢下手,因为陶北稍有动作,这些人肯定就会明白形势不对,他们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反抗·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口气把事情办了,让那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但同时免除这么多官员,就算事情进展顺利,仍然会对王朝造成很大的动荡。
接下来或许会有一些官位空缺,一些政务没法交接……陶北今日去找这些人来,就是为了商量怎么减小事情的影响··屋内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接下来邺都,乃至整个新梁王朝,就要风雨飘摇了……·“陈都尉。”
陶北看向陈桥··陈桥有些走神,被边上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啊啊……”·陶北冷冷道:“让你手下的禁军做好准备,绝不能让邺都发生动乱。”
这是陈桥今日被召来的缘由·那些马上要被罢免的官员中,有些家大业大,家仆众多;有些还控制了一部分兵马,所以陶北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以免他们闹事。
陈桥忙道:“我今夜就布置好人手·”·他今夜就要把几座府邸悄悄围起来,万一这些人有任何异动,他们就可以立刻采取强制手段了··陶北又给其他人分派了任务,以确保朝廷不会因此陷入瘫痪和失灵。
待任务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屋内又沉默下来··黄平清了清嗓子,义愤填膺地开口:“大将军待上官将军恩重如山,没想到上官将军却如此御下无方他实在愧对大将军的栽培啊”·”是啊……”·“上官将军实在……唉,妄我曾以为他是良将忠臣。”
屋内几人都跟着附和·他们并不知道郑州和孟州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就连陶北也不清楚起因经过·但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上官贤被擒刚两个月,他的手下就纷纷向朱瑙投降了。
其实上官贤究竟为人如何,哪怕是高洪、田赦阵营的人也很清楚·他的部下竟然反得这么快,太出人意料了与其说上官贤治下无方,不如说,朱瑙究竟用了什么可怕的手段他笼络人心的本事也未免太强了·可人们之所以纷纷声讨上官贤,其实是害怕这件事也会牵连到他们。
须知陶北身为最高将领,又是有实无名的君王,他需要掌控大局,不可能事事躬亲·所以他只能控制少数一批将领,而由这些将领培养庞大的派系,他再利用派系斗争就可以稳固自己权势。
可是这就导致了底下的官员往往只忠于自己的长官,而不忠于陶北·一旦有任何将领出事,整支派系都变得不再可靠·如果陶北因上官贤之事心生顾忌,去扶持除了高洪田赦之外更多的派系,把权势分化得更散,那在座之人谁都落不着好。
所以他们只能把这个“御下无方”的罪名推到上官贤的身上,以免事态更进一步恶化了··陶北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可此刻他已经疲惫得想不了太多了。
先把眼前的最大麻烦解决了,余下的麻烦再一点点想办法吧……如果,他能撑到那一天的话··陶北不再多说什么,只与众人把任务交代完,就让众人从偏门悄悄回去了。
=====·半个月后,邺都的消息被人快马加鞭送到了江南江宁府··得知了消息,韩如山大为震惊,立刻召集了各路人马前来商讨对策··没过多久,该来的人都来齐了,挤满了大殿。
皇帝韩如山坐在首座,挨在他左右两侧的分别是谢家与柳家的子弟,他们是江南最显赫的两大世家·往后依次还有数人,全是江南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弟——这些人也正是江南陈国的官员们。
与陶北的梁国和朱瑙的蜀国不同,这些年来江南没有经过多少战乱,在这里扎根最深的仍是那些经营百年的豪族世家·而这些世家又经过百年的通婚联姻,凝聚成了稳固的力量。
正是他们执掌着江南陈国··韩如山开口道:“诸位爱卿,朕今日召你们来,是因为朕收到消息,河南郑州军、孟州军向蜀人投降,梁大将军陶北震怒之下已罢免了朝中几十名官员,眼下邺都一片混乱。”
殿内的人全都面色悻悻·他们来之前已经听说这个消息了··众人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那陶北真是中看不中用,建立梁国才多久居然就把河南丢了……”·“这下当初被他打压下去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些人如果借机生事,他那梁国就该分崩离析了吧”·“他还一口气罢免这么多人,官府要如何运作他怕不是疯了”·“陶北的事还在其次,关键是那蜀军也太可怕了吧他们节节获胜,先是长沙破了孙湘,又在云阳击败陶北,现在连克河中、河南拢共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啊再这么下去,他们还不得打到我们江南来了”·“是啊,我也怕他们会给予江南,那可如何是好”·“听说当初在云阳击败陶北,还有这次攻破河中的都是谢无疾。
他们谢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人,真是的……唉……”·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一些议论隐约传进谢无尘的耳朵里,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些年谢无疾加入蜀国,受封征北将军,为朱瑙立下赫赫战功,江南其他世家看在眼里,难免会有微词。
还有人怀疑谢家是不是在做两手准备,以便将来无论乱世中谁取胜,他们都能屹立于不倒·其实谢家实在是冤枉,但这事儿也说不清,也只能任人说道去了。
“咳·”柳惊风清了清嗓子·殿内的人顿时安静下来··柳惊风道:“如今梁国连连受挫,蜀国高歌猛进,这对我们而言,并非好事啊。”
殿内无人反驳,显然众人对此有共识··其实这些年来他们和蜀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因为两国并不接壤,蜀人又热衷于做生意,江南自然乐于与其往来。
反倒是梁国就在他们西边,陶北又野心勃勃,从未掩饰对江南的觊觎,因此江南抗梁抗了许多年··谁曾想,转瞬间,形势就变了··蜀军击败长沙军后,占了长沙不少土地,现在已经和江南陈国接壤了。
而陶北那里形势惨淡,万一梁国覆灭,被蜀国吞并,那蜀军下一步的目标不就是江南了吗·他们要如何抵抗洪水猛兽一般的蜀军又能抵挡多久·以前众人都巴不得陶北赶紧倒大霉,梁国快点完蛋,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梁国居然成了他们西面的屏障。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形势是梁与蜀不相上下,互相制衡,这样就谁也没精力来觊觎他们江南了·但现在,这样的平衡很快就要维系不住了……·柳惊风道:“一旦梁国分崩离析,蜀军便直逼我边境。
依我看,为保江南永安,我们应当联梁抗蜀才是·”·韩如山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底下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却不做声·联梁抗蜀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如果有敌军攻打过来,江南的子弟兵们会誓死抵抗,可让他们出去作战,还是替别人作战,那他们势必不愿离开家乡。
韩如山道:“诸位爱卿有何想法皆可畅所欲言·”·于是又有人陆陆续续提了些建议,众人一番商讨后,大多都觉得不合理或是不好办,结果迟迟没能推进。
又有人道:“若我们能打听到蜀军的下一步计划,便可提前告知陶北,让他做好应对的准备·”·联梁抗蜀有太多人不愿意,但是助梁抗蜀却容易多了。
他们可以做些相对简单的事,譬如打听情报,或是收买官员,或是直接给陶北一些钱粮资助,这些都不会有人反对··于是又有人悄悄把目光望向了在场的谢家子弟。
在蜀国身居高位,又与他们关系密切的,谢无疾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谢无尘黑着脸不做声··柳惊风将谢无尘的不悦看在眼中,目光在殿内梭巡了一圈,最终在一个人身上定住了。
“卢兄,你曾在成都府为官数载,在蜀国应当积攒了一些人脉吧不知你是否有一二旧友,可为我们所用”·众人的目光顿时又朝着柳惊风问话的那人聚拢过去——正是卢清辉。
韩如山也想起来了,接着道:“没错,卢爱卿当年曾在成都府担任过少尹一职想必在蜀中拥有不少旧友·”·卢清辉今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万没想到焦点会忽然聚到他的身上,眼神顿时有些闪躲。
他摇头道:“陛下,柳兄,当年我与朱瑙一向不睦,他担任阆州牧时我们便已结怨·后来他夺权篡位,控制了成都府,我便孤身一人逃了出来·我昔日旧友早都遭他打压排挤。
况且我也多年未与蜀人联系,若贸然出手,只怕事情未成,反而打草惊蛇·”·韩如山听他这样说,只能失望道:“好吧……卢爱卿日后若能想起可用之人,务必立刻上报。”
众人也都不再盯着卢清辉了··卢清辉垂下眼,将一丝心虚藏在眼底··当年他与朱瑙不睦不假,不过最后朱瑙斩杀了袁基录,他们就已然和解了。
卢清辉也并非从成都逃出来的,而是朱瑙劝降不成,好好安排了车马将他送出来的··至于他的昔日旧友……朱瑙上任后确实打压了部分人,可也重用了许多人。
卢清辉在成都府曾经身居高位,怎会找不到旧友他有些旧友非但没被免官,还跟随朱瑙出蜀到了汉中,已经在蜀国朝廷身居高位了·而他之所以故意搪塞推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他对朱瑙曾经的不满与偏见早已随风消散了,反而被别的一些所取代……·他只知道,如今的他,已不愿与朱瑙为敌··另一边,在卢清辉那里没取得进展的韩如山忍不住又看了谢无尘一眼。
韩如山仍想着谢无疾的事,可这谢家在江南一代权势滔天,他们不做声,谁也不敢强迫他们··最终,陈国的官员们达成一致,他们先派人去找陶北,确认陶北需要多少钱粮资助,他们尽力帮助陶北稳定政局,不使大梁分崩离析;另外,各人自寻人脉,思索对策,看还能如何助梁抗蜀。
两日后他们再行商议··当众人散去,谢无尘也起身要走,韩如山低声叫住了他:“谢爱卿……”·谢无尘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脚步停住,嘴唇嚅动几下,终是不情不愿开口道:“陛下也知,族弟谢无疾大逆不道,早已被踢出族谱。
不过……他到底是谢氏子弟,我们谢家会想办法的·”·他不敢保证什么,但完全不表态也不行·韩如山见他松口,也不能再逼,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谢无尘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他刚出大殿,柳惊风就追了上来:“老七等等我,一起走呗·你一会儿做什么去若是无事,去我府上坐坐,我最近练了首新曲,弹给你听。”
谢无尘心情不佳,头也不回,冷冷淡淡道:“不去·”·柳惊风笑呵呵地搂住他的肩膀:“别苦着脸了,走吧·就当赏我个面子。
你不想听曲,那我陪你下棋,或者你想做什么都行·”·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尘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柳惊风这人一向轻浮,尤其爱好美色·若让他知道江南哪里有出名的美人,他必会花重金将人请回来。
不过短则两三天,长则一两月,他就将人送回去了,从没见他将什么人长久留在身边过··唯一一个让他耐心十足的人就是谢无尘·从二人还是少年起,柳惊风便常围在他身边打转,也经常出言调戏他,但却从无不轨之举——可能也不是不想,只是找不到机会罢了。
谢无尘对他则是时冷时热,冷的多,热的少,全凭心情而定·今日他的心情就是提不起兴趣,于是一个硬钉子顶了回去:“不去·”·柳惊风:“……”·谢无尘撩开他乱搭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柳惊风望着前方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头嘀咕:“唉,这谢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凉薄……我到底什么毛病,天底下这么多美人,我偏偏看上这个……”·不过他也知道,谢无尘一向憎恶朱瑙和谢无疾,他的心情好的起来才有鬼了·几年前勤王会盟时,那朱瑙虽已是成都府尹,却也还是个被各路诸侯戳着脊梁骨笑话的妄人。
谁也没想过他会有什么未来,都觉得用不了两三年,这个胆大包天的妄人就会灰飞烟灭·而朱瑙和谢无疾那时候虽已有牵扯,可人们也相信,他们是那么不契合,马上就会反目成仇·可如今,当年笑话朱瑙的那些人沉沉浮浮,大多已不见影踪。
而朱瑙,再没有人觉得他只是个妄人了……·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帝王,一个真正的帝王·而离经叛道的谢无疾,也没有为他背弃谢家而穷困潦倒·相反,他磨砺出了赫赫锋芒,成为了朱瑙手中一柄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宝刀·这两个人,可敬,也更可畏啊……·柳惊风甩甩头,不再想这些,快步朝着前面追了过去:“哎,老七,老七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第272章 那我又要怎样教世人知道,你也是我一人的·江南子弟们一面仍在商讨着如何助梁抗蜀的对策,一面也不敢多加耽搁。
那梁国如今形势为难,若不能得到及时的援手,只怕很快就撑不住了·于是韩如山立刻派人前去接洽陶北,看能如何为他提供资助;另一边,谢家也安排了人手,悄悄往河中去了……·=====·一个月后。
谢华坐在马车上,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心里有些不安··与他同车的还有一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着丝绸,指戴金戒,肚皮浑圆,油光满面,一看就是个精明老练的商人。
谢华惴惴不安地向那人问道:“王掌柜……那位全将军当真可靠吗”·王安忙拍着胸脯保证道:“谢公子放心吧·我与全将军打了几年的交道了。
此人一向贪财,只要钱财给够了,他办事必定牢靠,从没出过岔子”·谢华不禁怀疑道:“我听说谢无疾治军严谨,他怎会有这样见钱眼开的手下”·王安好笑道:“谢公子,俗话说的好,水至清则无鱼。
谢将军的确治军严谨,那也只是不许军队侵扰百姓而已·可那些当兵的为他出生入死,总得有所图谋吧不图钱那就图女色,人生可不就这么点乐子倘若谢将军连这也不许,还有谁肯为他卖命”·谢华听他这么说。
将信将疑,不再做声了··不多时,马车在一间宅子外停下了··“谢公子,到了”·谢华正要下车,王安抢先挪动笨重的身躯,肥大的屁股一下把他顶回了原位。
王安吭哧吭哧爬下马车,又殷勤地伸手扶谢安:“谢公子,来吧·”·谢华嘴角抽了抽,赏光地在他手上托了一托,利索地跳下马车··“谢公子,这就是那位全将军眼下的住处了。”
谢华乃是谢家的旁支,也算是旁支里较为能干的子弟·这一回,谢无尘选中了他来接触谢无疾··刚领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谢华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
就算他只是个旁系,可他在江南待得好好的,只要帮着嫡系子弟们做点事,就可安享荣华富贵·谁乐意跑到人生地不熟,还那么危险的中原去·更何况,谢无疾的心狠手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早和谢家恩断义绝了当初可是连同为嫡系谢三都杀了,还能对他谢华心慈手软吗·可是不管谢华有多不情愿,这任务既然派给他了,他也不敢拒绝。
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了··来了以后,谢华并没有立刻去找谢无疾·一来他惜命怕死,就这么莽莽撞撞冲上去,不是送死是什么二来,他也找不到接近接近谢无疾的机会。
谢无疾的地位太高了,能够接近他的人极少·他又生- xing -凉薄,没什么特殊喜好,很难把耳目安插到他身边去··于是谢华还是选择了从谢无疾的部下下手。
谢家家大业大,在各地都有生意,因此并不缺人脉·谢华最后就通过王安这个掌柜,把目标定在了名叫全禹的部将身上·据王安说,全禹此人非常好财,见钱眼开,但又因为能力出众,很受谢无疾器重。
有弱点,又有地位,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了·两人来到全禹的宅院外,王安事先已与全禹打过招呼了,因此院外早已有人候着·见他们到来,侍从热情地迎了上来:“王公,这位公子,请随我来吧,全将军已在里面候着了。”
谢华见状,向王安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这王安做事的确牢靠··王安则满脸殷勤·就算这谢华只是谢家的旁系,若能笼络好了,自己也是前景无限啊·仆从领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间院子外,停下脚步:“全将军已在里面等候二位了。”
两人向引路的仆从道了声谢,就往院子里走去··只见院内荷花池边,果然坐着一名身形健硕的武夫,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卫兵··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王安忙热情地上前行礼:“全将军”·全禹起身相迎,十分热情:“哈哈,王掌柜,有日子没见了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嘛我瞧你这腰身,又圆了一圈”·王安也乐呵呵的:“那可不是都是托全将军的福啊”·这时谢华走上前来,朝着全禹行礼:“全将军。”
全禹忙上前扶住谢华:“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王安事先并没有告诉全禹谢华的身份,也没有完全说明谢华的目的·他只是告诉全禹,有一笔大买卖想跟他做,并隐晦地点出这买卖背后的东家是从江宁府来的。
全禹从军多年·这点暗示不会听不出来·他犹豫了一阵后,在向王安确认了这笔买卖有非常丰厚的酬劳之后,还是表现出了自己的兴趣·于是王安简单试探了一番后,立刻牵线搭桥,就有了今日谢华上门的这一幕。
谢华自报家门道:“在下乃芜湖谢氏子弟,单名华,行十九·”·全禹顿时一挑眉:居然是姓谢的·他忙道:“原来是谢公子谢公子请上座。”
几人入座,侍从奉上茶来,谢华笑道:“全将军,初次见面,谢某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全将军笑纳·”·外面的侍从挑了三只大箱子进来,全禹见每个箱子两人一起挑,挑箱子的人还走得格外吃力,不禁好奇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竟能这样沉。
很快众人就把箱子放下,箱盖一打开,全禹的眼睛顿时直了:这三个箱子里装的竟然全都是黄灿灿的金条满满三大箱·谢华听说全禹爱财,索- xing -就送最直白的礼,保证不出错。
他浅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全将军笑纳·”·全禹只觉口干舌燥·如果这还叫薄礼,那厚礼得是什么样的金山银山啊区区一个谢家旁支子弟出手就那么大方,谢家岂不是富可敌国·他忍不住想当年谢无疾还没投入朱瑙麾下的时候,大军整天饿的吃不饱饭,什么野草树皮都啃过。
那时候谢无疾怎么就没找谢家帮帮忙呢·谢华一见全禹这表情,便知事情已成了三分,问道:“全将军可还满意”·“满意,当然满意”全禹忙道,“谢公子实在太客气了你瞧我今天都不知道是谢公子要来,也没怎么准备,只有这粗茶淡饭……实在是对不住。
还请谢公子万勿怪罪啊”·“哪里的话是我贸然到访,全将军肯赏脸接见,我已十分荣幸了”·这三大箱金子祭出来,全禹的态度明显热情多了。
几人又说了一番客套话,把场暖足了,便开始切入正题了··全禹问道:“不知谢公子此番要与我谈的是什么生意”·谢华道:“是这样。
全将军也知道,如今天下混乱,盗匪四起·我们谢家原本生意遍布天下各地,却因为时局不利,这些年来已是损失惨重,入不敷出·”·全禹点头·他也知道这几年生意难做,他之所以结识王安,便是王安曾几次花钱雇佣他们的军队帮忙运送货物、对抗盗匪。
不过谢华说什么入不敷出,那也是夸张之语,听听便罢·谢家入不敷出,那其他人不早喝西北风去了·谢华道:“ 这第一件事,我希望日后我们的商队若能从全将军的地界过,还请全将军务必多加照拂。”
全禹笑道:“好说,好说小事一桩那第二件呢”·谢华道:“这第二件……因我们家中有许多生意在河南、河北两地,而最近这时局是越发不好了,到处兵荒马乱的……每当大军打过来,我们连逃都来不及。
新来的军队找点由头说我们勾结他们的敌人,就把我们的货全抄了,我们上哪儿说理去——说不了,只能自认倒霉·因此若有人能提前给我们通个风,让我们提前知道哪里要乱,我们也能及时做个应对……”·全禹不做声。
这话的意思,是要向他打探军事情报要知道这些消息可都是绝对机密不然偷袭的事提前让敌人知道了还偷哪门子袭·谢华见全禹神色有变,忙道:“全将军,我们只是普通商人,军事上的事情我们全都不明白,只想求个自保而已……若全将军愿庇护我们,我们也绝不会亏待了全将军。”
全禹眯了眯眼·谢家只是商人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个事情么……·他的目光往那三箱金子上瞥了瞥,片刻后哈哈笑道:“军令如山,这可不合规矩啊不过么,谢公子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又这么有诚意,有些事也不是不能通融……”·谢华顿时喜上眉梢: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这全禹还真是有钱什么都肯干·双方不由默契地相视而笑。
三人又聊了一阵,谢华发现全禹只要收了钱,果然极好说话,不由得将话题渐渐向更进一步的方向转去··他道:“全将军,我是芜湖谢氏出身,与徽州谢氏也是堂亲。
前阵子正巧见了徽州谢氏的一位老人,他是你们谢将军的长辈,自幼看着谢家军长大的·他聊起谢将军时,连连叹气,说谢将军这些年孤身一人在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
顿了顿,接着道:“谢将军如今虽是声名赫赫的常胜将军,可家里的长辈总免不了会担心他·也不知蜀帝待他如何这蜀国的朝廷里大多是蜀人,谢将军一个徽州人,可会遭受排挤打压”·全禹一时没反应过来,好笑道:“谁敢排挤我们谢将军”·谢华眉头一皱,不死心又道:“谢将军能征善战,战功硕硕,想来也无人敢当面与他叫板。
可暗地里,会否有小人嫉贤妒能呢据我所知,谢将军是蜀国声名最盛、功绩最高、部众最多的人,蜀帝却只将他与成都的虞将军、蜀南的卫将军、荆州的黄将军并列为四征将军,这是什么缘故恐怕不太公平吧”·全禹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谢华是想打听朱瑙或蜀国的其他势力和谢无疾之间有何矛盾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思索片刻,道:“皇上之所以做这样的任命,毕竟那虞将军和卫将军跟随皇上多年,便无功劳,也有苦劳。
而谢将军归顺陛下年数不久,若贸然将大将军之位封给谢将军,必然引起蜀中旧部不满·是以谢将军虽功劳最甚,却也只得与他们齐肩·”·谢华叹道:“原来如此,这也太委屈谢将军了”·全禹摇头道:“谁说不是呢我们跟随谢将军多年,也都为将军不值啊”·谢华听他这么说,顿时暗喜不已:看来想要挑拨谢无疾与朱瑙、与蜀中诸将的关系,有戏·他感慨道:“当初谢将军少年离家,在外闯荡,谁料想着一去便不回了他若还在江南,有徽州谢家撑腰,莫说区区一个大将军,何愁不能封王呢没准他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而如全将军这般豪杰,也早该做上拥兵十万的大将了这蜀帝实在是屈才啊”·谢华一面说,一面暗中观察着全禹的神色,发现全禹听到拥兵十万的时候明显眼神一紧,顿时暗暗发笑。
他又假装失措道:“唉,我是不是失言了我一届商贾,不懂政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全将军万勿与我计较·”·全禹却一拍大腿,激动道:“谢公子不愧是谢将军的族亲,实在是见识过人呐只可惜……可惜……唉,唉不说了”·今日谢华几番试探,样样击中要害,他简直喜不自禁,恨不得立刻与全禹开门见山,让他出手挑拨离间·然而做事要循序渐进,他今日已说了太多,再说下去反而可能因心急坏事。
因此他也就点到为止了··此时天色已然不早,几人又闲谈几句,谢华和王安便起身告辞了:“全将军,今日先行告辞,咱们后会有期”·全禹忙起身相送:“我送二位出去”·众人又推拒客气了一番,那王安和谢华二人总算离去了。
这二人一走,全禹回到院子里,方才那满脸殷勤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了··他的亲兵犹犹豫豫地问道:“全公当真要和那位谢华公子交往吗”·“与他交往我呸”全禹骂骂咧咧道,“你当我疯了吗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当那些江南佬的走狗你没看出来吗,他们这是想离间陛下和谢将军,想扰乱蜀国局势呢”·全禹的确爱财,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为了钱毫无原则的人。
由于军费开支巨大,许多时候军费需要靠军官们自己想办法筹措,所以谢无疾对于部下爱钱敛财一事的确管束较松·而全禹之所以能得到谢无疾的重用,因为他敛来的钱财大多用在军费花销上了,而且他做事有底线,劫财害民的事不做,叛逆无道的事不做。
这王安找上他,说有江宁府来的东家要见他时,他已经隐约猜到此事不寻常了·他之所以答应,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他想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今日那谢华与他说话的时候,他表面配合,可实际上好几次暗暗发笑——谢华是在暗示他,如果他为江南陈国效力,陈国必会重视他。
可就算按照谢华说的,让他去陈国做手握十万重兵的大将那江南的十万兵,有延州的一万兵马能打吗送给他他都不稀罕·他跟随谢无疾多年,对谢无疾无疑是忠诚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今天下的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朗了·他坚定地相信,朱瑙才是未来的天下之主这时候背弃朱瑙和谢无疾,纵使给他黄金万两,他也不可能干呐·全禹道:“派个人出去看看,等他们走远,立刻给我准备马匹,我要去见谢将军”·手下们立刻照他的吩咐准备去了。
====·翌日上午,谢无疾步履匆匆地走进临时行宫的殿内··朱瑙正待起身,见他进来,又坐了回去··谢无疾开门见山道:“谢家派了人来试图买通我的部将。”
朱瑙微微一怔··昨夜全禹便匆匆忙忙来找谢无疾禀明了事情的经过,只是谢无疾在军营中忙碌,今日才得闲来找朱瑙说明此事··朱瑙问道:“他们说了什么”·谢无疾便将全禹所言如此这般全部转述给了朱瑙。
朱瑙听罢,心中已了然,摇头笑道:“他们是怕唇亡齿寒,想要襄助陶北啊·”·虽然那谢华言语间完全没有提这一点,只是拐弯抹角地向全禹打听蜀军对河南河北的用兵计划。
然而他们在这个时候找上门,只要稍稍分析,便可探知他们的意图··莫说朱瑙,连谢无疾也猜到了谢家的用意·他淡淡道:“我让全禹继续与谢华交往,同时也下令军中其他官员,若遇到相似的事,不必打草惊蛇,可与那些人继续虚与委蛇,从他们那里反套消息。”
朱瑙顿时眼睛一亮,露出赞许的笑容··谢无疾已与数年前相比,已然改变了很多·想当初谢三来找他,被他发现暗中收买他的部将,他便毫不犹豫地对谢三下了杀手。
可如今,他却不会再这样做了··杀人,固然是一种解决办法,却只是中策乃至下策·相反,借力打力,将计就计,迷惑敌军……这些才是上策。
这些上策与杀人相比,究竟孰仁慈,孰残忍,难以定论·只是仁慈与否,残忍与否,从来并非谢无疾行事之原则··——只有早日恢复国纲,结束战乱,这才是他一以贯之的原则·朱瑙望着谢无疾。
谢无疾的面庞依旧干净清秀,眼神却格外刚毅,有种与他相貌所不符的气场·很早以前朱瑙便觉得,谢无疾像是高山上的雪峰,美而不可方物,动人心魄··他玩笑似的抱怨道:“难不成我真要封你做个皇后,才能教世人知道你是我的人,不敢再打你的主意么”·往常他这样调戏谢无疾的时候,谢无疾或是无言以对,或是哭笑不得。
然而这一回,谢无疾微怔了怔,目光发黯··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又要怎样教世人知道,你也是我一人的”·朱瑙愣住··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片刻后,谢无疾起身,神色已恢复风淡云起,仿佛他方才什么也没有说。
他问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见你要出去·你有事要办”·朱瑙回过神来,点头道:“我正打算去见上官贤·”·谢无疾讶然:“上官贤”·“嗯……”朱瑙道,“还有三天,我答应他的四个月便该到了。”
第273章 上官贤告辞·院子里满地黄花,有一人正在院中练习棍法·只见长棍连刺连挑,时而如猛蛇出洞,时而如蛟龙游水·忽然他大喝一声,长矛高高扬起,又狠狠砸地·落花霎时飞了满院。
上官贤收起长棍,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走到石桌边上坐下··石桌上刻了数个“正”字,自从被软禁以来,他每天都会加上一划,用来计算时日·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心想:还剩下最后三天了。
再过三天,他被蜀军软禁就满四个月了,这也是他在蒲州城被困的时长·他原以为这四个月里自己会备受折磨,朱瑙会使出种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来迫使他投降,然而他预想中的事情却都没有发生。
——朱瑙只是让人好吃好喝地看着他,隔三岔五派个人来跟他聊聊,然后随意地劝劝降·只要他不肯,对方也不会强迫,只是不厌其烦地过几日再来··上官贤不知道朱瑙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朱瑙必定是希望他降的,却似乎有没有非要他归降不可。
他也不免越来越好奇,等四个月到了,朱瑙真的会放他走吗·这件事他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但他也并不绝望·因此日复一日的,也就熬到今天了。
上官贤正坐在椅子上走神,忽听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以为是劝降的人又来了,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然而看见进来的人,却微微怔了怔··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拱了拱手,简单地施了一礼:“朱公。”
来的人正是朱瑙·除了上官贤被生擒的第一天时朱瑙亲自召见过他一次,四个月来,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朱瑙··他的态度一如四个月前,依然是恭敬而疏远的。
他并没有要向朱瑙发难的打算,却也绝不可能按照拜见帝王之礼向朱瑙行礼··朱瑙倒也不以为忤,客客气气道:“上官将军,请坐·”·上官贤回到椅子上坐下。
朱瑙不疾不徐地开口:“四个月快到了,不知上官将军日后有何打算”·上官贤不卑不亢道:“我志未改,朱公又何必明知故问”·朱瑙呵呵笑了笑:“上官将军大概不知道,这四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
上官贤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有种不详的预感··朱瑙倒也不饶弯子,开门见山道:“不知上官将军人在河中,心中可有记挂之人”·这个问题上官贤自然不会回答。
可若要说记挂的人,他心中的确有不少·他的那些旧部如今群龙无首,会否被其他派系趁机打压欺凌他的家人和仆从眼下可还安好最让他难以安宁的是,梁国最近形势如何蒲州失守,他被生擒之后,陶北必定心力交瘁了吧……·他初被擒时,曾多次尝试自绝,只因朱瑙命人严加看管,他未能成功。
可后来看守日益放松,他却为再轻易自绝,便是因为心中有所记挂,不免仍有期望罢了··他不回答,朱瑙也不必他答·朱瑙轻轻叹了口气:“上官将军兴许不知,郑州都指挥使袁肖,孟州都指挥使钱施,已在三个月前向朕归降了。
另外,二将为向朕表忠心,于一个月前合力攻破了汝州·如今河南府四分之三的地界已归入朕的治下·”·上官贤的呼吸瞬间一窒,满脸错愕··袁肖与钱施向朱瑙投降了他们竟然合力为朱瑙攻破了汝州这怎么可能·须知袁肖与钱施都是上官贤多年心腹,此二人可说是上官贤一手从军中提拔起来的。
这些年几人南征北战,多次出入生死之境·上官贤曾叮嘱过他二人,若自己身遭不测,他们仍必须为陶北尽忠往昔话语还历历在目,可是自己才被擒了一个月时,他二人就已转投朱瑙麾下·上官贤猛地盯住朱瑙,试图从朱瑙脸上看出妄诞之意。
然而他心中亦知,即便朱瑙想收降他,也不至于想出如此荒唐的谎话欺骗他·只怕这些事情是真的发生了··上官贤又惊又怒:“你做了什么……必定是你用计欺瞒了他二人”·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了。
想必是朱瑙擒了他后,对外假称他已经投降,诱骗他的旧部前来归顺·否则他的部下怎会如此轻易变节·朱瑙却微笑摇头道:“上官将军未免低看了你那几位部下。
若真是受朕哄骗,他们又如何会替朕效力呢”·上官贤的神色僵住了·他的部下确实都非愚钝之人,即便真因受骗而变节,过不了几日也该明白过来了,又如何做得出与昔日同僚倒戈相向之事·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身体微微发抖:“……为什么”·朱瑙将他细微神色看在眼中,不由眉峰微挑眼波流转:“上官将军当真猜不到吗那朕便告诉你罢——蒲州城被破后,陶大将军立刻派人从邺都赶往河南,意欲暗中挟持上官将军的那几位旧部,强行夺取他们手中兵权。
那几位将军提前得了风声,又惊又怒,又别无退路,也就只好选择弃暗投明啦·”·他的语气轻快,上官贤的脸色却越来越沉重··然而过了一阵,上官贤的肩膀虽仍不能克制地抖动,脸上的神色反倒逐渐平静了。
他跟随陶北十余载,如何不知陶北为人当朱瑙说出这件事,他立刻就明白此事是真的,他也明白陶北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这样做··在被软禁的这四个月里,这种可能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他不忍深思。
可惜无论他思或不思,事情仍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片刻后,他喉结滚动,冷冷道:“叛臣贼子,该杀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朱公也敢用吗就不怕他们故伎重施”·朱瑙身边的护卫们不由纷纷皱起了眉头。
看上官贤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齿··任何人都能唾骂袁肖与钱施,唯独上官贤不该·他们背叛梁国,投奔蜀军,又何尝不是为上官贤鸣不平呢说他们不忠也便算了,说他们不义……这上官贤还真是和陶北一样的狼心狗肺。
朱瑙却又笑了笑,温语继续道:“上官将军莫急,这四个月里还发生了不少事——郑、孟二州归顺后,梁国朝野震惊,陶大将军也极为震怒·他使出雷霆手段,一夕之间罢黜官员一百五十余人,斩首三十余人,受株连者千余人……上官将军想知道是哪些人被斩首,被罢黜吗”·伊始,上官贤脸上的神色仍勉力维持着,越听到后面,他维持得便愈发艰难。
朱瑙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推到他的面前·那张纸上写着的正是这几个月来遭受陶北打压的人的名单··上官贤并不想看,可仍然忍不住扫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脆弱的平静终于土崩瓦解,猛地抬眼看向朱瑙·“不可能”他恶狠狠地一巴掌拍向放在石桌上的那张纸,仿佛这样就能将其拍碎。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河中府落入蜀军手中后,河南便门户大开。
他明白陶北忧心河南安危,因此另派人手接管河南,此举虽无情,却也合理·可那邺都远在千里之外,与此次失利毫无关联陶北有何缘由忽然肃清朝廷难道陶北怀疑他早有反意、勾结朋党吗·对于上官贤的质疑,朱瑙笑了笑,并不反驳,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你骗我……你骗我”·上官贤忽然朝着朱瑙扑过去,然而他的身体甫一动弹,早有准备的程惊蛰便上前一步,一柄未出鞘的剑击狠狠打在他的心口上官贤闷哼一声,顿时摔回原位,身体蜷成一团。
惊蛰皱着眉摇头,弯下腰在朱瑙耳边低语道:“公子,要将袁肖与钱施召来吗”上官贤若不信朱瑙说的,请他旧部前来对质,一切也就明了了。
朱瑙朝着面无血色的望了上官贤一眼,摇头道:“算了,不必了·”·上官贤并非不信,只是不能接受罢了·如今他情绪激动,若召集他的旧部来,谈得拢还好,若谈不拢,致使双方翻脸,反倒弄巧成拙。
上官贤蜷缩良久,终于从窒息的痛苦中缓过来,抬起头,目光满是恨意,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倘若这份名单是真的,他在朝中的党羽部众与亲朋友人几乎已尽数遭受牵连他可以放权,他也不怜惜自己的- xing -命,可是那些人只因与他沾亲带故,陶北就下此狠手陶北何故如此对他·他竭尽全力为陶北寻找着理由,可他的头脑一片混乱。
是陶北不相信他的忠诚还是陶北怨他失了蒲州到底为什么啊·见上官贤如此,朱瑙轻轻摇了摇头,未再苦苦相逼。
他缓缓站起身,道:“还有三日时间,上官将军不放再想一想·你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询问院中的人手,他们会为你解惑·你若想召见旧部,吩咐一声,也会有人替你安排。”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程惊蛰等人离开了··……·……·收服河南几处州县后,朱瑙与谢无疾极为忙碌,每日案牍劳形,焚膏继晷,还紧急从汉中、蜀中及北方调拨了不少人手来帮忙。
朱瑙分明记挂着上官贤的事,然而三日时间转瞬即过,他埋头于政务间,到第三日已过了大半,他竟还没想起这事来··直到手下前来禀报:“陛下,上官将军求见,说是四月之限已到……”·朱瑙微微一怔,正要命人传召上官贤,忽又想起什么,问道:“这三日里他召见过什么人,问过什么话吗”·手下摇头:“启禀陛下,他什么人也没见过,每日都躲在屋中不出。”
朱瑙微微挑眉·他尚未见到上官贤,却先叹了口气··少顷,他道:“把上官将军带来吧·”·约莫一盏茶后,上官贤被几人带到朱瑙面前。
三日未见,他的面容憔悴了不少,两颊凹陷,瞧着竟似忽然瘦回了蒲州城刚破时的模样·可人又怎可能三日间暴瘦无非还是面色不佳的缘故罢了。
他的眼神也较三日前有了变化,只是那变化太过复杂,难以言明··两人对视片刻,上官贤平静地问道:“四月期限已到,朱公可还遵守当日的承诺”·此言一出,周遭的人纷纷吃了一惊:上官贤难道还想回梁国去他早已被陶北当做逆贼,根基尽毁,如何还回得去·朱瑙已然料到,并未吃惊,只问道:“上官将军可知陶大将军缘何如何待你”·“我知道。”
上官贤平静道,“所以我更要回去·”·周遭众人看上官贤的眼神愈发惊奇,仿佛从他头上看到了圣光··三天的时间里,足够上官贤想明白陶北此举的缘由了。
陶北并非不信任他的忠诚,而是不得已而为之··——两场大败,已经严重影响了陶北的威信·而陶北当日扶植起来的小皇帝,由于朱瑙的抢先登基,也没能为他笼络到人心,反而成了一个笑话。
如今岌岌可危的,不止是梁国,更是陶北本人··蒲州城破后,陶北选择暗中夺取上官贤旧部的兵权·倘若他成功了,或可保住河南·可偏偏他失败了,反而逼反了几路人马。
这消息传回邺都,凡是上官贤的亲朋党羽,几个不为陶北的举措感到寒心与不齿陶北为怕这些人暗中生变,动摇他的权势,才不得不先下手为强,索- xing -彻底翦除这支党羽。
这一切,其实都与上官贤个人无关·陶北只是在为他自己犯的错步步沦陷而已··朱瑙道:“上官将军真是宽宏大量·”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讽刺抑或其他。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上官贤道:“形势迫人,非人之过·换作朱公易地而处,也一样如此·”·倘若朱瑙身处陶北之位,上官贤相信朱瑙也会做一样的事。
能成就霸业者,又有几个不心狠手辣区别只是成王败寇而已··朱瑙听他这样说,只是轻轻地又摇了下头,并未解释什么·他问道:“上官将军果真想好了么”·上官贤沉重地点了下头。
朱瑙道:“好罢……去为上官将军牵匹好马来,再给他备些干粮和十两盘缠,以资路用·”·朱瑙说完,周遭众人再度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虽知那四个月的承诺,可当初他们都以为朱瑙势必有办法在四个月内劝降上官贤,没想到上官贤仍然要走,也没想到朱瑙真的会放啊·就这样放上官贤回去·迟迟未有人动,直到朱瑙朝门口的卫兵看了一眼,那人才犹犹豫豫地转身出去了。
不多会儿,一匹骏马和一袋盘缠果真被送了过来··直到此刻,就连上官贤自己也未想到他真能被放归·他警惕地牵过马缰,伸手摸了摸马面·那匹马身形高大健硕,- xing -情却十分温和,未有丝毫反抗。
朱瑙道:“朕尚有公事要办,便不亲自送上官将军出去了·将军此去路上小心·”顿了顿,又笑着调侃道,“下一回若再让朕擒住,可没那么容易放将军走了。”
上官贤默然片刻·他本该说下一次他绝不会再败,可他最后却低声道:“吾志不能改,吾心不可动……”·这句话在四个月前刚被朱瑙生擒时也说过。
如今像是要说给谁听的,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当初听这话的人多有不屑,可如今就连朱瑙也有些微动容··片刻后,上官贤向朱瑙深深地作了一揖:“多谢朱公,恩情来世再报。
上官贤告辞·”·他牵着马转身离去··见他走远,惊蛰忍不住问道:“公子,要派人暗中跟着他吗”他仍不确定朱瑙是否真要放了上官贤。
朱瑙点了点头,道:“派一队人在后面跟着,护送他出郑州·”·惊蛰怔住·护送上官贤离了郑州,后面便是梁国的地界了……·惊蛰吸了口气,什么都没问,只道:“是,公子,我这就去安排。”
第274章 江南世家·夜晚,谢无疾回到屋内,拿出一张写了几个名字的名单递给朱瑙··“这几个是江南那里来的人最近又接触过的·”谢无疾道。
这回谢家派人来,当然不会只把目标放在全禹一个人身上·他们四处通关系,想要打听蜀国的对粱的计划,同时打听蜀国的机密军务,最好还能策反谢无疾·而朱瑙和谢无疾已得知了他们的用意,自然马上下手布置。
谢家会对什么样的人下手一则必定是那些有可能接触到机密要务的官员,二则他们更倾向于笼络那些籍贯是江南诸州县、或亲朋好友家眷亲随里有江南籍贯之人。
谢无疾与朱瑙只要据此反推,便可知道谁是他们最有可能笼络的对象··谢无疾的手下大多是忠心的,便有个别想要八面玲珑之人,被谢无疾敲打几句,马上也不敢有其他心思了。
于是乎,谢家人刚刚对那些官员们进行了试探- xing -的接触,消息转眼就传入谢无疾的耳中了··谢无疾道:“我已吩咐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消息,立刻报知于我。”
朱瑙道:“那可真是好极了·”·与敌作战,本就需要迷惑敌人,原本他们还要故意往外放出虚假消息,并想法让敌军得知·这下敌人的耳目送到他们家门口来,直接给他们省下了不少故布疑云的力气。
朱瑙又看了看那张名单,道:“看来这一回,江南的那些人是真的慌了·”·这一回他们妄图收买的官员涉及各司各部,动作很大,手笔也很大,可见他们内心之急切。
和蜀府一样,江南,尤其是徽州的商人遍布天下,生意范围涉猎极广,人脉自然也是十分广泛的·也正因此,他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与谢无疾手下的一些要员攀扯上关系。
但是和蜀商不同的是,在之前的几年里,来自江南的商人们对政务并不特别感兴趣,即使关心政事,也只是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这一点,朱瑙很早就暗中观察过··现在眼看着梁国形势不利,陈国就要唇亡齿寒了,这些江南来的豪族大户们终于着了急,这才想着进入官场布局。
可都到这会儿了,哪还来得及啊·不过即使提前得知了陈国打算联梁抗蜀的意图,这对朱瑙而言,这仍然是一个很糟糕的消息··原本因为国库空虚,梁国的朝廷就已维持得十分艰辛了。
再加上两场大败对陶北声望带去了极大的打击,很可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朱瑙只消隔岸观火,就可以眼看陶北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但现在富饶的江南忽然一插手,必会给予陶北不少资助,这就给了陶北缓上一口气的时间,也加大了朱瑙瓦解梁国朝廷的难度。
谢无疾道深知这一点,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朱瑙道:“当务之急,先巩固河中与河南·其他的……”顿了顿,“见机行事罢。”
谢无疾不知想起什么,不由得一哂··想当初他尚不认识朱瑙时,只听说蜀中出了个妄人,此人胆大妄为,无所不敢,无所不为,偏偏运气绝佳,莫名闯出了一番成就。
朱瑙果真运气很好吗似乎的确如此·他很多时候,明明比各路诸侯都来得更加保守·想当初朝廷下放兵权,各路诸侯急于招兵买马,一招便是几万大军的时候,他在蜀中不慌不忙,每年只招募几千人慢慢练兵,最后多少枭雄无声逝去,反倒是朱瑙占据了半壁江山;勤王会盟时,多少诸侯带大军而来,想要趁机夺权,他却只带千百人前来做生意,最后偏偏是他名利双收;他每得一州一县,便停下脚步好生治理,从不急于扩大战果。
他的敌人上蹿下跳,最后常常一不小心推倒了自己的城墙,这叫人上哪儿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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