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八风不动 by 柳满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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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八风不动 by 柳满坡(下)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要说话,赵鸢却打断了,径自给他把袄子仔细系上··“这是我父王在原来府中留下的,前几日三哥拿来,现下是我的了·”所以我愿意给谁便给谁。
顾相檀瞧着赵鸢的脸,想是怕自己拒绝似的,下颚到耳后的线条都绷得极紧,顾相檀忽的笑道:“那我穿完了再还你·”·赵鸢睨了他一眼,满意地“嗯”了一声。
两人相携着一同去正厅用膳,沿途经过九曲长廊,一排红艳艳的灯笼挂了一路,看得人心头都暖了··“今儿个竟是除夕了”顾相檀望着灯笼道,他这些日子一心都在赵鸢身上,竟难得糊涂,忽略了那珠流璧转匆匆时光。
赵鸢看着顾相檀:“后头已是备下了香花供品·”年关之时,自也有一径的佛礼需忙,不过府内都已经给顾相檀准备妥帖了··顾相檀心里一热,不由弯起眉眼,对赵鸢露了个清甜的笑容。
赵鸢眸光闪了闪,又淡淡撇开头去,拉着他,当先走在了前头··正厅内侯炳臣、薛仪阳和羿峥都在座,按理说这时日宗政帝该是招朝臣上朝,商议除旧布新之事,晚上也会设除夕宴,喜气和乐美满致祥,但是侯炳臣这头儿却没一个人愿意去的,即便是薛仪阳都因着家弟身子不适而告了假,有灵佛在前,宗政帝就算想怪罪也没这个脸。
一众人欢欢喜喜的用了早膳,赵鸢被侯炳臣喊走了,羿峥又去药房捣鼓他的药去了,自从那悬赏的消息传出去后,一时四面八方涌来了各种奇珍妙药,虽没有丹丘果精贵,但也不乏好东西,于是侯炳臣将之一概收下,赠予羿峥,让他捣鼓研判去了,所以,这一阵他可没少泡在药房里。
于是,厅中便只剩了顾相檀和薛仪阳在··薛仪阳给顾相檀斟了一杯清茶,自怀中拿出一份东西交予了对方··顾相檀展开一看,是一张店铺的账目清单,里头清楚地名列着店铺内近日的交易。
香烛十箱,二十两··纸钱十捆,十两··灵牌:香楠木、紫檀木、花梨木各十箱……·……·顾相檀瞧着,哼笑了一声··薛仪阳也笑了:“谁家做生意这般随便,这香烛纸钱也倒罢了,灵牌骨塔全十箱十箱的进货,没见京城最近有何灾祸疫病啊,这么多东西是要卖到猴年马月去”·顾相檀甩了那张纸:“他只管开他的店,面上瞧不出错就行了,私下里的账目一般可不会人人都去查。”
薛仪阳道:“的确,若不是灵佛提醒,下官都不晓得京城中有这样一家店铺,也不会去查·”这店铺如此古怪,如此不像个正经的生意人··“我不过偶尔得知,才劳烦了薛大人。”
薛仪阳忙摇头:“不过那仲戌良每三日便去到这店里一趟,且掩人耳目,隐蔽得很,也不知究竟为何·”·顾相檀心里自有计较,不过对薛仪阳浅浅一笑,凑近了道:“这香烛店若真是三王手下的一处据点,而右相大人与其联络如此频繁,薛大人以为若是皇上知晓了此事,会如何是好呢”·薛仪阳恍然,也提起了嘴角:“之前瞿光为了田梁的事已与他有了罅隙,而右相又因赌坊之事同那些人生了隔膜,若是有一方动手,另一方定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宗政帝面前,这些人可要热闹了。
而这事儿无论三王有没有事先知情,又或是本就由他所布置,只要看到这般情景,想必一定忍不住上赶着来添砖加瓦……”·顾相檀道:“古人曰:国亡,未有伐者,鱼烂而内亡也,。”
国之大,怕的不是外敌征伐,而是像死鱼一般自内部瓦解,一国尚且如此,朝野权臣间更是如此,人心最是易变,又有多少人能经得住各般考验呢··宗政帝不仁,三王不义,无论是下毒的仇,还是丹丘果和神武将军的断掌之仇,顾相檀都没那么容易忘记,既然你有张良计,我自也有过墙梯,就看谁笑到最后了。
顾相檀和薛仪阳又说了会儿话,这才离了正厅,要去侯炳臣在府中设下的佛堂焚香祝祷,然而半途中却瞧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不待顾相檀犹豫,对方却径自迎了上来。
顾相檀看她一身朴素,再不似曾经那样满头珠翠,遍体幽香,反而自有一番清雅悠然来··秋倚楼给顾相檀福了福身:俯首道:“倚楼见过灵佛·”·顾相檀在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倒是第一次遇上她,虽自赵鸢那儿将那日的来龙去脉粗粗听了,也知晓她留在了府中,却不知她现下究竟如何了。
秋倚楼见顾相檀的目光落到自己手里提得一个偌大的食盒上,不由笑道:“我如今在厨房当差,方才做了一些点心,分于府中的人尝尝,现下去问问味道,看有什么要改进的。”
顾相檀一怔,面露讶色··秋倚楼却是淡然:“这是我自个儿要求的,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对不住他,倚楼下半生别无所求,更不敢有何奢念,不过希冀以微薄之力能为将军做些事罢了,哪怕为奴为婢都毫无怨言。”
那一天侯炳臣将她从华琚坊救出后,没想又遭变故,秋倚楼身上自一开始就被人下了追踪的迷香,所以那些人才知中计,有了后手,而侯炳臣就算武艺了得,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察还被人拿了秋倚楼威胁,于是为救对方,这才被贼人有机可乘。
只要一想到那日情形,侯炳臣如何被人挑断的手筋,秋倚楼便心如刀绞,她明白侯将军并未对她有何旖思,不过是自己这张脸作怪罢了,哪怕那一刻换成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将军都不会放任其陷入丢了性命,所以在两人脱险之后,侯炳臣提出让秋倚楼远走高飞不再回来,秋倚楼却拒绝了,而侯炳臣顾念她一介弱女子,又得罪了三王,若是离了将军府的庇佑,怕是到头来都难逃一死,于是,还是同意了。
听得秋倚楼的话,顾相檀叹了口气:“寂静知足,人当解脱,秋姑娘如是作想,未必不是一种解脱·”·秋倚楼颔首:“倚楼后悔当日未能听灵佛教诲,‘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天道自有公平,我做下错事,佛祖上头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终是有一日须得全部偿还。”
这话顾相檀当日说了只是为了挑动秋倚楼心内的不安和愧疚,实则此刻听来何其讽刺,若要比奸比诈,秋倚楼所犯之罪哪里及得上自己,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给旁人布道呢若是天真有一日降罪,自己也不知会受何种刑罚。
·秋倚楼见顾相檀轻颦双眉,无限忧思略过眼内,不由道:“佛祖有言:得生与否,全由信愿有无·灵佛心怀天下,只要信愿不灭,无论是大邺子民,还是灵佛所挂念的人,必将承天之祜,避祸就福。”
顾相檀对上秋倚楼眼中诚挚光晕,不由心头一动,暖意渐起··他点点头,笑着道:“多谢……”·……·而那一边,侯炳臣带了赵鸢进得书房,一入座就瞧着他面色。
休养了一阵,赵鸢精神已恢复如初,甚至比曾时更好,此刻与侯炳臣对视的眸光深邃且澄亮,如渊又如星一般··侯炳臣沉吟片刻,开口道:“六弟,你可是真想好了边疆苦寒,战场无眼,若是你想入军营,可知要受怎么样的罪”·赵鸢不待思索便淡淡说:“我知晓,也想好了。”
☆、爱欲·侯炳臣一手扶在桌案上,一手则隐于袖中摆在膝头,听得赵鸢回答,不由微微动了动指尖··他自己的情形自己明了,若是潜心恢复许是还有机会握刀,不过也就是比杀只鸡好一点的本事了,两军交战风云诡谲,他就算逞能不为自己想,也该为那百万将士多考量考量,所以……这神武将军的位置,于他,早已名存实亡了。
自己不堪大任,必是要寻到一个继任的良才,而赵鸢年纪虽小,但脾性沉稳,谨小慎微又杀伐决断,且文武双全,的确是天赋超群之辈,若是未来能由他接下神武军营,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的人选了。
只是赵鸢可算是大王爷真正的嫡亲长子,沙场无异于虎穴狼巢火海刀山,他身份尊贵,万一出了差池,侯炳臣怕有一日到得地下无法同义父交代··于是只百般思量,沉吟不语。
赵鸢见他拧眉,似是知他所想,便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仍是那么落落穆穆,无悲无喜一般··侯炳臣抬起头问:“天子无道,听谗纳佞,背公向私,负德辜恩,若有一日君臣不和,外患未除,内忧又起,你该如何是好”·既然只有他们兄弟二人,侯炳臣也不再遮掩,直接将心里的顾虑问于了赵鸢。
宗政帝一直同他们有芥蒂,今日有丹丘果藏私之事,明日便会有旁的救命符被堵,或是军饷粮草,又或是援兵助力,要是有一天赵鸢上得战场才发现自己腹背受敌,无处不受刁难阻碍,这战事又要如何打下去所效君王无德无道,又要手下兵士如何以命相守·这些话不该在危难之际才来考量,要是一开始就没有这般准备,这沙场不上也罢。
赵鸢看向侯炳臣:“我没有三哥这般日月衷心山河正气,我不过想护得一人平安·大邺不安,他自不安,只要这天下一日未顺,我自也不会轻言放弃·”那意思便是,无论宗政帝使出何种手段为难作怪于他的坚定之心都没有用,他赵鸢从不是为这君主而战。
侯炳臣一怔,对于赵鸢话中深意颇为惊骇,呆愣许久才堪堪唤了一句:“六弟,你这般念想难道是为了……,那灵——”·问到一半就被打断:“他知也好,不知也好,都于这结果无甚干系。”
其实只要是那个人想的,哪怕倾尽一切,赵鸢也会为他去做到··侯炳臣久久未言,半晌才长叹一声:“佛经中也说道: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情爱痴缘,在佛祖看来,不过全是一场空梦,但是红尘中人却怎么都参不破悟不透,且心甘情愿被这种痴念所困缚其中,挣扎不得,侯炳臣无法劝慰赵鸢,因为他自己何尝不也是如此呢。
侯炳臣摇了摇头,还是道:“罢了,你既已下了决定,三哥自是站在你这边,明日你便去军营中开始历练吧,只是起先切莫急功近利,循序渐进才好,待几月之后神武军营拔营,我们再作打算。”
赵鸢跟着颔首··而侯炳臣这方话才落,那头便传来一讶然声音:“谁谁要去军营中历练”·紧接着书房的门便被打开,赵则急慌慌地冲了进来。
他脚步声响,为人又没有轻重,其实屋内两人老远就听得他的动静,此刻见他冒失,不由纷纷射去谴责的目光··赵则接到这几柄眼刀,不由呐呐一退,抓抓脑袋委屈道:“我……我一时忘了敲门通报,要不、要不我再出去,重走一遍好了……”·侯炳臣无奈地摇摇头:“你这般激动,是因着也想去军营么”·赵则立时猛点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能有一日为国参军,大杀四方可算是赵则毕生的追求了。
却听侯炳臣道:“就你这脾性,早着呢,再磨练个五六年吧·”·赵则兀地就拉下了脸,那悲苦之情眼见着都要哭了··赵鸢不看这偶尔傻缺的七弟,同侯炳臣点了头,说道:“我去练剑。”
接着,就回头径自离开了··赵则一看他转身,忙快步随了上去··“练、练剑啊我也去我也去,三哥,我走了啊六哥……六哥你等等我……”·赵则一路跟着赵鸢穿过了阆苑琼楼,也没有选将军府中宽阔的演武场,而是就在一片花苑中停了下来。
牟飞紧随在后,见赵鸢伸出手来,便将一直捧着宝剑交付到他的手中··赵鸢的这把剑名为霁月,取自“春台玉烛,霁月光风”之美景,是他的某一位教习师傅所赠。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鸢接过霁月剑,在手中轻巧地挽出一个剑花来,便身姿若舞,练了起来··赵则在一旁看得心痒,忍不住要加入其中,同他比划比划。
但是无乱他怎么挑衅贴近,赵鸢就是左躲右闪,明明也没见太多动作,却怎么都不教赵则沾了衣角,只把这位七世子急得险些跳脚··足足晃了赵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鸢终于停下了脚步,赵则累得气喘吁吁地瞧着他,出口的话却是不愿服输。
“六哥,你不用慢下来,我能跟上,再给我些时辰就行”·赵鸢收了剑,仍是一派淡然,只往一旁的树下一站,说:“你练着,我来看。”
赵则明白这是他六哥要教他武艺呢,忙乐呵地答应下来,然后转身眉眼一肃便认真耍起了招式··你别说,不过几月的历练,得两位副将指教,赵则的本事倒着实又有些进步,这一套“伏虎十二式”使得是鹰扬虎啸乘风踏浪,颇有不少气势在,若是加上些阅历沉稳,不出几年便会更有一番长进。
·赵则自己也是满意,毕竟日日勤加苦练,若是拿不出手如何能在他六哥面前献丑呢,只是当赵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下来后,正想讨些六哥的称赞时,回头却见赵鸢半倚在树干之上,侧着头竟不知看向哪里,连赵则走到身边都不晓得。
赵则本想幽幽开口吓一吓六哥,却又忍不住好奇顺着对方视线寻了过去,就见这花苑的不远处有一栋三层小楼,黄墙黑瓦台榭高阁,正是侯炳臣特意所建的府中佛堂所在。
而此时堂内窗边正坐了一人,那人低首伏案,手执一笔,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不是顾相檀又是谁·赵则瞧瞧远处灵佛,又瞧瞧自家六哥,摸了摸鼻子,没懂这是怎么个情形。
六哥看着灵佛一动不动地发呆是做什么·半晌,赵鸢才淡淡收回目光,对上赵则莫名眼神,赵鸢一派自然,直指他方才剑招中的错处··“下盘虚浮,脚步沉滞。”
又在他背阔和肩胛处轻轻一点,便得来赵则一声痛呼:“——嗷”六哥好大的手劲,点的他又酸又麻,一下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肌腱无力,挥剑不动,一日需得练上三个时辰,才有微效·”赵鸢冷冷道··赵则惊恐:“三、三个时辰可是副将师傅只让我每日练上一个半时辰便够……”·后半句在赵鸢浅淡的视线下收了回去。
“你若不练,也可,随你·”赵鸢说完,又执了剑,径自舞了起来··赵则忙道:“我练,我练,我这就练·”他比谁都想要快些长进,只要能有一日如三哥、六哥这般威风,吃些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而赵则的这一生痛呼,自然被顾相檀听去了,顾相檀本在抄经,一回头就见不远处一白一绿二人在苑中练剑··顾相檀的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到了那白色的身影上,衣袂翻飞,飘忽若神,赵鸢舞剑时的英姿无论顾相檀看过多少次都不禁为其折服。
顾相檀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不管有事无事,他总爱挑在赵鸢练剑的时候去寻他,就这么悄悄站在院外,将他那一袭身姿看了个完全,便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一般,心满意足地回去连多看两本经书或听师傅叨念训斥都没那么难熬了。
其实从小到大,这个人之于他,都是枯乏惨白的生命中,难以多得的旖旎美好··顾相檀垂下眼,瞧着自己方才在纸上不知不觉写下的那句话,轻轻叹了口气··欲因爱生,命因欲有,爱欲为因,爱命为果。
一切本就全因爱欲,有了爱,有了欲,所以舍不得这条命,也舍不得这个人……·……·自佛堂出来,天色都近了昏黄,没走两步,前头便现了一人,顾相檀瞧见他,自然笑了出来。
“这是要去哪儿”·赵鸢走过来,把他手里抄完的经书都交予了安隐,然后拉着顾相檀往正厅去:“除夕,吃团圆饭·”·顾相檀一怔,片刻才呐呐道:“团圆……”·赵鸢捏了捏他的手,轻“嗯”了一声。
这个词,于两人来说,皆是那般陌生,也许曾存在过,只是时日久远得已是快要忘记它的诸般模样了··整个将军府都张灯结彩,热闹得很,两人走到厅内,一个大圆桌摆在正中,筵席还未开,一伙人正围在一旁案边指手画脚着什么。
赵则最是起劲,咋呼着:“这般大好的日子,自是该写点威风的挂在外面,也好讨个大好的彩头,嗯……就写:横戈跃马,八面威风”·“啧……”羿峥不给面子的直接顶了回去,“我比你少读那么多年大邺的书我都晓得你这话说得有多俗不可耐”·“那你说啊!”·“就写:进贤黜奸,否极泰来如何”·赵则一蹦三尺高:“糊涂,你这是要三哥谋……”·好在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就被薛仪阳喝止了:“大过年的,说些好听的。”
赵则咬咬牙,把话吞了回去··顾相檀和赵鸢也来到了近前,一见这情形发现原来大家是在写春联··这么些年众人还是第一次团聚,对于这寻常百姓家司空见惯的事儿,于他们却一个比一个陌生,侯炳臣站在正中,手中执着笔,瞧见顾相檀似要将这主意给他来选,顾相檀却对他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将军做主便是。
于是侯炳臣想了想,在红纸上写下了八个字··如将白云,清风与归··☆、团圆·这团圆饭虽是一桌素宴,但菜品可真是不赖,素鹅、素烩、素饺……翻着花样儿的上,就算是赵则这般吃惯了宫里好东西的人都对这大厨的手艺赞不绝口。
“唔……真是好吃,三哥你何时请了这么厉害的高人在府中,可否借我回去享用两天我一定有借有还·”·侯炳臣微微一顿,侧头对一旁的小厮说:“请秋姑娘一同来用吧。”
小厮想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利落就答:“姑娘说大人们不必挂心,她已是用过了,将军若是有哪里要吩咐的,再唤她来即可·”·侯炳臣面上略过一丝憾色,但到底没有勉强,抬手执起面前杯盏起身对顾相檀道:“侯某以茶代酒,这一杯是我侯炳臣敬您的,灵佛对我六弟恩德,侯某自没齿难忘。”
顾相檀匆匆看了眼赵鸢,见他同样眉眼深深地望着自己,忙跟着站起说:“将军切莫这般客气,我……怎么受得起……”要不是自己思虑不周,也不会使得后头多出这些周折来,顾相檀自责还来不及。
侯炳臣却摇头:“灵佛深明大义舍己芸人,实乃大邺之福,侯某虽已不才,但若有一日灵佛需用得上侯某,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顾相檀一怔,侯炳臣之前对自己礼遇有加,其中一半缘由皆是因着灵佛的身份加持,而这一番话说得,却是直直冲着顾相檀本人来的,丹丘果之事他并没有帮上太多的忙,和赵鸢一起日日同寝同眠也算不得太劳心伤神,那究竟是何缘由让侯将军一时之间做出如此变化·顾相檀有些想不通,却也……不敢深想,只点头将杯中清水喝了,连道:“不敢不敢。”
然后被赵鸢扯着坐下了··门外忽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地脆响声,即便隔得老远,仍是能听得真切··侯炳臣笑道:“我不懂那些教化礼数,在陈州每到年节挨家挨户都会放这个,显得热闹,难得回了府,自也一同沾沾喜气。”
顾相檀听着那炮竹声响,里头间或掺杂着丫鬟小厮们的嬉笑打闹之声,再看面前那一张张灿烂喜庆的笑脸,衬着满桌的佳肴,一时竟举箸呆愣起来,只觉这像是一场极美的梦,美到如此的不真实,往年他在鹿澧,日日所求的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时半刻,有亲人在旁,有家的味道。
忽的一只素包在眼前晃过,赵鸢夹了,放到自己的碗中,又拿筷子将外头一层油炸金黄的皮给小心地剥离了,这才转手放到了顾相檀的碗里··见顾相檀傻傻地盯着不动,解释了句:“外皮油腻,你吃不得。”
顾相檀慢慢挑起一筷素馅放到了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继而又把整只一同吃了,片刻看着远处盘中另一餐道:“那白玉冻果似也不错,只是葱蒜不少……”·话才落就见赵鸢挟了冻果,利落地把葱蒜去了,然后放到一边清水中过了辛辣,这才推到顾相檀面前。
顾相檀嘴角不自禁地提起,乖乖地把那东西吃了个精光··就这般一个忙一个吃的,席上欢声笑语不断地用完了这顿团圆饭,因着侯炳臣顾念城外军营中的将士,还有不少兄弟背井离乡,一军统帅在佳节之时自不能独自畅怀,所以这筵席并未久拖,酉时一刻就早早散了。
顾相檀和赵鸢相携着离了正厅,往赵鸢所在的偏院而去··今夜月色清明,皎皎银光铺满苑囿回廊,廊外种了棵棵梅树,被这腊月冬雪一浇,花骨朵儿微微初绽,点点梅香幽幽清逸。
雪融了一半,赵鸢边走边拉着顾相檀怕他脚滑摔了,顾相檀却看着远处梅树忽然轻轻念到:“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除夕年节,骨肉团圆,赵鸢至少还有至亲在身边,但是整个天上地下,人间大邺,再找不到一个和他顾相檀有血脉牵连的人了。
赵鸢听得这首诗,心里不由揪起,握着顾相檀的手也紧了紧··两人到了小院,赵鸢却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唤了毕符出来··顾相檀瞧着毕符走到近前,再看他手里东西,一个火炉,一个火盆,加一捆纸钱。
毕符张罗好之后,赵鸢径自蹲□,挟了一张黄纸丢进了盆中,跃跃火光将他得脸映得明明灭灭,只一双眼瞳格外澄亮,璀璨若星··顾相檀静立半晌,蹲到了赵鸢身边,赵鸢递了一张黄纸过来,顾相檀接过,缓缓放到了火中,看着它被那明艳赤红一点点卷曲吞没。
两人一言未发,就这么默默祭奠了良久,下一刻毕符又拿来一个火盆放在一边,顾相檀疑惑地朝赵鸢看去··赵鸢在这盆内也丢入了几张黄纸,片刻道:“我曾有一位奶娘,七年前的今日,她为了护我一命,惨死在了贼人的手中。”
顾相檀一愣,他极少听得赵鸢提起小时候的事,无论是幼年在宫中,又或是被宗政帝流放在外,赵鸢对此都闭口不言,不说苦也不说难,然而就算他对此再如何缄默,顾相檀仍是记得那年在赵鸢中毒之时,自己施救时牟飞说起过的话,他们家的这位少爷像这般在鬼门关前徘徊往复,在此之前都不知经历几多了。
赵鸢八岁离京,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和两个照顾他的人,千里迢迢去到北向,待不到两年,又被追杀至鹿澧,最后无奈之下委身郊野,个中惊险,他所吃的种种苦头又哪里是外人可以臆测得到的,眼下听他虽不过寥寥几语,赵鸢也不会铺开了说,但顾相檀只要一想到背后黑手猖狂若斯,加之赵鸢如今回到京内却依旧遭受迫害,生死来回,顾相檀胸腹之中便忍不住血气翻涌。
赵鸢一侧头便见顾相檀眸中沉色幽幽,手中黄纸都捏出了层层褶皱,他抬起指尖在顾相檀被紧紧咬住的下唇处轻轻一抹,待对方看过来时,轻道:“别咬,都出血了……”·顾相檀心头一悸,忙别开了眼,伸出舌头舔了舔,果然尝到了点点腥甜,只是唇上还有些微麻,仿佛那指腹冰凉触感还残留其上。
赵鸢则淡淡收回手,目光却仍是落在顾相檀浅红舌尖上,看着它划过唇瓣,又颤颤地缩了回去··顾相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从赵鸢手里又拿了两张黄纸道:“那就再多烧些,若是奶娘泉下有知,瞧得你今日模样,自也会感念欣慰的。”
待将纸钱都烧了个完整,顾相檀的腿都已经蹲麻了,亏得赵鸢提了他一把,又半扶半搀地将他弄进了屋内··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安寝前,顾相檀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明日我要去一趟释门寺。”
他原本的意思是想问询赵鸢是否有空能和他同去,然而许是近日安逸得久了,只要和赵鸢在一张床上同枕同歇,顾相檀总是格外好眠,不等后半句话问出,他已是忍不住睡了过去。
赵鸢瞧着身侧之人睡颜,脑中却不由略过种种当年旧事··亲眼得见父王在棺中焦黑的陈尸枯骨、母妃临死前的伤心欲绝心灰意冷、还有那夜半抱着自己在无人街巷中奔逃,身中数刀的乳母,这一幅幅的画面在曾经几乎夜夜伴他入眠,纠结于梦靥。
可是不知何时,赵鸢已经久远都没有再因此夜不能寐了,仔细想来,似乎就是十一岁那年,解了毒之后结束的··那一年他历经生死,那一年他由死重生··那一年赵鸢遇见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救赎,所以这一线光明,值得倾其所用来交换,因为是无与伦比的弥足珍贵。
赵鸢想到此,轻轻拂过顾相檀的脸颊,替他掖了掖被子,伸手环着他一起睡了……·********·正月初一,弥勒佛圣诞,大邺上下,以相国寺为首,合其座下八十八座大属寺,又各分八十八座小属寺,行圣诞祝仪,办千佛法会。
觉天陵自也行水陆法会,宗政帝亲自参礼,祈愿国之昌盛,风调雨顺··顾相檀却未到场,而是去了释门寺,作为京中第一大佛寺,初一年节自是人头攒动,焚香祝礼之众将这一方庙宇挤得都要无处下脚了。
顾相檀一早醒来赵鸢便已将祝祷的供奉礼品都备下妥当了,用了早膳,毕符和衍方就牵来了马车,赵鸢带着顾相檀坐了上去··顾相檀才感叹完赵鸢对他照料之深,继而又斟酌半晌,说道:“此去一来同佛祖见礼,二来是想会会一个人。”
然而赵鸢却并未多问,只淡淡点了头··顾相檀微讶:“你可是知道了”·接着又觉恍然,赵鸢虽没他心思那么刁钻深沉,但想得并不比自己窄短多少,所以,那人在那事上做得这般明显,前后缘由赵鸢也都看在眼里,早有料想不算奇怪。
·于是顾相檀也不赘述,笑着说:“不过还不晓得她会不会来,姑且碰碰运气吧·”·赵鸢却道:“会·”·“为何”·赵鸢说:“因为她晓得你会来。”
☆、为何·果然如赵鸢所说,两人一进释门寺,便有一丫鬟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们去路,显是守在这儿良久了··那丫鬟眉眼弯弯,悄悄地给二人福了福身,又小声道:“奴婢见过灵佛和六世子,我家小姐正在偏院佛堂,有话相叙,不知二位可否拨冗。”
顾相檀本就是冲着她来的,既然对方如此直接,他也没道理扭扭捏捏故作拖延,于是和赵鸢交换了一个眼色,点点头,一起随在了身后··释门寺的后院顾相檀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今日这儿冷冷清清,四目望去都不见一人,显然是被提前差遣走了。
丫鬟在一屋门前住了脚,向内禀明之后,便听得一悠然女声··“还不快请……”·顾相檀和赵鸢进得内室,就见一人缓缓迎出,仪态端方娟好静秀,正是贡家大小姐——贡懿陵。
贡懿陵笑着让顾相檀和赵鸢坐下,又给二人斟了茶,这才缓缓道:“正月大吉之日,便猜得灵佛会来此祝祷焚香,于是着了侍婢唐突相请,还望海涵·”·“哪里的话,贡小姐真是客气了。”
“前阵子听说六世子抱恙,不知近日身子可好些了”贡懿陵转头又问一直沉默的赵鸢··赵鸢难得没有挂上一张冷面,还对贡懿陵点了点头:“好多了。”
想了想,又补了句:“多谢贡小姐·”·里头个中深意,你知我也知··贡懿陵只淡淡一笑··顾相檀却道:“小姐救命之恩,我等自是挂怀于心。”
他这话说得毫不避讳,一来那颗丹药的的确确拉回了赵鸢一命,也将顾相檀拯救于水火之中,且不管对方作何打算,这个情不能不念,二来,顾相檀想顺藤摸瓜,好好探一探贡懿陵的底。
然而在贡懿陵听来,顾相檀说得简单,但深究之下意义却颇多,明明在众人眼中灵佛同六世子的关系不过近段日子才好些的,就算赵鸢救了他一命,但这毒症再如何痊愈,也不该由顾相檀来代为感谢,一副拳拳之忱之态,好像两人是一条心,甚至是……一家人一般。
贡懿陵眉眼一动,已是会过意来··无论顾相檀和赵鸢是怎么熟识的,总之他二人的交情必定不似外界所瞧的那样疏淡,而顾相檀愿意在自己面前如斯表现,也不在乎她怀疑多心,何尝不是灵佛的一种真诚的示好呢·我一片赤诚,坦荡荡于你,只为同求你一句真话。
贡懿陵整了脸色,良久未言,似是在斟酌如何开口··顾相檀看她模样,也不说话,只悄悄瞥了眼赵鸢,却见对方也在看自己,眸中还含着一丝谨慎··顾相檀对他眨眨眼,又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须臾,贡懿陵道:“灵佛和世子既已知晓,我也不敢相瞒,那丹果当年分做两颗,一颗在皇上那里,一颗则在皇后手中,而我手中这颗,便是皇后之前所赠·”·顾相檀弯起嘴角:“看来皇后娘娘对贡小姐真是厚爱有加。”
连这样的东西都舍得当聘礼送出去,也算是毫无保留了··贡懿陵却只垂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懿陵不敢居功,只盼这功德今日做下,能有一天福泽余人。”
她的意思,顾相檀心头一转明白了过来,却仍是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有因有果,有来有去·”善恶非交易,并不是我多为善,便能弥补旁人的恶,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的债还需自己来偿。
贡懿陵抬起头:“这个道理我自明白,天道公正,佛祖明眼,但人心却不是能这般分得清清楚楚的,我是俗人,比不得灵佛通透,我不和天争这善恩果报,我只求人心能在危难时顾念人有糊涂,因而得一个赦过之情。”
……·“好一个赦过之情……”·回去的马车里,顾相檀将贡懿陵的话琢磨良久,呐呐感叹了一句··贡懿陵方才那些话的意思便是要同顾相檀和赵鸢做一个交换,今日他们既然承她的情,那以后若是有人遇见危险,或是犯了错,得罪了他们,灵佛和六世子可以看在这个情分上,放他们一马。
“不过,她拿了丹果给我们,这事儿皇后不可能不知道·”而皇后和宗政帝为人处事本就有不同,顾相檀能猜得到,贡懿陵是怎么游说皇后的··在她看来,就算这一次赵鸢中毒死了,却还有赵则在,就算侯炳臣断了一只手,泸州关还有曹钦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王爷一派岂能说倒就倒皇帝只注重眼前的利益,看不长远是很不聪明的,他不是一直想讨好灵佛,拉拢侯将军吗,这个时候不正是最好的时机断了一只手又如何,若真因此就把人看死了才是失策。
皇帝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太子想··所以这雪中送炭的事,皇后才让贡懿陵来做,就是希冀灵佛和六世子能在以后记恩时把太子的一份也算上,若是要记宗政帝的仇,也别牵连太子。
只是皇后却不知,贡懿陵方才那些恩情却明显不是为太子求的,而是为他们贡家,一句“人有糊涂”,将敬国公一族硬生生的指摘了出来,同宗政帝一派分了个清清楚楚。
然而顾相檀却还是有些不明白,光就眼前这情景,谁也不比谁多占便宜,贡懿陵为何此刻就要问他们求这一个人情,像是早料到宗政帝和三王以后将会一败涂地的下场一样。
他撑着下颚,食指一下一下轻点小几的模样全全落在了赵鸢的眼中,赵鸢忍不住伸出手,在顾相檀眉间抹了抹,抹去其上隐隐的褶皱愁思,继而将他心内烦扰说了出来··“她并未料到什么,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
顾相檀一愣,抓下赵鸢的手,径自思忖了半晌,接着恍然大悟··其实对贡懿陵来说,结果无非三种,宗政帝胜,她自什么都不用做,敬国公也是功臣,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若是三王胜,那无论她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贡氏一族怎么都逃脱不了这灭顶之灾。
最后剩下的一种,便是侯炳臣赵鸢等人得了这生杀大权,唯有此处,对贡懿陵才会生出变数,因为届时,敬国公阖府是去是留,全凭他们一念之间··所以贡懿陵此举不过是少一个敌人,多一条活路而已。
·将这脉络丝丝梳理,顾相檀更是不由感叹:“这贡小姐……真真非同一般·”要求他们帮忙,也是要料准了赵鸢和自己的性子,要不然这话可不是随便说得的,她便是有把握,这丹果给出,顾相檀和赵鸢就不会当没收到,更不会忘恩负义,加上……还有衍方那日的事,贡懿陵只字未提,顾相檀却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仔细想来,要是赵勉是个争气的主子,有她相伴扶持,顾相檀说不定真愿意看他们执掌这大邺江山,创一番盛世繁华··马车在将军府外停了下来,顾相檀方才抓着赵鸢的手便忘了放,赵鸢正好反手一牵,将他小心翼翼带下了车,又拉着往府里去了。
听得顾相檀的话,赵鸢径自接道:“只可惜所托非人,彩凤随鸦·”·话毕,一道惊讶的疑问便横插了进来:“什么随鸦谁随了鸦莫非是六哥的心上人”赵则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头上抹了层汗,手里则提着剑,从头到尾斗殴没个清净的模样。
他这才到,后头羿峥就追了过来,刚要骂这家伙明明要自己陪着他练剑的,怎么一晃人都没了,就听赵则在不远处口无遮拦道:“六哥你要看上哪家姑娘趁早让三哥给去把亲提了呀,若是改明儿你随军去了陈州,说不准就要被人抢了。”
羿峥脚底生风,三两步就赶到了近前,直接想拿手里的药包一整个塞进赵则嘴里,但还是晚了,一回头果然见顾相檀白了一张脸,怔怔然地瞧着赵鸢··“那什么……哪儿来的姑娘呀,莫非长成天仙样儿的就算是天仙,这美貌在六世子面前怕也是瞧不上的吧,所以,莫要瞎说了”羿峥一边搓手一边转头瞪向赵则。
赵则满头雾水,便听顾相檀忽的幽幽问道:“……随军去陈州为何”·赵则忙给热心的解答:“因为六哥入了神武军营啦,昨日三哥才应下的,多威风啊,就六哥的本事,最起码也是个参将,唉……总有一日,我也能进去”·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夸赵鸢呢,羿峥已是忍不住上前要把赵则揪开,不过又瞅瞅顾相檀那死白的脸色,有些犹豫到底是先管哪一边才好。
顾相檀没得到赵鸢亲口回答,不由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却是扬起了声··“为何”·赵鸢仍是淡着一张脸,自他神情上瞧不出分毫波动,相较之面前顾相檀的躁郁焦急,显得更是冷漠疏离。
“不过是个历练而已·”赵鸢终于说··顾相檀却紧抿着唇,圆润瓷白的脸硬是绷出了冷厉的线条来,看着赵鸢的眼中渐渐充出血丝,心里只觉山呼海啸般的天摇地动。
渊清要走了……·渊清要去参军了……·渊清要去战场了……·渊清……要去那个上辈子要了他的命的地方了·“嗡”得一声,顾相檀脑中所有神思若惊弦一般不停震颤,震得他眼前发黑,险些站不住脚。
不知想到什么,顾相檀猛然转身,脚下却微微踉跄,赵鸢脸上僵冷表情现出裂缝,忙要伸手去扶他,却被对方用力挥开·紧接着,顾相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这突如其来地变故自然把羿峥和赵则也惊了一跳,特别是赵则,茫然无措地看着顾相檀离去的背影,又去看他愣愣站着的六哥,半急慌慌地问:“灵、灵佛这是怎么了这里头定是有哪里来的误会吧”·“还能从哪里来亏得你”羿峥不由得狠狠翻了个白眼。
下一时牟飞便向着此处匆匆行来,一见赵鸢便急着禀道:“少爷,灵佛方才去了院中收拾了东西,带着侍从自偏门走了·”·赵鸢一怔,半晌,只点点头,表示知晓了,而在暗处,他袖中的手却紧握到磕破了掌心。
☆、元宵·顾相檀一气之下从将军府回了须弥殿,他气得自不是赵鸢,没人能比他更晓得赵鸢的心思了,顾相檀气得只是自己早已殚智竭力倾其所有,却依旧仿佛抵不过命运转动的轮盘轨迹一般。
究竟要如何是好,他到底还能做些什么,才能避免危机再起,才能保得渊清的平安呢·顾相檀瘫坐在椅内,将脸埋入掌中,只觉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其后的日子,顾相檀便在须弥殿内闭关念经,也不见客,更是没有再遇见赵鸢,因着有了除夕和初一时的热闹鼎沸,两相比较之下,更衬得此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然而那一头宗政帝倒是好耐心,隔三差五的就遣了孙公公来关心,也不过分亲近,只问问灵佛身子好不好,有什么缺的补的,随时给供上,就这般一直磨叽到了十五那日,顾相檀才出了关,紧接着立时便得了孙公公的传话,说这算不得旨意,只是宗政帝的相邀,若是灵佛愿意,便邀今夜元宵佳宴一叙。
顾相檀略作思忖,点了头··日暮时分,天色渐暗,一弯冷月已爬上梢头··顾相檀坐了舆轿往紫微宫方向去了,想是为了将除夕的清寂补回来,一路过去,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胧胧脉脉层层叠叠,好一番节庆的欢喜之象,·顾相檀却未多瞧,待到停了轿,便径自进了殿,殿中已坐了不少人,顾相檀同他们一一颔首,最后被安排着在宗政帝身旁的位子坐下了。
不过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淡淡望过来的眉眼,那眼中神色平静,仿佛并未因近日的疏离而有所惶惑,只是目光却是直接,一动未动,竟瞧得顾相檀先忍不住避开了视线。
顾相檀心里不舒坦,面上也难得没了伪装的精力,淡漠着一张脸不发一言,而他这幅模样落在一旁的太子眼里,便当是灵佛的气还没有顺的表现,看来他也不用理父皇让自己提前探一探口风的旨意了,仔细想来,他们又没有哪里得罪顾相檀,凭什么这般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就算有不对盘的,也是和六世子,顾相檀在那里生哪门子的气啊,管得也太宽了些。
赵勉心里不服,自然也没有好脸色,于是这一桌两位主子心情不虞,下位的人哪里又敢高兴到哪儿去呢,直到宗政帝带着皇后入了席,这气氛才稍稍好些··侯将军以带伤为由没有赴宴,三王也没有来,说是病了,估计还在为羽林将军的事儿憋着火呢,赵界倒是来了,毕竟是小辈,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惯常的阴郁笑容,一派没事人的模样。
宗政帝给灵佛先赐了茶,又有的没的地说了一堆,亲近讨好之意显而易见,顾相檀从头到尾只微微颔首,嘴角带笑,算不得热络,但至少没有太给皇上难堪,宗政帝也不能多求了。
·接着竟又蔼然可亲地询问六世子的身子是不是好些了,还赏了一堆灵丹圣药给他调养,席上众人也皆顺风扯帆,皇帝说什么是什么,连赵鸢自己也十分配合,不知情的人见了真以为是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
好容易等散了席,宗政帝似是还想同顾相檀说道说道,顾相檀却借口精神不济,早早地就要回须弥殿,走了两步,就见赵鸢站在不远处,毫不避讳地望着自己,而另一边又有一人迎了上来,却是有一阵未见的赵溯。
顾相檀脚步一顿,同赵鸢对视片刻,继而转身往赵溯走了过去··赵鸢瞧着赵溯对顾相檀说了什么,顾相檀提了提嘴角,二人便一同出了大殿,顾相檀没有坐轿,反而让苏息和安隐随着轿子先回去了。
“听闻六世子所中的毒名为莺歌,一旦毒发便极为凶险,没想到却被神武军中的神医所解,看来侯将军身边真是卧虎藏龙啊·”·因着张贴了悬赏,所以莺歌之毒的解药是丹丘果之事早已传遍大邺,但有宗政帝吝啬在前,皇后若是再把自己的丹果拿出来弥补,未免给人琴瑟不调之感,于是这好事只能做得藏着掖着,半点无法声张,对外也只说六世子得了神医救助,这才化险为夷,对此,贡懿陵自是无所谓,但于皇后来说,却算是蚀了大本了。
所以赵溯也当六世子是自己痊愈的,这才有此一说··顾相檀点点头:“神医医术了得,我也很是佩服·”·赵溯这话不过是想套一套顾相檀在将军府中的近况而已,想到那一天对方一去不回头,留着赵溯一人面对一桌残羹剩粥,明知这人走了,赵溯却仍是等到天黑才离开,将个中不甘生生吞下,如今好容易寻到机会开口,不想顾相檀却四两拨千斤地把这事儿对付过去了,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准备告诉他。
赵溯心内愤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暗忖着要如何再问,却觉身旁顾相檀缓了步子,不由抬头望去,就见一顶小轿行在不远处,轿旁随了十六位侍从,个个魁梧奇伟鸷狠狼戾,一看就都是练家子,而宫中有这般做派的,除了三王府的,不作他想。
不待赵溯开口,顾相檀忽的眉眼一动,径自便走了上去··衍方在后忙快步相随,手已放到腰侧剑柄上,就怕万一要动手能先发制人,切不可让灵佛伤到半分··那些人也早注意到身后有人,他们一个个都是三王手下千挑万选的高手,这才能来保护三世子,如今灵佛在前,哪能狗眼不识泰山呢。
于是一人忙掀了轿帘去通报,其余人则敛了气势,低眉顺眼地给顾相檀跪了··不一会儿赵界就走了出来,手中扇子一摇一摇,在这寂夜之下白晃晃得格外刺眼··“给灵佛见礼了,这寒夜天凉,灵佛怎不坐轿可否需赵界相送”赵界态度倒是悠然,边说边瞥了眼一旁的赵溯。
顾相檀脸上表情已是变了,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看着赵界,直把赵界看得险些破了那一身淡定,好在没多时顾相檀便收了目光··“三世子,我有些事想问你,可否借一步说话”顾相檀压着声说。
赵界一怔,先是莫名,继而眼中就掺上了防备,笑着点了点头··顾相檀看看赵溯,赵溯虽不甘愿,但还是退了一步,当先告辞了,赵界又把轿夫和侍卫都遣远了,用眼神示意他们注意着些,别让人把话听去了,这才走近顾相檀。
顾相檀沉吟一会儿,语带郑重地问:“三世子是否听闻前一阵宫中所发生的事”·赵界装傻道:“宫中的事赵界不知。”
“便是先有我被掳在前,六世子中毒在后·”·“哦原来是这个……”赵界恍然,又痛心疾首,“也不知怎么就给那南蛮人混入了京内,这才引出一片混乱。”
顾相檀直勾勾看他:“南蛮人三世子这般以为”·赵界疑惑:“难道不是”·顾相檀沉声:“话已至此,我也实不相瞒,有人对我说,此事乃三王所为,所以我才想来向三世子求证一番。”
赵界心里猛地跳了跳,面上却哈哈大笑起来:“这话从何说起,灵佛莫不会信了吧”·顾相檀说:“我要信了,便不会来问你了,只是三世子可否给我个说法。”
赵界心神急转,三王所做的一切自是有他这儿子在旁推波助澜的功劳,他们敢做就不怕对方发现,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同宗政帝撕破脸皮,战他个一战,但是这准备中却不包含顾相檀会亲自来问,赵界一时都不知该说这灵佛是真傻还是假傻了,若自己是凶手,他这般直捣黄龙难道他赵界还会亲口承认吗若自己不是,顾相檀不止打草惊蛇,还将给他说道此事的人一起供了出来,真是小野村里养出来的活菩萨,没见识之外,还至真至“蠢”得很呐。
赵界忍不住在心里把顾相檀一通看轻,嘴里依旧不遗余力地喊冤:“灵佛难道不知,前一阵羽林将军也身死在贼人之手,现下还未将他捉拿归案,羽林将军待我如亲子,又与父王情深友于,我们哪里来的心思再去加害旁人我和父王潜心修佛,对您更是敬重,又怎会暗下杀手若是因此触怒了菩萨,怕是几辈子都无法偿还这罪孽。
如此风起云飞之时,我等自该同心协力对抗外敌,却不想竟有人伺机陷害,简直其心可诛”·顾相檀一脸肃穆,想是觉得赵界的话说得有道理,但却仍是道:“但南蛮人离大邺千里,若是没有人相助,如何能轻易行事”·赵界冷冷一笑:“灵佛慈悲,所以多得是人愿意拿您当枪使,我和父王招人怀疑,不过是因着我们手中握着京城兵力罢了,若是照此来看,说一句大不敬的,我们方便,旁人难道就不方便了灵佛掌天下民心,得您相助,比得十万兵力还要有用,我要真有贼心,也绝不会向您下手,反而想法设法地讨好还来不及呢。”
话外之意便是,那些苦苦献殷勤地才更值得怀疑,好比宗政帝,又好比……赵鸢··顾相檀拧眉想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看来这里头有些误会……”·赵界道:“自然是误会,灵佛可要明察,切莫被人利用了去,让那些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顾相檀面带忧思:“容我想想,此事该从长计议,免得再连累无辜·”·赵界还想再说,但又怕急功近利将矛头转嫁反而引得怀疑,于是颔首笑道:“那便好,灵佛心善,自不会轻信非人。”
·继而又吹捧了几句,就要让人送顾相檀回去,顾相檀忙给拒绝了,于是赵界也不勉强,坐上轿子先走了··舆轿中,赵界回想到方才一番话就觉又气又喜。
气的是宗政帝和侯炳臣一伙儿果然没少在背后给他们下药,顾相檀听到的恶言只会多不会少·喜的是本都想放弃顾相檀这条线了,没想到这灵佛却当真好骗,到底是年纪小,装得再聪明也逃不过任人拿捏的结果。
赵界越想越远,忙让轿夫快些走,他要将此事速速禀报给父王知道,切不可放过这个好机会··……·而顾相檀同赵界分别后,慢慢行走在回须弥殿的路上,他走得神思不定,似是还沉浸在方才的攀谈里,所以在一丛小树林前,冷不丁地就险些绊了一跤,幸而衍方眼明手快地将他扶住了。
衍方道:“公子,夜凉了,早些回殿吧·”·顾相檀却摇摇头:“我想在这儿走走,你回殿给我把那件青丝缎袄拿来·”·衍方犹豫。
顾相檀说:“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无事·”·衍方往后头的一片夜色望了望,快步去了··顾相檀则转身忽的往一边的小树林走去,树林中寒雾阴翳,满是枯叶,一脚踩下去就吱吱作响,而不远处便是一方荷塘。
脚步声咔擦咔擦,越行越远,紧接着便传来一声“扑通……”水花四溅··此时林外忽的跃出一袭白影,直朝荷塘奔来,然而匆匆行到近前,却见波纹悠悠,涟漪轻荡,的确有东西落水了,却绝不是人。
赵鸢长长喘出一口气,回头朝林边看去,就见顾相檀从树后慢慢踱出来,不怎么高兴地看着自己··“你跟着我做什么”顾相檀问。
☆、大婚·其实不用赵鸢回答,顾相檀也晓得他为何要随着自己,不外乎是担心之前腊八那夜自个儿被绑的事情又一次重现··想到此,顾相檀淡淡一笑:“那些人哪会如此之蠢,才下手多久便又来作怪宫内眼下的守卫已是多了不少,才没有那么容易被他们得手。
而且……”他睨了眼赵鸢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你一路跟着该是听见我之前同赵界的话了吧,灵佛既然对三王消了怀疑,那么我于他们还是有些用处的,短期之内,自不会再那我来做那标靶。”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说罢,却见赵鸢还是只敛着眉目不语,顾相檀只觉丢出的碎石全打在了棉花堆中,起不了半点回音,不由心内抑郁,即刻就要甩袖而去,然而他才一动,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
那腕间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巧让他脱不得身,顾相檀挣了两下,无奈回头冷声道:“放开”·赵鸢却无甚动作··顾相檀又说了一遍。
赵鸢仍是毫无反应··两人便这般僵持须臾,最后还是顾相檀先软了脾气,他轻轻地问了句:“你到底要我怎样”那话语里满是无可奈何之情。
赵鸢一动不动地望着顾相檀,忽的竟反问了一句:“那你要我怎样”·顾相檀一怔,险些脱口而出:便是要你避祸就福明哲保身,要你安安稳稳地待在京城,更要你无灾无痛地好好活着然而话才要说出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顾相檀恍然所觉,自己这番所求不正是和平日里赵鸢对衍方吩咐的那些话如出一辙么要衍方看顾着自己,叮嘱自己需对外退避三舍择地而蹈,切莫乱趟浑水多管闲事。
如今易地而处,心境却全然相似,他们本就是一样的人,无法看着对方出生入死,而自己则活在懵懵懂懂的庇佑之下,袖手旁观,顾相檀自己都做不到,又哪里来的底气央求赵鸢这样那样呢·看着顾相檀垂眸难言,一脸郁色,赵鸢自然深有所感,他不由手上一重,将顾相檀拉到了面前。
衍方已是去而复返,只远远地站在林外,赵鸢对他抬了抬手,衍方忙上前将手里的缎袄交予了他··赵鸢抖开袄子,要披在顾相檀身上,顾相檀却避了避··“我不要,说了穿完便还你……”声音满是不情愿。
赵鸢却不管,半强硬地用缎袄将他包裹住,仔细地整了领口袖管,然后继续反手牵着人往林外而去··顾相檀被他带着亦步亦趋,不禁抬头愣愣地瞧着赵鸢的背影,那人如斯清俊,挺拔若松,正是人生的大好年华,他不似自己有遁世天命,许多事都做不得。
好男儿志在四方,看看侯将军那半生戎马,得天下人敬仰,即便如今生不由己,但曾经辉煌,足够流芳百世名垂千古,赵鸢也该如此,更值得如此,上一世他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但浩浩天下,谁不知骁家军英勇威名赫赫之光,堂堂威震四方的骁王难道要屈就于此,一生苟活想必这于赵鸢才或许更是生不如死吧……·这一路,顾相檀心中百转千回,想了很多很多,他想放手,却又放不了手,他不想让渊清为难束缚,却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于是一时纠结自困,无边烦扰,怎么都寻不到一个解脱的出口。
待到须弥殿前,赵鸢停下脚步,回头就对上顾相檀愁思满面的脸,眼前少年自来了京城后便开始喜怒不形于色,浅笑悠然的表情几乎成了一张面具般浮于其上,赵鸢由陌生到心疼,如今对方为了自己整日眉头不展,倒难得让他起了不同的滋味,那滋味微酸微麻,如翎羽般搔动着心尖处,牵动着四肢百骸都一同轻飘若絮。
赵鸢心中微动,抬手顺了顺顾相檀的鬓发,指尖擦过腮边,柔声道:“进去吧,若无事,莫要一人出殿,那林子,以后也别去了·”·顾相檀抬眼看了看他,这一年来,他长高了些,不过赵鸢也在长,所以二人差距依旧如此,这般看去,就见赵鸢面容平静,还是一派淡定,像个没事人一样,顾相檀再想想自己,愁肠百结得都快要呕出血来,不由胸口一堵,竟忍不住伸手扯了一把赵鸢的耳朵,继而不敢再看他反应,红着脸转身跑进了殿内……·赵鸢只觉耳垂一重,顾相檀那手劲,自然大不到哪里去,所以没什么疼的,但更多的还是惊讶。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凉夜之下,触手却格外炙热,一如他的心一般……·********·流光瞬息,一晃而过,一转眼池冻铺银,麦苗露翠,已是冬尽春来的时节,宗政十二年三月初七,天月德合大吉之日,《三命铃》有云:天德者,五行福德之辰,若人遇之,主登台辅之位,更有月德并者,尤好。
如此良辰吉日,正是大邺太子赵勉的大婚之日··宗政帝自是相邀,但顾相檀却借口修佛之人还是莫要和红尘俗世太过纠葛的好,礼成之后他自会去向太子祝贺,但随着一同全程参礼,还是罢了。
宗政帝勉强不得,顾相檀便待在须弥殿里,不过即便他大门不出,远远也能听着教坊司所奏的喜乐传来,金声玉振一片宫商··顾相檀手执紫玉佛珠,默默凝望远处空茫,想到贡懿陵模样,竟不知作何感想。
临到傍晚,太子从敬国公府接了太子妃回宫,又拜过天地帝后,于乘风宫宴请朝臣百官··这一次,该到的差不多都到了,无论是三王一派,还是侯炳臣等,皆携礼参宴,顾相檀也坐在群臣中,左边是神武将军,右边则是右相仲戌良。
这一桌上的全是素宴,不过没了宗政帝殷勤,顾相檀没怎么动筷,他不吃,桌上的人自也不敢大快朵颐,于是满满当当一桌菜怎么来的又便怎么去了··顾相檀喝了一口杯中清茶,忽对仲戌良道:“相国大人是否有所不适”瞧瞧这一头冷汗,面色清虚,就像大病缠身一般。
仲戌良用袖管抹了抹脑袋,笑道:“没、没有,多谢灵佛关心·”·顾相檀点点头,同一旁侯炳臣交换了一个眼色,没再多问··待礼结宴毕,顾相檀当先出了殿门,不过还没来得及上轿,便被人小声喊住了,回头一看,却是仲戌良。
右相双手合十对顾相檀拜了拜,又朝远处一瞧,顾相檀便已是会意,随着他走了几步,隐到了暗处··仲戌良纠结着脸不说话,还是顾相檀先开了口:“右相大人可有话讲”·仲戌良怔了怔,这才叹了口气:“不瞒灵佛,下官近日……遇着一奇事,此事怪诞不经让下官百思不得其解。”
顾相檀抬眉:“哦相国大人可否详说·”·仲戌良就把这事儿前前后后同顾相檀说了一番··原来有一日有一个和尚来到了他家门前,说是仲家近日有灾,需小心提防,更断言仲戌良老家所在的小柳县会有水患发生,若是右相不信他的话,可等水患起了,再来寻他。
“小柳县”顾相檀惊异,“便是之前遭灾的一处……”·仲戌良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老朽也不知这和尚什么来头,竟会未卜先知,实在惊世骇俗。”
“那右相大人可否寻到了这位奇僧”·“寻到了寻到了,唉,这位高僧直言说我仲家今明两年冲了灾星之位,流年不利,若是要改运,需得迁坟,于是老朽便按着他的指教去了京中一处香烛店亲自打理此事。”
“那可有起色”·“这起色……算是有吧·”至少刑部和都察院并未再对逍遥赌坊有所纠缠,而宗政帝也没有再时时寻他麻烦了,只是……·“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却越来越差了。”
闪了的腰没有好全也倒算了,七病八痛渐生,沉疴顽疾复起,这段日子可把仲戌良折腾得不轻··顾相檀听着这话心里不由好笑,逍遥赌坊能保住,那也是自己没有赶尽杀绝,当然他放的并不是仲戌良,而是顾相檀觉着赵鸢同这赌坊怕是有些干系,在顾相檀没有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前,自不能贸然动手,至于仲戌良那些病,想来都是三王的功劳了,能留他一条老命在,怕是还有用处才是。
顾相檀状似沉思,片刻道:“相国大人该是寻太医好好看看·”·“看了看了,但就是瞧不出毛病,所以老朽才斗胆来寻灵佛相助,看可否指点迷津一二。”
顾相檀听出来了,仲戌良这是以为自己中了什么邪术,找顾相檀驱鬼来了··“多欲为苦,生死疲劳,少欲无为,身心自在·”顾相檀想了想,真心诚挚的劝慰了一句, “功名利禄不过身外之物,人生来去轻轻,背负得多了,自然便沉疴难去了。”
见仲戌良不语,顾相檀言尽于此,若是他能想通,放下一切,说不定还有回头路,若是一意孤行,那就只有……·顾相檀对仲戌良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本想直接回须弥殿,却见不远处竟还有一顶青皮小轿停在那里未走,顾相檀左右瞧了瞧,没见到人,不由退了两步,又折返了回去··殿中筵席散去,太子爷已是回了,顾相檀便沿着外廊慢慢走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小苑外看到了几个人。
站在一旁的那人身姿挺拔,双手负于背后,正是赵鸢,而另一旁则是牟飞和毕符,他们一人一边正挟着一个脚步虚浮之人,于原地徘徊难行··赵鸢听着脚步声,回头见了顾相檀,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
“这般时辰,怎得还在外头”·顾相檀上前两步,站到赵鸢身边,不理他苛责,径自看着那人说:“高公子这是醉了”·被挟的人便是和顾相檀有过几面之缘的左相家的公子,高进廷,高进廷力气很大,牟飞和毕符二人用了些力才勉强将他制住,他却仍是在那儿挣扎,一个不察便要脱出,口中还念念有词,时高时低,忽悲忽喜。
赵鸢对牟飞和毕符道:“把他带走·”·然后拉着顾相檀当先走在了前头··赵鸢的轿子给了高进廷坐,赵鸢便又和顾相檀共乘一轿,不过才刚出了乘风宫,外头便有人拦住了去路,掀帘一瞧,竟是个好生眼熟的婢女。
那婢女先看了眼另一旁的轿子,这才慢慢走到近前,然后从袖中掏出一物事递了过来,轻道:“请代为转告高公子,就说:云去有归日,水分无合时·”·说罢,眼睛一红,又福了福身,这才匆匆走了。
顾相檀看着她远去背影,又低下头去,就见掌中躺着一只白玉手镯··☆、结案·这边顾相檀还来不及细想,那头听着动静的高进廷竟“啪嗒”一声摔出了轿外,对着那侍女离去的方向踉跄着要追,却被牟飞和毕符一步上前给堪堪拦住了。
高进廷不服,撑着力气硬是想挣脱,他似是学过几招功夫,比一般人身手要好些,但是哪里是牟飞和毕符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死死制在了原处,高进廷涨红了一张脸,急急喘着粗气,往日那浊世佳公子的气度在此刻全退了个干净,只剩一派狼狈和痴狂之色。
顾相檀跨前一步,弯□去,将玉镯递到了不断挣动的他面前··高进廷瞧见此物不由整个人一颤,猛地脱力栽倒了下来,他探出手想拿,却似乎又不敢,好像真的将其收回了,便如那之前的离别诗所言,水分无合,再难回头。
·顾相檀见他动作,轻道:“你若不要,我便丢了,少了些念想也好,从此以后一切重来,就当没有相识过吧·”·高进廷听了,一个跳起就将镯子自顾相檀手中抢了过来,自己复又摔在地上,而那玉镯则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仿佛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不愿放开。
顾相檀听他轻轻地念着“懿陵……”,声音似哭又似笑,一遍一遍,叫人不忍睹视··趁着顾相檀愣神,赵鸢挥手,毕符和牟飞又自上前将高进廷送回了轿子中。
顾相檀也回了轿中,取下手腕上的紫玉珠串轻轻把玩着,一路无话,直到快到须弥殿前,他才兀地开口问:“你何时走”·赵鸢一顿,回道:“下月。”
只有大半个月了……·顾相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待轿子落地,他便径自走了出去··赵鸢看着他背影,良久,吩咐重新起轿··顾相檀走近殿中却慢了脚步,抬头望着天上孤寂明月,幽幽地轻喃道:“生离不可闻,况复长相思,如何与君别,当我盛年时……”·********·赵鸢痊愈后入了神武军营的事自然是瞒不过宗政帝的,虽然满肚子的不愿意,但是无论是赵鸢的身份、他同侯炳臣的关系,还是赵鸢的身手武功,都让宗政帝挑不出错处来,眼下军中又无人可用,宗政帝即便不想让他插手也开不了这个口。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他将手中的奏折摔到跪在面前的瞿光身上,不快道:“你瞧瞧这个,可有话说”·瞿光忙惴惴拾起,一目十行地扫过,回道:“裕国公一案薛大人已是有眉目了”·“什么眉目”宗政帝愠怒,“查了这么久仍是寻不到赵典的把柄,绕了一圈罪名依旧按在了南蛮人的身上,白忙一场”·瞿光忙安抚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这三王当时既然敢做,自是将处处都安排妥当,岂是能轻易抓到痛脚的呢。”
这道理皇帝自然明白,他就是知晓此事难如登天,这才让薛仪阳去办,还拖了如此长的时间,本以为他会尽心尽力,怎么说也该做出点功绩来给自己看看,哪想到他和那些浑水摸鱼的废物无甚区别,连些能在顾相檀面前蒙混过关的证据都查不出,但是宗政帝却等不得了,眼下灵佛同他生了嫌隙,宗政帝定是要想法弥补才好,若是晚了些,怕是被那些虎视眈眈之人钻了空子,届时更要后悔莫及。
瞿光比他看得通透,躬身提醒道:“皇上,当日三王之所以动手,除了对裕国公府的旧愁新恨外,便是要借口对付南蛮猖狂,实则招揽兵力为己用,然而如今羽林将军身死,东县十二城群龙无首,三王已是将身边得力之人半数派往了那里镇守,‘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至少侯炳臣还活着,做不得将军,做个军师也信手拈来,再看三王,如今即便拿了兵,怕是一时之间也无力消化,原来有的宵想,此刻也该收一收了。”
宗政帝觉之有理:“那你的意思是,这案子就这么了了”那不是太便宜赵典了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虽抓不住三王通敌卖国,加害朝臣的证据,但是治他个怠忽职守治下不严的罪名还是绰绰有余的。”
宗政帝似是不甘,但又无别的办法,于是只能臭着一张脸说不出的苦闷··瞿光见此,又拱手道:“无米难为炊,说到底皇上如此为难还是因着无人可用,与其处处防备,不如采光剖璞,重选人才……”·……·历经一年有余,大邺三公其一——裕国公阖府灭门惨案终于在今日告破了。
朝堂之上,顾相檀拢着袖站于宗政帝下手,默默听着一旁都察院右御史薛仪阳将案情来龙去脉一一禀告,顾相檀只垂着眼,面上无甚表情··这让宗政帝一时有些心里没底,小心道:“灵佛节哀,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说罢,冷下脸色,横眉怒目地看着朝下众人,“方才听薛大人所言,那贼人无论从身形相貌,所用凶器,或者行事风格皆同腊月初八那日绑走灵佛的恶徒极为相似,想来便是同一拨人所为,即便朝中无人同其里应外合,这京城防卫也堪称危脆,才能让南蛮贼子如入无人之境来人,撤去副将陈威、马平天乌沙蟒服、禁军统领、东西营指挥使……”宗政帝一连报了十多个官职,“统统打入大牢,听候发落”·看着侍卫将人拖下去,又听着一连串“皇上饶命……”的呼喊声,三王赵典面如土色,这些自然都是他的人,可他偏偏又发作不得,且不说胡天董一死,对其元气大伤,现下还需从长计议,加之皇帝没有追究他那些大罪,而是寻了小兵小卒开刀,于他已是万幸,三王自知该敛其锋芒,再行对策才是,但是这口气梗在胸口就是进退难行,赵典一时憋得脸都黑了。
而宗政帝瞧着赵典表情,原本郁结于心的不快也散去了不少,想着:你也有今天,眼下朕且饶过你,总有一日定叫你死无葬生之地·宗政帝还待再说,忽又听薛仪阳道:“ 臣还寻到一些东西,想呈于皇上。”
宗政帝莫名,看着孙公公拿来的一干物事,越看却表情越僵,此上多为一些往来密函,且边角起皱,时日久远,倒是其上墨迹倒仍是清晰可辨··薛仪阳却不等皇上发问,便径自说道起来:“臣在彻查此案时在裕国公府内寻到一些蛛丝马迹,于是顺藤摸瓜,才理出了如上证据。
中书舍人,刘卓、程宣壁,嘉瑞三十六年,收受贿赂,贻误军机;吏部郎中,樊永,宗政二年至八年,任人唯亲,买卖官职,贪银万两;御史中丞,班夫勇,营私舞弊,欺上瞒下,贪赃枉法……”·薛仪阳便这么一条条,一个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将这些人的罪状罗列而出,且有凭有据有理由实,让人无从抵赖,所以不止宗政帝听得面皮发白,就连三王同是始料未及愣在当场。
这哪里会是裕国公藏下的证据,明明是薛仪阳等人早已收集多时,只待这个关口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罢了,想必这才是他彻查此案的重头戏,竟连宗政帝都瞒得滴水不漏。
一时朝堂内针落可闻,一片死寂··大邺官官相护,上行下效,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心知肚明,对他们来说,为官之道便是睁一眼闭一眼,连皇帝老子都不管了,你再来事事都算的仔仔细细,岂不太过傲世轻物孤标独步你真当自己是灵佛了么·所以眼下薛仪阳这一番作为简直将原本的官|场风气搅合得一团乱,偏偏顾相檀就在一旁,宗政帝自不能装傻蒙混,而且薛仪阳虽官居二品,但他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同样是侯炳臣和曹钦的义弟,大王爷的义子,宗政帝连当面和赵鸢撕破脸都不敢,只敢拿丹药的事撒气,又哪里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对薛仪阳直接问罪·好在薛仪阳名单上的人,大半已是告老还乡,剩下的大半也算不得身居高位,最高不过四品,就不知他此番作为只是投石问路又还是尚且手下留情。
宗政帝心内急转,又往座下瞿光看去,礼部尚书还算沉稳,对皇帝暗暗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容后再议··宗政帝悄悄长出一口气,这才慢慢道:“此事事关重大,需细细查来,若薛爱卿所言非虚,定不能轻饶”·本想便这么退了朝,回去再将这烂摊子好好捋一捋,谁知三王却跨出一步拱手道:“皇上,京中防卫虽有疏漏,但也不可一日无将,否则岂不更是大乱”这庸君只管抓了人,却忘了要补缺,三王的心绪虽也是被薛仪阳搞得一团纠结,但至少比赵攸要老道一些,还记得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
宗政帝一愣,这才想起来,不由老脸微红,心里更把赵攸骂了个底朝天,他一边点头,一边往才刚大婚的太子望去,听瞿光说,太子曾和他想到了一处去,宗政帝还挺高兴,然而眼下却见太子垂眸低头,怎么都不接这个话茬。
宗政帝不由道:“禁军布防事关重大,切不可随意轻忽,所定之人必是文经武略才可堪当大任,不知众位爱卿可有人选”·于是众人纷纷进言,却没一句是宗政帝要听的,而赵勉更仿佛一只被拧紧的闷葫芦,无论如何就是不开这个金口,只把宗政帝气得抓心挠肺。
百般无奈之下他随口问了句顾相檀,想着灵佛必定无人可举荐,这般他便自己封赏了,谁知顾相檀听后,缓缓抬起了头,颦眉思忖半晌后,竟是微微颔首··顾相檀说:“有……”·☆、回府·顾相檀跨前一步,说道:“步军教头毛其昂、弓军副教头冯秉,南营指挥使连自野……”他一下子说了七八个人名,“为人皆业业矜矜,骁勇善战,堪当大任。”
宗政帝一怔,禁军营中兵卒何止千百,皇上哪可能一一记住,顾相檀提议的这些人于他完全是云里雾里,寻不到边际··他不由朝一旁的兵部尚书看去,兵部尚书双股一紧,虽也是一知半解,但他知道若是此刻不给些回应,怕是临末倒霉的还是自己,而且就以上几个他所熟识的人来看,的确大多是些小喽啰,无党无派,哪边都不靠。·于是思忖过后,对皇上点了点头··宗政帝心里微松,勾唇笑道:“灵佛有心,竟是对京中布防了若指掌·”·顾相檀道:“多亏得太子,他想涉猎兵书,古文典籍又太过枯燥,于是太傅提议从京中布防而起,我自和他一道,这才对禁军官职了解了些皮毛,不过却发现营中兵士大多落拓不羁,不爱守那些世俗教条,当值期间常常便不知去向,而以上所言的这几人皆是一日三卯从未落下的,虽说将士需勇猛果敢为上,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军令如山,若是身为一卒,连军令都不晓得要守,再如何身手了得,又有何用。”
这一番话说得三王和太子脸上都不好看,太子不思进取一心享乐,三王则管教无方任人唯亲,到头来竟要灵佛来指点错处,这么多双眼下,脸皮都要无处摆了··宗政帝狠狠瞪了眼赵勉,忙故作惊讶:“竟敢这般放肆看来那些抓起来的必是要好好严惩才可遏制这歪风邪气”·然而顾相檀前头才让几位重臣下不来台,下一句却又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这勇兵还需猛将带,若是无好的统帅,散兵游勇自难成大器。”
宗政帝连连点头,一路被顾相檀牵着走:“那灵佛可有好的人选·”·顾相檀左右看了看:“英雄不问出处,古人也能明扬侧陋简能而任,我等自该效仿以谋取良臣,”说罢,目光落在了殿外一角,“我曾亲眼得见一人身手,觉之乃难能可贵的璞玉,便想告之于皇上。”
宗政帝眯起眼,问道:“何人”·顾相檀道:“太子近侍,陈彩·”·站在殿外的陈彩只觉心头一跳,当下整个人都绷直了。
那头三王却是不快了,听顾相檀这口气是要把太子的人调来禁军里做指挥使了那以后这营里不是要大乱·然而不等三王开口,顾相檀又道:“只是陈护卫虽武功了得,但难免年岁尚小,怕是难以服众,所以我不过保荐他做这个禁军的副统领,至于统领人选还是需由陈锡副统领来任为好。”
于是三王在听着自己人被提出来时,原本要说得话又给硬生生地卡在了嘴里,上下不得,前前后后整个情绪完全被顾相檀引得团团转,回神过来只觉身心俱疲,亵衣都汗湿了一层。
宗政帝自也是有这般感受,仔细想来实在摸不清顾相檀的偏向,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无从偏向,从头到尾都公正不阿,只为大邺天下着想··思量了半晌,虽然宗政帝很不愿这禁军统领一职到头来仍是落到了三王的人手里,但是他也知晓一时半会儿若是想完全削弱赵典在京中的势力也是不可能,有如今这般,能把想安插的人都插了进去,已是十分顺利了,而且多亏得灵佛。
那边赵勉似想开口,对陈彩的事满脸的不虞,宗政帝却不给他机会,急急便道:“朕觉灵佛所言十分有理,无论是将才帅才还是兵卒小士,刀剑下才出得真功夫,行不行要试过才知晓。”
继而将陈彩和陈锡都唤进了殿,金口玉言地擢升了官位··陈彩一脸凝重,像是还未从惶惑惊异中回过神来,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顾相檀··顾相檀淡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仓促地补缺了闲职,宗政帝又道:“众爱卿也见到了,大邺如今虽国平民安,但朝中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朕早已求贤若渴,故而决定重开科举”·说完这句话,也不看朝下众人反应,宗政帝大手一挥,直接退了朝·这头顾相檀还没来得及走出大殿,一下子就被大小官员全给围拢了个严实,左一句右一句说什么的都有,无外乎都是来探口风套虚实的。
顾相檀却是一言未发,直到孙公公前来将这些人都排开了,又道宗政帝有请,顾相檀这才点了头,正好,他也有事要寻这皇帝··********·正是纷红骇绿香风万家的美妙时节,顾相檀却一身缟素,手捧祭礼,携着安隐和苏息坐上轿子向北行去,然而一出宫门就见外头站了一人,白衣翩翩负手而立,一头青丝在脑后束起,眉目如画。
顾相檀掀开窗帷,瞧着那人渐渐走近,轻问:“你怎么来了”·赵鸢也不回答,径自撩了轿帘,一返身坐到了顾相檀身边,也不带侍从,然后吩咐道:“起轿。”
外头轿夫许是见多了,竟也听赵鸢的话,就这么悠悠荡荡地把两人一起带到了城北··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一路无言,待轿子落了地,这才走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悠长小巷,巷口有一巍峨府门,门口两只大狮虽额头扑灰,却也目光如电,可见往日该是多么雄姿英发··顾相檀仰头看着高处匾额,其上超逸绝尘地提了四个大字:裕国公府。
又俯首望着脚边地界,那里正堆了一摞摞的香果纸钱宝灯白烛··安隐道:“老爷平日为官清廉爱民如子,这些怕都是附近百姓听闻案子告破这才送来的……”·顾相檀只望着那些东西一动未动,到头来还是身旁之人拉过他的手,又小心地推开那朱漆红门,直直往里走去。
这里头的一砖一瓦一墙一阶对顾相檀来说都是这般熟悉却又说不出的陌生,两人默默从前院过抄手游廊,过花苑,又过佛堂,最后在一座偌大院子前停了下来··顾相檀这一次只稍作犹豫便上前推开了门,就见里头家居规整,井然有序,不过却显得过于寥落了些。
顾相檀进得屋内,瞧瞧床铺,又瞧瞧桌案,摇了摇头··“都不对了……我娘亲最爱在这儿绣花,这里该是有一架绣架,而我爹则总是在窗边写字看书,可是他爱的那些典籍却也都没了……”·赵鸢顿了下道:“被官府收走了。”
顾相檀笑笑,明白赵鸢不过安抚自己,他又哪里会不晓得,这近一年余,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此处,又被扫荡过多少次,能如眼下这般齐整,想必该是有人重新置办过了,而能这么做的也就是查办此案的薛仪阳了,至于会让他这般做的,除了眼前的人,顾相檀想不到其他。
顾相檀的指尖拂过桌案边角,却在瞧见墙沿上几滴残留的飞溅状的褐黑液体时猛地一怔··觉察到顾相檀身形微晃,赵鸢忙上前将他扶住,顾相檀重重地抹了把脸,慢慢地自己站稳了脚步。
赵鸢说:“走吧·”·顾相檀却摇了摇头,甩开赵鸢搀扶又朝着另一头而去,走出这大院,拐了两个小弯一座小院又跃然于前··那小院花木扶疏,阶柳庭花,即便一年来荒芜了些,却依旧看得出细细用心,想来是有人一直打理之故。
顾相檀上前,指着院前的一处荷塘道:“我小时候最爱在这儿玩闹,娘亲怕我跌下去,于是让人抽干了水,却不想一场大雨反倒积起了泥,我还是一脚踏了空,最后摔成了个泥猴。”
说着,顾相檀低声笑了起来,笑完了又走到门前,敲了敲一棵半死不死的老槐树:“四岁那一年,我偷偷摸摸地爬上去想掏上头的鸟巢,却不想险些踩虚了掉下来,我太|祖母要让人把这树锯了,后来我爹不愿,说是……说是……”·顾相檀想了一会,慢慢拧起了眉。
赵鸢不禁道:“想不起便别想了·”·顾相檀却不理,赵鸢上前要抓他的手,却被顾相檀猛地避开了··“我能想起的我在这儿住了七年,我怎会轻易忘记而若是连我都忘了……这天上地上,还有谁会记得”·顾相檀这话喝得又沉又重,竟带着一种凄厉之情。
赵鸢默然,半晌才放软了声音:“史官会记得,大邺子民会记得,历史也会记得……”·顾相檀一怔,仿佛一下子失了气力,赵鸢上前张开手,顾相檀颤了颤,慢慢地倒入了他的怀里。
顾相檀把脸埋入对方颈项,赵鸢渐渐感到一丝湿凉自领口边化开,但他却做未觉,只这么静静地抱着顾相檀··半晌,顾相檀终于抬起头来,已是一脸平静,只眼尾带着晕红:“时辰不早了,走吧。”
赵鸢给他整了整衣襟,顾相檀踏出一步,最后再看一眼此处,然后返身再不回头··两人才出裕国公府,却见巷尾一熟悉人影正跪在远处,见他二人出现,忙匆匆站起,面露惊惶之意。
顾相檀看了看赵鸢没有表情的脸,脚步一顿,走了上去··那人见他们靠近,有些紧张,退了两步才想到要福身见礼··“小、小女见过六世子,见过灵佛……”·顾相檀看着莫名出现的梅渐幽,竟直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别说梅渐幽没听过顾相檀这样说话,就是赵鸢也没听过,语意冷淡,还掺杂了一丝火气。
梅渐幽显然被吓住了,脸皮白了又红,翻来覆去了几次才好不容易开口道:“小、小女听闻裕国公府案子结了,想到平日国公大人正名,心、心内感念……这才来烧、烧些纸钱……”·顾相檀眉头微微抽了抽,似是用了些功夫才压住了心内情绪,正要说话,不远处竟是又来了人。
一顶绿帷小轿被人缓缓抬来,轿旁四个清虚白面的太监手捧祭礼,又四个带刀侍卫威风八面,小轿一停稳,一人便匆匆而下,正是宗政帝跟前的红人——孙公公。
孙公公携了一堆的供品,自是得了皇帝的旨意来的,给顾相檀行了礼后,说是明日这裕国公府便要封府,皇上知晓灵佛今日要来看最后一眼,故而才让他前来,左右一番呜呼哀哉痛心疾首,比这顾相檀瞧着还要伤心几分。
顾相檀默默地听了,又向梅渐幽瞧去,淡淡道:“谢过皇上好意,也谢过梅姑娘有心·”·孙公公侧了侧眼,就见梅渐幽半垂着头,目光却是悄悄地望向赵鸢,个中神色即便隐晦深暗,却又怎么瞒得过孙公公的毒眼。
这老太监心下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又说了两句,便回宫复命了··孙公公一走,梅渐幽也忙随着告了辞··顾相檀默默瞧了一会儿她娉娉袅袅地背影远去,继而袖摆一甩,返身就走。
☆、传召·顾相檀也不坐轿,沿着小巷一路往长街走去,京北虽比不得长平街那儿一带繁华,但也是商铺林立闾阎扑地的地界,小摊贩一溜儿地摆着,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顾相檀的脚程自然快不到哪里去,这坊间人流如织,于是赵鸢始终在他身后不远处默默地随着,毕符和牟飞则一人一边,小心地隔开两旁的擦撞之人··顾相檀忽地脚步一转走进了一家食肆,安隐和苏息急急跟上,那食肆有些简陋,小厮迎上来时起先被顾相檀一身素服给吓了一跳,又见身后侍卫侍从的随着,还有赵鸢那样气度的人垫后,愣了下后忙露出殷勤地笑脸来招呼人上雅间。
说是雅间,不过就是拿屏风随便隔出来的一方清净地,四面漏风,远远望出去,倒是能把底下的集市看个通透··顾相檀随意点了些素食和糕点,待上来后捻起一块黄豆酥咬了一口,那豆沙又腻又甜,外头糯米皮子奇厚还沾牙,顾相檀却愣是默默地把它全吃完了,吃了一个不算,还吃了第二个第三个,等要拿第四个时,手却被一把按住了。
赵鸢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推,那盘碗便滑到了桌角,被毕符稳稳一接,直接给端下了桌··“吃多了闹肚子·”赵鸢说··顾相檀蹙起眉:“我又吃不多”·赵鸢却是不理他了,只让毕符把桌上不好消化的全给收了,只留了一盘萝卜丝和一些鲜果小食让他打打牙祭。
顾相檀瞧着赵鸢,赵鸢也抬眼瞧他,两人便这般无言对视,最后,竟是顾相檀先一步败下阵来,赵鸢这一招眼力功夫显然练得比他好多了,不动声色就能破皮入骨,像是再被他多看几眼,脑中心里的一切都要被全掏空翻出来,半点藏不得私。
顾相檀垂眼拿起水喝了一口,渐渐平复了些不安分的心跳,再开口语气已是若常:“薛大人那儿,还得多加注意·”薛仪阳之前在朝堂上的直道而行,虽听着大快人心,但在官场中却未必人人想见,说不准就会有心里不甘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宁可赔上自己性命也要拉他一起垫背,特别是在赵鸢和神武军离京之后……·赵鸢道:“自是会安排妥当。”
顾相檀又问:“那科举之事,你怎么看”·大邺每三年一次科举,原本十分规律,但自先帝驾崩之后,宗政帝登基,根基不稳,朝野动荡,边疆危乱,所以科举总是一延再延,前后时间不定,而三年前那次更是曝出通同作弊,买卖官职,篡改会试题卷等诸多恶行,主谋是三王一派,但宗政帝自也逃不掉干系,不过是在暗下博弈中输了对方一头而已,又无本事做个公断,于是索性借口南蛮战事,将科举选拔给停了。
如今复又提起,可见其野心昭昭,只是这科举于宗政帝是一个好机会,于三王同样有可乘之机,正好将自己的人送进朝中,觅得一个重职,然后相互勾结结党营私··赵鸢道:“进廷会去。”
顾相檀点头:“高公子才高八斗,在京中本就负有盛名,他若参试,金榜题名指日可待·”·赵鸢明白顾相檀问起这个肯定不会是为了只夸奖几句高进廷的,所以也不多言,等他后话。
果然,顾相檀眉眼一动,嘴角又勾起了笑容:“不过……良将用兵,多多益善·”·赵鸢道:“是谁”又想到顾相檀曾提过的人,“孟粟”·顾相檀笑着点了点头。
赵鸢不明:“你怎知他有这不世之才”顾相檀既未看过他的文章,又对他不熟,不过茶楼一面之缘何故对孟粟这样另眼相看·顾相檀一顿,垂下眼道:“我会看相啊,那孟先生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目清正,一看就是做官的命,而且该是个好官。”
赵鸢哪里会被他这样的敷衍之话骗到,但也没有追问,只盯着顾相檀瞧了一会儿,接着道:“可是他已无入仕之心·”·“有或无不过皆凭本心,本心又易随境而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赵鸢蹙眉,听得顾相檀后一句意思,他这是要自己亲自去游说孟粟·“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民不安,国难安·”·顾相檀边说边凭栏而望,赵鸢随着他目光而动,就见眼前不到五六丈的街巷,竟伏卧了三四个叫花子,虽说淹没于茫茫人海不甚起眼,大邺人又信佛,大多愿做这功德,但那些乞丐仍是饿得皮包见骨,有老有小有残有疾。
京城之中尚且如此,更难想边关远境又是何种样貌这天下太需要可以以民为天的将相良才了··赵鸢想着顾相檀的话,不禁若有所思··*********·自裕国公府回来后,一连几日顾相檀都只在殿中闭门念经,也没什么胃口,只把安隐和苏息都急出了一头汗。
这边衍方又拿了午膳来,顾相檀却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动了··衍方想劝,但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顾相檀忽的停了吟诵,侧头问了他一句:“皇上近日可有传唤六世子入宫”·衍方竟然道:“有。”
顾相檀眯起眼:“何时”·“便是刚才·”·“所为何事”·衍方顿了下:“说是走前有些东西要赏。”
顾相檀心里一跳:“除了他还有谁”·“该是无了·”·神武军启程,自是有送行酒会喝,何故要把赵鸢给单独挑出来封赏·顾相檀思忖着,慢慢站起了身。
……·赵鸢进得宫中,皇帝今日所传召他的地方不在紫微宫也不在乾坤殿,竟是在宫中的蓊郁苑内,此处琪花瑶草遍地,春分时节桃花纷飞,远远望去,一片纷红骇绿,正是赏景的绝佳之处。
宗政帝坐在主位,身边还有这两位肱骨老臣,一位是敬国公,一位是慈国公,还有一位下手的,则是关永侯··赵鸢走近,宗政帝忙给他又是赐座又是赏酒,笑着道:“朕之前同慈国公正说起了往事,不由一番感叹,这才将你唤了过来,现在已是月末,不过没几天鸢儿你就要随大军拔营回陈州,这才回京一年都未满,怎么说朕都是有些不舍。”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鸢瞧着赵攸惺惺作态也不拆穿,俯首道:“谢皇上挂怀·”·“朕是挂怀,但再挂怀也没有你外公想得多,儿女都不在身边,不过两个外孙,一个又要走,如何能放心的下。”
说罢,便朝慈国公看去··大王妃怀上赵鸢日晚,慈国公如今已是须发皆白,只一双眼睛却依旧灼灼,背如劲松,听着宗政帝言语,便向赵鸢望来,然后淡淡转开了视线。
“子孙成|人不由管,他自有前程,老夫又哪里干涉得了·”这话说得冷淡,任是谁都能听得出里头的生分··宗政帝却是哈哈一笑:“大王妃温婉知礼,没想到鸢儿的脾气却仍是随了国公大人。”
他不提这茬还好,提了这茬赵鸢和慈国公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特别是慈国公·朝中谁人不知,慈国公府伶舟家同大王爷赵谧势同水火,哪怕当年大王妃身死,慈国公都未回去看女儿最后一眼,对于赵鸢赵则两位外孙更是视如无物,且看赵鸢回京这么些年,之前更是历经生死,慈国公却从来不闻不问便可得见一二,偏偏宗政帝还故意提起,不是要两人难堪又是什么。
慈国公冷哼一声:“只可惜,这分亲缘老夫可当不起·”·宗政帝瞥了眼赵鸢无悲无喜的脸色,仿佛对慈国公所言不痛不痒一样,继续道:“国公大人切莫如此说,养儿养孙皆是防老,儿孙难免顽劣,长辈能容则容,看看敬国公和梅大人不都是教女有方,合家和乐么。”
慈国公老脸一抽,指甲都陷进肉里··那头敬国公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太子妃有今日还亏得皇后教导得好·”·“小臣也不敢,小女不才,承蒙皇上夸赞。”
关永侯忙跟着道··“两位大人这就是谦虚了,懿陵有多好,本宫可是看在眼里,不过今日得见梅二小姐,却不想也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花容月貌,梅大人藏得可真好啊。”
梅四胜这边话才落,那头皇后已是袅袅而来,而身旁则一左一右随了两个人,左边人一身紫衣,丰姿冶丽,便是才迎进宫的新妇,贡懿陵,而右边人一身浅蓝,虽也算得上眉眼清明,但在贡懿陵身边却实在是被衬得缺了些光彩,正是梅家庶女,梅渐幽。
听得皇后这番夸赞,梅渐幽忙涨红了一张脸,急急摇手道:“小、小女不……不敢,娘娘过誉了……”·“哪里过誉,梅小姐德言容功兰心蕙质,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皇后说罢,拉了贡懿陵在旁坐下,又让梅渐幽坐到另一边,正挨着赵鸢不远··梅渐幽呐呐着已是不知如何作答,那边梅四胜也有些受宠若惊,这个庶女在他看来本是一无是处,如今突遭召唤,还被夸得这样天上有地下无的,让他一时也有些云里雾里,再看看面前宗政帝脸色,和一旁坐着的赵鸢,他似是隐隐觉出了什么。
果然宗政帝道:“梅二小姐既然如皇后所言有这般的好,自是要找个好归宿才行,只是这京中有何人能配得上呢”·皇后浅浅一笑:“这眼前不正是有一个么。”
此话一出梅四胜猛然一怔,继而眼中掠过狂喜,而梅渐幽则把头都要埋进领口中了,只拿一双眼悄悄地瞧着赵鸢··敬国公不动声色,贡懿陵却是微微皱眉,慈国公则是寒了一整张脸。
倒是赵鸢,仍是这般姿态,默默端坐,面冷如水··见他不应声,宗政帝只有亲自开口问道:“鸢儿,你可是意下如何”·☆、闹剧·皇后也帮衬着道:“六世子许是担心没几日便要离京,这不妨事,可以先定亲,待你自陈州回来再操办也不迟。”
“是啊,治国齐家,再平天下,男儿有家才可放心在外闯荡,好像太子,成了亲后已是稳妥了不少,还多亏得太子妃的功劳·”·顾相檀才到蓊郁苑便听得以上这些话,他脚步一顿,在门廊处堪堪站住了。
孙公公一瞧见他,忙要通报,却被顾相檀伸手一阻,让他不要出声··那一刻灵佛眼中竟似是透出一道冷光来,让孙公公恍惚之间不由一怔,继而再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顾相檀垂眼盯着脚边一丛半萎小花,正思量要如何解这个围,便听赵鸢嗓音响起,玉磬微震一般,冷淡说道:“女萝尚且抱菟丝,人心往往不如草·”·皇后立时便颦起蛾眉:“六世子此番话是何意思”·赵鸢道:“我曾立下誓言,若非寻到那一心之人,我便终身不娶。”
廊外顾相檀猛然一震,如被一记重锤敲得头眼昏花,而廊内众人自也是各自惊然,继而纷纷用一种不敢置信地目光瞧着赵鸢··片刻,还是宗政帝开了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鸢儿,你这般想法未免太过儿戏,且对不得祖宗家法父母长辈了。”
那语气中含着责备,对赵鸢离经叛道想当然耳的话甚是不屑··赵鸢却不再多言,只淡漠着一张脸,仿佛把该说都说了,自随你们如何··一时苑内寂静一片,皇上皇后也渐渐没了笑容,的确,赵鸢这应对,也实在太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没想到六世子还是个痴情种子,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敬国公这话本想说得活络一下气氛,却不想换得宗政帝面色更黑了一层,且不说慈国公在此,轮不到赵鸢自己拿主意,即便慈国公首肯了,只要他这个君主不愿,他倒还不信赵鸢真敢在此事上自作主张朝政大事他要处处看人脸色也倒罢了,没想到连指个婚都要同小辈有商有量他这一国之君的脸面到底何存·想到此,亟待宗政帝决定不顾赵鸢反对,直接下旨赐婚时,却被孙公公的一声“——灵佛到”给硬生生把话头止住了。
就见顾相檀悠悠然踱步入内,面上带笑,一身素衣,却仿佛步步生莲,让人看得无端便收起了杂乱的心思··宗政帝和皇后暗暗对视一眼,心道灵佛入京这么多时日,哪里到过蓊郁苑此刻若不是有人相求,他又岂会不请自来不过如果顾相檀真是为赵鸢所来,宗政帝自认也行得端坐得正,无论灵佛做着什么打算,皇帝给臣子指个婚,有何错处·想到此,宗政帝忙换上了笑容,亲自从苑中绕出将顾相檀迎了过来。
“灵佛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早早通报”一边说一边瞪了眼孙公公··顾相檀先给皇上和皇后见了礼,这才道:“我有事想寻皇上,便唐突过来了,莫不是打扰几位雅兴了”·“怎么会……”宗政帝笑弯了眼:“朕不过见今日晴好,便邀了几位爱卿来一同赏花饮酒罢了,灵佛若是有闲,能一同相陪,更是众人之幸。”
顾相檀点点头,孙公公便赶紧加了把椅子··宗政帝问:“不知灵佛所为何事”·“便是之前,我同皇上说的回相国寺之事,既然家父的案子已是大白于天下,我自也该回鹿澧同师傅还有方丈师傅做个交代。”
·这话一出,几位大臣的神色又有了一番变化,连带着始终无甚表情的赵鸢都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往顾相檀看去··顾相檀却避过了他的目光,直接对上宗政帝的,就见皇上的脸一瞬僵硬,片刻才好容易缓过来。
顾相檀本就是来大邺奔丧的,案子破了他自是该回去,无论什么缘由宗政帝都没有道理拦他,但是眼下朝野不稳,没有人比他更需要灵佛在旁庇佑,赵勉那头也才刚有点起色,就这么放了人,他实在不甘,所以顾相檀前几日下朝对他说起这事,宗政帝本打算能拖就拖,能瞒则瞒,拖到拖不下去才松口,届时最好没几人知晓,就说灵佛闭关了,待到顾相檀回去一趟,再想法子把人请回来就是了。
谁知眼下顾相檀直接把这事儿在众人面前捅了出去,让皇上想挡也挡不住,一时间神思烦乱,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了··顾相檀也不是为这事来的,不过是拿这做一个幌子罢了,要真在此和皇上细说,有那人在旁,顾相檀觉着自己的计划一定过不了他那关,很容易就胎死腹中,于是他不过随口一提,在众人心神为此恍惚之际,又突地转了话锋,问起方才那事。
“相檀之前在外头听得各位大人聊得很是热络,不知是为了何故”·宗政帝正愁怎么才能将话头带偏,顾相檀自个儿拉了别的事来说,宗政帝求之不得,也顾不上旁得了,自然而然把赵鸢拿出来垫背。
“太子作为兄长成了家,其后便该是几位弟弟的事儿了,鸢儿自小在外漂泊,朕也是为此自愧良久,如今只想让他早日安定,物色一个好女子来多有照拂·”·顾相檀听着,这才去看赵鸢,赵鸢也在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一个交互,顾相檀微微勾唇,撇开了眼,看向一旁的梅渐幽。
“难道是梅二小姐”·皇后道:“灵佛同二小姐也见过面本宫看来二小姐品貌才学皆是绝佳,不知灵佛怎般认为”·顾相檀颔首道:“二小姐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前几日我回府祭奠家人,二小姐也特意携了祭礼在府外等候良久,就为了出一份心,相檀在这里再次谢过了。”
那日的情形皇帝和皇后自然知晓,要是没有孙公公禀报,也就没有今天这一出了,但是顾相檀在此时轻飘飘地道出,给敬国公和慈国公听了去,立时便觉这姑娘心思深重,也不是人人都能想得到这般讨灵佛的欢心的。
梅四胜脸上神色也有些尴尬,只连连给顾相檀作揖,示意灵佛不要谬赞··顾相檀却还没说完,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同梅小姐有过两面之缘,梅大人教女有方,唯二的两个孩子皆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话落,却听慈国公道:“灵佛有所不知了,梅大人子息不少,还有两位儿子,也是人中龙凤·”·“哦梅大人好福气,不知公子多大了”·顾相檀问得琐碎,慈国公竟也认真地答道:“老夫也不甚了然,约莫也有束发的年岁了吧,听说平日只潜心文武,故而不太出门,老夫便没怎么得见过,只是听说罢了。”
“文武全才当真是好,以后怕也能一夫当关,为国效力呢·”顾相檀赞赏地看向梅四胜道··这平淡的一问一答间,却让梅四胜出了一头的冷汗,对面皇上皇后的眼神也越发犀利起来。
梅四胜是有儿子,但这两个儿子是他在外头所偷生的,孩子的母亲身份低微,皆是伶人歌姬一类,上不得台面,梅家之前一直住在江北,去年才被皇上召唤入得京,所以宗政帝对其具体背景知之甚少,没想到慈国公倒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关永侯是皇上的人,这个无可厚非,所以皇上才给赵鸢指这婚,对他们来说,赵鸢以后若是再寻个得力的姻亲,如虎添翼,倒霉得还不是他们,倒不如趁早断了这退路,让梅渐幽高攀了这门亲事,就算赵鸢再不喜她,哪怕只是做侧妃妾室也好,至少关永侯能与侯炳臣更进一步,说不准就从他身上捞到些消息或好处了。
但是这些前提都是梅四胜没有儿子,而且还是能文能武的两个儿子,赵鸢手里虽说还没有实质的兵权,但他入了神武军营也就是早晚的事了,宗政帝就算想挡,怕也是要费好大功夫,若是到时候赵鸢和梅渐幽有了子息,关永侯再长了别的心,这两个儿子的存在可就变得格外重要起来了。
说不准宗政帝便要受那腹背受敌之难··宗政帝越想越不对,偏偏贡懿陵又说话了:“六世子武艺了得以一敌百,自是让人放心倚仗的,只是战事胶着,沙场又瞬息万变,这一去短则也要一两年,长则……”她不太好说,“梅二小姐可以等,但是这大小姐却……”·众人皆知,梅家嫡长女梅渐熙自从田梁一事后始终闭门不出郁郁寡欢,她年岁早已及笄,只是心有所系,迟迟不愿婚配而已,姐姐还未嫁,妹妹倒嫁了,嫁的还是赵鸢这样的龙血凤髓,难道样貌出身样样高她一头的梅渐熙反而要比她差上一截要是再觅良婿,板着指头算一算,京里剩下还有谁的身份能与赵鸢相匹敌的除了尚且年少的赵则,不是一条道上的赵界外,只有赵勉能算得上的了。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就算太子本来就对梅渐熙心有所属,但是这话可不能在敬国公面前说,更不能在贡懿陵面前,这不是打太子妃的脸嘛这才成亲几天·所以,哪怕是皇后,听得这个也一下子就拉下了面孔。
而梅四胜素来溺爱梅渐熙,哪里愿意大女儿受这样的委屈,再看不过半刻,四面八方的人全用看敌人的目光瞧着他们,眼刀一把把地飞过来,梅四胜心里对梅渐幽不由起了怨怪之心。
听灵佛之前的话,这庶女不是个老实的,她能背后讨好灵佛,必是给皇上皇后也扇了什么风,要不然无端端地今日怎么会说起这事偏偏什么好处都没捞得,到头来平白受了臆测怀疑,实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看自己回去怎么收拾她·梅四胜一边想,一边忙起身跪了下来:“小臣和小女承蒙皇上皇后青睐,受宠若惊·但臣心甚恐,小女年岁尚小,且出身低微,实在高攀不起六世子,还望皇上皇后再择良人,切莫委屈了世子,小臣辜负厚爱,请皇上恕罪。”
爹都跪下了,梅渐幽自然也要跪,这几人前头还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灵佛不过几句话,事态便急转直下,一下子又落回到了泥地里随人践踏都好似脏了脚,梅渐幽白着脸紧咬下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却只能硬生生将一切都忍下,对皇帝和皇后不停磕头,又自贬一番,请他们收回成命。
·皇帝也觉得自己未免草率了,更不满于梅家父女让他丢了脸面,于是不快地顺着台阶下了··顾相檀觉出场面不对,起身说有事以后再议,而他一走,皇后则借口身姿不适,带着贡懿陵也走了,梅四胜和梅渐幽也没脸再留,敬国公慈国公自然也纷纷告退,于是忙碌半天,最后却是一场闹剧。
然而,顾相檀这才出来蓊郁苑便被人一把拽住了手,拖到了假山一角,回头一看,便是赵鸢··赵鸢板着一张脸,冷冷看着他道:“回鹿澧是怎么一回事”·☆、离京·面对赵鸢难得的情绪起伏,顾相檀倒是一派淡然,只轻道:“我想回去看看师傅……”·提起傅雅濂,赵鸢便敛了冷色,难得问了句:“傅居士可好”·“观蕴大师说是还好,不过我还是不放心……”·赵鸢放开了顾相檀,微微退了一步:“你何时走”·顾相檀睨了他一眼:“总不会比你早。”
话虽这般说,但赵鸢心内已是有了些预见··之后的几天,两人便没再见过,顾相檀问起衍方赵鸢在忙些什么时,衍方竟也不知,只说六世子时常往外跑,一跑就一整日不见人。
顾相檀想到之前同赵鸢提起的孟粟,怕是与此脱不了干系,向来只要是自己希望的,赵鸢即便再如何不愿,也从来不会让它落空··傍晚,顾相檀坐在案旁,一边看着手里的经书,一边看着苏息在一旁打点行李,小侍从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意。
顾相檀问:“有这么高兴么”·“高兴,自然高兴,说不出的高兴”苏息道,“公子,你不觉着么,这京城虽说繁华热闹,但人人都活得太累了,整日算计来算计去,相比之下,鹿澧那儿即便苦了些,但比起这样的富贵日子,我宁愿回乡下吃糠种田呐。”
顾相檀笑了笑··苏息又问:“公子,我们去了可还回来是不是要把傅居士一起接来京城”·“要回来,不过不急,至于师傅,那要看他愿不愿意了。”
正说着话,外面安隐来报,说是有人求见··顾相檀想是知道来者是谁,也不多问就点了头,没多时,一颀长人影便大跨步入了殿内,正是已擢升为禁军副统领的陈彩。
陈彩一见顾相檀便跪了下来··顾相檀问:“你来可是有人瞧见了”·陈彩一怔,点了点头··顾相檀道:“无妨,是我保荐的你,你来见我,也是理所应当。”
陈彩说:“灵佛对奴才的大恩大德奴才无以为报,奴才……”·听着陈彩情绪渐起,感慨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顾相檀打断他:“你已经不是奴才了,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无论是对我,还是任何人,都不用再这般自轻自贱。”
陈彩张了张嘴,重重点头,屋内烛火亮堂,可将其眼中隐隐微红看得十分真切··未免尴尬,顾相檀只当没有发现,让他起身:“如今已是上任了”·“前两日上得任。”
“我虽到这里不久,但也看得清京中形势纷扰,你才去,免不得要受些委屈·”如果陈彩真是有太子在背后撑腰,或许还会少点罪,但是那日封赏时赵勉的嘴脸众人也瞧见了,分明就是不乐意的,而顾相檀之后就要离京,哪怕他在京里,对于朝事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处处过问,陈彩要想闯出一番天地,势必要有些隐忍,“以后若是实在危急了,你便去寻薛大人,他定是会助你一二,至少能保住性命无碍。”
顾相檀又对他叮嘱了几句,听得陈彩眼中波澜层层叠叠,复又要跪,被顾相檀挡住了··“你晓得我这般做可不是为了看你如此,家国存亡,你也是堂堂男儿,虽上有主子需听命差遣,但只盼能在大是大非面前,想一想天下百姓。”
陈彩猛地抬头,见顾相檀直直望他,眼中神色清明坦诚,看得陈彩心内激荡翻涌,继而俯首郑重道:“奴……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一切以大邺子民为先,定不负灵佛所托。”
顾相檀明白陈彩是知道自己的意思了,不由浅浅一笑··********·四月初三那日,宗政帝宴请神武军主帅侯炳臣和众位副将等,赵鸢、羿峥皆在内··四月初四,赵鸢到须弥殿寻顾相檀告辞,却听闻他被皇上宣进宫中,一直到黄昏赵鸢离去,都未回殿。
四月初五,神武军拔营整顿,验查粮草军资,启程回陈州··那一日惠风和畅天高云淡,神武军旌旗招展肃肃戎装,浩浩荡荡向西而去,沿途百姓夹道相送,人群一路绵延至城外才堪堪将歇。
侯炳臣要晚一阵才走,于是由两位副将带队出征,赵则在一边满面不舍,一会儿叮嘱六哥要小心,一会儿又劝慰两位师傅要保重,又说等他们回来,定是会瞧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只把羿峥听得在一旁猛翻白眼。
侯炳臣和薛仪阳也吩咐了赵鸢两句,让他谨慎而行,说着侯炳臣又左右探看了一番,忍不住说:“怎不见灵佛”·赵鸢道:“不见也好。”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语意淡漠,可就是因着太淡漠了,让知其心事的侯炳臣不由叹了口气,拍拍赵鸢的肩膀道:“也罢,你自去吧,京中我还会照应一阵,之后也有人看顾,你且放心。”
告别了兄弟,赵鸢带着队伍出了城门,又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却见不远处蜿蜒长道上一辆马车悠悠而行,两旁随了几个护卫,虽身着常服,但那身姿架势,一看就知非同一般,而且其中还有衍方。
赵鸢骑着麒麟,打马上前,在马车边停了下来,侍卫瞧见是他便未吱声,下一刻车帘动了动,一人探出头来,便是苏息··苏息想是未作防备,一眼就对上了外头赵鸢的肃容冷面,不由抖了抖,竟一返身又直接缩了回去。
没多时帘子又被掀起,这一次便是一张浅淡笑脸,顾相檀可没有苏息胆小,面对赵鸢那冰浇雪覆的面容,仍是悠然道:“巧得很,你们也走这条道”·赵鸢说:“出城只有这一条道。”
“哦……”顾相檀点点头,“那敢情好·”·这边顾相檀一露脸,那头两位副将也忙上前见礼··王副将大约知道些,于是问:“灵佛可是往北去相国寺”·顾相檀“嗯”了声。
“那同我们正顺路,此去路途偏远,灵佛不如与下官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顾相檀笑道:“不知可会延误了大军行程”·“自然不会,就怕赶路辛苦,委屈了灵佛。”
“哪里哪里,既如此,我便叨扰了·”·这边两方一番客套就将决定下了,副将说完便回了队中,只留下赵鸢一言不发,默默地骑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顾相檀的马车边。
顾相檀偷觑了他几眼,左右见无人注意,终于轻道:“早走晚走一样要走,不如一起,怎么倒生气了”·赵鸢侧头:“委肉虎蹊,恣意妄为。”
且不说顾相檀自作主张说走就走,若是他真要出行,定是要像来时一般由护卫军集结相送,像他这样只带了寥寥几人轻车从简,无异于将肉丢在虎狼途径的路上,等人来抢食,赵鸢想到此,便不由气闷。
顾相檀却是哼哼一笑,只是笑容却未达眼中,他道:“不刻肌刻骨,怎知切肤之痛·”·赵鸢一怔,继而明了顾相檀的意思是在说他自己不也如此,一样孤行己见不听劝告,管不得对方忧心忧思,坚持要去陈州,说到底顾相檀心里还是记恨着此事呢,如今这样,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这话一时倒说得赵鸢竟无言以对,只面色越发深沉,寒气直透衣衫,顾相檀自是不痛不痒,但就苦了那些侍卫,特别是顾相檀身边的,只觉周身都快被冻成了冰块··这行程才起,赵鸢就径自生起了气,而那边神武军众在得知灵佛随行时,一时也有些心有惴惴,明明两旁都是些庄家农户,还未走出人烟,人人却皆提心吊胆,一下子肩上的担子就不同了,生怕出了差池,让灵佛有些闪失。
不过一日相处下来,这种惶惑便少了许多,趁着晌午休食,顾相檀径自下了马车,也不顾两旁侍卫阻拦,同两位副将坐在了一道,又有其他将士在一旁,谈天说地拉闲散闷,就凭着顾相檀那张人畜无害天生良善的脸,没一会儿便轻易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位高者毫无架子,想民所想急民所急,他们吃什么,灵佛也吃什么,怎能不让人感怀。
临到下午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众人便在一处林间扎了营··赵鸢同两位副将一道巡视了一遍后,便单独朝顾相檀走去,就见他正吃着干粮,而苏息和安隐则拿出铺盖安置在马车上,一副今晚便打算在此过夜的样子。
赵鸢见了立时就皱起了眉,冷声道:“前面不过一里就有小城,城中有客栈,一旁还有村落,可借宿·”·顾相檀却摇了摇头:“这边一样可以睡。”
赵鸢一脸不满,但顾相檀却完全无视,该如何就如何,赵鸢只得拂袖而去··天色擦黑,外头营火簇簇,为养精蓄锐大多将士皆早早睡了,只留下巡逻的兵士时不时来回走过。
夜风轻拂车帘,顾相檀靠在榻上自缝隙内望出去,就见一白衣人缓步走来,似是听得马车里的人皆睡了,对方便四面巡视一番后,便在原地站定不动了··顾相檀瞧着那人背影良久,见他似乎并无离开的打算,终于忍不得起了身,他一动安隐就醒了,顾相檀却示意无妨,而苏息依旧睡得死沉。
“都在营中了,有何不放心的”·赵鸢回过头去,就见顾相檀倚坐在车边,默默地望着自己,听得他的问话,赵鸢未回,仍是转过头去,看向远处一丛一丛的营帐,摆明了便打算这么守下去。
顾相檀摇摇头,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旁··“你要这样,我明儿个就自己走了·”·赵鸢一愣,立时转头紧紧盯着顾相檀,那目光犀利若刀,饶是顾相檀一向对赵鸢的冷冽气势有些抵御,此刻却也不由心虚。
但他依旧坚持道:“在其位谋其职,是你自个儿选的,既是要从军,哪能为了些鸡毛蒜皮就轻易动摇了呢,以小失大·”这话里还是有气,只要一寻到机会就要扎一扎赵鸢。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鸢却回道:“谁说鸡毛蒜皮我自也不会糊涂到颠倒了大小·”·顾相檀呆了下,待将赵鸢话中的意思回过味儿来时,竟觉脸面有些灼烫,再留待不得,甩袖便大步离去,只是他进了马车却仍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直到极夜过去,外头巡逻的人又加了两拨,赵鸢见一切无事,这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帐中。
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顾相檀只觉心内微酸微痛,酸楚甜蜜交织难言,只能一边苦涩品味,一边缓缓迷蒙睡去··☆、贼人·只要有镇有乡,神武军所过之处百姓皆扶老携幼,争睹威仪,还有人不断送来热汤瓜果以表心意,但军中素来有令,如无将军首肯不得收受民众赠礼,所以一旦拔营,副将又会派人将那些东西悄悄地给村民送回去。
虽是餐风露宿,行军又有些急促,但好在规律,众人对顾相檀也很是照拂,于是还算安稳地行了十来天路,眼见着前头就是芦苇峡了··芦苇峡地处大邺正中处,是嵩明湖的尽头,再下去便是西、北两地的岔道,要去鹿澧则笔直而行,若是要往陈州则得从峡底绕过群山西去。
顾名思义,芦苇峡曾经长林丰草花开遍野,更有数不尽的芦苇丛层层叠叠,因而得名,只是不知何时起,此地渐渐变得草木萧疏河川枯竭,连庄稼也渐渐地种不出一稞了,原本的村户搬得搬走得走,此刻放眼望去只剩黄云白草,一片荒凉。
顾相檀透过车帘看着远处空茫,听着开道的兵士禀报说前方有人迹残留·商副将于是随着前去查看后回来道:“那痕迹被人消除了大半,不过还是瞧得出是马蹄印和火炭的残余,看着人数还不少。”
王副将奇怪:“此地偏僻,偶有商旅行过,只是再走一个多时辰就有城镇可借宿,为何这些人要住在野外是缺少银两还是见不得光”·商副将道:“那生火灭迹的手法也算老道,为以防万一,我们还需小心为上。”
说罢便派了些兵士沿途追查,即便抓不到人也好威慑威慑··就这么又走了两天,终于平安无事地出了芦苇峡··清晨时分,神武军预备拔营往西,安隐便寻了两位副将,代顾相檀来同他们告辞。
“灵佛这便要走了不如末将着一支小队将其护卫至北门府也可稳妥些·”这过了北门府,鹿澧自也不远了··安隐却摇头:“灵佛说不必劳烦,有皇上派遣的侍卫在,这一路行去也无甚高山急水,不过些村落罢了,约莫十多日就能到,届时相国寺也会派人来接,各位大人可不用挂心。”
·王、商二人对视一眼,又瞧了瞧一旁赵鸢,见他只淡漠着脸并未言语,于是一番思量后,遂点了头·宗政帝对旁人多有保留,但是对灵佛那可是再上心不过了,随扈的人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身手自然了得,对付寻常的歹人恶徒该是不在话下。
不过他们还是慎之又慎地亲自带了人将顾相檀送到了岔道西去两三里处附近,若不是顾相檀执意不让他们再跟,或许这么下去要没完没了了··顾相檀坐在马车中探头出来对两位副将和身后的几位神武兵士点了点头,最后才看向赵鸢。
“保重……”·千言万语全汇作一句,顾相檀眸色深重,同赵鸢对视片刻,见他眼中依稀有光华闪动,顾相檀心头微荡,忙别开了眼,放下车帘,让马夫启程。
这边两位副将目送着灵佛远去,回头就见赵鸢仍是盯着那头一动不动,手指紧握着缰绳,整个背脊都绷得笔挺··王副将拱了拱手道:“世子,我们回吧,灵佛会无碍的……”·……·顾相檀往北而去,脚下黄土已不似之前那般干涸,但景象仍是破落凋零,大风一卷,能吹落一身的土灰。
苏息探出头去瞧了瞧,没多时便急急缩了回来··“咳咳,公、公子,这外头风好大……咳咳,连眼都睁不开了·”·顾相檀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脸色显得有些恹恹的,苏息又喊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掀了帘子叫住衍方:“要不要歇息一阵再走·衍方看看天色,摇头:“风烈云低,怕是要有场大雨,前头有个村落,到了那儿再歇吧。”
顾相檀抬头见天的确渐暗了,于是点点头:“你们也小心些·”·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半柱香,哗啦啦地雨点便密集地砸落下来,里头竟还夹杂着葡萄大小的冰雹,砸在车顶,砸在人身,有些还砸在坐骑上,让身下的马儿都跟着微微躁动起来。
“灵佛,不远处山坳中有个可避雨的山洞·”前去探路的侍从回来道··一行人穿过一方枯木林,走了半晌,果然瞧见一个山洞,于是他们便决定在此暂歇,山洞不大,但有些深,里头有四五条道来回贯通,不过出口就只有一个。
这场冰雹雨一下便下了个把时辰,好容易停了后,天也擦黑了下来··这些侍卫中有一个年长的姓李,是往日宗政帝的随扈之一,也是此次护卫队的队长,李队长出去转了一圈后回来便提议灵佛应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衍方却道:“此地荒郊野岭,若是遇见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李队长却哪里会理,在他眼里,衍方不过是一个小侍从,无经验亦无本事,竟还敢同自己顶嘴。
“外头天色已黑,难道要灵佛赶夜路吗”李队长眉毛一竖,回头对顾相檀又换上笑脸,“这里不过一个出入口,着人守着就行了,若是有野兽,便把火点亮些,它们自不敢来。”
顾相檀觉着眼下也无别的办法了,他对外头的地形不熟,也没有这方面的阅历,于是到底点了头··只是用过些干粮后和衣倒下的顾相檀却怎么都睡不着,只半阖着眼神思恍惚,眼前不时掠过一翩翩身影,眉头也跟着不自觉地轻蹙起来。
便是如此,所以一有异样顾相檀就立时张开了眼,一旁衍方也早发觉不对,一个跃起便往外而去,边走边道:“公子莫动,我去瞧瞧·”·然而不需多时,洞口处就涌进来一股股的黑烟,迷得人头眼昏沉,苏息和安隐一边用力咳着,一边将顾相檀往里拉去。
“公、公子,这是……咳咳,怎么回事”苏息已是被熏出了满脸的泪,却还是死死抓着顾相檀不松手··顾相檀捂着口鼻勉力道:“有人放火……”·话才落便隐约见一人匆匆而来,紧接着衍方的声音在迷蒙中响起:“公子,外头有贼人想用烟……迷倒我们,侍卫失了防备,此刻被人偷袭,我们要先出去才行。”
于是几人速速朝外离去,才到洞口便见一簇簇火苗在外头熊熊燃着,好几捆干草堆在不远处,源源不绝的黑烟不断冒出往洞内飘散,而几个护卫正与一伙彪形大汉打在了一起,虽说宫中随扈训练有素,身手自不在话下,但架不住来者人数庞大,迷糊着看去也有二十余人,即便以一敌五,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掉。
然而正当局势胶着,两方皆不占优时,忽的一阵箭雨自上方而来,有两柄正扎在了毫无准备的两个护卫腿脚,两人当场便倒了下去,防御漏了缺口,一时之间,场面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顾相檀这里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上面有埋伏”衍方忽的喊到,然后拉过顾相檀就趁势外逃··后面还有李队长在吆喝着:“你们是何人派来的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对方不屑道:“爷爷是老天爷派来的,识相的就把钱财都留下,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离了洞口黑烟,顾相檀不由回头看去,就见不大的山坳竟围拢了上下两层的人,月色之下,有些人手持长刀,上头的则手持弓箭,显然他们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那边衍方解决掉两个企图上前的贼子,趁着李队长拖住那些人,衍方挥刀砍去马车上的绳索,拉过顾相檀,飞身上马,身后安隐苏息也随之跟上,安隐会骑马,不过骑术很不精湛,再加一个苏息,两人一起伏在马背上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去。
一见他们要逃,那些贼人自是拍马紧随而来,一边走还有两个弓箭手不停地朝前放箭··衍方沉声道:“我们往西,不知是否还能跟得上神武军一行·”·顾相檀脸绷得死紧:“没有我拖累,他们自走远了,而且我们不知那些贼人目的,不可轻易让大军涉险。”
话才落,一旁安隐和苏息的马就被一箭射中了后腿,马当场便受了惊,一个直立而起,直接将马背上的两人甩脱了下来··见得安隐他们摔做一团,顾相檀心头大骇,忙让衍方停下,衍方却恍若未闻,依旧快马扬鞭。
“灵佛性命,重若千金,少爷说过,无论发生何事,皆不能危及到您·”·顾相檀却也冷下声道:“你若不停,我便自此跳下”·衍方一怔,无奈勒停了缰绳,他这边一放慢速度,后头贼人即刻就追上,手中长刀闪着寒光,眼看着便到近前。
却在此时,听得远处马蹄声响,紧接着一席白影便自月下而来,身旁还随了两骑快马,风驰电骋一般··追击的贼子没想到这些人还有帮手,一时怔楞间,那白影便一个跃起,长剑翻飞,不过瞬时便直接将其中两人击落马下。
他身旁两人也一道上前,身形迅疾如风,追兵不过七八人,过不了多时就被收拾了个干净··牟飞将剑架在那领头贼子的颈项上,毕符则将安隐和苏息扶了过来,两人摔得灰头土脸的,苏息似是有些崴了脚,其他没有伤到。
衍方后腿一步,赵鸢走到顾相檀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他看了一遍,确认无碍后,脸上的冰冷神色这才稍缓··顾相檀看着去而复返的赵鸢,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便听牟飞问道:“何人指使你们前来”·那大汉也不过而立的年纪,同回答李队长的问话一般,狠声道:“爷爷是老天爷派来的,专门收拾你们这些黑心红眼的杀千刀。”
“——啪”的一声,毕符不过轻轻抬手,那大汉的脸就歪到了一边,嘴角也见了红··“休得放肆”·大汉破了嘴却还待再骂,顾相檀已是回头,刚要上前,手被赵鸢一把拽住了。
顾相檀挣了挣,赵鸢却怎么都不放,五指如冰冷的铁钳般将他定在自己身边,顾相檀知他心内紧张,于是也不动了,只任他拉着手说:“看看这人的手·”·毕符和牟飞立时去扳大汉的手掌,就见那粗粝的掌中附着厚厚的茧子,指甲缝灰黑,一看就是做惯了苦力活的模样,倒是练剑的地方还相对浅显些,可见功夫上手没多少年。
瞧那一惊一乍的气势,自不会是军人,又听他和李队长对话,似是为钱而来,于是顾相檀八分肯定道:“时事所逼,落草为寇”·那大汉听得猛地一愣,继而大吼道:“你们这些有钱公子又知道什么整日只管享乐荒|淫,哪里会管百姓的死活”·眼见毕符又要打他嘴巴,顾相檀忙阻下,问:“听你口音,东县来的那头的水患可还好了”·眼看着自己什么都没透露,对方竟已是猜了个八、九分,又提到水患之事,大汉竟无语凝噎,良久才咬着牙憋出句话:“好……好得很呐”·☆、护送·“明明上一年年末听着皇上着人拨了救灾的款项到东县的……”顾相檀似是自言自语般道。
“屁得款项”大汉愤恨地打断他,“子鼓县北面半城几乎都泡在了水里,十多个村子全被冲成了碎末,尸首顺着水到处乱飘,有些孩子不过才生了几天,就全家一起跟着去了。
坎香县更是没几个活人剩下,我们整个东县十二城本就穷得揭不开锅了,这一次庄稼粮田却还在水患里全遭了秧,好容易活下来的村民们吃不上饭,连水都喝不上,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等死,有些身子好的还能撑着一口气想跑去县老爷那儿求救,县衙却大门紧闭,连个鬼影儿都瞧不见你们倒告诉老子哪里来的款项,哪里来的京官就算有,也定是被这些狗|官狗奴才们全给吃了”·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大汉说得字字泣血,顾相檀几乎能从他的话语中窥见到东县当时是一副怎般的人间炼狱,怕是他们的家人也一同葬身在了这些天灾人祸中。
顾相檀和赵鸢对视一眼,都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得出一丝深意来··宗政帝指派了户部工部的人前去,善后只是其一,更多的是瞅准了这是个进入三王腹地的好机会,但是三王自也不是傻瓜,平白就让对家探到了他们的老巢,于是定是要百般阻挠,这两边各自为政,一切以自己为先,却从未有人真正想到百姓疾苦,这么多条人命的水深火热。
而顾相檀则过高的预估了这些当权者的狼子野心,他们宁可将民心践踏于足下,也要抓住眼前利益,却不知舍掉的究竟是怎样的珍贵助力··顾相檀沉默良久,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那头赵鸢想是知道他心内思绪,抓住他腕间的姿势改而握住了顾相檀的手,握力厚重而紧实··顾相檀微微一动,夜半子时,他遭逢突袭又吹了半晌的冷风,此刻满身的夜寒,连带着觉得向来冰凉的赵鸢的手心都是温热的,不禁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接着重抬头望向地上被制的几人,顾相檀道:“一命换一命,我们放了你们,你们也把刚才抓了的几人放了吧·”·大汉一愣,没想得这些人竟这么好说话,一时只怕是有诈,再想得这位白衣的少年人功夫如此了得,没道理会轻易善罢甘休毫无追究啊就怕自己回去了,反而又有追兵,将他们一举给歼灭了。
于是,大汉只梗着脖子不屑道:“要杀便杀,你们这些狗官休想让我们放出一条生路来”·那边苏息听着要开骂,想说你哪里看见我们公子是狗官了,却被顾相檀阻住,也不辩解,只道:“你在后头随了我们几天了吧,方才放箭的时候只对着那些侍卫的腿脚而去,便是不想要我们的命,如今为何又要这般嘴硬”·大汉被拆穿,老脸不禁一红:“老子敬重的是神武军的将士,可不是你们这样做不得用处的小白脸。”
细皮嫩肉地混迹在军营中,定不会是什么好来历,原本想极有可能是那狗皇帝和那些狗官派来的监军,后来见这小子半途就走了,还被几个将军护送了一路,大汉又觉着他应该是宫里出来游玩或沾沾军功的达官显贵的公子哥儿,于是就将顾相檀作为了那待宰的肥羊,暗暗随了一路,不过又怕真动手弄死了,反而连累了神武军营被皇帝责怪,所以一开始就没想要他们的命。
“你既跟了几天,没瞧着几位将军对我们公子有多看重吗若真是寻常的纨绔子弟,还需如此处处周到真是蠢货”苏息忍不住回道。
大汉呆了下,茫然地望向顾相檀,就见眼前少年不过束发的年纪,却自方才起便一直淡然以对,丝毫未因之前的奔逃冲撞显露惊慌无措来,站在那里气度更是出尘超脱,不由心内惊然,疑惑对方到底是何来头。
顾相檀却是并未打算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说:“你虽不打算伤我们,但是必是在此地留下了不少人命,其中未必每个都该死·杀盗罪孽,妻女酬偿,子孙受报,即便今生不报,来生也是要还的,你怎愿他们在死后还要背负这些恶债呢”·大汉听得这话一时无言以对,而另一边几个面目凶恶的帮手却忍不住道:“恶人若真有恶报,我们又怎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佛祖只会庇佑那些焚香纳贡多的财主罢了”·“你既不信佛,那便是信自己了”赵鸢忽的说。
“我们就是信自己,所以才要那些作孽之人血债血偿”几个贼子大声地吼道··顾相檀顿了下,看向为首的大汉:“信自己你们不怕死,因为你们拉着许多无辜之人共赴黄泉,所以临到头了便自认死得其所,死得英雄了是么”·“是男儿大丈夫就该杀该杀之人,欺负手无寸铁的商旅算什么本事,国家存亡,外患不断,却还要对付你们这些内忧,也真亏你们还能以此自得意满。”
苏息还是没按捺住··“我们也想从军可你们又知道东县从军有多艰难,没有军中伍长保荐根本报不得名,而且每人还要上缴一百文钱。”
这对于他们这些几乎揭不开锅的百姓来说,一百文简直不可估量,“而那些从了军的不是烧杀抢掠便是横向霸道,若是国家由这些人来保卫,还不如亡国算了”·这话说得如此大逆不道,顾相檀却是拧眉细细听着,他上辈子便风闻三王麾下的羽林军行事作风过于霸道,隐隐引得不少民愤,却不知竟嚣张至此,想必由来已久,三王也不可能不知。
一边想着,顾相檀眉眼一转,说:“只要你们想从军,总是有法子的,只是给了你们这般的机会,你们又会如何是好呢”·几人一听这话一下子有些没回过味来,良久为首的大汉才呐呐道:“你、你真能给我做保荐”想到这人是从神武军中出来的,不由得眼睛一亮,“我、我们能去神武军吗”神武军可不似一般的地方,在百姓心里,比之东县的跋扈恶兵犹如天上地下一般。
“去得去不得,不在我,而在于你们,神武军可不收废物·”顾相檀说··几人面面相觑,似有怀疑道:“那、那可是要银子”·安隐苏息都笑了:“你那点银子留着给被你们截杀的人多烧些纸钱吧。”
这话才落,那几个贼子竟然不顾脖子上还抹着刀,直接就给顾相檀跪了下来:“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我们便都愿意试试,若是真有那一日,我等定、定不忘公子大恩大德。”
看着这些人转瞬就变得感激涕霖的模样,顾相檀微做思量便让他们放了那些侍卫··大汉倒也爽快,自愿留下来,只让身旁的人回去通报,没多时便带了李队长一行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顾相檀道:“你若信我,便等上几日,待神武军到了陈州,自会有人来寻你,”大军行路,未免万一,顾相檀不敢轻易让生人跟随,只等他们安顿下来后才来安排,接着又让安隐拿出带着的盘缠,取了其中大半的银两交予了大汉手中,“你要不信我也无妨,这些钱给你们兄弟分了吧,今日也不算白跑一趟。”
里头大部分都是皇帝硬塞给他们上路的,好在之前逃跑时安隐和苏息的包袱一直没丢,大部分的银钱都还在,这些也足够这些庄稼汉吃上半月了··大汉不要,顾相檀却硬是让他收了:“你不拿着,便还想找谁去抢吗”·大汉反倒不好意思了,于是将坐下的几匹马匹都送予了他们。
一番忙活后,天色都蒙蒙亮了,顾相檀等人终于得以离开了此地··没走多时,前头便出现了一个小镇,小镇中有医馆,也有仅此一家的客栈·李队长只打破了点头,没有大伤,顾相檀便让他将那些腿脚不便的侍卫送去了医馆治疗,其他人则在客栈住下暂时休整。
客栈没有上房,只有一般的小间,一床一柜一桌二椅,略微有些简陋,而此刻里面只有顾相檀和赵鸢,对坐无言··片刻,还是顾相檀开了口:“这事儿,是我疏忽了。”
赵鸢道:“疏忽的不是你·”那些人早就注意到神武军了,可是他们却并未太过在意,还让顾相檀就这么草率地走了··“你怎么会……”顾相檀斟酌着如何问出心里的疑惑。
赵鸢却不语,他自不会说自己瞧着那人离开怎么都放心不下,于是思来想去,还是打马随了上去,不过一场雨却让他险些丢了顾相檀的踪迹,足足寻了半晌才在洞边发现了他们,瞧得侍卫和那些人战在一起,顾相檀衍方等都不见人影,而马车的马匹也没了,赵鸢顿觉不好,五内俱焚般一路猛追,终于在关键时刻赶上了。
然而他不说,顾相檀也能猜到个七八分,心里跳了跳后还是淡然道:“我让李队长一会儿给皇上捎回消息,那些护卫赶不得远路了,我便在此等一等,想必不过几天后,观正禅师也会路经此处回相国寺,我会同他一起走。”
四月初八是佛教三大节中的浴佛节,观正禅师还需留下主持完浴佛法会才回鹿澧··赵鸢喝了口桌上摆着的凉茶,淡淡道:“我送你走·”·顾相檀一怔:“不用,你才到军中,定是有许多事……”·赵鸢直直望向他,眸色深沉,如冰,却又幽幽跳动着火般的滚烫,如火,却又冻得人身子骨发软,最后望得顾相檀的诸多推脱全咽回了肚子里,赵鸢才径自起身,直接甩袖走了出去,已是将此事拍了案。
☆、赶路·第二日顾相檀出得客栈,外面牟飞他们竟已是置备好了新的马车行李、一概软硬铺盖,赵鸢则骑在麒麟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只等着顾相檀重新启程··见已是无法更改,顾相檀只有坐上马车,之前也留了口信给李队长等人,于是毕符来赶,马鞭轻轻一扬,一行人便上了路。
离了芦苇峡,后头的路好走了些,尽管顾相檀总说自己能受得住,但赵鸢仍是走上一个多时辰便会停下来寻个地方歇息歇息,他自己当然不需要这样小心,主要为了谁,大家心知肚明。
眼见着赶了一天的路,太阳即将下山,前后左右都没有村落的迹象,于是一行人便找了一个林子暂时落了脚··牟飞生起了火,顾相檀被赵鸢带着下了马车,在一块小石头上坐下了,瞧着牟飞利落地动作,想是对此已经十分在行了,他不由好奇道:“这是从哪儿学的”·牟飞抓抓头:“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会了吧,以前老是东走西跑的,生火做饭要是不拿手可是要饿死。”
“你也会吗”顾相檀抬头问赵鸢··赵鸢返身坐在他身边,点了点头··顾相檀想到对方曾经的颠沛流离,没再开口。
身在野外,最好的补偿无外乎抓些野味来打打牙祭了,但是因为有顾相檀,他们一伙人一路都没碰过荤腥,也不敢起这个念头,不过其实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少爷和灵佛一道便是样样依着对方来,出格的事儿几乎不用想了,他们也早就习以为常。
·此刻也只能拿些干粮糕点的填肚子,吃完便自觉去了林子里巡视,以防野兽靠近··赵鸢则和顾相檀相挨着而坐,看着面前越烧越旺的火堆,顾相檀道:“等你回了军营,怕是还要劳烦把之前那些庄稼人的事儿同两位副将说说。”
赵鸢问:“你想让他们进军营”·“你觉得他们能进吗”神武军向来作风威严强悍,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纪律又格外严明,所立军功更是不甚枚举,不过外人瞧见的风光无限背后自是无比艰辛,哪一个军士不是和侯炳臣一起这么些年出生入死一点一点磨练出来的,就凭着这这些庄稼汉的身手,要想入神武营恐怕是难上加难。
“不过既然他们有心,便让人试试也行,若是进不了神武营,别的军队不也都是用人之时吗”·顾相檀只是说了句,赵鸢就听出里头的意思了。
察觉赵鸢眸色一动,顾相檀也不相瞒:“他们从东县出来,自是对家乡有所怀恋,如果有机会让他们回去,保卫当地的百姓,想必也算是好事一件·”更重要的是,顾相檀和赵鸢对于三王军中都不甚了解,若是有人能时时给他们传递些消息回来,他们一定能少走许多弯路。
不过眼下还不急,至少要先验一验那些人的脾性值不值得倚靠··赵鸢顿了下,不由惊讶于昨夜那短短时间里顾相檀已是做了这么多思量,并且迅速判断出形势深浅,不止救了人,还寻到了一条于他们最有利的法子,这般才思,如果他不是灵佛,没有那么多教条束缚,该是会有更大的天地能施展抱负吧。
赵鸢道:“我晓得了·”·夜晚寒凉,顾相檀伸出手凑近火堆来回翻着取暖,赵鸢瞧着,便微微侧身,替顾相檀挡住了风口··顾相檀问:“孟粟的事儿,他答应了吧”·赵鸢“嗯”了声。
“用的什么法子”·赵鸢转过头去看他:“若是你呢”·这是要自己猜·顾相檀拧起眉想着,手便脱力地落了下去,险些就被面前的火舌舔到了,好在赵鸢眼明手快,一把将那手拉了回来,紧紧握在自己掌中,继而略带责备地看向顾相檀。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对他露了个笑容,眉眼弯弯,眼眸澄澈,嘴角的弧度竟有些俏皮,颇有几分讨饶的意思,赵鸢立时就缓了表情,抓着顾相檀的手默默地缩回了自己的袖中,慢慢捂着。
顾相檀说:“我猜不到·”·就他的脑子,赵鸢才不信顾相檀不可能劝不下孟粟··顾相檀却又追问了一句:“什么法子”好像一定要赵鸢亲口说似得。
赵鸢沉吟了下:“我把他带去了刑部·”·顾相檀故作惊讶:“严刑拷打吗孟先生可受不住啊·”·赵鸢捏了捏他的手:“只是让他瞧着。”
赵鸢之前在金谷楼救下孟粟之后,为防仲戌良家大公子的报复,有一段时日便将他安置在了隐蔽处,对此孟粟还是十分感激赵鸢的,只是赵鸢竟开口让他参加今年的科举,孟粟却不想听从。
孟粟当年中举时也曾对未来有过一腔抱负,然而造化弄人,官场黑暗,以至于到头来竟落得如斯下场,现在的他只想着苟且度日,再没有那些春秋大梦,但是赵鸢却破天荒的十分坚持,并亲自来相邀,赵鸢话本就不多,起先几日孟粟还觉能拒绝得了,然而之后赵鸢却将他带去了刑部。
大邺刑部每日来来回回的案子不知几多,就宗政帝和三王互相把控的局面,里头又有多少是冤案错案漏案赵鸢便带着孟粟隐藏在暗室或隐匿处,听得那些所谓的青天老爷对着那些犯人屈打成招使劲手段,然后一个指印大戳一落,不顾两旁哀嚎痛哭,这案子便被定了性,想申诉,想翻案行啊,先攒够了银子再说,要不然就等死吧。
瞧着天天被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且想到当年自己被人欺骗前去官府告状却反而遭遇三十大板又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的事情,孟粟感同身受,赵鸢对他道:“如果我是你,只要没咽了气,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不会罢休,无论用什么法子,。”
“于是他便愿意了吗”·赵鸢点了点头··顾相檀眯起眼笑:“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而去,哪怕赵鸢上了战场都一定大有所为,那些个庄稼汉说得没错,“古来男儿皆向往沙场,若是有手有脚却不能为国效力,贪生怕死,与蝼蚁也无甚区别了……”·赵鸢明白顾相檀是在说之前他不乐意自己上军营的事,刚想说些什么,忽又听顾相檀问道:“只是如果我们俩人换一换,你会……愿意吗”愿意自己上战场吗·赵鸢一愣,顾相檀却不待他回答便径自打断了,他有些累了,眼皮都沉重下来,微微晃了晃头道:“这次科举薛大人会是监官之一吧,只要有他在,便能让人放心了,孟先生八斗之才,必是不负所托。”
赵鸢看他脸色,伸手一揽让顾相檀靠在了自己的胸前,顾相檀微微一僵,很快便放缓了身子,任赵鸢搂着,慢慢阖上了眼··“还有高公子……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要想长治久安,这朝中也该换换血了……”·赵鸢听顾相檀悠悠缓缓地说着,嗓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呼吸平稳,没了动静。
赵鸢便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脚边的篝火都烧得愈见小了,他这才若有似无的说了一句··“如是真换,怎么会愿意……”·话一出口,便被夜风吹了个粉碎。
……·又走了三、四日,两人进了一个村落借宿,苏息和安隐没有功夫,为保万无一失,赵鸢与顾相檀皆是同榻同枕,在此自也这般··从昨夜起,屋外的雨便没有停过,哗啦啦地如瓢泼倾盆一样,牟飞和苏息从外头转了一圈后回来已是湿了满身,不过却拿了不少瓜果蔬食给顾相檀。
苏息道:“公子,再赶个两天的路大概就能到涧河的河道口了,”涧河是大邺北面的大江支流之一,若是过了涧河,离鹿澧也就不远了,“不过此地的村民说,这儿地处涧河下游,这几年涧河都是早汛,瞧瞧这几日的天气,今年怕也是如此,然而若要渡河,汛期一来一般的小船怕是顶不住风浪,可是这里荒凉偏僻,若无大事,也不会有大船朝这里过的,我们要如何是好”·顾相檀也是不知,不由朝赵鸢看去,想了想道:“要不等等”·“涧河河道口繁多,要是这雨下个不停,个把月未必都能过汛。”
牟飞说··赵鸢看了看外面沉暗阴翳的天色:“我们从涧河绕过去·”·“往田萍县走吗”·“嗯,过罗洞山,再走水路,会快些。”
赵鸢吩咐··牟飞立时应了,转头便出去和毕符准备行路的置备了··于是在此地休整了一天后,几人又上了路,不过顾相檀左右瞧了瞧,却少了一人。
“牟飞呢”·“先一步去探路了·”赵鸢回道··顾相檀虽有些疑惑,但也未多问··罗洞山不高,对他们当地人来说一天都走几个来回,但是顾相檀的脚力不行,爬了一个时辰便已是气喘吁吁,亵衣都湿了一层。
赵鸢要帮他,顾相檀不愿,觉着这一路得他照料已是有些过分了,赵鸢对顾相檀处处细致到顾相檀都觉得自己是豆腐做的,哪怕餐风露宿,赵鸢仍是坚持凉茶喝不得,冷食吃不得,走个一段路便要停下来休息,即便顾相檀只是坐在马车内。
连此刻好容易爬个山,都要赵鸢带着走,难道离了他,自己当真寸步难行吗顾相檀有些不服气··然而事实却证明的确如此,就顾相檀那在外谋生的能力,随便来阵大风估计就能把他吹散了,于是待意识到自己真的难以驾驭这座不高不矮的山峦时,顾相檀沮丧地放弃了。
一声不吭地趴在赵鸢的背上,顾相檀把脑袋埋在他的后颈里,好半晌都没什么动静··赵鸢仍是步履如风,就像几年前他背着去放生礼回来的顾相檀一样,时光似乎并未在两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一般。
顾相檀偎着赵鸢,轻轻地叫了一声:“渊清……”·“嗯”·赵鸢柔声应道,接着便觉顾相檀的手朝自己领口处探去,摸出他脖颈上的福袋,取下,将里头的护身符和玉簪干花都拿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福袋中,没多时又给他戴了上去。
赵鸢低头一看,就见他胸口的鹿衔梅枝纹样竟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寿”字··就听顾相檀道:“我们俩的,换一换·”·☆、将军·下了罗洞山,又沿着渡了几条四通八达的小河道,绕过了长长的涧河后,终于到得了田萍县。
田萍是在鹿澧之前,几人见到的最大的一个城镇,虽不至繁华,但该有的商铺一应俱全,还有小集市可进行以物易物的买卖,方便他们做些补给和休整··赵鸢带着顾相檀一到城中便见到了提前几日离去,又在此地等候的牟飞,牟飞对赵鸢点点头,说道:“属下已是将话带到,少爷放心。”
顾相檀不知他们所言何事,他未问,赵鸢也未提··过了两条街,马车在一家二层的小酒楼前停了,顾相檀下了车便见里头人流如织,竟坐了十成十满,热闹得很。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没有人来招呼,正想着要不要换一家时,忽的听见一道清越的女声拔尖了嗓子喝道:“猢狲崽子,皮又痒了是不是没瞅见客人在门边侯了半天呢磨磨唧唧地酒席都该上完了,再偷懒,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才落,一溜尘烟便自厨房一角窜了出来,一个小厮“嗖”得到了顾相檀和赵鸢面前,紧随在其后的便是一只脸大的铁锅,重重砸在小厮脚边,又咕噜噜地滚出了一路才堪堪停下。
小厮抹了把头上的汗,嘟囔了一句,又像变脸似的扬起谄笑道:“两位客官快往里请,往里请啊……”·苏息听得这小厮小声骂得是一句“母老虎”,不由噗嗤笑了出来,又立马闭紧了嘴,不能给自家公子丢脸。
小厮也不在意,领着一行人往楼上走,边走边道:“嘿嘿,那是我们老板娘,脾性可大着哪,难伺候·几位客官是外县来的吧,”又瞥到赵鸢和顾相檀的衣着,忙换了称呼,“小公子们别看我们田萍地小,好玩的地方可多啦,而且比泸州那儿吃得好些,海鲜最美,公子可要好好走走逛逛啊。”
“泸州那儿吃得不好吗”坐下后,顾相檀问··小厮殷勤地给擦着桌子:“没有不好,没有不好,就算以前不好,现在也好的多的多了,只是采买办货都还需靠我们这儿进,说句老实话,如果泸州关不好,哪儿来我们的好呀,这个百姓们眼睛可都是雪亮的。”
小厮说罢,又要热情地给他们推荐海味,却全被毕符给挡了,说两位少爷不吃荤,只吃素··小厮不乐意了,小声地埋怨这些人瞧着光鲜亮丽的,咋这么抠门呢,为了省银子,都寻出这个借口了。
苏息竖起眉毛,才要拍桌子骂他,楼下的老板娘先一步吼道:“猢狲崽子你又在磨叽,别想着盘剥银子中饱私囊,被我晓得了,看怎么收拾你·”·那小厮立马消停了,乖乖地听着赵鸢点了菜,又上了菜,然后脚底抹油闪没影儿了。
从头到尾,顾相檀脸上都带着笑,他瞧着桌上多出的一副碗筷,又回头从栏杆边望下去,只见街市攘攘,大到当铺、米铺、钱庄,小到点心铺、成衣铺、药铺,应有尽有,沿街还有算卦的、卖艺的、卖画的小摊,虽没有京城考究精细,但更来得悠然安详,一眼过去,瞧不见一个衣衫褴褛之人。
顾相檀正感叹着,却忽的听一人喊道:“我的钱袋没了”·她这么一声,将楼下小半条街的人都惊动了,喊话的是一个大婶,团团转地摸着自己的腰腹,一边喊一边哭,要众人帮着一起找,街上的人倒也热心,围着前前后后的忙活,然而却依旧徒劳无功。
他们瞧不见,顾相檀这个位子却看得清明,大婶一出声,有两三个鬼鬼祟祟地人影便立时加快脚步往另一头疾走,显然很有问题··顾相檀侧头看了看赵鸢,就见他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丝毫没有插手的打算。
人在异乡,的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又是他们这般敏感的身份,但是这些钱于普通百姓来说许就是全部的身家呢·于是顾相檀斟酌着刚要开口,却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响起,紧接着一人一骑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马上之人一身黑衣,电卷风驰尘土飞扬,待行到近前,那人忽的勒马急停,手中一条长鞭当空抽出,越过涌动的人群,直直便朝那几个做贼心虚的人而去·那手法快如闪电,打得那些人毫无准备,当下便有二个影子直接飞了出去,而剩下两人一回神忙闪身躲开,脚法竟也带了几分功夫。
·马上之人瞧见此,微微挑眉,脚下一蹬便拔身而起追了过去,马鞭一个回旋、飞卷、甩出,落地,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等他落下,先前四人皆蜷缩在地哀哀嚎叫了。
而那人却一眼都不看那些贼子,竟是抬头朝酒楼望来,待对上赵鸢目光时,恣意一笑,伸手对他勾了勾手指··自对方出现,顾相檀便觉出赵鸢异动,此刻接到这挑衅般的手势,向来不动如山的人居然一跃而起,借着围栏踏足,三两步便到了那人跟前,接着毫不犹豫地拔了剑·对方似是没料到他会一上来便动真格的,有一瞬的惊讶,不过很快便堪堪后仰躲过了这一招,回头道:“开门见山我喜欢”·话落,便反手抽出一鞭,黑鞭如灵蛇一般绕住赵鸢的长剑,趁他被困住的一刹那,又跃回马边,抄起马背上的一柄长戟,直接抵住了速速摆脱长鞭又朝自己攻来的银剑。
铁器猛然相交,在空中发出清越冗长的争鸣之声··对方继而一个后跃,翻身跳上了街巷的屋顶,赵鸢立时跟上,光天化日之下,两人便在田萍县中最热闹的一条长街屋檐上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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