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by 来自远方(三)

分类: 热文
清和 by 来自远方(三)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道·    孟清和是一等伯,二品都督佥事,身负皇命镇守大宁·作为大宁城的最高军事长官,大宁都指挥使司上下,一应政,军,刑务均要呈报到他面前。
    在大宁都指挥使司连轴转了几天,饶是习惯了快节奏高效率的孟十二郎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简直是把人当牲口用啊·    越是品级高,官位高,就越是牲口。
    都司衙门前的护卫还能轮值换班,到他身上,一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两瓣都不够用··    练兵,找他··    屯田,找他。
    戍卫,还找他··    除此之外,城中的治安管理,防火防盗,商业税收,都要经他过目··    挂着两个黑眼圈,看着都司经历送来的厚厚一摞文册,孟清和很想仰天咆哮,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工资只有一点点,休息日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整日里除了加班就是加班,压榨员工到如此地步,良心何在绝对的黑心作坊啊·    咆哮完了,抹一把脸,罢工首先要测试一下脖子够不够硬。
    取缔老朱家的作坊,再黑也没人敢这么干··    还能怎么办,只能擦干眼泪,继续被压榨··    起初,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孟清和以为是都指挥使司上下联手给他使绊子。
存着怀疑,下令高福等人暗中观察,查到的结果却打碎了他这个猜测··    忙的不只是他,大家都在忙··    三个部门的事情集中到一个部门,不忙才怪。
    在城外被朱高燧抽了一顿鞭子的佥事张贵,顶着一脸的红印子也要整日城内城外的跑,安排屯田工作··    大宁地处北疆,冬季漫长,近年来更是气候无常,三四月间下雪再寻常不过。
    都指挥使司衙门里,四个都指挥佥事,除了日常操练戍卫边军,大部分时间都忙着屯田··    种子,农具,耕牛··    每年的春耕日,秋收时,以及推迟的播种时间,条条目目列成册子,细化到了惊人的程度。
    据经历和都事呈报,近两年都是张贵和许成主管屯田·两人在这方面没少下力气,收效却着实不大··    “不瞒伯爷,如今是一年冷似一年。
往年,靠军屯和商屯足够支应大宁守军所需·近两年都要奏请朝廷增补部分·不然别说一天两顿,一天一顿都成问题·下边的军汉都得饿肚子·去年春耕足足推迟了一个月,亩产赶不上往年。
今年怕是要更迟·”·    说到这里,都事叹了口气,面带愁色··    都事是文官,正七品,在都指挥使司内主掌文书··    常年的边塞生活,逐渐磨砺了他的心智。
作为武官系统中的文职工作人员,言行少了许多文人习气,多了几许属于边军的豪爽利落·实在不是他故意在孟清和面前哭穷,着实是日子难过·不为自己,为守城的弟兄们,总要试一试,请孟清和想想办法。
    直肠子··    这样的词本不应该用在文官身上,眼前这位却让孟清和对大明文官有了新的认识··    以他的年纪和为官资历,应当知道在孟清和面前说这番话很不合适。
    城外的那场下马威,张贵偷鸡不着蚀把米,被三皇子抽了一顿的事,几乎人尽皆知·这个时候,不说远着点,反倒在孟清和面前提起此人,说他对本职工作是如何的负责,除了直肠子,再也找不出第二次词形容孟清和对此人的观感。
    他同张贵有交情·    一下下敲着桌案,孟清和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如此,这些田册先留在这里,本官看过之后再做决断。”
    “是·”·    都事是个直肠子不假,也好歹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个春秋,看人的眼力总是有的··    为了大宁的守军,他冒了一回险,却也掌握着分寸。
    过犹不及,不能越线,他一样知道··    房门打开又关上··    桌案旁,孟清和翻开一本田册,移近烛火,认真看了起来。
    烛火映红了他身上的公服··    黑色的大案,绯红的袍服,俊秀的眉眼··    手指修长,虎口和指腹都带着薄薄的茧子,这是四年军中生涯留给他的纪念。
    看到田册上的亩产数量,孟清和不由得皱眉·指尖在数字上慢慢滑过,情况当真是不容乐观··    大宁尚且如此,何况是更北的开平、全宁等卫所·    运粮的海船至少要六月才能动身,这段时间,北边的的卫所边军恐怕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从晋地调粮或是从辽东想想办法·    对着跃动的烛火,孟清和有些出神··    良久,摇了摇头。
    晋王不是好相与的,辽东镇守刘真他也不熟·非亲非故,非师非友,上门找人借粮,刘都督能把他撵出来··    武人的脾气都不怎么好。
连孟清和自己,近段时间也是脾气见长··    动不动就暴躁,哪天学着朱高燧一样挥鞭子抽人都有可能··    合上田册,捏了捏眉间,如此暴躁,当真是不好。
    看来还是压力太大·本就缺粮,还要被鞑子骚扰,加上朵颜三卫在一边虎视眈眈,揪着草场不放,孟清和能忍住到现在还没爆发,已经是相当了不起了。
    想起朵颜三卫,便想起他被永乐帝坑了一回··    被皇帝坑,轻易不能反坑回去,只能从其他人身上找补回来··    拿起笔,铺开纸,墨迹晕染在纸上,几个名字被种种圈起。
    他要纾解压力,找茬坑几个人是最快捷有效的办法··    三观早碎成渣渣··    节操那又是什么·    所谓自己的快乐要构筑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孟十二郎深以为然。
尤其是站在家国的立场上,坑起扰边的鞑子,更是全无压力··    为了边界和平,为了大明的繁荣,需要朵颜三卫首领和鞑靼大汗共同添砖加瓦··    撕开写好的纸,一片片扔进火盆之中,火苗蹿起,墨迹和纸张一同化为了灰烬。
    来奏事的经历正要进门,看到这一幕,连忙把脚收了回去··    还是再等等··    无他,兴宁伯的笑容委实太过吓人。
    经历并没等太久,室内的孟清和已经出声,“来人,请张佥事和许佥事前来议事·”·    张佥事和许佥事·    门外的经历和护卫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到消息的张贵和许成也是满头雾水,心中忐忑··    兴宁伯这是要找茬报复还是另有所图·    无奈上官命令不能违背,就算前边有个深坑在等着他们,也得迈开大步向前走。
    同两人预料中的不同,孟清和没找茬,更没设圈套,开门见山表示,他看过近两年的田册,对两人的工作十分满意··    “天公不做美,田产不丰。”
孟清和亲自为两人倒了茶,示意两人不必惊慌,“两位可有好的建议”·    张贵和许成诚惶诚恐的接过茶杯,不说许成,张贵也是被朱高燧那顿鞭子抽怕了。
正如朱高燧所言,真要找茬料理了自己,甭管是宗族还是拐着弯的皇亲,都救不了他··    那个给他递消息,说兴宁伯早晚倒台的“好友”早没了影子。
张贵彻底明白自己是被利用了,可惜他明白的有些晚··    让他和兴宁伯不对付,以至令兴宁伯怨恨世子和世子妃,转而向陛下进言,得了好处的会是谁·    高阳郡王还是三皇子明显都有些不对。
    意图太明显,查出来,定会让天子不悦··    那么,究竟会是谁·    想不出是谁在背后推动,但梁子终究是结了。
得罪的还是上官,想解开谈何容易·张贵已经做好破财消灾,回家种田的准备了·不想孟清和神来一笔,让他彻底晕了··    兴宁伯为何会问到这个,莫不是要用到自己·    张贵下意识去看许成,许成也是蹙眉。
    孟清和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压根不着急··    良久,许成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下了决心··    “下官以为,雨雪无常,今年的春耕恐会推迟,亩产定然不丰。”
    孟清和垂眸,道:“继续·”·    许成却没再说,而是转头向张贵示意··    张贵明白许成是在帮他,一咬牙,出声道:“以下官所见,可在麦收之后补种荞麦,或以粟米等替代麦种。
虽亩税多些,却能支应守军所需·”·    见孟清和点头,张贵心中有了底,继续道:“去年,下官曾令麾下开垦新田,种植荞麦粟米,所得高于种麦,且可一年多种。
军屯若有限制,可以商屯为主·天下已平,有朝廷盐引,商人驱利,定会出力·”·    “此法甚好·”·    孟清和再次点头,肯定了张贵的建议。
在开平卫时,他用过类似的办法,增补手下军汉们的伙食,效果很不错··    荞麦口感比不上小麦,但能饱腹··    现如今,解决大宁守军的口粮最为要紧,口感倒在其次。
    “光是如此,还不够·”孟清和笑了笑,“田种出来,还得未雨绸缪·”·    “伯爷是指”·    “恶邻在侧,岂能安枕不防着点,辛辛苦苦忙上一年,到头却被鞑子抢了,岂不是白忙。”
    此言一出,张贵许成一起点头··    草原上的蒙古鞑子,专门算着秋收的时日来打谷草·旁边的泰宁卫也不老实·前些日子,边军抓获的游骑就和泰宁卫脱不开关系。
    朵颜三卫在靖难中都立有大功,还放言天子曾许诺给他们草场放牧··    这段时间,经常能看到三卫的牧民驱赶着牛羊,离开卫所辖地,“越界”到大宁附近放牧。
    大宁守军驱赶几次,前脚走了,后脚又回来··    一些套种作物都被啃食,边军积攒的火气相当大··    “这件事本官会解决。
解决的办法或许会有些出格·”孟清和突然敛起笑容,严肃道,“本官要两位一句准话,可愿听从本官号令愿意,本官保两位一个前程,不愿,本官也不追究。”
    孟清和将话说挑明,许成和张贵心里明白,这是机会,怕也是唯一的机会··    两人不再犹豫,硬着头皮也要表决心,唯兴宁伯马首是瞻。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诚恳看不出做假··    孟清和笑得和气,立场再不同,在大前提下也能合作·何况,他是两人的上官,不服照样有办法收拾。
    许成和张贵离开之后,孟清和又分别见了其余两名都指挥佥事,以及之前被张贵压制的都指挥同知··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话中谈的也是屯田和处理同邻居之间的土地粮食纠纷问题。
    很快,都指挥使司上下都得知,兴宁伯将大宁的军屯分片包干,划分到位,两名同知和四名佥事各负责一块·屯田期间的工作,兴宁伯一概不过问。
待到秋收后,哪个片区收获的粮食最多,将公开表扬,还有额外奖赏··    据说,奖励额外丰厚··    同知和佥事都去屯田了,练兵谁来·    孟清和嘿嘿一笑,没关系,不是还有个提前享受退休生活的大宁都指挥使·    “都司年不过半百,当是为朝廷发光发热,为陛下尽忠的黄金时期,怎么能万事不管,百事不问这不好,很不好。
太祖高皇帝教导我们,人生的价值在于工作,工作,再工作”·    所以,退休生活提前结束,回来干活吧您呐··    始终被排挤的都指挥使感动非常。
哪怕被抓了劳工,各种压榨剩余价值,仍丝毫不减他对孟伯爷的感激之情··    伯乐啊·    兴宁伯就是他的伯乐·    看着泪流满面的都指挥使,孟十二郎默默转头,把心中升起的一丝愧疚强压下去。
·    他不承认自己眼红这位的悠闲才下此狠手,坚决不承认·    经过孟伯爷的排列组合,各种挑拨……咳,鼓舞,大宁都指挥使司犹如加满了燃料的火车头,轰隆隆向前飞驰。
    朝堂派系,军中壁垒,被孟十二郎举着锤子一一砸破··    扛着锤子,孟十二郎笑得万分得意··    想升官吗·    想发财吗·    想各种前程远大吗·    那就努力干活吧。
    内部竞争最利于提高工作效率·不想被旁人比下去,想拿到丰厚的奖励,大家一起玩命吧··    大宁都指挥使神采焕发,听着校场里的雄壮吼声,仿佛又回到了热血沸腾的年纪。
    大宁都指挥同知和都指挥佥事们整日呆在田头,换下一身公服,挽起裤脚,不知内情的,绝对认不出这是朝廷的从二品和正三品武官,还以为是再寻常不过的军汉。
    受上官带动,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各个不甘落后··    相邻分片的军汉们拉犁时遇上了,鼻孔一喷气,胳膊上的肌肉隆隆鼓起,黝黑强悍,活像是一座小山。
    军汉,就是这么威武雄壮·    恰好到田间视察工作的孟十二郎热血上涌,连忙捏住鼻子··    心中不停默念,他有美人,他有沈瑄,绝对不能犯思想错误,否则侯二代会给他好看。
    为了春耕,城内杂造局的工匠们开始三班倒,炉子中的大火再没熄过··    打铁声中,各种改进的农具被送到军户手中··    杂造局属于官方机构,制造出的工具只能用于军队。
农户和屯田的商户察觉到新犁的犀利,开动脑筋,纷纷效仿··    孟清和一边感叹于劳动人民的智慧,一边肉疼,谁让这个时候没有专利使用费·    为实现可持续发展,只能自己掏钱奖励改善农具的匠户。
    十锭宝钞,合计五贯·虽然宝钞不断贬值,也能买上半担粮食··    匠户们看着眼热,各种开动思维,从农具到工具,从工具到轮车,从轮车到战车,甚至于枪矛,都有匠户开始钻研。
虽然大部分设想都没有实现的可能,但只要工匠们愿意去想,乐于去做,不停的转动脑筋,灵感就会不断涌现·总会有一两个点子能用到实处,带来的好处更是显而易见。
    将改进版的站车图纸上报给朝廷,升官没有,钱钞和布帛却不少·连发给将士们的袢袄都厚实许多··    孟清和总算体会到了“封疆大吏”的好处。
头顶没有大山压着,只要不出格,想干什么干什么,当真是好啊··    不对,也不能说没有··    一直留在大宁城的朱高燧就算是不大不小的一座山。
    原本,朱高燧打算去开平卫找朱高煦·兄弟俩都继承了老爹好战的性格,到北边来,就是能为和鞑子快乐的玩耍··    结果孟清和一连串的手笔,拉住了在朱高燧的脚步。
他发现,在大宁城也有不少好玩的事,干脆不走了,住进都指挥使司衙门,参与进了孟清和做的每一件事··    “兴宁伯不用太感激,孤只是举手之劳。”
    孟清和气结··    拍拍脑袋,好吧,有朱高燧当牌子,旁人想找他的不对,多少也要掂量一下··    朱高燧是好意,他明白。
可说出来的话,却着实是气人··    深呼吸,他不生气··    暴躁了,干脆取出沈瑄写给他的信,从头读一遍,立即神清气爽··    想见他。
    想这样那样··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孟清和一直在做准备··    将春耕工作安排给张贵等人,顺便抓了都指挥使主管练兵和城防,空出时间,一直关注着朵颜三卫的动向。
    在三卫牧民更加频繁的出现在大宁附近,屡次不小心踏入商屯和军屯,踩踏麦苗之后,孟清和知道,动手的时机终于到了··    永乐元年,春四月。
    天未亮,几匹快马便从大宁城中驰出··    顺天府,开平卫,全宁卫,营州卫,接连收到了孟清和的亲笔书信··    朵颜三卫察觉了大宁城的动向,三卫首领凑到一起,商量了半天,却始终猜不透孟清和此举为何。
    接下的一段时间,大宁城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朵颜三卫首领打算再向天子上疏,请以大宁之地为草场时,变故发生了··    泰宁卫,福余卫,朵颜卫,同时遭受了抢劫。
    人员伤亡不大,但牛羊,战马,帐篷,凡是能抢的,一样不落··    部落勇士赶走了强盗,损失却无法挽回··    更让三卫恼火的是,抢劫他们的竟然是鞑靼·    鞑靼抢完不算,野人女真还溜边捡便宜·    这能忍吗·    坚决不能!·    于是,蒙古壮汉们骑上战马,挥舞着马刀,报仇,必须抢回来·    鞑靼可汗鬼力赤接到消息,一脑门的问号。
他不记得派人去抢兀良哈,就算抢,也是去开平卫和大宁抢··    看看右丞相马儿哈咱,是你干的·    马儿哈咱摇头,坚决没有。
    再看看左丞相也孙台,是你小子·    也孙台也连忙摆手,绝对不是·    鬼力赤继续一脑门的问号,那到底是谁难不成是马哈木那小子·    恩,极有可能·    抢了兀良哈让老子顶缸这事不算完·    鬼力赤和朵颜三卫首领也想过是大明,可抢劫者身上的皮甲,手上的弯刀,都带有鞑靼的标志,领头的怯烈帖木儿,哈剌脱欢李剌儿,都是鞑靼的军官。
顺便溜缝捡便宜的更是野人女真无疑··    鬼力赤坚定认为自己被瓦剌栽赃了,朵颜三卫则对之前的判断确信无疑··    最后的疑问被消除,朵颜三卫暂时没心思和朱棣要草场,转而寻求朱棣的支持,帮他们向鞑靼讨回一个公道·    朵颜三卫的奏请送到京师,朱棣摸着下巴上的短髭,又翻开朱高煦,朱高燧,沈瑄和孟清和不久前送来的奏报,大手一挥,朕会站在正义的一方,帮三卫首领讨回公道·    至于是真公道还是假公道·    见到来送密旨的内官,孟清和眼睛一眯,同为首的郑和心照不宣的笑了。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公道怎么讨·    “天子敕:兴宁伯仁孝诚厚,忠体国事,有功于社稷·赏银二百五十两,彩币十表,裹钞五百锭。
赐麒麟服·”·    “臣领旨,谢恩·”·    孟清和面朝南京方向,跪拜,口称万岁··    起身,接过圣旨,再拜,程序才算走完。
    圣旨是明黄—色,上有盘龙,轴以犀··    品级不同,敕封所用的圣旨也不同,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卷轴··    孟清和身为一等伯,二品都督佥事,只能用犀轴。
到了沈瑄那个级别,才能用玉轴·向下则有鎏金和角,品级制式分得相当清楚··    五品以下,甭说是犀轴圣旨,连鎏金都没见过··    这种区别,自大明开国以来便以法典明令。
哪怕是把麒麟服、斗牛服和飞鱼服当制服发的正德皇帝朱厚照,也不会把圣旨乱用··    衣服可以发,大不了改样式··    圣旨代表的是天家威严,绝对不能乱用,否则就是啪啪打脸。
    皇帝敢随意发,大臣也不敢随便接,查出来就是大不敬的罪名·要是祖上有相应品级的官员还好,没有等着砍头扒皮充军发配吧。
    孟清和接过的敕令不下五道,角,鎏金,犀,三样集全了,就差一份玉轴··    一排数过去,就差最后一种,不免有些遗憾··    如果让朝堂上的文武得知孟十二郎有这种遗憾,绝对会抡起板砖拍死他,拍不死他就干脆拍死自己。
    年不及弱冠就升到了正二品都督佥事,镇守一方,手握实权,得天子恩宠,他有什么可遗憾·    胡子一大把还在五品以下艰苦奋斗卧薪尝胆的,是不是都该自挂东南枝,省得丢人·    卷轴的材质不是孟清和关注的重点,赏银数目才让他真正无语。
    二百三百都好,怎么偏偏就是个二百五·    “兴宁伯”·    见孟清和捧着圣旨,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郑和不免奇怪。
有赏银还有御赐麒麟服,明摆着后边还会升官,不蹦高也用不着这样吧·    “郑公公见笑·”·    孟清和收起心思,二百五就二百五,总归是银子。
若发给他的全是宝钞,才真正该哭··    在铜钱为主,金银限制流通的明初,二百五十两白银绝对是一笔巨款·加上之前赏赐的一百两金子和双俸,孟清和算是半脚跨入了富豪级别。
    同魏国公成国公不能比,与信安伯还是能掰掰腕子的··    “皇帝隆恩,臣只能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方能报得万一·”·    话落,起身向南再拜,眼圈泛红,任郑和左看右看,愣是挑不出一丝破绽。
    两月不见,兴宁伯“做官”的水平又蹿升一截啊··    郑和笑道:“兴宁伯的忠心,咱家定会转呈陛下·”·    “多谢郑公公。”
孟清和擦干泪水,将封好的银子递过去,“公公车马劳顿,一点心意,还请不要推辞·”·    郑和接过,笑道:“想必兴宁伯还不知道,咱家有幸得了姚少师的指点,虽未正式拜师,也要称兴宁伯一声师兄。”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姚少师·    恍了一下神,孟清和才反应过来,郑和说的是道衍和尚··    这么说,郑和已经同大和尚搭上了线,开始为某不良门派添砖加瓦·    想到这里,孟清和又拿出一封银子,权当恭喜郑和入道衍门下。
    有未来的三保太监挡在前边,大和尚应该不会隔三差五找他探讨佛学了吧·    郑和接过银封,笑着道谢,随后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孟清和,道:“这是姚少师交代咱家带给给兴宁伯的。”
    看着信封上苍劲的字体,孟清和无奈叹气,好吧,摆脱不良门派什么的,纯属白日做梦··    以道衍的性格,能用十年时间鼓动朱棣造反,他这点抗压能力算什么随着大和尚功力不断加深,早晚有一天破防。
    当着郑和的面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如果郑和好奇,孟清和不介意当练嗓子念出来··    大和尚请郑和带信,本意应该就是让永乐帝知晓。
    功高震主,四个字的分量可不轻··    不想天子疑心,藏着掖着绝对是最蠢的办法,一切摊开才是聪明人所为··    永乐帝以道衍为太子少师,想是希望道衍能把这样的道理教给世子。
可惜世子不受教,让他不断失望·当朱棣不再对朱高炽发怒,采取漠视的态度冷处理时,才是消磨掉最后一丝父子情分的开始··    朱棣是天子,也是父亲。
    如果朱高炽不能想明白这点,注定他将来的道路会走得无比艰辛··    原本,朱高煦朱高燧也活走上岔路,但出了孟清和这个变数,兄弟三人未来的命运,全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道衍的信不长,除了关心徒弟,大多都是督促孟清和认真学习,好好钻研《易经》·关于朝政,则是一句没提··    原因只有一个,没必要。
    立皇太子和迁都的事牵扯住朝臣的多数精力,余下时间还要处理公务,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若没有兀良哈上疏请天子主持公道,其间涉及到大宁是否出兵的问题,许多人都快忘记兴宁伯这号人物了。
    当然,被孟清和狠下面子的六科给事中不会轻易忘了他,但在当下,有比找他麻烦更重要的事·因此,孟清和的“悠闲”日子还将持续一段时间。
    道衍了解孟清和,即使不明白写出来,孟清和也能猜出其中深意··    所以说,有个聪明徒弟就是好啊··    大和尚对此相当的自得。
    他承认的徒弟,目前只有孟清和,郑和还需要靠边站··    如果不是永乐帝暗示,以道衍的行事风格,会主动和皇帝身边的内侍走动根本不可能。
    朱棣欲重用郑和,郑和就必须有能力为他所用·只会打仗和察言观色是绝对不行的,外廷的官员也不会指点一个宦官,道衍和尚成了最好的选择··    孟清和一边读信,一边同郑和聊上两句,将信上的内容透露给郑和知晓。
    整封信读完,孟清和笑容依旧轻松,郑和的心却提了起来,不免再次慨叹,兴宁伯果真是不同了·自己与他交好绝对没错··    “郑公公此来大宁,单为天子恩赏一事”收好信,孟清和示意亲卫退到门外,“关于北边,天子是否有旨意”·    郑和点点头,同样让跟随他的内官退下,待室内只剩他与孟清和两人,才开口说道:“陛下本意,朵颜三卫损失不小,总要安抚一下。”
    “如何安抚,陛下可有吩咐”·    “兴宁伯附耳过来·”·    示意孟清和靠近些,郑和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转述一番。
    越听,孟清和越是心惊··    这是安抚确定不是挑拨,让朵颜三卫去和鞑靼打上一架·    “此乃天子口谕。”
郑和肃然道,“咱家来时,侯显和王景弘已分别前往顺天府和开平·辽东那边,这会应也接到了旨意·天子的意思是,公道要讨,刀兵却不好轻动,先礼后兵,以和为贵嘛。”
    孟清和:“……”·    以和为贵·    这话要是旁人说的,他信··    可永乐帝那就是个战争狂人。
他信奉的绝对是长刀和火炮,用拳头讲道理··    以理服人,以和为贵和自己人倒是可以讲,和打了十几年仗的北元绝对不可能。
    “兴宁伯也不必多想,便是出兵,也是从开平卫和顺天府调遣·大宁一地仍以屯耕为主·”郑和说道,“陛下对兴宁献上的农犁很满意,在籍田时亲自使用,百官亦称颂。
献上农犁的三皇子,另有恩赏·朝廷不日将令河北山东等地督造,发给边卫屯田·农户开垦荒地,或无地之民迁入他省,亦有给付·”·    得知永乐帝未在旨意中提到他的名字,孟清和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松了口气。
    风头出得太多,明摆着好日子不想过,请人来踩··    近期,大宁杂造局出了不少好东西,虽多是农具工具一类,却也惹人眼球··    与沈瑄通信时,孟清和特意提到这点,沈瑄给他的回复很快,将功劳送给朱高燧。
朱高燧顶不住,开平卫还有高阳郡王··    功劳送出去,天子一家都会记得他的好处··    第一家庭身上的光环再多,也只会爆发内部矛盾。
换做孟清和,只会成为整个朝廷的靶子·功劳越多,危险指数越高··    孟清和奏疏送上,沈瑄也递送了一封奏疏·永乐帝看过之后,再次感叹,瑄儿果真是朕的麒麟儿,兴宁伯也是一等一的忠臣。
    官位还不能升,在彻底解决朵颜三卫的事情之前,单升孟清和和沈瑄的官太打眼··    不升官,就只能先给其他赏赐··    给钱给衣服,一个也不能少。
    “臣感陛下天恩·”·    孟清和又红了眼角,擦擦眼角,长此以往,不飙升演技也难··    “兴宁伯如此忠心,陛下定会知晓。”
就算不知,郑和也会递话··    和皇帝身边的宦官交好,就是有这种好处·战场上一起拼杀出来的交情,旁人再羡慕嫉妒恨也没辙··    “多谢郑公公。”
    “兴宁伯客气了·咱家还有一事要向兴宁伯讨教·”·    “郑公公请说·”·    “野人女真,是怎么回事”·    “这个,”孟清和苦笑,“说实话,本官也是没有料到。”
计划中只有鞑靼,绝对没有野人女真什么事·只能说赶上寸劲,让对方捡了便宜··    领头抢劫朵颜三卫的怯烈帖木儿,哈剌脱欢李剌儿早已投靠明朝,有内附之意。
孟清和尚未抵达大宁,怯烈帖木儿,哈剌脱欢李剌儿派遣的使者已到开平卫,见到了高阳郡王··    得知消息之后,孟清和连忙写信,请沈瑄与朱高煦通气,暂时压下消息,只以密报呈送天子。
    沈瑄给他送来的木匣,终于派上了用场··    “想归附可以,牛羊草场都不是问题·但投名状必须有·”·    孟清和将“抢劫朵颜三卫”以祸水东引的计划告知沈瑄,沈瑄又快马送信至开平卫,再由朱高煦呈报天子。
    来回之间,耗费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怯烈帖木儿,哈剌脱欢李剌儿率领的部落一直在开平和全宁卫等处假扮游骑骚扰。
孟清和趁机大规模改进工具,开垦农田,并在泰宁卫挑衅时做出一幅隐忍姿态··    直到春耕结束,高阳郡王接到天子密令,泰宁卫愈发肆无忌惮,才向沈瑄和高阳郡王发出了行动的讯号。
    多亏有朱高燧这个牌子,以三皇子名义送出的书信,自然没有被拦截的道理··    于是,在一个雨雪交加的日子,朵颜三卫接连被抢。
    怯烈帖木儿,哈剌脱欢李剌儿严格遵照同高阳郡王的约定,在三卫骑兵被以各种名义调出之后,偷袭了他们的驻地··    杀人尽量避免,抢劫才是主要。
    兀良哈归附已久,又有靖难封赏,生活自然要比草原上游牧的鞑靼瓦剌高上数个档次··    光是羊群的数量,就让来抢劫的怯烈帖木儿等人无比眼红。
    于是乎,名为抢劫实为做戏,变成了名为做戏实为抢劫··    怯烈帖木儿等人甩开了膀子抢,牲畜粮食帐篷,通通不能放过·好歹还记着高阳郡王的警告,没敢大肆杀戮,也没有直接抢人。
·    饶是如此,朵颜三卫的损失仍是不小··    小康马上跌入赤贫,堪称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兴高采烈,满载而归的怯烈帖木儿等人回到驻地,瞬间清醒过来。
    糟糕,抢得太投入,忘了是在做戏·但看着大批的畜群和材料做工更好的帐篷,没人愿意再还回去··    就这样跑回草原·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打消。
    暂且不论大明会不会放过他们,回去了,手中的战利品就得送出一大半,实在是头疼··    最后,怯烈帖木儿等部落头领商量一番,再派使者前往开平卫,求见高阳郡王,各种陈情。
    实在不是他们不守约定,只是抢到兴头上,委实控制不住··    错误已经犯了,只能到郡王面前负荆请罪,求得原谅··    只是抢走的牲畜和帐篷,绝对不会还回去。
    使者是个蒙古壮汉,却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见高阳郡王一直阴沉着脸,忙道:“小人来时,首领言,愿将一半的牛羊送给郡王·”·    朱高煦额头暴起一排青筋。
    他要那么多羊干什么杀了吃肉他都嫌膻··    挥手让数羊中的壮汉先下去,一切等天子旨意下来再说··    就这样,使者在开平卫留了五天,怯烈帖木儿等部落首领也提心吊胆了五天。
    到第六天,王景弘带着圣旨抵达边关··    高阳郡王领旨之后,即刻召见了使者,传达了天子的敕令··    天子仁慈,念怯烈帖木儿等人认错态度良好,且有功,既往不咎。
    “许尔等归附,授怯烈帖木儿,哈剌脱欢李剌儿千户之职,世袭,赐银钞文绮·麾下军官另有恩赏·”·    敕令下达,怯烈帖木儿等人大喜过望,拜谢大明天子恩德。
拍着胸脯发誓,一心一意为天子办事,天子让他们往东,绝对不会往西,让他们追狗,绝对不会撵鸡·    总之,有事只管吩咐,就算让他们领兵去打鬼力赤,也绝对没有二话·    抢劫的高兴了,被抢的朵颜三卫不干了。
    天子说给他们讨个公道,就是这么讨的·    看来上疏没用了,得上访·    听麾下报告朵颜三卫近期的动向,孟清和没有任何意外。
    郑和把皇帝的密令告诉他时,他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朵颜三卫不是软柿子,不是随便一捏就裂的。
可就算是石头,也架不住朱棣拎起电锯来一下狠的··    三卫首领敢闹腾,敢各种撒泼打滚,却绝对不敢轻易和朱棣动刀子,刀子一亮,百分百是在找死。
    或许是上—访有效·    朱棣安抚了三卫首领,遣使赍玺书往谕鞑靼可汗鬼力赤,表示,不久前,可汗麾下的几个部落到大明边界实施了抢劫等违法犯罪活动,给归附于大明的兀良哈诸部造成了严重损失。
    如今犯人已被抓获,并被感化,愿意归附大明,同时供认此次抢劫活动是受“上头”指使·至于上头是哪头,大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彼此也算了解,话往深处说,委实伤感情。
    但兀良哈求到跟前,哭天抹泪,撒泼打滚,作为天子,也不能不为下边的人出头··    所以,如果鞑靼愿意赔偿兀良哈的损失,并交出本次犯罪活动的主谋,大明可以既往不咎。
    大家继续和平共处,友好生活··    如果不愿意,那就不好意思了··    不久前,鞑靼刚去辽东那片溜达过吧大明的步骑也想到草原上体验一下生活。
若是不小心擦出点火星,伤到了花花草草,可就别怪他了··    简单归结起来,也就是两句话:赔钱交人,你好我好大家好·顽固不化,管杀不管埋·    想死还是想活,自己掂量着办。
    这是恐吓,赤裸裸的恐吓·    玺书送出前,特地将内容透露给了朵颜三卫大小头领··    头领们很满意,对于天子授官给怯烈帖木儿等抢劫犯不再提出异议。
    从怯烈帖木儿那里才能挖出多少油水顶多把被抢走的牛羊再要回来·找鞑靼要求赔偿就不同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鬼力赤再穷,也是可汗级别,大帐里绝对有不少好东西。
    朵颜三卫不闹腾了,主动返回驻地,秣马厉兵,一天磨刀三遍··    鞑靼答应条件很好,不答应更好·直接抄刀子去抢,油水才更多。
    如果皇位上还是朱允炆,朵颜三卫绝对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换成朱棣,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游牧民族敬奉甚至迷信强者··    在这些蒙古壮汉眼中,朱棣是最强的,只要是朱棣麾下的军队,绝对是战无不胜·    至此,孟清和设计并着手实施的计划已经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
    他只想将朵颜三卫的目光从草场上引开,然后再提出开互市,以利益捆绑住他们··    有了永乐帝,高阳郡王和沈瑄的擦手,预期中一定范围内的边境摩擦,很可能会演变为一场大战。
    边军积攒下的火气需要发泄口,朵颜三卫失去的财产也需要找补·永乐帝更可借机将朝中的矛盾转嫁出去··    马上就要和鞑靼打起来了,立皇太子和迁都再不是满朝文武关注的重点。
    武官不论,就算是喜欢在朝堂上喷口水顺便群殴的文官,面对外敌也能暂时拧成一股绳··    孟清和又一次见识到了永乐帝的厉害,也刷新了对朝中文臣的认识。
    偶尔不着调,喜欢找人掐架,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疏弹劾,但在大事上却不会拎不清,遇到外敌更是不会低头··    这就是大明的风骨,民族的气节。
    孟清和曾一度看不上朝中的文臣,尤其是真实经历过靖难,见识过建文时期的朝臣之后·即使嘴上不承认,心中也不免产生一些想法··    但是,随着阅历的加深,他的这种想法却不断被打破。
    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大明··    矛盾,却又让人敬佩的历史朝代··    现如今,孟清和关心的是,如果真和鞑靼打一架,互市还开不开如果抢下了鞑靼的草场,朵颜三卫是否会北迁·    孟清和心中有许多疑问,没人商量,只能通过书信写给沈瑄。
没等到沈瑄的回信,却接到宫中旨意,天子御驾离京,不日将抵北平·过北平后,还将巡视开平诸卫·届时将驻跸大宁··    接到这份旨意,孟清和半天没说出话来。
    永乐帝五出塞外,莫非要提前实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子北巡一·    永乐元年五月,天子御驾北巡··    出发之前,朱棣连续两日在华盖殿宴请宁王朱权,谷王朱穗,周王朱橚和辽王朱植。·    继周王和谷王之后,宁王和辽王的封地也终于有了着落。
宁王改封江西南昌,辽王落户荆州·从北到南,跨越数省,纵有不适应,朱权和朱植也不敢抱怨··    万一皇帝怒了,把封地再收回去怎么办·    宴中,朱棣举着酒杯,红着眼眶,一边和宁王等叙说兄弟情,一边哭穷。
    不是做哥哥的不仗义,实在是国库空虚,皇帝家也没余粮··    自去年开始,河北山东就闹饥荒,直隶淮安及安庆等地又是蝗虫成灾,鬻儿卖女者众。
赈灾粮不够,还要从附近卫所调给·刚缓过一口气,鞑子又来找麻烦,军费是个大问题··    事已至此,当真是没有多余的钱来为兄弟们兴建王府。
    所以,各地的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或是按察使司,挑一处先住进去吧·当然,改建装修的费用朝廷还是会出的··    为了国家,为了社稷,兄弟们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全当支持为兄的工作。
这份情谊,为兄肯定记着··    话落,举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宁王等人还能如何话说到这个份上,反对抗议都不会有效果,只能老老实实的点头,端起酒杯,真诚表示,陛下有令,臣一定遵从。
甭管是三司衙门还是前朝建筑物,总之能遮风挡雨,不是高危建筑就成·住哪不是住·    一切只为能早些离开京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生活实在太过压抑。
终日困在王府中,吃饭睡觉都不踏实··    朱权等人很识相,朱棣很满意,大方承诺,装修费用绝对不会吝啬,工部派去的官员和工匠,尽管差遣·还在宴后赏赐四人宝钞万贯不等。
    反正不需要准备金,钞票可以随便印··    票面价值和实际购买力不符,完全不在朱棣的考虑之中··    人无完人。
    在打仗和处理国事上,除了作古的朱元璋,几乎无人能出朱棣左右·遇到金融问题,朱棣却和他老子一样,隔行如隔山,容易犯错误,在乱印钞票一事上最为明显。
    孟清和曾想提醒一下朱棣,奏疏写好,却又被他自己压下··    他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提醒皇帝·    对错与否暂且不论,在一力恢复太祖成法的永乐初年,质疑朱元璋亲自定下的宝钞制度,想砍头还是扒皮没有万全的把握,会危及脑袋的事情坚决不能干。
    孟清和之外,朝中并非无人注意到宝钞存在的隐患··    元朝也曾发行纸钞,可元朝的纸钞有发行准备金,有官府信用凭证,是可以兑换金银的。
    宝钞则不然·朱元璋立国之后,严格限制金银在民间的流通,别说用宝钞兑换金银,连铜钱都兑不出来··    这样的纸钞不贬值,那才奇怪。
    尽管宝钞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有一点好处,随用随印,想印多少都成·当成给藩王和朝贡使臣的赏赐,成麻袋的发,皇帝一点不心疼··    在受赏者看来,废纸也是皇帝赏的,谁敢嫌弃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要感沐天恩,感激涕零,把这摞废纸捧回去供起来。
    对于领薪水的政府官员来说,领到宝钞就不是那么高兴的事了·票面金额定死了,用的时候却要打折扣,相当于以光明正大的方式逐年减薪··    有爵位的勋贵武官尚且罢了,没有双份禄米可领的文官却愁得直薅头发,为了养家,绞尽脑汁贪污腐败,火耗、冰炭、踢斛纷纷出炉。
    不能怪其思想觉悟不高,实在是老朱家给的工资太少,想吃点肉都难·最显着的例子,海瑞·查查这位仁兄的生活水准,就不得不为明朝的官员们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好在永乐帝比他老爹大方,对功臣的恩赏更是一茬接着一茬··    孟清和不需要铤而走险,不用下边人孝敬,生活水平也是蹭蹭拔高。
以明初的物价水平,前后几次赏赐的金银,足够他躺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活到耄耋之年··    但人生不能如此颓废,总要有些追求··    勤奋工作,顺便坑人才能体现人生价值。
况且,皇帝赏赐总归有限,等到郑和下西洋时搭个顺风船,银子绝对是长着翅膀往家里飞··    赔本买卖坚决不能做,郑和脑袋不转弯,孟清和也发誓给他扳过来。
    为了这个目的,拉上沈瑄猛刷永乐帝的好感度绝对没错··    皇帝北巡,送到跟前给他刷,不努力都对不起永乐帝的良苦用心··    接到皇帝北巡将驻跸大宁的旨意,孟清和立刻召集都指挥使司上下,共同商议皇帝驻跸期间的各项安排。
    安保工作,接待工作都需要专人负责··    有朱高燧在,皇帝又习惯了军伍,基本不会出太大的状况·但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真出了问题,谁也跑不了。
    孟清和的话如当头棒喝,让众人从面圣的激动中清醒过来··    以大宁都指挥使朱旺为首,众人皆表示,以兴宁伯马首是瞻·兴宁伯说怎么办,大家就怎么办,绝对没有二话。
    张贵的口号喊得尤其响亮·他在大宁城外怠慢孟清和,本就不占理·即使挨了朱高燧一顿鞭子,被人捅—到皇帝面前,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孟清和计划刷朱棣的好感度,张贵则拼命在刷孟清和同朱高燧的好感度··    立场面子·    事到如今,想这些全都没用。
    世子妃如何世子又如何在天子面前照样什么都不是··    经过许成的提醒,张贵想明白,也想透了。
不能继续给人当枪使,否则死了都没人给收尸··    随着皇帝北巡的日期渐近,北平,大宁,开平,全宁等地接连进入一级戒备··    境内清查,同时严防北边的鞑靼找茬。
    皇帝的使者尚未从鞑靼返回,如果不是中途出了意外,有极大可能被鬼力赤扣住了··    消息还没确实,天子隐有震怒,朵颜三卫却笑咧了嘴,磨刀磨得更加起劲。
    天子到北边来了,开战的号角声还会远吗·    战斗打响,抢牛抢羊各种抢的美好日子近在眼前啊·    不想,没等天子出发,京城却接连出世。
    安顿好了在京的藩王,迁都之事被鞑靼和兀良哈的事情盖过,朝臣的反对之声渐小··    皇后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好,朱高炽渐渐安分。
宁王世子小动作频频,派人盯着应无碍大局·算不上事事顺心,但比起刚坐上龙椅的时候,却着实好上许多··    朱棣本来挺开心,哼着小曲准备北上,结果钦天监突然来报,有月食,就在近日·    月食刚过,江都郡主又薨了。
    江都郡主是懿文太子朱标的长女,朱棣的亲侄女·虽然对朱允炆的兄弟很不客气,寻到机会全部贬为庶人,送到中都看管起来,对自己这个侄女,朱棣还是相当不错的。·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封号未除,俸禄又加三百石,皇后在坤宁宫设宴,还特地抚慰过。
    原本好好的一个人,没病没灾,怎么突然间就薨了·    闭门称病的仪宾耿璇收到锦衣卫架贴,当日被请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喝茶聊天。
    得知儿子被锦衣卫带走,耿炳文再也坐不住了·叩请觐见天子,不期望能保全长子官位,只望能把耿璇从诏狱里囫囵个的捞出来·哪怕再被关到刑部大理寺,都比落在锦衣卫手里强。
    历经三朝的耿炳文不缺乏政治智慧,求见天子时,绝口不提朱元璋赐的铁券·他清楚,如果皇帝真要杀一个人,铁券顶脑门上也没用··    这一点,凡是经历过洪武朝的人都一清二楚。
    在朱棣面前举着朱元璋发的铁券,无疑是用老子压儿子,很容易让他联想起发生在靖难期间,尤其是济南城外种种不愉快的经历,事情恐会更糟··    耿炳文想得很明白,与其冒着一家被拉上法场的风险,不如拼着老臣的脸面不要,到朱棣面前痛哭一场。
    如果是他自己,死就死了,说不得还能换得全家平安··    换成耿璇,老将军却忍不下心·舐犊之情,至亲不舍··    服一等侯朝冠,耿炳文在奉天殿中长拜不起。
    朱棣看着耿炳文,看着老将军花白的头发,终究叹息一声,“长兴侯请起·”·    戎马一生,登上九五··    朱棣难得心软一次。
    耿炳文是洪武老臣,开国功臣,建文时站错了队,资历仍摆在那里··    借着江都郡主的死,锦衣卫有相当大的运作空间·只要朱棣点头,一场清洗在所难免。
凡是皇帝看不顺眼的,铁定都难逃一死··    锦衣卫只忠诚于天子,朝臣可以不遵守皇帝下达的中旨,锦衣卫却能不经刑部和大理寺直接拿人··    洪武朝的腥风血雨是否将在永乐朝重演,只在朱棣一念之间。
    江都郡主,耿璇,耿炳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演··    但在这一刻,朱棣突然心软了·这样的事发生在朱棣身上,几乎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凡是同朱棣接触过的人,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锦衣卫指挥使杨铎接到放人的旨意,沉思半晌,没有向宫中再递条子,亲自带人将耿璇送出了诏狱··    诏狱之外,耿炳文正焦急的等着。
    侯爵的冠服都已除下,略有些伛偻··    短短两天,人似苍老了十岁··    “父亲”·    耿璇跪地叩首,长泪不起。
    耿炳文向杨铎抱拳,杨铎忙让开,“长兴侯不必如此,本官是奉旨行事·”·    话中不带一点烟火气,一身大红色的锦衣,晚霞映照下,竟似染上了血色。
    面容俊美,唇边带笑,仍让人觉得冷··    这种冷,同沈瑄不同,不是被杀气震慑,而是像被毒蛇盯上,让人冷到骨子里··    见到现在的杨铎,孟清和定会惊诧。
除了长相,他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许该说,这才是真正的杨铎,永乐帝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    看着耿炳文携耿璇离开,锦衣卫千户纪纲眼中闪过不甘。
    是他拿着架贴,亲自带人抓了耿璇··    人逮到诏狱,正要用刑,却被杨铎下令拦住··    若不是杨铎横加阻拦,定能从耿璇嘴里问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据闻,江都郡主薨前,曾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郡主府附近,但在郡主薨后,这个神秘人又消失了·纪纲抓耿璇,就是为问出此人身份和下落·说不定还能查到建文余党的蛛丝马迹,只要证实,绝对是泼天大功。
    建文帝死还是没死,葬进皇陵的究竟是谁,皇帝关押为建文帝讲经的和尚是为了什么,种种叠加,环环相扣,知情人口中不言,心中却已经明了··    抓人之前,纪纲已报知杨铎,但杨铎仍不许他用刑,实在令人不忿。
    “纪千户为何做出这副样子是对杨指挥使不满”·    锦衣卫指挥何聚在靖难中立有大功,看纪纲很不顺眼。
这样的奸邪小人,无赖之徒,怎配锦衣卫千户一职·    “卑职万万不敢”·    纪纲连忙低头。
    何聚冷哼一声,到底顾忌场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身后,纪纲抬起头,看着何聚离开的方向,面色阴沉··    耿璇被抓一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朝臣纷纷上疏,言锦衣卫之弊,请天子纳谏,裁撤锦衣卫·部分朝臣给长兴侯府递了帖子,希望耿炳文能够出面,以苦主的身份力谏天子,请天子撤锦衣卫,还政治清明。
    长兴侯府将递来的帖子全都送了回去··    耿炳文的态度很明确,哪怕得罪满朝,也绝对不出这个头··    魏国公府也接到了同样的帖子,不用徐辉祖出面,徐增寿直接把人堵了回去。
为防徐辉祖抹不开面子,干脆借口侯府修缮,搬进魏国公府借住·有这位在,没人敢继续给徐辉祖递帖子··    成国公淇国公等武将不能指望,六部堂官和御史言官只能孤军奋战。
    遇到皇帝心情不好,拖下去打几棍子不是稀奇事·搁在仁宗以后,受廷杖是光荣,在永乐朝,被敲棍子绝对是要命··    几次下来,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连边塞都听到了风声。
    孟清和一边忙着统筹大宁城的各项工作,一边关注朝中动向·正想着事情闹大了,皇帝北巡的计划怕会夭折,毕竟朝中不安定,出来也不会安心··    可事实证明,猛人到底是猛人,任凭六部天官轮番上疏,言官们抱头撞柱子,低头砸石砖,几乎把奉天殿砸出几个坑来,永乐帝照样集结队伍,摆出仪仗,按期北上。
    天子离京,朝中定然要有部分官员跟随··    勋贵踊跃报名,文官则是被等着点名··    在天子北巡期间,一应政务全部递送至天子驾前。
    传送有困难想办法解决··    沿途耽搁时间哪个部门耽搁,就问罪掌印·掌印不想丢官,就要督促下边的人拼尽全力办事。
    解缙等人本欲谏言天子,可以世子代理朝政·奏疏未上,就被世子派人拦住了··    朱高炽不是傻子,被老爹日渐冷淡,采用冷暴力,足够他受的。
若是解缙等人的奏疏送上,可以想见,老爹对他的态度会变得如何··    听说还有人走周王的门路,意图促使周王上表请立皇太子··    不管消息真假,朱高炽都冒了满身冷汗。
这不是在帮他,压根是在害他·    派王安去查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三查两查,最终查到了宁王世子朱盘烒头上。让朱高炽更加怒不可遏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世子妃的影子。·    就算没有直接证据,但同周王联络的人,的确与世子妃的父亲有旧。
    查到这里,朱高炽再也坐不住了··    他能查到的东西,父皇岂会不知道·    想想近日来父皇对他的态度,母后不时的提点,朱高炽头上的汗越冒越急,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脸色却骤然间变白,视线模糊,向前栽倒,不省人事。
    世子昏倒的消息惊动了永乐帝和徐皇后·无论朱高炽让他们多失望,到底都是他们的嫡长子··    太医院的院判和当值的几位御医都被请到了文华殿。
世子妃守在朱高炽身边,脸色发白,却没有哭哭啼啼,与一旁的侧妃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便如此,徐皇后对她也不见多少亲近··    “世子如何”·    “回陛下,世子一时急怒攻心,痰迷心窍,醒来即无大碍。”
    急怒攻心·    院判实话实说,朱棣的脸色却未见任何好转,反而更加难看,显然误会了世子急怒的原因·不等朱高炽醒来,袍袖一挥,大步离开了文华殿。
    在朱高炽醒来之后,徐皇后叮嘱世子妃好生照顾世子,也很快离开了··    皇帝皇后同时驾临却先后离去,皇帝更是没等到世子醒来就转身离开,宫中传言世子不得宠,可见确有其事。
    文华殿中一片可怕的寂静··    朱高炽躺在床上,青白着脸··    世子妃想为他擦汗,却被躲了过去··    御医亲自熬好汤药,奉上,待世子用药之后,告辞离开。
    殿中的宦官宫人放轻了脚步,呼吸几不可闻··    许久,朱高炽出声道:“张氏·”·    “妾在。”
    结缡多年,又生育了朱高炽的长子,世子妃一直被世子看重,如此冰冷的口吻,从未出现过··    “自今日起,除向母后问安,不得踏出殿中一步。
另外,管好身边的人·”·    “妾……”·    “恩”·    “是,妾听命。”
    世子妃咬着嘴唇,潸然欲泣·朱高炽却不再多看一眼,他尚且自身难保,何能怜惜世子妃何况,断了世子妃同宫外的联系,也是变相保住了她。
自己动手,总比父皇和母后追究要好上许多··    “你下去吧·瞻基问起,只说孤偶染风寒,身体不适·让他好好读书,孝敬皇祖父。”
    “世子……”·    “孤累了·”·    朱高炽闭上眼,世子妃不敢多言,带侧妃一起从侧门退了出去。
    世子病了,天子却没延后出发日期··    父子之情已淡薄至此,饶是徐皇后也没好的办法··    部分朝臣对立储也有了新的想法,纷纷开始活动。
    远在开平卫的高阳郡王获悉消息,冷笑一声,将送到面前的书信撕得粉碎··    “王全·”·    “奴婢在。”
    “点个火盆,全都烧了·”·    “是·”·    王全躬身退出去,朱高煦仍在冷笑。
    先是世子,现在轮到他了·    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可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会上套·    当他还是四年前的朱高煦·    “来人,那个怯烈帖木儿不是说有要事禀报带他来见孤。”
    “遵令·”·    朱高煦紧了紧常服的衣袖,气势沉稳,愈发肖似朱棣··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了北巡二·    永乐元年五月,天子御驾离京。
    是日,世子朱高炽亲领百官出宣武门相送··    自皇后千秋节宫宴之后,世子多以读书为由居文华殿不出,非天子宣召不至·自日前昏厥,太医言世子心中郁结,体虚,需休养。
天子特命世子不必入奉天殿逢朝听证,以休养为本·此令一下,让支持朱高炽登皇太子位的解缙等人心惊不已··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不封皇太子,连听政也不许了。
这哪里是关心世子,分明是将世子排除在朝堂之外··    对比之下,高阳郡王领兵在外,却恩宠日隆··    天子时常敕谕,或言及军事,或叙父子之情。
高阳郡王更是旬日上表,不提政事,只关心天子劳累,皇后凤体·风声传出,高阳郡王嚣张跋扈之名顿减,仁孝之名大盛,隐有盖过长兄之势··    解缙黄淮等人焦急不已,莫非天子真要废长立幼·    “于国家社稷,废嫡长子而立次子,此非福也”·    更有人担忧,如唐时玄武门之变,会否在本朝重演。
    “天子本就以武夺位,喜高阳郡王……”·    “慎言”·    话被拦住,众人仍惊出一头冷汗。
    朱棣怎么登上皇位的,天下人都清楚··    清楚归清楚,大声说出来可会要人命··    出言者也意识到说错话了,擦了擦额角,闭上了嘴。
    一场虚惊,众人心中都打起了鼓,哪还有心思商量如何帮朱高炽摆脱困境,只能虚应几句,借口公务各自离去··    文渊阁内西侧厢房内,杨荣站在窗前,看着面带沉重的黄淮等人,摇了摇头。
    太急了··    书生意气不可成事,建文朝的种种摆在眼前,为何他们还不明白今上正当壮年,世子根基未稳定,倒是二皇子和三皇子战功彪炳,如此急迫,非但无法送世子上位,反而会让陛下同世子离心。
    “士奇兄观之,如今之况何解”·    “难解,却非无解·”·    自入文渊阁,成为内阁七人之一,杨士奇愈发谨言慎行。
朝臣议立皇太子,从不参与·解缙等相邀,能推则推·杨荣也是一样··    落在朱棣眼中,便是此二人知进退,体上意,协助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又是一流,有望成为朝中股肱之臣。
    虽然解缙仍三天两头得天子夸奖,几乎被夸出一朵花来,但在文渊阁内,杨荣和杨士奇却更受重用,隐隐压过了解缙黄淮··    文渊阁的七人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解缙黄淮为首,另一派则以二杨为先··    明知天子用意,众人也必须遵照朱棣设好的方向去走,没人敢提出反对··    “依士奇兄看,天子是真存了废文华殿之心”·    杨士奇摇摇头,“天子纵不喜世子,却未必不喜文华殿。”
    “哦”·    杨荣走到桌前,杨士奇执笔落在纸上,待杨荣看过之后,移到烛火旁点燃··    橘红的火光,渐渐吞噬了纸上墨迹。
    宣纸成灰,“圣孙”两个字却深深刻印在了杨荣的脑海里··    “可要提醒解侍读”·    “不必。”
杨士奇再次摇头,“解侍读早已领悟,你我二人只需静观,忠于陛下,本分为要·”·    语义已尽,杨士奇不再多言,·    五月丁丑,天子驾临山东,途经济南、德州等被兵府县,见荒芜田地甚多,民有饥色,特召山东布政使前来问话。
    朱棣很疑惑,朝廷连续两年免除山东夏粮,又拨付粮食钱钞赈济,为何还会出现民不聊生的情况·    昔日德州济南,均为繁华之地,如今再观,哪里还有繁华的样子·    山东布政使还想隐瞒,面对朱棣,终究心虚。
几番奏对,因紧张之故,前言不搭后语,朱棣心中疑惑更甚,召来杨铎,大有不在朕的面前说实话,就放锦衣卫的架势··    “你和朕说实话,还是朕另想法子让你说实话”·    朱棣气势全开,杨铎再一旁冰冷的盯着,像是计划从哪里下刀子最好。
    如此压力之下,再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如果之前还有几分侥幸的念想,被永乐帝的火气一喷,顿时烟消云散·该说不该说的全都竹筒倒豆子,一干二净。
    末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哭道:陛下,他全都说了,一点也没隐瞒·荒地征税是户部下令,绝不是他肆意妄为·他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对,但看在坦白从宽的份上,能不能当个污点证人,争取宽大处理·    永乐帝没说话,随手抓起大帐中的一件东西就扔了过去。
    山东布政使不敢躲,一下被砸在了肩膀上··    清脆的骨裂声,石砚滚落在地上,大团的墨迹染上绯色官服,官补上的锦鸡瞬间失去了光彩。
    忍着肩上剧痛,山东布政使不断请罪,“陛下息怒臣知罪”·    能在靖难后做到山东布政使,掌一省之政,是天子看好他的能力,也是对他的信任。
    结果呢·    朱棣恶狠狠的盯着跪在面前的山东布政使,恨不能一刀劈了他·他就是这么报偿自己对他的信任和重用·    “户部的命令,重于朕的旨意”·    朱棣亲口问出这句话,已是诛心。
    山东布政使不敢回答,连连叩首,他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充军戍边都是天子开恩·他死不要紧,只希望不要罪及家人,放他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你有家人,百姓何尝没有你求朕怜悯你的家人,为何不能怜悯治下百姓”朱棣一把抓起山东布政使的衣领,像拖一条麻袋一般将他拖出帐外,狠狠掼到地上。
回身抽—出金吾卫的腰刀,刀锋正对布政使的喉咙··    “何为一省之官承宣政令,掌控财富,慈掌庶民朕乃天子,天子庶民犹如朕之亲子你说,你告诉朕,朕如何能放过你放过你的家人”·    大营之中一片肃然,只有朱棣的咆哮声撕裂长空,传至营外,砸开了百姓脸上的麻木。
    “太祖高皇帝在时,尝言,爱民如子朕自登基以来,无不尊奉太—祖训导,兢兢业业,不敢踏错一步”·    “朕命免去被兵地粮税,尔等不奉旨,反而加苛重税,中饱私囊,以致百姓破家,田地荒芜,民不聊生”·    “事已至此,非但不反思自身之过,而只求自己亲人性命,朕如何才能不杀你”·    怒到极致,猛然挥刀,血自胸腔中喷出,乌纱随着人头滚落。
    朱棣单手提刀,一缕鲜血滑过刀锋,凝成血珠,沿着刀尖滴落··    目睹一切的户部官员骇然,双股颤颤,几不能立··    朱棣将刀交给金吾卫,令人将山东布政使的尸体拖下去,查抄其家,十五以上男子全部斩首,女眷充教坊司。
    “吾皇万岁”·    被杨铎带来问话的耆老已是泪流满面,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朱棣走过去,亲自扶起老者,道:“是朕失察,所用非人,致百姓苦难至此,是朕之过”·    说罢,以天子之尊,向耆老躬身。
    营中文武同时下拜,文臣作揖,武官抱拳··    老者哽咽不能语,颤抖着双手,连呼万岁之声,久久不绝··    天子御驾在济南驻跸三日,山东布政使司上下,自左右布政使到左右参政,经历,都事,照磨等逐一被锦衣卫带走询问,问罪者众。
济南知府同样没逃过一刀,被枭首示众··    处置了山东官员,随行的户部官员也没能好过,两人当场被摘了乌纱,发边塞充军·其余户部官员留待回京后处理。
凡同此事有牵扯的,一个都不放过··    不遵天子令,视太祖成法于无物,明令荒田不得征税,仍照征不误,甚至加重田赋,截留钱粮全被私分·连送至卫所的军粮都不放过,这样的官,如何不该杀·    “朝廷设官以治民,治民之道在乎安养。
尔等不体朕爱民之心,因循玩愒,视太祖成法为虚文,其心可诛,其罪当杀!”·    朱棣说要杀人,就绝不是嘴上说说罢了··    高皇帝几乎杀光了六部,朝廷依旧运转。
他杀光一个户部,又算得了什么·    天子在济南大开杀戒,山东全境震动··    各府县纷纷贴出告示,宣朝廷免两年夏粮,复耕荒田免税,当年多征税收全部发还。
凡有官吏贪赃枉法者,军民可依《御制大诰》及《太祖成宪》纠举··    敢阻碍上告百姓者,与被告者同罪··    然严禁诬告,诬告四人以下者,杖一百,徒三年。
四至六人者,杖一百,流千里·诬告十人以上者凌迟处死,其家人戍边,迁化外··    诏令下达之后,永乐帝任命前北平右布政使曹昱为山东右布政使,主管山东政务。
之后起驾,继续北巡··    短短几日,山东境内已大不相同··    废弃荒田重新有人开垦,逃税民户相携归乡··    远远望见天子车辂,纷纷在路旁下拜。
    朱棣坐在辂中,放下高阳郡王从开平卫送来的书信,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郑和·”·    “奴婢在。”
    “你亲自去开平卫,传朕口谕,令高阳郡王到北平见驾·”·    “奴婢遵命·”·    “再去大宁,将兴宁伯也叫来。”
朱棣翻开孟清和送上的奏疏,“朵颜三卫的事,兴宁伯有大功,朕要当面再赏他·”·    “是·”郑和应诺,随即道,“陛下召兴宁伯至北平,可是不去大宁”·    “去,为何不去”朱棣看着奏疏,头也未抬,“朕自有计较,你去传话便是。”
    “是·”·    郑和躬身,不敢再问··    之前多问一句,已有僭越之嫌,再问就是不知进退了。
    五月庚辰,天子御驾抵达北平··    北平镇守,后军都督沈瑄同三司官员一同至城外出迎··    看着熟悉的城门和仿佛仍留着硝烟痕迹的城墙,朱棣感慨非常。
    昂首望向城头,进而仰望蓝天··    有雄鹰展翅飞过··    这里是北平,他生活二十年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他率军北出塞外,抵抗蒙元。
举起靖难大旗,得天下··    脚下是属于他的土地,而他的目光却望向更远的地方,大漠的深处,草原的尽头··    深吸一口气,方才平复心中的激动。
    此时此刻,朱棣更加坚定了迁都的决心··    雄鹰该翱翔蓝天,骏马当驰骋草原··    江南水乡,金粉之地,不适合他,也不适合他的子孙。
    一国之君,当定鼎天下,当守国之门·    朱棣信仰武力,退一步海阔天空,从不存在于他的字典中··    从镇守北平到靖难起兵,如果他退了,哪怕只有半步,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瑄儿起来·”·    看着一身大红麒麟服的沈瑄,朱棣的喜爱溢于言表·沈瑄和朱高煦,时常让朱棣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意气风发,肆意飞扬··    从那时起,他便立誓踏平草原·如今他富有天下,实现誓言的日子,并不遥远··    “陛下,可回王府下榻”·    “朕不累。”
朱棣没有再上辂,而是改乘战马,“在南边,朕要闷出病来,还是北边好·”·    话落,用力一挥马鞭,“瑄儿,随朕跑一场”·    “遵令”·    沈瑄接过亲卫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紧随天子而去。
    一身明黄袍服的朱棣在前,绯色麒麟服的沈瑄在后,恰似金龙腾飞,麒麟在侧··    随驾的张辅等人纷纷策马扬鞭追了上去,却始终快不过沈瑄的亲卫。
    看着成燕形护卫在朱棣身侧的边军,张辅等人不由得眼热··    战场悍将,遇上如此骁勇的边军,总是见猎心喜··    张辅还好些,懂得收敛,朱能就顾不得那么多了,看着腰挎长刀,背负弓弩的骑兵,双眼放光,当真像是见到了肥肉的饿狼。
    马蹄声远去,被丢在身后的随行官员满脸愕然··    这还没进城,天子就跑马去了·    成国公,定远侯和信安伯都跟去,武阳侯也没影了,金吾卫羽林卫和锦衣卫塞着班的加速,连旗手卫都不甘人后,留下文官内侍宫人在后边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    内侍也不能算在内。
    凡是团领衫上有葵花纹,幞头镶边的内侍骑术同样不弱·身手矫健如侯显、白彦回,都是战场上拼杀过的,武力值不亚于军中千户··    相比之下,随行的六部官员,以及同沈瑄一同出迎的北平官员,未免显得尴尬。
    天子一阵风似的跑了,他们想追追不上,只能留在原地吹风,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互相拱手,尴尬笑两声,没人先开口··    天子走了,护卫也十去七八,这“御驾”是进城还是在城外等着·    拉着空辂进城·    没这规矩啊。
    暂且不论北平城外的官员们是如何埋怨天子的神来之举,策马奔驰在草原上的朱棣一行碰巧遇到了边军哨骑··    百余骑兵身负火铳,腰挎长刀,马背上还带着弓弩和箭矢。
    一身火红袢袄,出现在地平线处,如漫射在草原上的红光,赫然灼目··    哨骑共有两支,为首的两名百户见到朱棣身后的明黄旗帜,猛的拉住缰绳,举起右臂,示意骑兵停下。
    战马嘶鸣着踏步,口鼻中喷出热气··    待认出跟在朱棣身边的沈瑄等人后,游哨纷纷下马,“拜见陛下”·    朱棣策马上前,看着行动整齐划一的边军,问道:“瑄儿,他们可是你麾下”·    “回陛下,非臣麾下,应是高阳郡王所部。”
    “果真如此”·    游哨百户答道:“回陛下,卑下确为郡王所部,奉命驻扎兴和所与开平前屯卫,巡逻边塞,以防鞑子犯边。”
    朱棣听后,脸上兴味更浓,道:“此处距离兴和开平尚远,尔等为何在此”·    “回陛下,因近日有草原游骑绕过边卫,在怀安,万全,宣化等地均发现其踪迹,郡王特命边卫日夜巡逻,或杀或赶,免其扰民,更恐惊到圣驾,卑下等万死难辞其咎。”
    一番应答,使得朱棣龙心大悦··    儿子有本事,儿子很孝顺··    善,大善·    笑过之后,敏锐的军事直觉让朱棣对游哨马背上挂着的弓弩和箭袋产生了兴趣。
连他们背上的火铳,都似与朝廷的制式不同··    当游哨取出一枚拳头大的“火雷”后,朱棣眼睛都亮了··    靖难之战中,燕军没少在南军使用的火器下吃亏,先是郭英吴杰埋“地雷”,后有盛庸组织的火铳和弓弩队。
    虽然燕军也有虎蹲炮和火箭一类的杀器,比起南军仍是差了一筹··    坐上皇位之后,朱棣特地派人查阅了兵仗局和军器局册录,召见了两局大使,对火器的制造和使用更加上心。
    这两支游哨使用的火器,根本不在兵仗局和军器局的册录之上,但也没有违制,只是外形做了改动,使用起来如何,还要再看··    朱棣想当场令游哨演示,却被朱能等人拼命阻止。
    开玩笑,火器的不稳定性是出名的,万一炸膛,伤了天子龙体怎么办·    沈瑄也道,此种火器出自开平卫,不若等高阳郡王到后再做演示,优劣之处自可知晓。
    “陛下旅途劳累,且近日落,宜早回城中休息·来日方长·”·    众人相劝,朱棣也不好继续坚持,点点头,令游哨随他一同回城。
沈瑄当即令亲兵前往兴和所报讯·皇帝把游哨带走了,总要知会一声·万一见游哨迟迟不归,以为遇上鞑子或是中途溜号,那就麻烦大了··    战功还是连坐,在军中可是一点不打折扣的。
    跑马回城之后,朱棣疲惫全消,神清气爽··    兴和所与开平前屯卫指挥得知消息,一边为麾下能得天子赏识感到高兴,一边担忧,天子是否会追究开平卫私—造武器的罪名。
    虽然都是在原有的武器上改造,火雷的数量也做了严格限制,心中仍不免忐忑··    高阳郡王是在出发前往北平途中听闻消息·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更多的却是兴奋。
他了解自己的老爹,如果要追究他的罪名,来宣口谕的就不是郑和,而是锦衣卫了··    关于改造武器的奏疏,他正随身带着,之所以没提前送出去,不过是不耐烦同朝中那群人纠缠。
既然父皇要北巡,定然会召见他,当面奏对,效果定然更好··    当然,他也不会忘记兴宁伯的功劳·归根结底,他手下的骑兵能鸟枪换炮,兴宁伯当居首功。
如果父皇点头答应在边卫中推广改造后的火雷与火铳,兴宁伯的功劳更大··    同样启程上路的孟清和一样安慰自己,虽然主意是他出的,鼓励工匠们开动,标新创异也是因他而起,认真追究会有踩线的嫌疑,但大宁和开平卫杂造局兼有兵器局的职能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哪里知道,朱高燧会把大宁城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朱高煦,而朱高煦又如此富有实践精神,真让人把“火雷”给造了出来··    说白了,火雷就是手榴弹的原始版,宋时就有了雏形,南京武器局也有试造,只是使用效果没有开平卫制造出来的好。
    武器局造出来的,基本是一炸两瓣,只听响不开花的也有··    大宁和开平卫改造出来的,一般能炸开好几块,杀伤力至少上了两个档次。
·    孟清和一路都在思索,高阳郡王会不会把自己给供出去·还有,马上就要见到沈瑄了,关于改造火器的事,也曾在信中向沈瑄提及,依照沈瑄的回信,他是应该不会计较的……吧·    朱高煦和孟清和心思各异,却一同狂奔在赶往北平的路上。
    获悉朱棣已到北平的朵颜三卫很是兴奋,大小头领凑到一起,开始商量皇帝下令进攻大漠时,自己能领到什么位置··    前锋还是主力总之不会分到押运粮草吧假如真被派去运粮,撒泼打滚也不能答应。
    比起兴奋中的兀良哈,鞑靼可汗鬼力赤和左右丞相却是满脸愁容··    大明天子到北平了,扣押的明朝使节不放也得放了··    原本,鬼力赤和左右丞相商量,扣下使节,看看朱棣的态度,再决定是强硬还是服软。
本来嘛,抢劫兀良哈的就不是自己,找自己要赔偿也说不过去··    不想朱棣却直接跑北边来了,来了不算,还带着大队人马在草原上溜达··    这是示威还是示威·    想想倒在明军铁蹄下的北元王庭,想想朱棣北征大漠时的凶狠,鬼力赤更愁了。
    他愁的不是真打起来自己一方能不能赢,而是打输之后该往哪里跑,以及这仗能否不打的问题··    比鬼力赤更愁的也大有人在··    在怯烈帖木儿等率部抢劫兀良哈时,顺便趁火打劫捡便宜的野人女真,现在也是一脑门的包。
    动手之前,朱棣还会给鬼力赤发玺书,好歹鬼力赤是鞑靼可汗,够得上级别··    野人女真就完全不被朱棣看在眼里,那就是一群化外之民,派使者过去甭说朱棣,被派的人都嫌掉价。
    朱棣能当没看见,辽东镇守刘真却不能,只得派人去野人女真,传达朝廷的意思··    天子来了,叩头请罪赶早不赶晚·晚了,被群灭也只能到阎王殿哭去。
    是生是死,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传达朝廷的旨意·    分明就是威胁·    刘真撇撇嘴,就威胁了,怎么着吧老子是大明的辽东镇守,老子威胁你是看得起你。
    被威胁的部落大小首领还能怎么着·    捏住鼻子,受着··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子北巡三·    轰·    连续数声巨响,炸开了北平的朝雾。
    北平郊外,金吾卫、旗手卫、羽林卫摆开仪仗,锦衣卫带刀护卫在侧··    随天子北巡的朝廷官员面似镇定,耳际却在嗡嗡作响,目光紧盯着黑烟和尘土腾起处,原本立在那里的木人,已随着巨响断裂,腾空,随后落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空气中能嗅到火药的味道,一切仿佛慢动作一般,在眼前不断回放,众人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    永乐帝手下的文臣武将,对火器并不陌生,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也知晓火器的威力能达到何种程度。
    眼前这一幕却打翻了他们以往的所有认知··    威力至斯,断木裂石,以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抵挡·    不待硝烟完全散去,几名天子亲卫已策马驰往爆炸处,寻回了炸成几段的木人。
    木头断裂处焦黑,嵌入了不规则的铁片,砂石等物·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道··    断木在朱棣手中,能靠近看的只有成国公朱能和定远侯沈瑄等少数几人。
其余武将,包括张辅在内,都只能伸长了脖子,多瞄一眼算一眼··    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    “这便是火雷”·    “威力如此之巨。”
    “军器局亦然有督造,远不及此·”·    “得此神兵,乃天佑大明·”·    武将们关注的是火器的威力,文臣们三句不离天佑,五句不离祥瑞。
虽然角度不同,对明朝版手榴弹的正面评价和肯定却是一样的··    朱棣将朱高煦叫到近前,看着比离开南京前更显稳重的次子,拍着朱高煦的背,笑得尤为畅怀。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吾儿甚好·”·    朱棣是天子,是杀人不眨眼的马上皇帝,也是一个父亲··    朱高煦献上火雷,令他在文臣武将面前很有面子,作为一国之君,他高兴,作为朱高煦的老爹,他更高兴。
    儿子出息了,哪个做老子的会不得意·    看,这就是朕的儿子,上马打仗,带兵掠阵,一等一的悍将·下马练兵,造火器,照样不含糊·    斜睨一眼朝臣,羡慕嫉妒吗·    羡慕没用,嫉妒更没用·    为儿子骄傲的老爹,偶尔脑抽一回,应当可以理解。
    “禀父王,此非儿臣一人之功·”·    朱高煦一身大红郡王常服,骑在枣红马上,更显丰神俊朗,傲气无双·饶是支持朱高炽上位的文臣也不得不承认,就外表来看,朱高炽的确比不上朱高煦,即便世子减少了宽度也一样。
    朝廷选官要看长相,英俊潇洒才能位列庙堂,这是洪武帝定下的规矩··    永乐帝更喜欢相貌硬挺,肖似自身的儿子,貌似也能说得过去……·    “哦”朱棣看着朱高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禀父王,火雷本为大宁杂造局工匠造出,儿臣自三弟信中闻之,令开平卫杂造局试造,发现威力的确强于军器局所造·令巡防边军携带,遇到几倍于己的鞑子游骑,仍可从容脱身。
更可以爆裂之声提醒地堡守军,狼烟示警·”·    朱高煦表情严肃,谈起边防工作一丝不苟·朱棣听得极其认真,偶尔询问两句,总能问道关键处,若非朱高煦用心,怕是会被当场问住。
    几番应对,朱棣心中愈发满意,朱高煦暗自松了口气··    自奉命备边,他便下决心做出个样子,事事亲力亲为,如今总算有了回报。
    从二月起,卫所地堡,了望墩台,城墙上的敌台,都被一一加固··    边军的粮饷,武器,袢袄军鞋,更是几天一催。
    奉命以舟师海运粮饷的江平伯陈瑄和前军都督佥事宣信被催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他们有意拖延,事关北疆边防,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辽东和开平卫等地的边军粮饷上动手脚。
实在是海运风险颇大,不到合适的月份出海,危险性太高,遇上大浪,整船的粮饷都要沉入海底,士兵也会喂鱼··    等不到海运的粮饷,军屯和商屯收获有限,当地百姓还靠朝廷救济粮过日子,粮食实在不够吃,朱高煦只能另想办法。
    集合部将,集思广益,军汉们习惯了简单粗暴,想吃饱肚子,最有效的办法只有两个,打猎,到鞑子那边抢劫··    草原上的猎物是有数的,杀光了破坏生态平衡,抢劫鞑子更符合边军的利益。
    允许鞑子到自家边境打谷草,不允许自家到草原上去套牛羊·    没这个道理··    礼尚往来,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这个理念是朱高燧通过书信灌输给朱高煦的··    原话出自兴宁伯孟清和之口·朱高燧听后认为很有道理,朱高煦看过,也是深以为然。
    抛开心理负担,各种铺垫和准备工作做好,还等什么就一个字,抢··    做好伪装,带上长刀,跨上战马··    能抢就抢,抢完就跑,机动作战。
    据闻,这一条也是朱高燧从兴宁伯口中得知,朱高煦再次深以为然··    陈瑄的舟师没有北上之前,草原上的鞑靼部落,尤其是经常到边卫打谷草的,成为了边军眼中待在的羔羊,屡遭洗劫,抓不住抢劫犯,保不住牛羊,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相比之下,开平卫边军的生活水平却在和战斗力一起飙升,再提起鞑靼,个顶个的双眼副放光··    抢劫行动都是秘密进行,不只朝廷不知道,在身边的朵颜三卫也一无所知。
    明初,边军深入草原巡逻是常例,谁能想到,代表着正义的大明游击将军会在袢袄外边套上皮袍子,皮帽子一扣,哇啦哇啦装成外族去实施抢劫这一犯罪活动·    一切,都是因为孟某人的几次说漏嘴。
    可以还是偶然只有老天知道··    经过多次磨练,开平卫边军的抢劫技术已臻化境,即便没有怯烈帖木儿等鞑靼首领的投靠,照样有极大的把握骗过朵颜三卫,抢过之后,把X盆子扣到鬼力赤的头上。
    鬼力赤不行,还有马哈木不是·    如此行事定然不符合明朝对外形象,郡王带头抢劫邻居更会被言官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朱高煦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告诉老爹,只能在私底下进行汇报。
    永乐帝夸奖过儿子之后,感叹,朕当初怎么没想到如此计策·    可见,有朱棣这样的邻居和上司,鞑靼和兀良哈果真是霉星高照,非同一般的悲催。
    朱高煦向朱棣汇报完工作,朱能等将领也传阅过被炸断的木头,又开始研究起点燃的火雷··    拳头大的空心铁球,填充火药,装上引信,竟然会有如此威力,当真是让人惊叹。
    孟清和暂时未得皇帝宣召,干脆为在场众人做起了讲解员的工作··    朱能,徐增寿提出是否能改变一下火雷的外形,便于携带和投掷,张辅则引申到了火炮实心铁球向开花弹转变的可能性。
    “若以威武大将军,射出此类火弹,其威力当可无匹·”·    听到张辅的话,孟清和不免咂舌·再看朱能等人先是皱眉,随即恍然,进而跃跃欲试的表情,孟清和不自觉的挠头。
    莫非,继永乐帝北巡,神机营的出现也将提前·    以明朝的国力和科技发展水平,组织一支“现代化”的热武器部队并非不可能。
    毕竟,大明朝的皇帝可不会下令将军队中的火铳换成弓箭,还要悄悄的来,“勿使之觉”·能做出这样脑缺事的,除了半瓢,也只有半瓢。
    看着朱能张辅等人讨论的势头,孟清和很想提醒一句,有了火雷的启发,开花弹的制造应当不会太困难·当下应该关注的,是火炮的攻坚··    没有稳定性强的炮膛,炮弹再犀利也是白搭。
    为了弥补制铁工艺的不纯熟,也为了加强火炮的稳定性,明初的火炮大多都是矮敦胖,个顶个的憨厚壮实·哪怕是道衍组织地下兵工厂造出的虎蹲炮,在工艺上也比不上戚继光时代。
    要想增加火器的威力,就要先加强火炮和火铳的稳定性·如此,改进炼铁工作,加强锻造技术就是重中之重··    想到这里,孟清和再次挠头。
    他不是工科出身,脑子里的存货大多来自非学术渠道,很多还很不靠谱·这就像是知道历史的大致方向,却无法精准说出每个阶段发生的主要事件一样。
    所以,要想实现火器的技术革命,需要更专业的人才··    兵仗局,军器局,各地杂造局,肯定有不少技艺娴熟的工匠·据闻工部左侍郎对冶炼一途很有研究,或许,可以讨教一下·    摇摇头,他出面不合适。
之前一场嘴仗,几乎得罪了满朝文臣,敢向六部官员递帖子,绝对是摔回脸上的下场··    目光转向向永乐帝汇报工作的朱高煦,再瞄一眼被召过去的朱高燧。
    这两位倒能试一试··    论起最合适的人选,其实还是朱高炽·在永乐帝的三个儿子里,属他和文臣的关系铁··    孟清和皱了一下眉,以目前情况来看,请他帮忙可不是个好主意。
    “兴宁伯,天子召见·”·    郑和走过来,打断了孟清和的思绪··    收敛心神,他果真是喜欢七想八想,八字一撇还没画出去,直接就想着捺该往哪里画了。
    但是,既然打定主意要搭郑和下西洋的顺风船,有可能的话,还要去美洲溜达一圈,加强舰队的炮火威力势在必行··    谁知道远洋途中会遇上什么·    未雨绸缪,从最坏的方向考虑,不说做好完全的准备,照顾到大部分细节总是可以的。
·    如果能先一步登上美洲大陆,说不定历史也会随之发生改变··    小冰河时期,绚烂文明之后的文化倒退还会出现吗·    孟清和不知道。
但他愿意为此努力一回··    历史将他送到这个时代,从一只小虾米奋斗到长出了螯钳,不挥舞几下,实在是说不过去·夹不到人,夹几下空气,听几声响也是好的。
    跟着郑和走到永乐帝跟前,孟清和纳头便拜··    “臣拜见陛下·”·    “起来·”·    朱棣的心情很好,笑入眼底,红光满面。
    “朕听高煦说了,兴宁伯一心为国,再立大功,朕心甚慰·”·    “陛下夸赞,臣不敢当·臣只是尽了本分,大功当归高阳郡王和三皇子。”
    孟清和十分谦虚,万分诚恳··    表示有朱高燧的支持,他在大宁城的工作才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有高阳郡王在开平卫的努力,犀利的火器才真正问世。
    “大功当首推两位皇子·”·    朱高煦分功,孟清和推辞,顺便提出了朱高燧··    朱高煦兄弟俩再遭朱棣表扬,很是不好意思,又把沈瑄扒拉出来,如果没有定远侯支援粮饷,并派兵支持边军在大漠的套牛羊活动,他们也不会屡次受到父皇夸赞。
    所以,功劳要分,赏赐同样要分··    “你们能够如此,朕很高兴·”·    朱棣十分感慨,决定四个人都赏,包括参与改造火器的杂造局工匠,以及边军上下,都要论功行赏。
    “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有赏赐,当然要谢恩··    这一次,连同朱高煦朱高燧在内,因进献火器一事受到封赏的达上百人。
    永乐帝更是提前封朱高煦为汉王,朱高燧为赵王,封地未定,只俸禄增加千石,且命工部制仪仗,用曲柄红素圆伞,画瑞草文,如亲王制··    旨意送达京师,朝臣震动。
    朱高煦朱高燧突然封王,世子却依旧是世子,往好了想,是天子有意封其为皇太子·往坏处想,天子已彻底厌恶了世子·两个弟弟封王,却独留下他一个,地位何其尴尬。
    与封王旨意一同下达的,还有对沈瑄和孟清和的封赏··    特进沈瑄光禄大夫柱国,加禄千石·追赠沈瑄父沈良为安国公,母为安国夫人。
    赐孟清和金银彩钞,文绮布帛·追赠孟清和父为伯爵,封其母为伯夫人,赏玉牌锦衣··    北平行部,大宁都司,开平卫指挥使司上下各有封赏。
    武官进位,边军奖禄,发新袢袄,夏衣,粮钞··    杂造局大使及副使各赏银三十两,钞一百锭··    工匠以功劳大小,赏银钞绮帛有差。
    借这次机会,永乐帝将之前压下的恩赏变相发给了孟清和··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官依旧没升,但赏下的金银,以及追赠孟广智爵位,却是天上砸下来的大馅饼。
    子有爵和父子皆有爵,完全是两回事··    不提孟王氏,连孟清和的两位嫂嫂,身份都在无形中提高·虽无命妇身份,却也不会被人小看。
孟三姐和孟五姐未来也将顺畅许多··    孟清和尽量控制着表情,上翘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接下来的数日,更是日日脸上带笑,见到某几位不太对付的文官,也是笑脸相迎,以致对方拉起一级警报,生怕兴宁伯再设套给他们钻。
    “兴宁伯感沐天恩,赤子之心·”·    朱棣对孟清和的评语很正面,其中不乏有郑和敲边鼓说好话的功劳··    朱高煦和朱高燧正为封王高兴,很能体会孟十二郎的心情。
三人凑到一起,往往能一乐一整天,嘴角咧到耳根,一口白牙闪亮··    每当这个时候,跟随在三人身边的内侍和亲卫都会默默转头·要么抬头望天,要么低头看地。
总之,亲王和伯爵相对傻笑,他们坚决没看到··    孟清和的好心情一直持续着··    朱棣召他去问话,奏对中,也是灵感迸发,口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利落。
    在朱棣问及鞑靼的问题时,武将基本主张“派兵去谈”,文臣讲究以理服人,却也不反对派兵,先礼后兵嘛··    沈瑄没出言,却似同意朱能派兵的意见。
    孟清和拽了一下沈瑄的衣角,“侯爷,还有瓦剌……”·    “瓦剌”·    沈瑄眉毛一挑,表示明白,然后出言,陛下,光打鞑靼还不够,顺便连瓦剌一起收拾吧。
    朱棣深以为然,朱能张辅等大声叫好··    文臣盘算着该如何下笔成文,让正义站在自己一边··    朱高煦和朱高燧摩拳擦掌,有幸旁听的朵颜三卫首领双眼放出了绿光。
    抢完鞑靼再去抢瓦剌·    一个字,好·    三个字,非常好·    六个字,好得不能再好·    孟清和瞠目结舌,他只是想提醒沈瑄,可以建议天子,也向瓦剌派遣使者,送去一分玺书,内容随便写几句,目的只为引起鞑靼的警觉,把水搅得更混。
    结果怎么会被理解成连瓦剌也要打·    “侯爷,那个……”·    孟清和还想矫正一下,却发现根本没用。
除了他,自天子以下,包括文臣在内,都脖子冒青筋,各种为战争兴奋中··    这不合常理·    没道理清风朗月的翰林侍读也如此好战。
    脑袋上冒出了问号,手腕忽然被握住·热度透过衣袖传来,孟清和吓了一跳,连忙看向距离最近的张辅,即使对方没注意到,仍不自觉的心跳加速。
    大红麒麟服,精致的衣角,修长的手指扣在他的腕子上··    孟清和下意识挣了一下,手指却更加用力,急得头上冒汗,沈瑄却突然放开了他。
·    松口气,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一下刚刚能攥住的地方,耳根有些发红··    似乎,还留着不属于他的温度··    站在稍远处的杨铎突然抬头,看向沈瑄和孟清和所站的位置,唇角紧抿,双眸中闪过了一抹深思。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如何收场·    御驾在北平期间,驻跸燕王府··    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被留在老爹身边,父子三人感情突飞猛进,有许多话需要私聊。
    随行官员多被安置在北平三司官署,挤一挤勉强够住··    级别低的,只能随天子亲卫在大营居住·每天被军汉们的操练声和喊杀声包围,加上朵颜三卫动不动就在校场上跑马,练习骑射,磨练抢劫水平,住在大营中的文官百分之八十以上神经衰弱。
即便如此,也不能抱怨··    练兵是为北征大漠,是为扬大明国威·士兵起早贪黑在校场上摸爬滚打,不甘人后,多高的思想觉悟·    敢抵制抱怨扰民传进天子耳中,斥责一顿免不了,丢了乌纱都有可能。
    朱棣在山东的连串动作,起到了绝佳的震慑作用·不只随行官员心惊胆战,消息传回南京,六部也是一场地震··    户部尚书夏元吉带头上疏请罪,户部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等人人自危,生怕明天就要被下岗,顺便到大理寺和刑部几日游。
这还罢了,若是锦衣卫拿着驾帖上门,那才真是大祸临头··    证实户部确有官员同地方勾结,私征粮税,中饱私囊,一向嫉恶如仇的刑科都给事中周璟立刻上疏,弹劾户部上下沆瀣一气,同山东官员勾结,不顾民生疾苦,无视太祖成法,欺上瞒下,横征暴敛,以致民不聊生,不罪何以惩后当苛以重罚·    周璟带头,留京的六科给事中,科道御史,纷纷上疏弹劾户部违太祖成宪,不顾民生,应重惩户部官员。
户部尚书夏元吉更有不察之责,必须摘其乌纱,夺其官印,以儆效尤··    弹劾奏疏送到北平,永乐帝看过之后,只发回四个字,回京再议··    未过两日,北平又发来敕命,令户部尚书夏元吉到浙西治水。
敕令到后,五日内动身··    其他户部官员都被晾在一边,六科和都察院也没接到只言片语··    朝中文武面面相觑,难道天子不打算继续追究山东的事了·    不可能。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扇巴掌只听响不掉牙,绝不是永乐帝的风格·遑论此事牵涉到朝中与地方勾结,大量贪污受贿,罔视皇令的严重问题·若天子不打算追究,随驾的户部官员不会未经大理寺审讯就被摘了脑袋。
    若要继续追究,又为何会派夏尚书去浙西治水·    治水是工部的活吧让一个成日同钱粮账册打交道的户部官员主管水利工程建设,不说委派顾问,连个帮手都没有,未免草率。
就算夏尚书爱好广泛,博览群书,学习过相关知识,也不代表能将理论完全用于实际··    一旦延误治水的关键时期,关乎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岂能如此儿戏·    工部的奏疏如纸片一般飞往北平,工部尚书,左侍郎和员外郎都有治水经验,在奏疏中自请同夏元吉一起奔赴浙西。
三个不能一起去,去一个也好··    在关乎国计民生的大问题上,永乐朝的多数官员尚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官场倾轧,政治斗争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先解决大事才是根本。
    人无完人··    不失大义,略有私心,人之常情·如此,皇帝才会放心安排工作··    要是人人都如篡权之前的王莽一般,走路都能用尺子量,皇帝才该睡不安稳。
    工部尚书的奏疏快马加鞭送到北平,朱棣的回复也很快,维持原命··    简单一句话,一事不烦二主,就是夏元吉了··    这下子,留京官员更摸不透天子到底是什么心思。
到底是看重夏元吉一个人,还是释放给所有户部官员的信号能不能给个提示,好让大家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安排··    可惜朱棣不是一般人,想完全猜透他的心思,难度不下于徒步登上珠穆朗玛峰。
    留京官员猜不透天子的意图,心中打鼓·关键人物,户部尚书夏尚书却打起包裹,带着随从奔赴浙西·比起同僚,夏元吉格外的平静,平静中甚至有些许期待。
    大多数人没察觉到夏元吉的变化,文渊阁七人则是例外··    作为朱棣的机要秘书,七人对天子的了解,多少优于他人·比起身在局中的六部官员,解缙和杨士奇等人更能站在另一个角度观察这件事。
    “天子会动户部,却不会处置夏元吉·”·    调开夏元吉,令他去浙西治水,正代表天子对他的信任和回护··    永乐帝会继续重用夏元吉,此事毋庸置疑。
会如何处置其他户部官员,大概要看他们有没有蹚山东的浑水,踩进去的脚,到底陷了多深··    各地的奏疏依旧按时由通政使司封存,经文渊阁,再送往北平。
    快马每日驰骋在官道上,沿途官驿日夜都要有人看守·遇上连夜赶路的急件,不能及时更换马匹,驿丞到小吏全要获罪··    北平的气氛更加紧张。
    天子要北征大漠,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千年未变··    从开平卫,兴和所和全宁卫聚集起的大军,吃饭是个不小的问题·饿着肚子的军队,再勇猛也没法打仗。
    还有武器,战马,袢袄,都要补充到位·    顺天府下辖州县,饥荒刚有好转,实在无力供应大军就食·陈瑄和宣信的舟师还在路上,粮草只能从各卫库仓中调拨。
    距离近的宁夏和山西需要防备瓦剌,辽东还等着舟师的粮饷,唯一能挤出余粮的,只有孟清和镇守的大宁··    筹粮的差事摊派下来,孟清和一个头两个大。
在厢房里拉磨似的转悠,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粮食,大宁有··    分派下的数量,当真是没有··    三十万石粮食,搬空大宁的库仓,把部分田里种下的耐寒作物全部收割,也只能勉强凑足三分之二。
这还是大宁都司上下努力发展生产的结果··    坐到椅子上,孟十二郎皱着眉头叹息··    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大宁城有储粮的消息,铁定是赵王上报·说什么以兄弟相待,兄弟就是这么当的亏自己没信,不然心灵定然要受伤害··    朱高燧很是内疚,上门两次,都是向孟清和道歉,他当真不是故意的。
    “孤和父皇提起此事,只为表大宁上下屯田之功,哪知……这件事是孤不对·”·    亲王当面道歉,垂着脑袋,诚意十足。
    即使脑袋上冒青烟,孟清和也必须咬牙表示,能接到如此光荣的任务,是他的荣幸,是大宁上下的荣幸··    “殿下不必如此,天子有命,臣甘之如饴。”
    朱高燧仍是面带愧疚,孟清和的火气根本没处发,反倒觉得自己像在欺负人··    按了按额角,被卖了还帮着数钞票,就是这种感觉老朱家果然没一个善茬。
    送走了朱高燧,在房间里转悠半天始终想不出解决办法··    孟清和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不管外边正下雨,领亲卫出府··    他当真没辙了,只能去找沈瑄求助。
    刚出府门,就遇上了撑伞站在雨中的杨铎··    雨幕之中,一顶青伞,伞下之人,似比雨水更冷··    绯红色的锦衣,金制腰牌,本该如火的色彩,却生生带出了一股能将人冻僵的寒意。
    孟清和停下脚步,暗中握拳,战场上的杨铎,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眼前的杨铎,让他觉得陌生··    从军人到锦衣卫,当真会变化如此之大·    他不知道杨铎此来的用意,本能趋势他离杨铎远一些,越远越好。
    无奈事难如愿··    孟清和心思飞转的同时,杨铎一步步走了过来··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锦衣校尉。
校尉之后并无力士跟随··    “兴宁伯,杨某有礼·”·    “杨指挥使客气·”不用照镜子,孟清和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有多僵硬,搓搓胳膊,只能全归于夹着冰碴,裹着北风的大雨,“北平的雨可真冷。”
    听了孟清和的话,杨铎有些意外,“兴宁伯祖籍在此,竟不习惯北平的天气”·    孟清和扯扯嘴角,“今年似比往年都要冷。”
    杨铎没接话,轻勾嘴角,点了点头,似接受了孟清和的解释··    孟清和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只想快点离开·和现在的杨铎打交道实在太累。
尤其是他还挂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说话间更要小心,“杨指挥使若无事,孟某要前往定远侯处拜会,先行一步·”·    “耽搁了兴宁伯。”
    “哪里·”·    孟清和摆手,戴上雨帽··    原本想乘车,遇上杨铎,干脆改乘马,速度更快些、·    雨大就雨大,浇湿了只能怪他自己出门不看黄历。
    向杨铎告辞,孟清和翻身上马,动作比往日利落许多··    “兴宁伯·”·    马下,杨铎出声,叫住了孟清和。
    马上,孟十二郎不得不拉住缰绳,低头看去··    雨水打在青色的伞面上,溅起的水珠,几连成一小片水雾··    伞缘缓缓掀起,看不到伞下人的双眼,只有挺直的鼻梁和唇边不带暖意的弧度。
    “兴宁伯同定远侯,情谊非同一般·”·    肯定,还是疑问·    孟清和皱眉··    杨铎却不再出声,伞缘垂下,遮去了整张面容。
    天空一道闪电爬过,雷声轰鸣·似距离很远,又似在耳边炸响··    “陛下封皇五女为长宁公主,欲择驸马都尉·”·    孟清和眉头紧皱,杨铎告诉他这件事,是何用意·    “兴宁伯与定远侯,均有大功于社稷,简在帝心。”
    话落,杨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孟清和则驻马良久,直到亲卫三次提醒,才猛的一挥马鞭,冲进了雨中··    自天子有迁都之意,即下令改北平为顺天府,设立行部。
置尚书二人,侍郎四人,其属置六曹清吏司··    沈瑄奉皇命镇北平,在行部办公,居处则在城内私宅··    原本,北平当建镇守府。
但天子已有迁都之意,再建镇守府就不合适了··    三司衙门各有主官,无法给沈瑄腾地方,住到行部也不合适,沈瑄上奏天子之后,在城内买下一处私宅,按品级改建之后,暂住于此。
    大门悬有匾额,是天子亲手所书··    永乐帝的一笔草书,永远都是如此的霸气侧漏,不拘一格··    对于沈瑄敢将如此豪迈的两个字挂在大门上,孟十二郎除了佩服,只有佩服。
    早有护卫将兴宁伯到访报告沈瑄··    没递帖子就上门,在一般人看来,是有些失礼的·但在南京时,两人过府几乎不走大门,时间久了,让孟清和忘记上侯府要递拜帖这件事。
    甭管私底下交情如何,表面上该做的功夫还是不能忽略··    一边提醒着自己,孟清和迈步走进府门··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迎面砖石铺路,影壁上的雕刻被雨水模糊,隐约能辨认出是猛兽图案··    绕过影壁,踏上回廊,尽头有人快步走来,蓝色的便服,衣摆随风,腰束玉带。
    沈瑄没有撑伞,臂上搭着一件斗篷,到了近前,直接将斗篷包在孟清和身上,俯身,把人横抱起来,大步折返··    “侯爷”·    沈瑄没应声,浓眉乌眸,水洗之后,更让人移不开眼。
    穿过前厅和中堂,沈瑄一路将孟清和抱进后堂西厢··    房门推开,人放下,回身道:“备热水·”·    “是。”
    门外有长随答应着下去,孟清和站在原地,没开口,沈瑄已除下包在他身上的斗篷··    这不算完··    腰带,外袍,全都落在地上。
    湿透的里衣黏在身上,沈侯爷大手一撕,伴随着布帛崩裂声,孟清和打了个哆嗦··    很快,一件外袍披在了孟清和的肩上,幞头被除下,发髻打散,兜头盖下一条布巾,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擦干。”
    沈侯爷的动作太快,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孟十二郎发誓,从解斗篷到撕布料,心中默数绝超不过两百··    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解开玉带的沈瑄,这是生气了·    看着被挂在屏风上的蓝色长袍,捏住鼻子,忍住,不能这么没出息·    侯二代撕他衣服面无表情,脸不红心不跳,反过来,不过是件外袍,自己气血上涌个什么劲·    当初同帐同塌,见过的次数还少吗·    捂着鼻子,目光还是忍不住朝沈瑄所在的方向不断倾斜。
    好吧,就是没出息了,怎么着吧··    沈瑄侧首,看到孟清和捂鼻子,突然笑了··    清冷的气质陡变,从如玉君子到贵篑王侯,不过是一秒的转变。
    修长的手指挑起孟清和的下巴,温热呼吸擦过耳际··    “十二郎·”·    孟清和眨眼,再眨眼,终于控制不住,一把抓住沈瑄的衣领,狠狠亲了上去。
    被雨水浸湿的布巾飘落在地,一切声音都似飘远··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飘过杨铎之前的那句话,孟清和心头发紧,一口咬下去,结果,不出预料的被咬了回来。
    摸着脖子,仰头,泪水长流··    自作孽,不外如是··    沈瑄到底顾念着孟清和的单薄,放他一马··    抬起头,拇指擦过孟清和的嘴角,“有事不顺心”·    “恩。”
孟清和应了一声,粮饷的事情,杨铎莫名其妙的话,都让他脑仁疼··    “可是为了筹集军粮一事”·    “是,也不全是。”
孟清和低头,闷闷的靠在沈瑄的肩膀上··    “还有何事”·    “……”·    “不能说”·    “也不是。”
隔着衣服磨牙,胆子肥就肥这一回,实在是心烦,“来之前,遇上了锦衣卫杨指挥使·”·    “哦”·    “他告诉我,天子封五皇女为长宁公主,将择驸马都尉。”
    “所以”·    “他还提到了侯爷,”顿了顿,“还有我,说什么简在帝心·”·    孟清和本以为,公主选驸马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沈瑄身为皇帝的义子,也不可能·结果杨铎突然冒出这番话,不能不让他多想·无论对方出于何意,都让孟清和头疼··    沈瑄尚公主还是他来·    甭管哪一种,孟清和都接受不能。
    这事比凑军粮更让他心烦··    “只为这件事”·    “啊·”孟清和很郁闷,“这还不够心烦”·    “不必。”
沈瑄低头,蹭了一下孟清和的鼻尖,“放心,不会是你我·”·    “侯爷这么肯定”·    “自然。”
沈瑄梳过孟清和的发,眸光深邃,“你我都不合适,天子早有属意人选·”·    孟清和眼睛瞪圆,“你早知道这件事”·    “恩。”
沈瑄点头,手指缠绕着孟清和的发尾,“北疆有汉王和赵王,不会出乱子,西南才是陛下关注所在·”·    “西南”·    “黔宁王沐英有四子,长子逝,次子袭爵,三子四子皆在军中。
四子沐昕有才,且与公主当龄·”·    黔宁王,西南·    孟清和恍然··    永乐帝起兵,镇守西南的沐晟并未响应,却也没领兵北上勤王。
    永乐帝登基之后,仍令沐晟镇守云南·沐家在云南经营两代,积威甚重·沐英又是朱元璋义子,为保西南安定,朱棣也不会动黔国公府··    但要继续用沐家人,必须进一步加强双方的联系。
    义亲由洪武帝认了,永乐帝只能结姻亲··    虎父无犬子,以沐家长子和次子的表现,三子和四子都错不了·且沐英同徐达关系不错,徐辉祖与沐晟早年曾一同练兵,把女儿嫁到沐家,徐皇后也应该能放心。
    “想明白了”·    “恩·”·    孟清和点头,松口气之余,心中不免又升起另一个疑问,沈瑄知道的事,锦衣卫指挥使会不知道·    杨铎用意究竟为何·    他仍想不明白。
    心中有事,双眼有些放空,这显然引起了沈侯爷的不满··    走神很好··    沈瑄突然弯腰,将人扛上肩头,推开隔间房门,大步迈出。
    孟清和被吓了一跳,“侯爷子玉这是去哪”·    “沐浴。”
    沐浴·    “侯爷,我自己能走,找人带路就成·”·    “一起·”·    啥·    孟清和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沈侯爷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用力撑着手臂,孟清和艰难道:“子玉,能不能打个商量”·    “不能·”顿了顿,又道,“十二郎放心,瑄会守礼。”
·    孟清和泪崩,他不担心沈瑄,他担心自己··    万一控制不住扑上去,这事怎么收场·   ·    第一百二十章 天子之意·    抵挡诱惑,不是那么容易。
    没有顽强的意志,坚韧不拔的精神,根本无法做到··    孟清和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抵挡着诱惑,脖子以下全部没在水中··    整个过程,做不到目不斜视,也尽量不让眼睛乱瞟。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无奈,沈侯爷的存在感着实太强,浓眉挺鼻,宽肩窄腰,黑发乌眸……想装作暂时性失明都不成··    长相迷人,身材更迷人。
    孟清和仰头,只觉得有一只锤子举在他的脑门上,一下接一下的敲,脑袋发涨,嗡嗡作响··    理智濒临崩溃,只剩下一个念头,扑还是扑·    如果不是在最后一秒清醒过来,牡丹花下死,或许会真实上演。
    孟清和捏着鼻子,艰难的转过头·用力将布巾扑在脸上,暗暗咬牙,守礼什么的,都该丢到墙角踹碎,踩成渣渣,这世界就美好了··    正郁闷着,肩头突然袭上温热的触感。
    咔嚓··    孟十二郎几乎能听到“坚持”碎裂的声音··    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莫非要功亏一篑·    僵硬的侧过头,紧盯着那只修长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侯……爷”·    如果手不收回去,后果会很严重,他保证。
    沈瑄轻笑,笑容在热气中氤氲,“十二郎可是头晕”·    孟清和摇头,“没……”·    “不晕”手指从肩头移开,牵起一缕被水打湿的发,“我为十二郎擦背。
如何”·    “……”·    孟清和心头一跳,当真想哭··    如此寻常的词语,从沈侯爷口中吐出,为何会令他浮想联翩·    果然是他的思想太不纯洁·    沈瑄侧头,眼底也有了笑意,“十二郎”·    “我头晕。”
    孟清和一头撑头,一手握住沈瑄的手腕··    推开有点舍不得,触感太好··    脑海再次轰鸣,不成,坚持住,九十九步都走完了,最后一步退回去,坚决不行·    “头晕”沈瑄又靠近了些,黑色的双眼,鲜红的唇,语气愈发低沉,“刚刚十二郎说,不晕。”
    “刚刚不晕,现在晕·”·    对着眼前这么一位,不晕也晕··    沈侯爷说他会守礼,就当真没做出格的举动。
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碾压孟清和的理智,稍不注意,就会彻底沦陷··    孟清和掐了自己一下,发热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冷却··    抬头,探究一般的望入沈瑄的双眼。
    结果,头又开始晕··    转头,捂脸··    幸好没流鼻血··    似乎觉得孟清和的反应很有趣,沈瑄靠后,靠在桶壁上,弯着嘴角,柔和了眉眼,心情非一般的好。
    做好心理建设,转头,看一眼,孟清和再次捂脸,这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住的··    深吸一口气,孟清和果决的起身,离开会惹事的源头方为上策。
    大丈夫能屈能伸·    没胆反正他也不是英雄··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    孟清和系腰带的动作一顿,咬牙,坚决不回头。
    推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不贴切,却绝对真实··    下巴搭在前臂上,沈瑄笑得愈发肆意,笑声中带着纯粹的愉悦。
    假如孟清和不是脚步匆匆,如果他再多一丝好奇心,只要回头看一眼,百分之两百会把理智再次丢开,飞一般的扑回去··    该感叹孟十二郎意志坚定,精神可嘉。
    虽说会有那么一丝遗憾,到底还是撑住了·    换上便服,捧起还有些烫嘴的姜汤,一饮而尽··    放下瓷碗,孟清和用力一抹嘴。
面对如此糖衣炮弹,都能坚定立场绝不动摇,今后还有什么能打倒他绝对不会有·    沈瑄靠在门边,看着自我骄傲中的孟清和,没忍住,又笑了。
    半干的黑发披在肩头,只松散的系着绸带,蓝色的常服,未束腰带··    很少能看到沈瑄如此慵懒的样子,低沉的笑声像羽毛擦过心头,差点让孟清和再次破功。
    沈侯爷的性格很难琢磨,私底下,尤其同孟清和独处时,脸上时常带笑,贵气和儒雅之气尽显,看似相当无害··    一旦肃起面容,变回众人口中的杀神,周身煞气弥漫,敢和鞑子对砍的军汉也会心里发憷,头皮发麻。
    孟清和是极少数不会被沈瑄冷脸吓到的勇壮之士··    实际上,他也害怕过,被沈瑄深幽的双眸盯着,也会后背冒凉气·但不知何时开始,他不再害怕沈瑄,对视半晌,脸色照常,只是耳根会习惯性的发红。
    军汉们佩服孟伯爷的勇敢·孟清和的“真汉子”之名同沈瑄的杀神外号一同广为流传··    朱高燧也曾对此发表过感叹,孟十二郎做谦虚状,只言殿下谬赞,沈侯看似冷血,实则很是平易近人。
    听到这种解释,朱高燧无语,看着孟清和,就像在看一个外星来客··    孟十二郎顶住压力,充分发挥演技,表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反正打死朱高燧,他也不会亲自去探寻沈瑄“平易近人”的证据。
    如若不然,说出真相,道明一切都是爱情的力量·    别说朱高燧会不会以为他疯了,孟清和自己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京城虽有传言,定远侯同兴宁伯关系匪浅,动不动就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几乎夜夜爬墙·事实也相去不远·可往往越是真相,越不会有人相信。
·    最显着的例子,永乐大帝··    沈瑄几次说实话,朱棣永远坚定相信,他心中的答案才是一切的真相··    对此,沈瑄也十分无奈。
    作为朱棣的儿子,朱高燧会相信孟清和未出口的真相可能性极低··    朱高燧不相信,不代表孟清和的话不会传开。
    很快,“杀神定远侯实则平易近人”一事,成为了北疆新的传说··    边军还会偶尔产生一下动摇,曾被沈瑄各种欺负的草原部落坚决不相信。
    “这是阴谋,肯定是阴谋”·    杀神会平易近人·    真当草原的勇士只会套马打仗不会动脑子·    当得知这则“北疆神话”是由大宁镇守,兴宁伯孟清和传出后,一个“奸诈”的大戳狠狠盖在了孟十二郎的头上。
    摸摸盖了个红印的脑门,孟清和很是不解·他的确没说实话,但和奸诈也靠不上边吧·    再想不明白,大宁镇守的奸诈之名也在草原上流传开来,越传越广,甚至有“妖魔化”的倾向。
到了后来,连鞑靼可汗鬼力赤和瓦剌首领马哈木都有耳闻··    孟十二郎不得不感叹,古代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果然很不丰富,这样不靠谱的传言都有如此大的力量。
    说他奸诈狡猾,心机深沉完全脱离事实,是造谣·    脱离实际吗但凡和兴宁伯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被他坑过的,都对此持保留意见。
    孟清和喝过姜汤,直接被沈瑄丢到塌上,裹上被子,抱个满怀··    名曰:保暖··    雨水敲击石砖的声音像是催眠曲。
    孟清和被熟悉的冷香包裹,困意很快涌上,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眼睛半合,沉沉欲睡··    天子决定北征,分派下筹粮的任务之后,孟清和一直没能睡个安稳觉。
    如今全身放松,不免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哈欠··    “倦了”·    “恩·”·    孟清和蹭了蹭丝滑的布料,睡意朦胧,到底惦记着军粮的事。
    “……二十万石,还能凑齐……三十万石,真的不行·”·    “二十万石”沈瑄拍了拍孟清和的背部,“大宁有这么多粮食”·    “啊。”
被沈瑄抱着,拍着,孟清和的眼睛当真是睁不开了,“麦子,荞麦,还有其他的谷物,勉强能凑齐·还可以从屯田的商人那里换一些·大宁库仓里有不少毛皮……”·    沈瑄没插言,静静听着孟清和似呓语的陈述,听他罗列想出的各种筹粮办法,听到最后,明白孟清和已是尽了全力。
换成任何人,哪怕是自己,都未必能如他做得好··    “凑不齐,有负天子之命·”·    孟清和闭上眼,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应该先一步请罪,争取宽大处理·    沈瑄没有接言,没有了说话声,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为在空气中敲打的唯一音符。
    良久,沈瑄梳过孟清和的发,唇落在他的发间··    “将你所言写成奏疏,呈送天子·”·    孟清和一个激灵,睡意去了一半。
    “明日,我和你一同觐见陛下·”沈瑄托着孟清和的后颈,对上他的双眼,“天子圣明,实言以对,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实话实说”·    “然。”
    “没有其他办法”·    “大宁能凑齐粮食”·    “不能,可……”和他一起觐见,岂不是也被拉下水·    “十二郎之事,即瑄之事。”
沈瑄轻笑,抵住孟清和的额头,“从瑄之言即可·”·    孟清和突然耳根发红··    沈瑄捏了一下孟清和的耳垂,笑意更深,侧头,吻上了孟清和的嘴唇。
    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连成一片透明的雨幕··    偶尔震响天际的滚雷和金红色的闪电,成为单调色彩中的唯一点缀··    燕王府内,朱高燧站在朱棣面前,垂首认错状。
    朱高煦陪站,不能出言相帮,至少在老爹发怒要抽鞭子时,帮弟弟挡几下··    朱棣面无表情,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实在看不出怒气指数。
    如果徐皇后在,八成能断明朱棣现在心情·关键是徐皇后不在,朱高煦和朱高燧只能挺直身板,在老爹跟前认错罚站··    “父皇,是儿臣的错。”
朱高燧道,“儿臣为表功,刻意夸大,请父皇降罪·但大宁委实没有那么多粮食,请父皇莫要怪罪兴宁伯及大宁都司上下·”·    朱棣没说话。
    气氛太压抑,朱高燧余下的话险些噎回了嗓子里·可想起在大宁城的种种,还是出言道:“父皇,是儿臣好大喜功,与他人无干,请父皇降罪”·    朱高燧光棍一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朱棣还是没说话··    朱高燧没辙了,朱高煦出言道:“父皇,三弟言行虽然急躁,本意却非为己。
且大宁屯田确有实功,儿臣在开平卫,时闻大宁都司开垦荒田,改良农具,种植谷麦之外,又遍植粟米,荞麦·更鼓励商屯养殖牲畜,边军贴户樵采渔猎,以皮毛等换取良种。
数月间,大宁城开垦出的荒地,复归军民,已超辽东诸卫·”·    见朱棣神情有所缓和,朱高煦再接再厉,顺便不着痕迹的踢了朱高燧一脚,他在这里帮忙,正主不能不出声·    朱高燧是个机灵人,见势,立刻接言道:“不瞒父皇,儿臣尝同兴宁伯言,以如今大宁,十几万石粮食应能筹集,二十万石也可,但三十万石,委实太多。
军粮筹措不及,罪责尚在其后,延误大军才是儿臣之罪”·    “父皇,儿臣请父皇责罚”·    说完,朱高燧眼圈发红,后悔之情显露无疑。
    朱棣终于出声了,“起来吧·”·    “父皇”·    “朕不会怪罪你。”
    “那兴宁伯”·    朱棣眼睛一瞪,朱高燧和朱高煦同时打了个哆嗦··    “五日后,朕亲往大宁。
真如你二人所说,兴宁伯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父皇”·    朱棣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朕下令筹集军粮,可说何时为限”·    好像……没有。
    “朕言征沙漠,可言何时发兵”·    似乎……也没有··    瞪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两个儿子,朱棣手痒,下意识摸向腰间,明显又想动鞭子了。
    还是朱高煦反应快点,“父皇如此说,莫非不欲近期北征”·    朱高燧慢一拍,却也想到了这点··    兄弟俩一起看向老爹,真是这个意思·    “占书曰:金星出昴北,北军胜出,昴南,南军胜。”
朱棣负手道,“朕仰观天象,金星出昴北而我军在南,宜慎·”·    朱高煦&朱高燧:“……”·    “昔靖难之时,火球天降,吉兆也,旬日大风,我军胜。
今有占星之兆,更不可忽略·”·    朱高煦&朱高燧:“……”·    老爹是认真的·    还是个对外的借口·    虽说迷信天兆不太靠谱,可老爹这么说了,再不靠谱也必须相信。
    甭管老爹是突发奇想还是事先计划好的,总之,能顺利解决筹措军粮的事,不令兴宁伯获罪,朱高燧也乐于应承··    至于朱高煦,坚信老爹说的话,踩着老爹的脚印走,老爹的旗帜高于一切·    兄弟俩互看一眼,同声道:“父皇圣明。”
    待兄弟二人退下,朱棣召来郑和,令他去孟清和处传达口谕,“朕知其一心为国,筹集军粮之事,尽力即可·另朕不日往大宁,令其随驾。”
    “奴婢遵旨·”·    郑和躬身行礼,叫来侯显换岗,自己披上蓑衣戴上雨帽,往兴宁伯处传口谕··    穿过廊庑,碰上傍晚巡职的锦衣校尉,又遇见要到天子处汇报鞑子情报的杨铎,郑和点头,不见多少热络。
    杨铎笑着抱拳,“郑公公有礼,可是出府”·    郑和道:“咱家要到兴宁伯处传天子口谕·”·    “郑公公要寻兴宁伯,可到定远侯宅邸。”
    “杨指挥使如何知道”·    杨铎笑道:“在王府外遇上了·本官同兴宁伯有旧,闲谈两句,言及于此。
雨大,未免公公冒雨绕路,才出言提醒,并无他意·”·    郑和看着杨铎,杨铎淡然依旧··    “如此,咱家谢过杨指挥使。”
    “不敢·”·    抱拳颔首,郑和带着的内侍同锦衣校尉擦身而过··    杨铎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一路穿过廊庑,到承运殿前,解下佩刀,经通报入殿,下拜,道:“臣杨铎,拜见陛下。”
    沈瑄府中,郑和向孟清和传达天子口谕,言天子不咎筹集军粮之事,五日后将移驾大宁··    “届时,定远侯与兴宁伯皆需伴驾。”
    “臣领旨·”·    心中大石落地,孟清和轻松之余,不免思索,是谁帮他在天子跟前说了话··    不是沈瑄,还能是谁·    “是赵王和汉王求了天子。”
    郑和实话实说,也是提醒孟清和,欠了这两位的人情,怕是不好还··    孟清和谢过郑和,决定明日照计划求见天子··    一为谢恩,二来也是表态。
    汉王和赵王为他说话解围,他却不能立刻丢开,高枕无忧·有个正确的态度,才能再刷一刷朱棣的好感度··    何况,天子要移驾大宁,多少探一探,也能心中有底。
    送走郑和,孟清和将想法告知沈瑄,沈瑄点头,道:“明日,我与你一同觐见天子·”·    孟清和没拒绝··    有沈侯爷在,心中更有底气。
    大雨下了一夜··    翌日,天空放晴··    孟清和和沈瑄入燕王府,求见天子··    朱棣早饭用得有些晚,内侍通禀之后,直接让二人到暖阁里回话。
    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朱棣下首,父子三人都是手里拿着两张厚饼,饼里夹着咸鸭蛋和咸菜,面前的大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一口饼一口粥,吃得正香··    沈瑄习惯了,沈良没被夺爵充军之前,他曾和朱元璋一起用饭。
到了北平,也经常被朱棣叫到身边··    谨守君臣之礼不错,对眼前的场面倒也不陌生··    “瑄儿用饭没有没用过,一起用。”
    沈瑄没客气,谢恩之后,接过内侍捧上的粥碗,一口就是小半碗··    “兴宁伯也用些·”·    天子有命,孟十二郎自然也不敢客气。
    一顿早饭,耗去小半个时辰··    孟清和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捧着粥碗数米粒··    朱棣父子却是吃相豪迈,码成摞的面饼,顷刻间见底。
    孟清和算是又一次见到了永乐大帝“平凡”的一面·就算和第一家庭一起啃过肘子,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会感到新奇··    撤下碗盘,送上茶水,孟清和取出奏疏呈上。
·    北平设立行部,却没有通政使司的分部,奏疏直接呈送天子驾前,基本也能说得过去··    “闻圣上将移驾大宁,特以紧要呈报陛下。”
    奏疏出自孟清和之手,经沈瑄润色,将大宁屯田,开荒,收揽边民,改进工具等事一一列明·并附上开互市的条目,结合孟清和驻守大宁期间的心得,更有可实行性。
    在奏疏之后,附有目前大宁城能筹集军粮的数目,和朱高燧告知朱棣的并无太大出入··    “陛下隆恩,不罪愚臣·愚臣肝脑涂地不足以报答万一。
只能同麾下竭力戍卫北疆,屯田开荒,以丰边军·”·    “爱卿请起·”·    这个称呼出口,除朱棣之外的人都是一愣。
    能被朱棣叫爱卿的,要么是心腹之人,如朱能·要么就是肯定要倒霉的,如解缙··    孟清和暗自考量自己属于哪一种··    从目前状况来看,怎么着,都不会和解大才子一样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子驾临一·    事实证明,凡事情谨慎多思,绝对没错。
    看过孟清和送上的奏疏,永乐帝十分满意,尤其是大宁驻军屯粮及开垦荒田一事,更令孟清和得了诸多夸赞··    大宁和开平卫杂造局因献“火雷”有功,上下皆有封赏。
    获悉大宁杂造局工匠自发改进工具,以助屯田,且顺天八府也多有农户或商户仿造,借此得了便利,朱棣更是龙心大悦,当即口谕,再赏大宁杂造局上下钞十至二十锭不等,于农事有大功者,另赏银五两,布帛两匹。
    作为组织并领导了一系列工作的大宁镇守,孟清和同样功劳不小,不只得到了皇帝的口头嘉奖·还获赏银五十两,钞二百锭··    银子尚未发下,孟清和就已经感到烫手。
    从朱棣起兵,靠靖难起家的人都清楚,八字不够硬,被朱棣夸奖可不是什么好事··    同样的,几番得皇帝厚待,流下的汗水也要加倍。
银子到手,必有皇命随后·且事情的难易程度,与赏赐的多少直接挂钩··    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迎难而上··    把皇帝的赏赐退回去军中第一人,成国公朱能都不敢这么干,何况是细胳膊细腿的孟清和。
    想到这里,孟清和嘴里发苦··    军粮一事,天子不定期限,却没说减少数目,聪明的就该知道,三十万石粮食仍要筹集,一点不能少的送到天子驾前。
不然的话,永乐帝早晚会办了他··    宽限了时间,还办不成事,不是能力不足,就是有意懈怠··    不从严从重处罚,那就不是朱棣。
    在对下属的高标准严要求上,朱棣十成十像足了朱元璋··    他加班,下边的人也不能偷懒··    做不到,拿工资不办事,直接换人。
    撵回家吃自己还是到纠查贪污腐败的部门喝茶聊天,皇帝说得算··    孟清和揣度着皇帝的意图,衡量着没到手的银子,心中实在没底。
    若是皇帝布置下不可能完成任务,不想找块豆腐撞死,就只能辞官,扛起长枪自请戍边,从头开始奋斗··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幸好永乐帝没有太难为孟清和,他交代的事情不多,只有三件··    其一,圣驾驻跸大宁期间,孟清和伴驾,陪聊、陪逛、陪办公,同时充当解说及评论员,负责回答天子提出的所有问题,·    其次,大宁杂造局很好,造出的东西和工匠都很好。
    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所以,大宁杂造局大使升调入南京军器局,继续从事武器研发工作·副使调任北平,入职北平杂造局。
有能力的工匠也分出一部分,到北平杂造局工作·具体名单由孟清和呈报,工匠及家人户籍一概迁移··    最后,作为留守后军都督府佥事,孟清和不能只抓大宁的工作。
对北平的屯田和移民工作,也要提出好的意见和建议,必要时,更要配合沈瑄的工作··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永乐帝决定迁都,谁反对也没用。
北巡期间,北平行部改称北京行部,于顺天府别建府社府稷,令行部官以时祭祀,足见其决心坚定··    行部不断扩建,六部六科将逐步确立,国子监也将在近期建立。
    如此,北平的耕地人口必须充实起来·直接移民是一个办法,但朱棣从大宁城招抚流户一事上得到了启发,自发开垦荒田和被迫离乡,总有区别··    此法在大宁可以,北平为何不行·    “卿即为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佥事,当能担此重任。”
    “臣……遵旨”·    艰难说出这三个字,孟清和的心都在淌血··    他就知道,被永乐帝夸绝没好事·    粮要筹,人要给,最后还得负责解决北平的粮食和人口问题,这是压榨,赤裸裸的压榨·    饶是心中拔凉,表面也不能露出分毫,还要表示感激,陛下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办,是信任他,是臣子的荣耀,是无上的光荣·    光荣之后,孟清和低头,默默流泪。
    委实太过激动,必须哭一会··    值得安慰的是,永乐帝没有区别对待,沈瑄,朱高煦,朱高燧,一个没落,全被抓了壮丁··    开平备边,宣府屯田,顺天府开垦荒地,依大宁例招抚流户及化外边民,并以营州诸卫辖开原、广宁二地,为设立互市做准备。
    一件件摊派下去,孟清和发现,实际上,自己还没被压榨到底··    对亲生儿子,永乐帝的手更黑··    开原、广宁二地属辽东,却被永乐帝交给朱高燧。
    一句话,管不好,互市开不成,鞭子伺候··    互市一开,不能彻底改变北疆的局势,却也能牵制兀良哈三卫及一定数量的草原部落。
    有了利益捆绑,再对鞑靼可汗软硬兼施,定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瓦剌距离明朝边境较远,且实力不如鞑靼·按照孟清和的思路,先挑硬茬啃,削弱了鞑靼,继续挑拨几下,不用边军动手,草原部落自己就能掐起来。
    事实上,若非永乐帝露出出兵意向,鞑靼和瓦剌已经打起来了·背着抢劫兀良哈的黑锅,鬼力赤对马哈木恨得牙痒痒··    尽管马哈木很无辜,但被鬼力赤派人指着鼻子骂,在草原上散播对他不利的各种言论,以致有部落首领误会他是阴险奸诈背后使手段的小人,拖家带口转投鞑靼,就算是泥人也会喷出火星。
    一旦鞑靼和瓦剌打起来,再把兀良哈放出去,边军大概只剩下看热闹的份了··    孟清和想得不错,也有相当的可行性··    朱棣肯定了他的计划,却没有全部采纳。
    在北疆镇守二十年,永乐帝已经习惯了同这些骑在马背上的勇士对抗·他比孟清和更了解草原上的部落,单靠计谋,可以削弱他们,却不能令他们臣服。
    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让这些草原上的雄鹰臣服··    即使元朝已成为历史,北元王庭也在捕鱼儿海一战中被灭,战士的骄傲却从未消失。
    能让勇士低头的,只有实力和强悍··    所谓的以力服人,或许会被文人各种批评,但在某些时候,的确比以理服人更加有效··    在永乐大帝开设的课堂上,孟清和扎扎实实的上了一课。
    同堂听讲的,还有沈瑄和朱高煦兄弟·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清和 by 来自远方(三)】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