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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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上)(2)
·回头一看,宋微整个人缩在屏风后,单露出两只眼睛,目光惊惶,望向前院大门·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三个人正牵着马跨进旅舍··玄青不动声色,问:“晓隐,你怎么了你认识他们”·宋微脑筋急转,扯着她衣袖往楼上退,一脸哀求:“仙子救命我的对头来了,我要完蛋了”·玄青奇道:“对头那三个人怎么是你对头”·“是中间那个,我的死对头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好仙子,求你帮帮我”·玄青望着他:“你先说说怎么回事,我再看怎么帮忙·”·宋微咬咬牙,大有豁出去了之态:“仙子既然这么问,那我就说了。
那家伙、那家伙是个断袖,以前在西都的时候,就居心不良,想暗算我……”·玄青闻言微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戏谑,可惜宋微正惶恐不安,根本没注意到。
“你跟我来·”玄青把他拉到自己房里,示意长宁取出一套衣裳,“你把这个换上·”·宋微定睛一瞧,那分明是玄青上人自己的白罗衬裙蓝纱直裰,顿时傻眼。
玄青笑得一脸纯洁:“你跟我们穿成一样,把帏帽戴上,骑马同行,谁看得出来”··    ☆、第〇一四章:等闲识得春风面,难堪别有故人情·不待宋微有所反应,玄青、长宁师徒已经边笑边动手替他装扮起来,弄得他腾地闹了个大红脸:“二位仙子,别、别……我自己来。”
抓起那身道袍,躲到半人高的插屏后边,果真换起了衣裳··这会儿工夫,他也想通了,总不能一整天都躲在房里不出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男扮女装尴尬是尴尬了点,回头金蝉脱壳却最方便。
道袍男女式样差别不大,算是相当中性和简洁的装束·这个年代纱罗锦缎是富贵人家最常见的布料,男女都一样·水蓝色绣银线的轻纱直裰虽然亮眼,也并非没有少年书生这般穿。
宋微弄好了,自己低头瞧瞧,比预想的要顺眼·直起腰身,尽量摆出一副自然的表情转出来··玄青上下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既然换了衣服,索性束发戴冠,一并弄弄。
等到了韩府,你不要作声,只管跟着长宁,其他有我应付·”·长宁立刻笑嘻嘻地帮师傅把宋微按在凳上,抓把梳子替他改换发型·梳了个高髻,再戴好黄锦道冠。
末了叫他站起来,前后看一圈,笑道:“师傅,晓隐穿这个还真好看,跟三清观墙上那神仙画卷里走下来的仙女似的·”·宋微脸黑了··玄青也笑,神色间极满意:“看来晓隐与我玄门甚是有缘。
我有个师兄,乃是大名鼎鼎的华阳真人……”·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往后一跳,慌忙道:“多谢仙子美意,我那个,天资愚钝,道心不稳,必定辜负仙子美意……”·玄青扑哧一声:“行了滑头,走吧。”
拿起帏帽戴上,当先走了出去··仆人早已牵着马在前院等候·三人下得楼来,重新穿过中厅·与中厅相连的两面侧厅,是饭堂所在,这时还有不少晚起的客人在吃早点。
见师徒三人路过,不少食客停箸抬头,视线尾随··方外之人在俗世行走,本就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件事·何况玄青高洁美丽,气度不凡,出来进去,总免不了惹人看。
他们在旅舍已经住过一晚,不少人听说了她的身份名头·这时师徒三个往外走,后边自然有的是人窃窃议论,都在遗憾今日仙子们戴上了帏帽,不能一睹真容··独孤铣一行正坐在桌边等早点。
他们的位置有点偏,原本没注意·听旁桌议论,提及“玄青上人”,回头一看,果然为首那位女道士十分眼熟·心想于情于理,都该见个礼·眼下不太方便,反正自己还要停留几天,过后找个合适的时机亦无不可。
望着三个身穿蓝色道袍的背影,暗道她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不由自主便朝最后那个小道姑多看了一眼·不提防这一眼,竟看出问题来了··这时玄青三人正准备上马。
宋微之前走得非常紧张,一来学女人走路很辛苦很别扭,二来头一次戴着帏帽行走,虽然薄纱透光,低头也看得清脚下,到底不习惯,老觉得那轻纱在眼前晃得头晕,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走到马儿跟前,眼看就要脱离危险范围,心头不由得有些放松·瞥见玄青跟长宁都上了马,不等仆人伺候,踩着镫子一个纵跃,轻轻松松上了马背·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不可能临时去学女人怎么上马。
真学起来,这马上不上得去都难说··独孤铣看见这个潇洒纵身,眉头不禁一皱·又定睛观察了片刻,几乎可以断定,那最后一个穿成女道士模样的,是个男子。
此人御马技术不差,马上身姿漂亮得很·心想真不知道这玄青上人如此鬼鬼祟祟,又在搞什么花样·莫非是新纳的面首,某些场合不好示人反正也不干己事,一哂罢了。
这一天,宋微果然遵照玄青嘱咐,强忍着不出声·依他心底的想法,恨不得离开旅舍就直奔出城,远走高飞·然而这显然不现实,一来玄青肯定不放人,二来嗯昂跟行李都在旅舍没带出来,想走也走不了。
玄青换了个徒弟带过来,韩珏大才子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小道姑看着莫名眼熟·他一心赏识亲近的是正主儿,当然不会盯着徒弟看个没完,奇怪了一会儿,也就置诸脑后了。
一大帮才子名流在座,说些风流雅趣话题,能与玄青说上话的毕竟是少数,免不了有那帮闲的跟两个漂亮小仙子搭讪·宋微便端着架子装害羞,自有长宁在一旁帮忙挡驾。
结果他越是这副样子,越有人觉得冰清玉洁,脱俗出尘,真真可远观不可亵玩,仰慕得不得了··下午才子们写诗拼比,就有人专门写了首送给晓隐仙子·中有“相思情味蓬山远,回转秋波太液清”之句,博得满堂彩。
把宋微窘得,恨不能将此人立马摁进太液池好好涮涮那张贱嘴··告辞的时候,韩大才子万分恳切地邀请玄青上人一行来家中小住·说了一堆,意思无非就是仙子如此高洁,住在旅舍那种肮脏地方实在太受委屈了。
宋微听了在心中大声叫好,差点就要晃着玄青的胳膊求她答应下来·玄青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装模作样推辞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韩珏喜不自胜,立即派仆从跟随玄青回旅舍收拾行装。
宋微自认此番必定再次化险为夷,差点得意忘形露了馅,被长宁在胳膊上掐一把才反应过来·一行人回到旅舍,收拾整理,无比顺利·宋微装成了小道姑,打好的行李卷自有下人拿着,嗯昂也随马匹一起等在前院,只待玄青出来,一块儿下楼。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危险之地,简直心花怒放,恨不得高歌一曲才好··师徒三人还没走到楼梯口,前方迎面过来三个人·隔着帏帽面纱,宋微也没在意。
不料那三人竟然停在玄青面前,就见当中那人拱手道:“见过玄青上人,上人安好·”他身边两人则直接单膝点地,行了个下见上的非正式跪礼··自那三人停下起,宋微就吓得身体僵直。
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脑子都不转了,浑身冰凉,冷汗嗖地就冒了出来··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对头独孤小侯爷,与靠山玄青上人,居然是相识··玄青好似浑然不觉他的异样,优雅地摘下帏帽,略欠一欠身:“原来是独孤小侯爷。
小侯爷安好·”那边长宁也摘下帽子,弯腰行了个玄门礼·宋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有样学样,也跟着行了个玄门礼,只是不敢摘帽子·明知道这样引人猜疑,然而别无他法,只得赌上一赌。
玄青根本没有介绍他的意思,独孤铣也好像没看到这么个人似的,只照常寒暄问候·宋微慢慢又把一颗心放回胸腔里,还有心思想玄青不知是何身份背景,连一个小侯爷见了她也客客气气。
“听说上人往南云游,不想在此相逢·不知上人此番欲何往,可有我能效力之处,但请直言·”·玄青微笑道:“不敢劳动小侯爷·南岭韩珏公子隐居庾城,小侯爷想必知道。
他邀我去韩府小住几日,安排十分周到·不敢拂了主人美意,我等正要前往·”·独孤铣听她这么讲,也就不再假客气·礼数到了,彼此别过。
只是当玄青三人起步要走时,心里想着她都准备住到韩大才子家里去了,居然还带着个乔装的面首,尽管早知这女人放浪形骸,此等作为未免太过无所顾忌·那最后一个假扮女道士的男人,遇见自己,明显拘束紧张,莫非是熟人·越看越好奇,心痒得不行。
又想就算捅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玄青也不至于真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当那人僵着身子从边上经过,促狭心起,忽然肩膀一偏,不轻不重撞了一下·口中道声:“对不住。”
却丝毫没有要帮扶的意思,眼睁睁看他步伐踉跄,整个人歪到栏杆上,帏帽跌落,荡荡悠悠飘往一楼中厅··这当口宋微哪里还有什么想法,纯剩下本能反应。
眼看楼梯口不过三步之遥,弓腰往前一蹦,胳膊往栏杆上一撑,就要顺着楼梯栏杆出溜下去·半边屁股都坐上去了,肩膀上一阵剧痛,立时动弹不得·紧接着下巴被人捏住,脑袋被迫调转过来,对上了一张明明只见过两次,却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独孤铣盯着他,先是惊讶,紧接着变作要笑不笑的表情:“宋微想不到竟然是你·嗯,这叫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得来全不费工夫”·已经被逮住,宋微也顾不上恐惧了,恼羞成怒,忿忿道:“放手”·独孤铣看看他半个身子仰面躺在栏杆上的高难度姿势,差点没笑出声。
强行板起脸,松开手·宋微从栏杆上爬下来,理理衣裳,站到玄青身边··见他正儿八经整理那身女式道袍,独孤铣忍不住又想笑,到底绷住了· ·玄青装出十分讶异模样,明知故问:“小侯爷,你可是与晓隐有什么误会”·独孤铣脸色深沉莫测,道:“确实有点误会。
不如请上人移步,我们室内说话·”·玄青点点头·独孤铣在前领路,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对宋微道:“下去把那帽子捡回来·”·宋微正挖空心思琢磨办法,闻言一愣:“你说啥”·“我说,下去把你的帽子捡上来。”
独孤铣停下脚步,“快去,我在这等你·”·宋微十分莫名其妙·不过这个男人从最初给他的印象就很神经,眼下又绝无可能违逆,再莫名其妙,宋微也抬脚准备去捡帽子。
走出两步,忽然就明白了·这小侯爷非要自己穿着这身女道士装下楼亮相,不就是想用这招叫人吃瘪么·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羞辱,却没有办法逃脱。
宋微回头,把那混蛋深深看了一眼,忽地一笑,又轻浮又痞气,带着十二分无所谓,翘起兰花指,一扭一扭就往楼下走··独孤铣跟玄青忍得辛苦,总算忍住了·长宁可没这么好定力,扑哧一乐,笑得简直停不下来。
谁知那帽子早有殷勤好事之徒捡拾起来,专候在楼下,就等寻帽子的仙子出现·宋微往楼梯上一站,便看见了他·也不说话,脸上挂着笑,冲那人招招手。
那人喜出望外,双手捧着帏帽,“咚咚咚”一气儿爬上来,躬腰递给宋微:“仙、仙子,小人、小人拾得了仙子的帽子,真是三、三生有幸·”·宋微还是不说话,却加深了笑容,嘉许地冲他点点头。
捏着帏帽,一扭一扭又走了回来·留给那痴痴凝望的目光一个背影··这回不光长宁,连知晓内情的牟平跟秦显都咳嗽着偏过脸去··独孤铣脸皮绷得直跳,指着宋微手里的帽子,低喝一声:“戴上”··    ☆、第〇一五章:有心担名且担罪,无奈是劫亦是缘·才进房门,宋微便迫不及待摘下帽子。
其他人都被留在门外,独孤铣请玄青落座,自己也跟着坐下·宋微左右看看,十分坚定地站到玄青身边··玄青道:“晓隐与我虽是偶然相识,却十分投缘。
不知与小侯爷有何误会,玄青冒昧,看可否做个调解人”·独孤铣轻声冷笑:“听上人此言,可知被这奸猾之徒蒙蔽多日了·”·宋微不搭理他,只一脸恳切,转头对玄青道:“我待仙子一片赤诚,仙子千万不要听他血口喷人。”
独孤铣又是一声冷笑,神情更加阴郁:“哼一片赤诚既如此,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且当着上人的面,给个赤诚答复罢。”
宋微暗中捏了捏拳头:“你说·”·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遭只怕要干挺·玄青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可能真正为自己出头·这事儿说到底,不过两桩罪名:一、通奸;二、盗窃(嫌疑中)。
被抓回去受审,万一洗脱不清,最糟糕的后果,也就是挨板子吃牢饭,再做几年苦役,毕竟两桩都不是连坐杀头的大罪·现在的问题是,落到眼前这独孤小侯爷手里,还会不会有接受官方审判的机会。
宋微心思急转,各种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自己的名字根本不在海捕文书上,一种可能,是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去向,那么侯小夏跟娘亲,必定被连累了·若是如此,为何一路都不见官差搜寻追捕要不是运气太衰,这会儿还继续逍遥快活着呢。
另一种可能,是对方有崔贞盗窃的确切证据,通奸什么的,根本不算事儿,直接撇开自己任由自生自灭·若是如此,为何此刻又纠缠不放,作此咄咄逼人,不肯罢休之态·真是矛盾又纠结,神经病一样的男人。
当然,从男人的角度看,不管是勾搭了他的女人,还是从他手里逃走,都是使其万分丢面子的事·更要命的是,这混蛋是个不要脸的流氓·宋微想来想去,今天已经撞上了,对方断然不会放过自己。
只求玄青在场,能让他允诺公事公办,移交给本地官府,由官差押解回西都受审,免受难以预料的额外苦楚··就听独孤铣道:“上人可知这小子是什么人”·“宋晓隐难道不是西都穆家商队的伙计他的波斯小曲儿唱得可好。”
玄青不急不躁,淡淡反问··“宋晓隐只是个别名,他原本也不是穆家商队正经伙计·”说到这,独孤铣瞥了宋微一眼,目光沉甸甸带着压力,看得他又是一僵。
“此人姓宋名微,本是西都蕃坊一名货郎,专门走街串巷,兜售胡人货物·上人可知,我为什么会认识他”·到这时候,玄青也看出不对来了。
独孤铣的态度过于严肃,实在不像是追美人的样子·之前还存了三分玩闹戏谑,渐渐收了起来,正色道:“侯爷请说·”·“我因父亲嘱咐临时回西都旧宅取点东西,结果在留守侍妾的床上抓到了他。”
玄青“呀”地一声,大出意料·转头看着宋微:“晓隐,真有此事”·这一桩无可抵赖,宋微摸着鼻子,讪讪道:“仙子认识我也有些日子了,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玄青一愣,随即失笑。
摇头叹气:“没错·你呀,真是……”居然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亲昵··独孤铣也知道,在特立独行的玄青上人看来,一个单身货郎与一个被孤伶伶扔在老宅的留守侍妾私通,肯定不算什么。
只不过他一心以为玄青跟宋微有一腿,特地这么说来恶心她,不料效果截然相反,心想难不成自己猜错了·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于是继续阴沉着脸色道:“上人可知,宋微为何要逃”·玄青再一次吃惊:“难道不是为了此事”·独孤铣摇摇头:“当天夜里,独孤府旧宅着起了大火。
那侍妾与她的长随,连同宋微一并失踪·与他们一同失踪的,还有书房里不少珍贵宝物·其中有两样,仙子必定懂得它们的价值·”·故意停了停,见玄青和宋微都把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才慢慢道:“这两样东西,乃是昔日高祖登基,封赏开国重臣之时,赐给宪侯府的金印玉册。”
“啊”玄青这回真地惊到了,抬起一只手掩住嘴··宋微万没想到崔贞偷走的东西里头还有这等烫手山芋,嘴张成一个圆形,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个月逃亡千里,只怪自己倒霉·就算当日崔贞毫不顾念阶级友情,也没当真恨上她·女人么,为了自保,神志不清很正常·这时候才发现,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自从认识那个女人,霉神就缠上了自己··独孤铣目的达到,十分满意·面上当然丝毫不露,肃然道:“所以,还请上人见谅,这个宋微,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玄青尚未答话,宋微突然插口:“仙子,我没有偷东西这么些日子,仙子觉得我可像是有同伙的样子我可像那见财起心,偷盗行窃之人”·玄青为难地看他一眼:“如小侯爷所言,晓隐,你身上确有嫌疑。”
“我知道·”宋微大义凛然地往前一步,“仙子你不必为难·我之前出逃,确实存有侥幸之心·但是火不是我放的,东西也不是我偷的。
我行李物品都在此地,小侯爷尽可以搜一搜·是我的错,我担罪责,不是我,宋微也不能做那替罪羊·清者自清,我这就和仙子、小侯爷一道去官府投案,回西都受审。
我相信府衙自有公断,定能还我清白·”·玄青没想到他有这般气概,点点头:“如此甚好·我会跟他们说,不要在路上为难你·”·独孤铣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眉头微敛,目光闪动,把宋微那副昂首挺胸的样子看了看,才道:“不需要惊动官府。
上人,宪侯府受太常寺与大理寺委派,全力追捕在逃嫌犯·此事有我在,足以全权决断·我宪侯府的重宝可能就在他身上,我自当亲自审问,公断是非·上人若信不过……”·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隐隐有些不太好。
玄青知道这趟浑水不能再蹚下去了·款款站起身,仿佛安慰般对宋微道:“晓隐,宪侯府小侯爷出了名的耿直正派,一诺千金·你且放宽心,不会叫你平白受冤枉的。”
宋微回天无力,眼眶一红,含着泪道:“谢谢仙子这些时日的照顾·仙子多保重·”·韩珏大才子还在家里等着,玄青跟独孤铣告了别,又看宋微一眼,到底只叹口气,什么也没说,走了。
她前脚出门,牟平后脚就敲门进来,对独孤铣道:“小侯爷,行李牲口都搜过了,没有·”·独孤铣点头表示知道,挥手让他出去·等门阖上,冲宋微冷冷道:“过来。”
宋微正郁卒得要命,根本不理他··独孤铣忽道:“崔贞与焦达,在西都并无亲旧,因此发了海捕文书,广为搜寻·至于你,有蕃坊坊长作保,又有你母亲跟朋友交待行踪去向,故未在通缉之列。
不过,你这一路若还是不安分,妄想脱逃,我不介意现下就把你尊容大名加上去·官驿传讯快得很,过不了多久,你母亲就能在西都城门上看见儿子了·”·宋微霍地抬头,死死瞪住他。
眼眶还是红的,眸子却亮得吓人·那修眉俊目、白面红唇,一瞬间鲜艳得像在发光·独孤铣被瞪得胸腔里连跳几下,强按下心头悸动,只把深不见底的眼神笔直迎上去,毫不退让。
宋微瞪了片刻,慢慢垂下头,乖乖走到他面前·捏着帏帽的手指因为过度使力,玉白色的指节尤为明显··独孤铣看着他的后颈·黄锦道冠,流金乌发,白罗衬领外是水蓝色的外袍,分外明艳,又分外清新。
真像一朵花就开在眼前,诱惑着人伸手去摘··手不由自主有了动作,掰开宋微手指,把帽子拿过来,看一眼,然后罩在他头顶·嘴里却阴阴地:“宋微,宋小隐。
名字取得真好·微不足道,说跑就跑了·隐身法学得不错,女道士装得这么像·别说,这一身儿,穿着还挺合适·”·忽然就起了气,猛地伸手捏住面纱下那弧度美好的下巴,将他拉近些,鼻息吹得薄纱拂动,藏在下边的五官轮廓若隐若现。
·语气里带出一丝狠意:“不是让我搜么行李牲口都搜过了,接下来搜哪里,还用我说你不过来,我怎么搜”·宋微突然被那帏帽面纱一遮,眼前一下变得朦胧,心里反倒陡然间清晰起来。
被他这么一拖一拉,再听见这几句话,越发笃定·忍着下巴上的疼痛,勉力开口:“小侯爷,你知道不是我·放火、偷东西,都不是我,你知道·”·独孤铣挑眉:“不是你我上哪知道去不好好搜一搜,怎么能知道”·宋微嗤笑一声:“如此便有劳侯爷了。”
两手一摊,空门大开,毫不设防,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轻松··独孤铣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觉得他识趣得恰到好处·松开手,后退两步,道:“站直了。”
前后看看,还是不甚满意,忽然想起什么,道,“就是之前叫你去捡帽子的时候,楼梯上那个站法·”·宋微果然拔了拔腰,又略微调整了一下肩和腿的角度。
十分奇妙的,整个人都变得高贵端庄起来,当真有几分独立云端睥睨凡尘的意思·他穿着这身女道袍,用历经残酷训练造就的君临天下姿势站着,等候调戏,同时在心里默默迸出一个字:“贱”·独孤铣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冷不丁看得呆了一呆,身体里一股热浪不受控制地窜上来,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不由得再次感叹:天生尤物,莫过于此··他轻轻拔出腰间佩剑,手腕震动,那蓝色外袍上的锦缎腰带齐刷刷断作两截,落在地上·上边缀着的配饰与地面相撞,叮当作响。
宋微被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中大骂神经病变态,却知道这时候万万不可发作·见独孤铣又举起剑,什么羞耻窘迫都去了爪哇国,只怕他技术不到家,在自己身上划出血道子来。
闭上眼睛,绷直了身体,一动不动站着,只当是在吹风·随着衣衫片片坠落,洁白莹润的色泽和曲折流畅的线条一处一处显现出来,仿佛拼图般渐渐变得完整··剑尖终于挑飞了帏帽,劈裂了道冠,流金泼墨一般的头发披散下来。
独孤铣望着面前的人,烧灼的欲望里蒙着一丝迷惑:“宋微,你说你是太胆大呢还是太胆小是太聪明呢还是太愚蠢”舔舔嘴唇,“当日那种情形,都能让你跑了,你说今晚我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明日没力气逃跑呢”·从帽子被挑飞那一刻起,宋微就觉得屋里变了氛围。
空气仿佛有了粘稠度一般,堵得人一阵阵胸闷气短··他脸色潮红,呼吸发烫,强撑着道:“小侯爷,我觉得你我之间,其实可以坦诚些·你也不必再找什么借口……唔”·更加湿热粘稠的东西堵住了嘴。
他听见那混蛋说:“如你所愿,坦诚相见·”··    ·    ☆、第〇一六章:喜看梅花开二度,未闻铁树遇初春·这是两人之间第二次无障碍接触。
虽然没明说,但彼此都似乎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什么,比起第一次,要熟稔顺畅许多·既无须矜持,更不必担责,如此自然也就无所顾忌,唯有酣畅淋漓大干一场··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独孤铣的行动充分证明他在实现自己的诺言,以宋微第二天无法逃跑为目标努力奋斗。
这回可不止翻过来覆过去那么简单,随心所欲,怎么痛快怎么来·想摁着就摁着,想曲着就曲着,想挂着就挂着,想扭着就扭着·然后惊喜万分地发现怀中尤物柔韧性极好,敏感度超强,哪怕揉成了团,几乎要捅个对穿,也能一身粉红抽搐着往外冒水。
汁液迸溅,就像捏坏了一枚熟透的浆果,那甜美而饱熟的芬芳诱得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但下一刻,独孤铣就不这样想了·因为这枚浆果的神情和姿态实在太享受太放肆。
柔软而放松的四肢、慵懒而迷离的微笑、甜腻而满足的呻吟,哪一桩都不得不令人生出正在伺候主子的错觉··独孤铣忽然不高兴了·哑着嗓子,带着恶意道:“宋小隐,你承不承认,你天生就是让男人上的料。”
宋微双眼眯成一条缝,完全没有焦点,有气无力地回他:“那又怎么样你搞清楚,我没求你上·”喘了几口气,又道,“还有,别爬来爬去的,尽搞些华而不实的花招。
你要证明我是被男人上的料,总得先证明上我的确实是男人……啊”·这一场无障碍肉搏,直打到快天亮··宋微在失去意识前,非常理智地下达命令:“把我……弄干净再睡,否则……废了你的……子孙根……”然后十分干脆地往前一栽,脑袋砸在独孤铣肩膀上,紧接着整个上半身软软地滑瘫下去,直到被对方胳膊拦住。
独孤铣愣了一愣,仿佛刚听懂他说了什么,抓着肩膀提起来,晃几晃,根本没反应·这家伙即使昏过去了,脸上居然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爽得在半空里飘的表情,顿时有点啼笑皆非,一腔怒气莫名消散。
转瞬间又重新变得愤愤不平,加了几分力道,掐着他的腰狠狠挺动,最后就像卸下重担的长途旅客般,仰面躺倒,大口呼吸,任由宋微趴在身上·贴合处的皮肤因为过于潮湿,好似长在了一起,分不出是谁的触感谁的温度。
独孤铣歇了一会儿,起来把灯调亮,胡乱套上衣服,就响起了敲门声·原本两个侍卫轮番在他卧室外间值夜,今晚特殊情况,便轮班站在门外·听见动静变了,很体贴地问有何需要。
于是很快送来了热水巾帕衣裳,独孤铣自己弄妥当了,果然伸手把床上的人拎起来擦洗·想起最后那句威胁,忍不住好笑·真是蹬鼻子上脸的小狐狸,头一回的时候吓得那个脓包样,第二回就敢大放厥词,指手画脚了。
心里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意思··先前没注意,隔着床帐也不清楚,这时到了灯光下,才发现宋微身上青红绿紫,比起第一次还要严重得多·尤其是腰间两侧,乌青鲜明的手指印,像是受了铁砂掌。
独孤铣知道自己手劲,平时跟没功夫的人打交道习惯性地收着力·这一看便意识到,不知哪几下没控制好,失了分寸·抬手轻轻摁了摁,果然,感应到疼痛,掌下身躯本能地抖了抖。
忽然就想,这小子一副谷欠仙谷欠死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心里一下子有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冒上来,摇摇头撇开,睡觉··宋微是饿醒的。
他一万个不愿意起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奈何肚子锲而不舍地叫唤·饿到最狠处,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打洞·手软脚软地翻下床,差点直接栽到地上。
幸亏脑袋磕在床框上,及时抬起胳膊抱住床柱子,醒过神来· ·迷迷蒙蒙坐了一会儿,不光饿,还冷·低头一看,片丝不挂,转头开始找衣服。
四处扫视一圈,屋里干净整洁,别说没有他能穿的衣服,就连昨天夜里落在地上的道袍碎片都统统扫走了··暗叹口气,站起来,扯下床单,裹成袍子,蹬上鞋,缓缓往外走。
刚走到外间,门就自动开了·抬头一看,是独孤小侯爷身边一个侍卫,身体挡在门当中,嘴里却问得十分有礼貌:“请问宋公子有什么吩咐”·宋微道:“不知道我的行李在哪里麻烦大哥帮我取身衣裳。
还有,能不能拿点吃的来”反正东西都被这帮人里外仔细搜过了,说不定比自己还熟··秦显应了,转身出去,非常体贴地带上了门··宋微扶着桌子坐下,不敢坐实了,半边屁股贴着凳子沿儿,心里连声暗骂“禽兽”。
然而不可否认,“禽兽”的床上功夫颇为不错,伺候得也并非不爽·事已至此,当他是个临时火包友,也没什么大不了··桌上有现成的茶具·宋微倒了杯冷茶,喝一口,更饿了,拼命分神想事情。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这一世还不到二十岁,眼前的糟心事,看起来似乎麻烦,却未必会持续太久·之前的遭遇,纯属中了霉神彩票·等这一篇什么时候翻过去了,再稳当点儿找个厚道的女人试试。
毕竟这个年代,不厚道的男人到处是,不厚道的女人终归是少数·上外边乱勾搭恐怕不敢了,可一想到正儿八经说媒看亲,跟个不认识的女人过日子,天天柴米油盐,生了孩子还要管吃喝拉撒,宋微心里又有点膈应。
他知道,那种生活,也并不真是自己想要的··心里想着有的没的,秦显敲门进来,双手呈上衣服,然后又出去了·过了一阵,才再次敲门,领着旅舍伙计进来摆饭,这时宋微已经把衣裳穿好了。
宋微拿起筷子,不等那侍卫告退,开口问道:“大哥怎么称呼”·秦显很意外,转念一想,这漂亮小伙子似乎压根就不知道“拘谨”两个字怎么写。
看他笑得亲切纯净,而且瞧小侯爷的意思,这一路还要带在身边,便答道:“小人秦显,是侯爷身边侍卫·”·宋微顺口往下问:“秦大哥吃了没有·秦显没料到他第二句是这个,一愣:“啊”·“没吃的话也吃一口这么多我也吃不了,秦大哥别嫌弃。”
秦显赶忙道:“不、不会,我吃过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宋微饿得很了,立刻埋头大吃·吃了几口,略停一停,选了样看着最有食欲的菜,把白饭倒进去,和弄两下,整张脸几乎趴到大碗里,直接用筷子往嘴里扒拉,嚼都不带嚼的,就这么往下咽。
秦显本来都准备出去了,被他如此豪放的吃相吓一跳,几乎比军营里汉子们都来得粗鲁·瞧得两眼,竟也不如何难看,无端觉得像只没吃饱的小兽崽子,就是可怜。
“宋、宋公子,你喝口汤,小心噎着·”秦显替他倒了碗汤放在边上··“唔,谢……谢谢·”宋微等大碗见了底,才抬起头来,嘴唇边上挂着一圈菜汁饭粒,端起碗“咕咚咕咚”喝汤。
最后长吁一口气,舔舔舌头,擦擦嘴,感叹一声:“哎,饿死我了·”然后又吃了半碗菜,才摸着肚皮收工··秦显问:“宋公子吃好了我叫伙计进来收拾”·“嗯,好。”
宋微打个嗝儿,“秦大哥,你知道嗯昂,就是我的毛驴,在哪儿有人喂食没有”·秦显被“嗯昂”两个字惊了一下,忍不住就笑了。
还以为他醒来会问小侯爷去向,没想到人家问的是毛驴·又想起昨日晚间这位宋公子的壮举,那笑就有点止不住·咧着嘴道:“公子的毛驴就在旅舍后边廊厩里,已经吩咐伙计按时投喂草料。”
宋微站起来:“秦大哥,我能不能去看看嗯昂”·秦显望着他晃晃悠悠的样子,为难道:“一定要现在去不如明日再去” ·“我已经两天没见着它了。
这家伙,一天看不到我都要暴躁,我也想它得紧·秦大哥不放心的话,劳烦一起去”·亮晶晶的眼睛冲着自己眨巴眨巴,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想想也没什么,秦显点头道:“好,我跟你一起去·”·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后院廊厩·宋微一出现,嗯昂就撒着欢儿蹦达,“嗯昂嗯昂”地叫。
要不是有绳子拴着,早就扑上来了·宋微走过去,抱住驴脑袋亲热,嘴里嘟囔:“嗯昂,还是你好·”摸完了头,接着摸肚子,絮絮叨叨,“我不在,没人给你送宵夜吧看饿瘦了没有是不是只有我对你最好”·撑着柱子弯腰,去取草料。
秦显看他那副弓不下去的艰难模样,连忙抓了一把递过来·宋微道过谢,站着给嗯昂加餐·一人一驴似乎交流无碍,秦显不觉好笑·心想这小伙子心地其实不坏,并非真正奸恶之徒。
宋微喂了草,又给嗯昂顺毛·这时天色已然昏黑,廊厩里再无别人·宋微冲秦显道:“秦大哥,你要有事忙去吧,不用陪着我耽误工夫·”见秦显摇头,苦笑一下,“你看我这样儿,还能跑么除非不要命了。
再说小侯爷连我娘都认得了,我还往哪儿跑去”·秦显不好答话,只摇摇头:“小侯爷吩咐照顾宋公子,此乃秦显分内事·”·宋微继续苦笑,带出几分嘲讽:“照顾秦大哥是好人,确实很照顾我。
不过小侯爷的意思,难道不是要秦大哥看住我么”·秦显不作声··宋微道:“秦大哥,不知你们小侯爷,一般对我这样的,怎么处理” ·秦显心想,以前哪里遇上过你这样的。
困惑道:“宋公子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宋微看着他,目光清澈又坦荡:“就是像我这样,他认为犯了错,又被他弄上床的人,小侯爷是个什么态度有惯例没有把犯了错的人弄上床,这个我领教了,当然长相大概要过得去。
然后就是,弄上床能不能抵消错误呢上几次、上多久,在他心里,可以多大程度上抵消错误还是说上床归上床,错误归错误,两码事分开算又或者到最后,上床也变成一个错误,两桩罪一块儿算想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秦大哥若是能说,好歹叫我心里有点儿底。
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不琢磨还好,一琢磨……就怕得厉害·”·秋风萧瑟,吹得头发乱飞·宋微故作轻松,秦显却听出了自伤凄苦意味,差点就忍不住把真相漏出来。
心里又想,这小伙子也真够倒霉的,昨晚才被抓到,今早西都的消息就来了,崔贞主仆虽然依旧在逃,金印玉册却有了下落·小侯爷不让说,那心思不是明摆着么··沉默一会儿,才道:“小侯爷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岂敢妄言。
宋公子不要担心,小侯爷不会为难公子的·”·宋微目光灼灼,反问:“我为什么不担心”·“其实……小侯爷最讲是非,赏罚分明。
宋公子并没有……并没有什么大错,相信小侯爷心中自有明断·”·宋微依旧看着他:“秦大哥是这样觉得么谢谢秦大哥安慰我。”
秦显却不再看他:“马上天黑了,宋公子回去吧·”·两人还回独孤铣的房间,宋微问:“我能去自己房间住么”·秦显回答:“宋公子的房间昨晚玄青上人已经退了,须等小侯爷回来再做定夺。”
宋微颓然道:“算了·”也不管秦显还在屋里,脱了鞋子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还没想出更多眉目,就因为太累,真的睡着了···    ☆、第〇一七章:咫尺相看远忽近,晨夕共对拒还迎·第二天宋微起来的时候,独孤铣又出门公干去了,这回换了牟平留守旅舍。
牟侍卫对宋公子态度更客气,却更不容易套话·宋微知道他是侍卫首领,心里便想:能当头儿的人到底没那么实在·牟平直接把他行李送进了小侯爷的房间,宋微没说什么。
这一天睡睡懒觉,整理整理东西,剩下的时间都在跟嗯昂厮混··晚上,独孤铣带着秦显回来,一起吃了饭·两个侍卫留下跟小侯爷谈公事,宋微觉得自己不该在场,发现没人赶,大摇大摆趴在床上养神。
外间跟卧室就隔了一道帘子,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宋微听了一会儿,也就听出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这独孤小侯爷此番南下,乃是领了汛期巡方的皇差·他们在虞城停留,是在等候一位晚到的巡方正使欧阳大人。
不过小侯爷也没闲着,每日里带着手下在虞城内外转悠,暗地视察,了解民情·下一站,也是此次巡方的最后一站,乃交州南端重镇顺城·之后为期半年的汛期巡方就算圆满完成任务,该回京复命了。
巡方使一共有若干路,除却入蜀的使者,这一路是行程最远,也最辛苦的··三个人的对话正经到不能再正经,宋微听了一会儿,便得出结论:宪侯府的小侯爷作为一名臣子,虽然有点公私不分,能力和责任心还是不缺的。
中间偶尔沉默,或者发出悉窸窣窣展开纸页的声音,宋微便知道,这是不能让自己听见的内容出现了··主仆三个说到很晚·宋微因为要跟独孤铣当面交涉,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听到牟平跟秦显告辞,赶紧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床沿··独孤铣洗漱完毕进来,看他坐着,颇有些吃惊:“还没睡”·通过两天的仔细观察,宋微已经发现,独孤小侯爷在很多生活细节上其实非常随意。
比如他很少让下属伺候起居·由此可见并非那种长于深宅大院、妇人之手的富贵公子·对于自己,除了某个时候十分恶劣,其他时间都挺正常,就像对待普通熟人一般。
既不会故意摆架子,也不会特地找茬捉弄··宋微心里真正惊讶的,是他竟然毫不介意跟自己同床共枕,这说明很多问题·第一,他不是个对近距离接触很敏感的人。
第二,他可能经常性地换床伴,所以对身边躺的是谁根本不在意·第三,他不怕被人暗算,这一点应该出自其对自身能力和功夫的极度自信··综上所述,宋微开始觉得,玄青和秦显对独孤小侯爷的评价,某种程度上也许是符合实际的。
他应该不是,或者不完全是,一个小肚鸡肠、蛮横变态的男人·他看上自己,是因为好色·以此为前提,未必不能心平气和地讲讲道理·何况现在想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实在太过不堪,多少也算自作自受。
宋微心里琢磨着,没来得及答话,面上露出一种坦然且略含期待的表情来··独孤铣邪邪一笑:“嗯怎么,这是好了再来一场”·宋微回过神,摇摇头:“小侯爷神勇无敌,小人可招架不住了。”
嘴里说着谀词马屁,神情语调却平淡之极,仿若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接下来态度变得恭敬而诚恳:“小侯爷,我能跟你商量商量么”·独孤铣心想这小子可真有意思,抱着胳膊问:“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打商量”·“小人当然知道没资格跟侯爷打商量。
但想着天理不外乎人情,心中有话,小侯爷听不听、允不允当然全看恩典,小人说不说,却是自己的事,所以才大着胆子,跟小侯爷打商量·”·“你说说看。”
“我听得小侯爷此行另有公务在身,我这个身份跟着,想必既尴尬又麻烦·不如搁在虞城监牢里寄放些时日,待侯爷公务结束,再同行返回如何”·独孤铣万万料不到他会给出此等建议,皱了皱眉:“我把你搁虞城监牢里做什么”看着宋微,“你宁肯去监牢里待着,也不愿跟着我”眯起眼睛,“还是说,与其被我一个人干,你更喜欢去那种地方被很多人干” ·宋微也不生气,只道:“小侯爷觉得这办法不好先前我说过,请虞城府衙公差押解我回西都,小侯爷也没答应,想来是信不过外人。
可否劳烦找个信得过的把我先行押送回去,收监候审,不是方便许多”·独孤铣不耐烦起来:“让你跟着就跟着,哪这么多废话这时候哪里分得出人手送你”·宋微不说话了,撑着床沿发呆。
看惯了他飞扬跋扈的样子,突然沉静下来,眉眼低垂,身形单薄,无端就叫人觉得凄凉孤单··独孤铣道:“行了,别啰嗦,睡吧。”·宋微往床里边缩了缩,好似在腾地方出来给他躺下睡觉。
昨夜独孤铣回来的时候,他早就睡死了·小侯爷爬上床,顺手把人翻过来撩起衣裳又看又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这会儿宋微醒着,再要往床上爬,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对。
他懒得去分辨到底哪里不对,硬压下心头诡异感觉,原本要直接睡觉,结果却莫名地在床边坐下了··宋微依旧低着头,目光偷偷从头发缝隙往外窥看·见了独孤铣的反应,心里更加有底。
似乎无意识地抓了抓床单,一副紧张又胆怯偏不肯让人看破的样子:“小侯爷,我这里你都搜过了,确实没有·我自问清白,信不信全在你·冒昧问一句,难道贵府丢失的东西,到现在一点其他线索都没有么”·独孤铣摇头:“没有。”
过得片刻,又道,“东西要是找到了,我还揪着你做什么·”·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他本来丝毫不觉得瞒着宋微,借偷窃嫌疑拿住对方有什么问题。
这时看他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下忽然有些不忍·然而他私行方面随心所欲惯了,又正在兴头上,反口放人却是不可能··“这么说,崔贞也还没抓到”·“没有。
正在追捕·”·这回独孤铣显出一脸便秘的表情来·宋微暗笑,心想:这女人好厉害·早知如此,当初要是跟着她跑,现在不定在哪里快活呢。
口里却越发小心翼翼:“小侯爷,来日若抓到崔贞主仆,可否容我做个证人,将功赎罪当日我会找她,实是误把她当作了大家孀妇·贵府一年半载都没个男主人在,仆从上下也无人提点我。
否则,小侯爷勿要见怪,否则以我这样的性子和胆子,怎么敢惹此等天大的麻烦我等蝼蚁小民,对上公侯府第,能是个什么下场就算我自己不在乎,难道不怕害了娘亲么小侯爷你是明白人,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一定听得出。”
独孤铣斜眼把他看了一阵,冷哼一声:“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蠢,还要指望旁人聪明,来洗了你这愚蠢的罪过”·这话戳得宋微骨头都是疼的。
哽了哽,声音更软了:“小侯爷说的是,搞到这个地步,都怨我自己蠢·只是……不知道我娘怎么样了……我能给她写封信么”·独孤铣点头:“可以。”
顿了顿,又添一句,“跟公文一起交给官驿,半个月之内能到你娘手里·”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添这一句,说完就没话了,突兀冷场··宋微似乎无所察觉,道了谢,慢慢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外间。
桌上就有文房四宝,他坐下磨墨,独孤铣也出来了,在另一边坐着··墨磨好,宋微提起笔,用回纥文写了“娘亲”两个字,停下·后边该怎么写呢笼统了只会让人瞎猜,反而更担心,详细了又怕看出破绽,时间也不允许。
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墨汁滴在纸上,晕出一团黑渍·宋微心中纠结,看那罪魁祸首就在旁边状似无聊地坐着,便不想让他太好过·稍加酝酿,鼻子一酸,眼圈一红,豆大的泪滴连招呼都不带打的,“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哎,你这是……哭什么啊”·眼泪在独孤小侯爷面前,一贯是没什么作用的·但他本来就有点心虚,被宋微这一哭,倒生出欺负小孩子的感觉来。
想起当初在蕃坊被他母亲好一顿数落,记忆犹新,可见这对母子平日感情极好·情不自禁伸了伸手,立刻又缩回去,硬着口气道:“写几行字,给你娘报个平安,也就是了。”
宋微放下笔,一边抽噎一边拿袖子擦眼泪,衣袖湿了一大块,才止住势头·默默把上面废了那张纸撕掉,重新开始写··“娘亲,收到这封信,你就知道儿子我一切都好。
儿子随同穆七爷一路到交州,七爷非常照顾我……”把大致经历简述一番,却没提被独孤小侯爷捉住的事,只说路上交了朋友,与穆家商队暂时分开,最后道:“娘亲多保重,儿子很快就能回家。”
忽听独孤铣道:“话别说太满,什么时候能回西都还说不准·”·宋微大惊:“啊”·独孤铣挺得意:“我看得懂回纥文,别妄想在我面前耍花招。”
宋微怒了:“我给我娘写信,你看什么看”他眼睛肿着,泪痕未干,这一嗓子嚷出来,不像生气,倒像撒娇··独孤铣板起脸,冷冷道:“你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你写什么都得我看过,才能交官驿送出去·”·宋微瞪他一眼,低头落款·写完了,把信笺递过去,又瞪一眼··独孤铣不怀好意地笑了:“你再瞪一下,今晚上就别想睡觉。”
    ·    ☆、第〇一八章:放歌声岂无哀乐,着意情须多转折·独孤铣候了七八日,欧阳敏忠终于到了·不比他主仆三人快马轻装,巡方使一行车马隆重、仆从众多,本就慢了不少,又赶上连日下雨,道路泥泞,更加行进不便,故此来得比预计晚了好几天。
正副使偷偷碰了个面,小侯爷看欧阳大人疲惫又狼狈,约定第二天详谈,便告辞了·午后刚下过一场阵雨,这时还不到黄昏,空气清新,天色却依然阴晦·接下来没什么紧要事,独孤铣干脆带着牟平返回旅舍。
虞城是一座充满了南疆特色的美丽城市·翠绿色的植物高大茂盛,即使已经九月晚秋,也丝毫不见衰败之象·除去满城金桂,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在这个季节里飘香吐艳。
夏人之外,更有南蛮各族于城中往来,奇装异服五彩纷呈,饶是独孤小侯爷与麾下侍卫见多识广,也看得颇有兴致·独孤铣打马信步,忽然想起宋微从第三天起,就一直用各种方式向自己争取在城里游逛的机会。
或明目张胆哀求,或旁敲侧击暗示,每次被拒绝,也不见很难过,只是过不多久,换个法子又开始骚扰自己,不厌其烦··嘴角扬起,不知何时噙了一丝笑意·心想此地河道渠沟主要在城外,估计欧阳敏忠不会在城里待太久。
离城之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小子带出来转转吧·搁旅舍拘了这么些天,简直浑身都是待不住的猴性·为了能出门放风,在床上表现得又乖又辣·要不是自己定力非凡,早就被他枕边风放倒了。
想到这,独孤铣心里有点儿发热,甚至隐约想着回程时不妨绕道西都,把那桩糊涂旧案作个了结,然后将人带回京城去·他要舍不得他娘,一并安置了也没什么· ·因为没有另外去办事,回到旅舍的时间就比平时早。
才进大门,便见中厅聚满了人,“咚咚咚”的鼓点传来,催得人不由自主就要加快脚步·猛然一阵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好不热闹··“南乡客栈”是虞城最大的旅舍之一,平素多数时候客满。
而且前堂餐厅对外开放,虽然比不得专门的酒楼饭店,却胜在物美价廉,因此一向很热闹·尤其快到饭点的时候,更是济济一堂·不过独孤铣还从没见过眼前这般里三层外三层的情景,瞧这意思,像是在看什么表演。
 ·他还没挤进去,就被牟平悄悄喊住:“小侯爷,你看秦显……不在底下,上边楼梯口站着,他这是在干什么”·独孤铣抬头一看,果然,秦显愁眉苦脸地堵在楼梯口,尴尬无措的表情与围观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一丝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独孤铣拔开看客就往包围圈里挤·旁人遭遇粗鲁推搡,回头要骂,反被他气势震住,往侧面让了让··小侯爷个子高,不必挤到内圈,已经看清中间景象。
一个蛮女正在跳舞·裙子刚及膝盖,光着小腿,赤着双足·头发也披散着,随着身体摇摆乱飞,银项圈上的铃铛更是响个不停·只有鼓点,没有音乐,鼓声与舞步配合得相当好,因而并不单调。
然后他就看见了敲鼓的人··宋微坐在桌子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盘着,那双面小鼓就搁在盘着的膝盖上·他半眯着眼睛,面上浮起懒散又惬意的微笑,两只手随意搭在鼓面,拍出来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步点上,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似乎陶醉不已。
拍得一阵,忽然开口唱起歌来,音色清朗,曲调悠扬,带着鲜明的异域特色·大伙儿支起耳朵听了两句,除去极少数有见识的分辨出那是波斯语,更多的人一个词也没听懂。
奇怪的是,明明听不懂,却被那高高低低的调子勾得心头发痒,不必任何解释,都听出了歌里咏唱的风情··随着宋微的歌声,蛮女也舞得更加欢快·一段唱罢,掌声喝彩声如雷动潮涌,丁零当啷的铜板扔了满地。
仿佛被观众引发了激情,宋微忽地睁开眼睛,轻捷地从桌上一跃而下,双手高举,一面唱歌,一面踩着鼓点朝少女走去·歌声充满了缠绵之意,神态更是温柔而又多情。
少女回他一个火辣辣的眼神,观众们又是一阵鼓噪呼喝,更多的铜板扔向场中··“啪”一声巨响·人群陡然寂静,歌舞戛然而止。
众人惊吓之余向场中看去,之前给宋微垫屁股的那张饭桌不知怎的整个翻倒,裂成了两半··独孤铣走到当中,叫了一声:“宋微·”声音不大,听的人却无不为之一凛。
两个字背后隐含的浓重怒意,毫不相干者都觉察得分明··宋微心道糟糕,今天这混蛋怎么回来这么早,立刻敛眉低首,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少爷·”人前不能叫小侯爷,他跟侍卫们一样,管独孤铣叫少爷。
事实上,迄今为止,对于独孤小侯爷,宋微都只知尊姓不知大名·他根本没打算问,而另一个,则是根本没想起来说··围观的人发现独孤铣,很快就散了。
只要不是今天才入住的生客,多数知道这几位是楼上贵宾套房的客人·虽身份不明,那气派是瞒不了人的·而宋微与那为首之人的关系,旅舍老板伙计及各位熟客,凡是有心的,这些天下来,谁不是看个明白。
这时候自然没人平白惹事,赶紧走人· ·宋微看独孤铣铁青着脸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便开始弯腰捡铜板··独孤铣简直要气炸了·同时又觉得自己生这么大气完全没有必要,于是就更生气。
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沉声道:“你跟我上来,马上·”说罢转身就往楼上走··宋微把小鼓递给旁边一个穿蛮族衣裳的中年汉子:“徕大叔,地上的钱你跟徕小妹收拾一下吧。”
那跳舞的少女小声道:“阿爹,钱该给宋大哥一半才是·”·宋微笑道:“说了跟你们凑个热闹·”把嘴往楼上微微一努,“看见没我用不着。
今日可真开心,谢谢你们了·”·看独孤铣停在楼梯上,脸色更黑了,赶忙加快脚步上去·跑到一半,忽然抬头对秦显道:“秦大哥,借半贯钱我,有不”·秦显便去掏兜,口里问:“你做什么”·“赔老板桌子钱。”
另一边的牟平由衷觉得,小侯爷脸色已然黑得像碳球·立刻冲楼下掌柜道:“算在我们的账单里·”连赶几步,把秦显拖走了··独孤铣走到房间门口,却不进去。
宋微明白这是要自己先进去·一边叹息霉运亨通,一边迈步进门·独孤铣把门关上,慢慢压下满腔怒气,问:“那两个是什么人”·“是一对跑江湖卖艺的父女。
吃午饭在楼下遇上了,这不,赶上下雨么,大伙儿一块凑个热闹,消遣消遣·” ·姿态是十分恭谨的,然而满不在乎的语气却又把勉强压下去的怒火激了上来。
自成年以后,独孤小侯爷动真怒的时候都是有数的·于是这一刻,他的理智不允许自己把怒火发出来,因为太过莫名其妙·当然,迄今为止,也没有第二个人像宋微这样,敢如此胆大包天惹怒他,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理智仍然告诉他,生气是件不合适的事· ·宋微偷眼看看他表情,很有诚意地解释:“小侯爷不是说,只要在旅舍里边,征得侍卫大哥允许,下楼散散心、活动活动,都是可以的么我很小心的,绝对没有泄漏小侯爷的身份,也绝对没有跟人多说无关的话。”
这副狗腿模样,让独孤铣更是只能把怒火憋在心里·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缺钱”·“还好·”·“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说。
这里头没有,提前跟牟平秦显说一声,只要不过分,从外面带进来也不是不可以·”·宋微一愣·莫非这是要提高嫌犯兼床伴的物质待遇毕恭毕敬地应了。
独孤铣看着他,那股火始终没能发出来,心里不顺当得很·甩了甩袖子,往里走:“不要再搞得像个卖唱的,丢人·”·他在桌子旁坐下,心思转到公务上。
好一阵不见宋微动静,转头一瞧,还在门边杵着·没好气道:“我没让你罚站,该干什么干什么·”·宋微望着他,神情少有的正经:“小侯爷,是这样,我不觉得卖唱是件丢人的事。
不劳而获才丢人,这事儿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凭劳力赚钱,真不丢人·退一万步说,我今天卖唱丢人了,丢的也不是小侯爷你的人·我丢自己的人,不劳小侯爷操心。
其实要说丢人,我倒觉着,背着偷东西的罪名,上了失主的床,挺丢人的·不知道小侯爷以为然否”·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铣眯了眯眼睛。
他已经完全不想压抑自己的怒气了:“宋微,你是不是仗着我给你脸,就真觉得自己多有脸”·宋微想这神经病好了没几天,又开始犯症状了。
大概一下午快活最后收场太过扫兴,忽然就懒得多跟他周旋,针锋相对顶回去:“小侯爷,事到如今,我的屁股或者跟你有关,我的脸还真跟你无关·我即便是个嫌犯,也没卖给你。
当然,你可以再蛮不讲理些,因为我无力反抗·”·独孤铣腾地站起来,拖着宋微就往卧室去··往常需要动用口舌的时候,他也一贯伶牙俐齿,从来没有跟人吵架憋屈成这样过。
拎起宋微扔到床上,喘了两口气,忽然低喝一声:“唱”·宋微没听明白:“什么”·独孤铣咬牙:“唱歌”·宋微诧异,心道神经病怎么恶化这么快。
觉得不该再任由对方症状恶化下去,否则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努力张了张嘴,沮丧道:“唱不出来·”·“叫你唱就唱再唧唧歪歪不给饭吃”·宋微只好说:“唱歌这事儿,要有心情才唱得出来的。”
独孤铣冷着调子道:“怎么,对着一帮不认识的挺有心情,对着我就没心情了”·宋微哭笑不得:“不信你自己试试·你这会儿唱个‘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永清。
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来听听·”·这是高祖所作的凯旋歌,咸锡朝是个男人就会唱··独孤铣不听他胡说,捏住下巴,命令道:“就唱之前唱的那首,不唱没晚饭吃。
反正一两顿也饿不死,省得精力过剩没事找事·”·宋微觉得今天不唱一把只怕这变态真不给饭吃,清清嗓子,勉强唱起来··独孤铣听了一会儿,就皱起眉头。
确实还是那个调子,感觉却完全不一样·生硬而刻板,不像唱歌,倒像拉锯·脑海中闪过饭桌上盘腿屈膝敲着鼓点的身影,舞场中扬首迈步飞着眼风的身影,越听越觉得此刻的拉锯声无比刺耳。
忽然抬手,捂住宋微的嘴,将人压倒在床上:“唱不出来,叫总叫得出来·别唱了,换叫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凯旋歌引用唐代流行歌词。
    ·    ☆、第〇一九章:共止共行还共难,同食同卧不同心·次日中午,牟平把午饭送到了房里·宋微吃完,漱漱口,捶捶后腰,慢悠悠往门外走。
牟平不想让他出去,于是问:“宋公子不再歇会儿么”·宋微摇摇头,伸个懒腰:“不了,下去溜溜·”·牟平知道留他不住,只能跟着往外走。
快到门口,忽道:“其实小侯爷对宋公子很好,请公子多体谅·”·宋微点点头:“我懂,我该体谅他没有用铁链子拴牲口一样把我拴在床头夜壶边上。”
牟平的表情就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臭袜子··他看宋微不大工夫便打了一圈招呼,坐在中厅长凳上跟人侃大山,觉得陪在旁边既丢脸又浪费时间,便往值堂伙计手里塞几个铜板,让人帮忙盯着,自己回房间办正事去了,间或出来扫一眼。
旅舍中多是走南闯北之辈,很容易就聊得热火朝天·午后相对冷清,可也一直没断了人·宋微摸出五文钱,要了一壶茶,一大盘炒田螺,跟几个跑南海的海客一边吃喝一边闲扯,听他们讲海上冒险故事,开心得很。
将近晚饭时分,昨日那对卖艺的徕姓父女从外边进来,徕小妹左右看看,没见着监视的人,蹦蹦跳跳来到宋微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大蛤蜊··“宋大哥,我跟阿爹明日就走了,这个送给你。”
宋微接过来,笑道:“给我加餐有点太少了啊·”·“不是给你吃的,这里面装的是万应膏,摔伤了或者被虫子咬了都可以抹,不过如果拉肚子的时候吃一点是可以的,很管用。”
旁边一个海客识货,插口道:“这可是好东西·南岭万应膏,对跌打损伤、虫蛇叮咬有奇效,一般的无名肿毒都能解·”又问,“小姑娘,还有没有,能不能卖两盒给我”·徕氏父女便与几个海客谈起了生意。
宋微道了谢,让他们等自己片刻,上楼回房,拎着个小包袱下来,在桌子上打开·包袱里是他之前一路摆摊剩下的零碎,尤以那筐青李跟穆家商队伙计们换得的西北小玩意儿为主。
笑道:“我要拿钱,估计会挨揍·这样,小妹你自己挑,相中什么就拿走,当是哥哥送你的谢礼·”·他这一包袱东西并不怎么值钱,却多是本地罕见之物。
不光小姑娘看得新奇,几个海客也跟着瞧热闹··徕小妹看来看去,最后看中了包袱皮——一块绣了回纥花纹的头巾·很不好意思地捏着头巾一角,看向宋微。
宋微哈哈大笑,把一堆东西哗啦倒在桌上,用手扒拉开:“你要走了我的包袱皮,这不是逼着我把它们卖掉么”一面笑,一面将头巾塞到徕小妹手里。
又有两个路过的客人被这边动静吸引,围过来挑拣问价·宋微道:“给钱也行,拿东西换也行,总之合适了就行·”干脆现场做起生意来··旁边的海客生意却没谈妥,原来徕氏父女想留些万应膏自用,不肯多卖。
一个海客解下腰间一枚鱼形挂坠:“我用这个跟你们换,看成不成·”吆喝伙计端来一盆水,把那铁皮小鱼放进去·因鱼腹中空,小鱼就像扁舟般浮在水面。
不管他怎么拨弄,鱼头始终指向南方··“怎么样这个叫司南鱼,是交趾国那边传来的,又好玩又实用·”·司南众人都不陌生,但做得这么小巧有趣的还当真没见过,一时啧啧赞叹。
可惜姓徕的蛮族汉子不为所动:“我们山里人,一双眼睛就能辨方向,不比客人在海上讨生活,用不上这个·对不住了·”·海客无奈,却也没法强求。
宋微瞥着水面漂浮的司南鱼,忽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喜欢得紧·不知大哥能不能让给我”最后出了几样东西,又添了点钱,把它买了下来。
被他们这么一弄,中厅成了个临时小集市·午后本是旅舍最闲的时间段,宋微又送了根羊角挖耳勺给掌柜享用,也就无人干涉他们随地摆摊·中间牟平出来察看,望见一堆人以宋微为中心,讨价还价做起了小买卖,实在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心想小侯爷一定要带着这位上路,似乎真不是个好主意……·过得两日,独孤铣突然叫宋微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原本他还想过离开前找机会带宋微出去逛逛,结果因为后者的忤逆言行,直接就在心里取消了。
导致宋微在庾城前后住了半个月,仅有的两趟离开旅舍经历都是跟玄青去韩府,其中第二趟更是穿着悲摧的女道士装,带着遮面的帏帽·这座城市什么样儿,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宋微骑在嗯昂背上,左顾右盼,抓紧最后的机会看新鲜,根本不管前边三人什么速度什么方向··毛驴比马慢得多,独孤铣回头看了两次,在把他拎到自己马背上和给他也弄一匹马两个主意间徘徊片刻,觉得都不合适,最好维持现状。
连瞪几眼之后,意识到不高声催促对方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存在,十分气闷,很想往那驴屁股上抽一鞭子·看他那副兴奋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算了,反正也不赶时间,慢点就慢点吧。
独孤小侯爷与欧阳敏忠大人约好同一天出发,目的地是庾城下辖贺阳镇·同路不同行,各走各的··因为风气开放,出门游历成为本朝时尚·书生们崇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游侠浪子、艺人行商,则更是司空见惯。
独孤铣一行即使到了贺阳这种边地小镇,也许显眼,但并不扎眼··贺阳是欧阳敏忠选定的重点视察地·穿越庾城的河流庾水在城外分岔,其中一支叫贺溪,贺阳就坐落在贺溪北面。
当地人挖了若干渠沟,引水灌溉,覆盖方圆百里,形成一片良田耕种区··独孤铣先在贺溪岸边转了一圈·他再外行,堤岸是否牢固、水位高低如何还是会看的。
貌似闲逛般瞧了瞧,觉得本地官吏没有偷懒,河堤沟渠挺象样,应该都有按时修整·只是今年雨水比往年多,因此水位很高,颜色也比较浑浊·跟几个钓鱼捞虾的农夫聊了几句,发现他们都挺乐观,认为雨季再长,也该结束了,没什么大事。
只是秋水过多,第二季稻子可能欠收·不过今年第一季收成不错,怎么也够吃饭· ·宋微弯腰瞅瞅河面,略有点晕·他原本并不怕水,但这一世的身体从小在北方长大,西都虽说有河也有湖,可惜戏水之风并不普及,因此没有机会学习游泳。
他想,找时间练一练,应该能捡起来··问那钓鱼的老头:“老伯,这水压根都看不清,能钓着鱼吗”·老头说的是方言,但听得懂官话。
把竹篓往他面前一拖,颇得意:“看看·”大半篓银白色的鱼,上边的还在蹦··知道他们是外地人,老头说话很慢:“涨水钓河口,落水钓深潭。
还有一句,叫做涨水鱼靠边,落水钓中间·你看我坐在什么地方”·宋微一瞧,前面是河,身后是渠,老头正好坐在河渠交口·水流从河里往渠沟涌,鱼虾全跟过来了。
他这钓大鱼算是慢的,那边拿网捞小鱼虾的,一兜一兜往筐里倒··独孤铣看他玩得高兴,便随他去·绕一圈回来,就见宋微一手提两条鱼,一手往怀里掏铜板:“大叔,那虾也来点儿,就吃一顿的,你看多少钱”牟平不等小侯爷开口,过去把钱给了。
宋微立刻说声谢谢住了手··捞虾的农夫问:“客人在哪家借宿这湿嗒嗒没法拿,我给你们送过去·” ·宋微只好拿眼睛去看独孤小侯爷,这事儿他可做不了主。
那农夫是个伶俐人,马上道:“我家大闺女出嫁了,二小子去城里当学徒了,家中有两间空房,客人要是不嫌弃,尽可以住下·”·贺阳镇没有专门的旅舍,旅客通常找户农家投宿,再给点报酬。
独孤铣点点头,那农夫笑容满面,将几位远客迎到家中·晚饭切了鱼脍,汆了河虾,十分美味·吃饭时听主人家议论,说镇长家里迎来了看水的钦差,独孤铣便知道是欧阳敏忠到了。
贺阳此地从来没迎过钦差,百姓激动非常,吃了饭天还没黑透,纷纷偕老挈幼去镇长家看钦差·宋微也跟着主人一家往外走,很好奇的样子·独孤铣犹豫片刻,觉得表现过于冷淡未免惹人怀疑,索性也一起去了。
等看见一大圈赤脚泥腿子围住欧阳大人,一边观赏,一边议论,还有女人捂着嘴笑,心里由衷觉得,自己选择微服暗访真是太明智了··在官驿那次,宋微没见到欧阳敏忠的正脸。
不过这事儿不需要多少智商,就算独孤小侯爷一句不说,也能推断出这钦差跟他是一伙儿的·估计钦差到哪儿,小侯爷就到哪儿,然后自己就得跟到哪儿··第二天,宋微还在赖床,忽听外面有人高喊大叫,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听懂喊的是:“涨水了涨水了”·一骨碌爬起来,床边自然早就空了。
套上衣服冲出门外,农家起得早,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把仅有的一点东西收拾到驴背上,牵着嗯昂走到大门口,脚下顿了顿,又返回来·瞅着独孤铣跟两个侍卫的行李,正在想怎么办最好,主人一家都回来了,熟练地架好竹梯,推开屋顶一块板。
原来堂屋顶上有一层三尺高的阁楼,不单放东西,临时住人都可以··男主人跟小儿子猫腰上去,其余的人在底下传递,飞快地把地上不能泡水的家什和轻巧物件弄到阁楼上。
紧赶慢赶,终于在涌入室内的河水没过脚面时完成了··贺阳镇的地势西高东低,男主人便带着大伙儿往西头去,门也不锁,任凭河水往屋里漫·宋微要把三匹马一匹驴都带着,结果小侯爷跟侍卫首领的坐骑太有个性,还是他有点手段才近了身,却无论如何带不走。
索性解开缰绳随它们去,反正畜生通了灵性,丢不了··最终只牵了嗯昂跟秦显的马,女主人安排他驮了一些食物用具,尤其是两个能浮水的大木盆·半道遇见几家房屋低矮没阁楼的,两匹牲口于是把他们的细软全驮上了。
宋微借住的这家离河岸有段距离,加上本身位置偏西,因此顺利撤退,没多久便到了西坡·坡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就听家住岸边的手舞足蹈,比划着水到了哪里哪里。
众人议论说幸亏水势来得不猛,而且是白天越堤,巡岸的人发现得很及时·又说近两日天气好,突然涨水,定是上游哪里下了大雨·几个男人女人就地垒灶埋锅,预备做饭。
孩子们尖笑着围着行李追跑,好像过节··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忍不住问借宿那家主人:“这水不会淹上西坡来么”·男人大手一挥:“几百年了,最高也只到过那儿。”
指着坡下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桩子,“最多淹过那个树桩子,再没上来过·最久淹过七天,不过那是雨季当中·这时节最多一两天·”·宋微于是也淡定了。
从镇东到西坡,有一片低洼之地·水位渐渐升高,别处还只到小腿,此处则到了膝盖以上,行动不便者已经很难蹚过来·不少人家赶着耕牛,老人孩子便坐在牛背上。
稳当是稳当,然而既笨重又缓慢,半天还在水里泡着··宋微脱了外衣,裤子挽到大腿,把嗯昂交给主人家十五岁的小儿子,自己牵着秦显的马,两人嘻嘻哈哈打着水仗,一边带牲口过去接人搬东西。
独孤铣急匆匆骑着马赶过来,正望见这一幕··他清早陪欧阳敏忠沿河看水,往上游走出好几里·发现水势不对,又匆匆往回跑,疏散河边居民·被马儿找到,才想起丢下了宋微,打个招呼先过来看看。
·看了一阵,宋微始终也没发现他·小侯爷面无表情,调转马头,还回去给钦差镇长帮忙···    ☆、第〇二〇章:河潮已落情潮涨,山路易通心路长·下午,水势停止上涨,可也没有往回落,恰好停在西坡下老树桩子乌黑的梢头上。
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浅的地方,也有齐腰深··几户靠水的富庶人家都置备有舟船,壮劳力们分成组,划着小船在镇子里持续搜寻·镇长与钦差大人也已经乘船来到西坡,组织各户清点人数,汇报损失。
闹闹哄哄折腾到快天黑,才清点完毕·人都在,只是有几个受了点意外轻伤·大牲口都很安全,淹死了几窝鸡崽·几户特别穷的,因为没有像样的谷仓,也没有防水的阁楼,粮食都泡水里了。
镇长把需要照顾的老人孕妇分配到富户家中安顿,因为富户宅院都有二层楼,即使涨水,往楼上一搬,基本能照常居住·其他无处安身的也依照亲疏远近做了分配,自有亲戚邻里帮衬。
至于没口粮的,镇长带头,几位里长响应,先凑一点应付这些天·等水退了,再做商量·里长们得了指令,各自回去安排··不久,山坡上东一片西一片围成了圈。
女人开始凑齐东西做晚饭,男人动手给没处过夜的人搭帐篷·小孩们也不玩闹了,捡柴的捡柴,烧火的烧火,给大人帮忙·整个山坡看似忙乱,实则井井有条。
钦差被安排在最好的一块向阳高地·镇长十分歉意地解释:等入夜了,用小船送各位大人回自己家宅院二楼歇息·不过家里没法做饭,只能委屈大人们在此对付吃一口。
事急从权,多有不周,还望担待·欧阳敏忠听罢,很是安抚嘉奖了一番··不论南北,城市有城市的规矩,村镇有村镇的习俗·但凡一个有点历史的地方,都自有其深厚传统。
从贺阳镇涨水时节的状况来看,可知民风淳朴、秩序井然,首领处事公道,居民各司其职,在这种时候,都自觉承担应该承担的义务·独孤铣早年游历走过不少地方,也觉得欧阳大人代表天子做的一番夸奖不算过誉。
小侯爷与两个侍卫出了大力气,镇长把他们当作过路的游侠,招待虽不及钦差,也是贵宾级别·欧阳敏忠将错就错,装作乍相识的模样,与小侯爷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他原本对独孤铣还有点偏见,今日见了小侯爷与其手下爱民如子、奋不顾身的表现,深觉以往是误解了这骄傲的年轻人,宪侯子孙,果然忠勇之后,没有辱没祖宗··所以独孤铣三人理所当然地被邀请去镇长家住二楼,且得以坐在钦差附近,吃权贵特供餐。
烤肉的的香味阵阵飘出,连最馋嘴的小孩子,也只偷偷把眼神往这边瞟,绝没有谁来骚扰镇长招待钦差大人··独孤铣转头张望一下,悄声对秦显道:“把宋微叫过来。”
不一会儿,秦显回来了:“宋公子说他来了不方便,就在那边吃·”·独孤铣站起身,冲欧阳敏忠告了罪,道:“我还有个同伴,得去找找。”
欧阳大人自然无有不允··宋微与房东一家及几户邻居坐在一起·大铁锅里煮了一大锅芋头稀饭,另外拌了一盆青菜,烤了几条鱼,闻着十分诱人。
宋微手里正烤着一条鱼,篝火映在脸上,红扑扑一片明艳笑容·他在教人说官话,间或跟人学几句本地方言·说的听的都觉得怪趣,哈哈哈哈笑作一堆··独孤小侯爷就在这刺眼的笑容和刺耳的笑声中走过去,拍一下他肩膀:“宋微。”
宋微回头见是他,知道推脱不掉,将手里的鱼给了身边房东家小儿子,与众人打个招呼:“我家少爷找我,恕不作陪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乖乖跟着走。
走到贵宾区,又乖乖坐在小侯爷身后,心里哀悼着那条原本马上就能进口的鱼·镇长专门拨了几个人在这边伺候,根本不用贵宾自己动手·宋微摸摸瘪瘪的肚子,小喽罗一个,只盼不要因为太不起眼,被送餐的人忽略了才好。
第一盘烤肉呈送钦差大人,第二盘呈送钦差身边的官员,不料那官员却连连推辞·欧阳敏忠替他解围:“我等朝廷命官,为百姓排忧解难乃分内事·独孤公子才是真正贵客,有劳送给独孤公子吧。”
镇长虽不明就里,但钦差既然这么说了,也就示意伺候的人把盘子端过去··独孤铣不客气地接了,顺手往身后一递··宋微被面前突兀出现的盘子吓了一跳,马上又被烤肉的香味诱得直流口水。
看一眼小侯爷,发现人家脸根本没转过来·从侧面望去,没什么表情,但这动作意思很明显,是要自己吃·视线悄悄左右扫一圈,除去钦差,别人手里都还是空的。
觉得整盘子拿着不合适,盘面上就一双筷子,也不好意思动·于是伸出右手,两根指头捏起一片肉·到底不甘心,又伸出左手,同样两根指头捏起一片肉··独孤铣等了片刻,不见盘子被接过去,忍不住转头,就看见这货双手齐上,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不再理他,撤回盘子,开始慢条斯理夹肉吃,面上不由自主带上了一缕诡异的笑··欧阳敏忠自他说找同伴时就很吃惊,及至见他领回来一个白净漂亮的青年,从没见过,心里更加犯嘀咕。
这会儿见了两人如此互动,哪还能不明白·饭前推翻的偏见又一点点弹回来,心想纨绔子弟毕竟还是纨绔子弟,该有的毛病少不了··倒是镇长挺有眼力,下一轮分鸡汤的时候,第三碗就让人送到了独孤公子身后的年轻人手里。
好在宋微一贯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先饱足了口腹之欲再说··吃完饭,镇长要送钦差大人回屋休息,欧阳敏忠没有同意,让他先将百姓送走·几条小船来来回回,直至深夜,才把居民送到各自歇息的地方。
年轻力壮又无处安顿的,直接在山上留宿··房东一家回去睡阁楼,特地过来跟独孤铣几人打招呼,保证照看好他们的行李,又谢谢宋微这一天帮了许多忙··独孤铣等人和镇长最后一批走,宋微已经困得一边迈步一边不停把头往下点。
坐在船上,脑袋往膝盖上一趴,再睁不开眼睛·小舟轻摇,总有种不稳当的错觉,睡也睡得飘飘忽忽·身边忽然冒出一堵墙,很牢靠的样子,宋微于是睡踏实了。
独孤铣低头看一眼,那一截低垂的脖颈在夜色中白得朦胧,俯趴的姿势令弧度格外柔和·仿佛正被全心全意依靠着似的,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之意··当小舟靠近镇长家宅院时,他挥手示意二楼接应的人往后退,然后将宋微打横抱起,脚尖在船头一点,嗖一下便翻了上去,把旁人看得又惊又佩。
白天也不是没见过独孤大侠亮功夫,高明成这样,却是才看到··宋微整个人被他带得颠倒了一圈,怎么可能还不醒·意识到自己被人悬空抱着,惊得在臂弯里一弹,旋即被搂得更紧。
他听见周围有人走动,还听见头顶有人说:“别乱动,接着睡·”·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处于一个非常怪异、非常别扭、且非常不妙的境地·刚试着挣扎了一下,就预感到那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怪异、更加别扭、更加不妙,于是马上安静下来,任由对方抱着。
一面想:“这神经病又吃错了什么药”一面又隐隐觉得,只怕不是吃错了药·吃错药好办,没吃错,那才真的糟糕了……·身体接触到凉硬的平面,那双手总算松开。
不敢睁眼,偷偷摸一摸,底下应该是南岭常见的竹板床·刚踏实下来,不提防又被托起,然后就感觉身上裹了件袍子·动手的人好似怕他冷,裹得很紧,却一点也不细致,全裹歪了,衣袖缠在脖子上也没发现。
宋微没法,只好睁开眼睛,摁住那双又大又笨的手·独孤铣不解地看着他·宋微见牟平跟秦显就在旁边收拾准备打地铺,便不说什么,轻声咳嗽,慢慢把脖子上箍了两圈的衣袖解下来。
小侯爷有点挂不住,故作严肃:“被子不够,对付一晚吧·”·宋微嗯一声,侧身睡觉·说来也怪,之前困得要死要活,这时却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忍不住要翻身。
竹板床翻个身就吱呀吱呀响,弄得人更睡不着·宋微翻到第三下,独孤铣把他往怀里一扣,嘴唇对准耳孔:“再动,就在这干翻了你”·宋微不敢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这样僵硬着身子,居然也糊里糊涂睡了过去··第三天,水缓缓往下退·刚退下河堤,居民们就忙碌起来·男人们去稻田排水,尽力拯救被淹没的禾苗。
女人清洁家宅,补种蔬菜·就连半大孩子,都被派去在各处焚烧除秽驱毒的药草·宋微别的不会干,成天跟小孩混在一起,包上手脚头脸,钻林子爬石头,有时候还带着嗯昂,疯玩。
独孤铣也很忙,忙正事·欧阳敏忠给贺阳镇提出两套防洪方案,一是加高加固河堤,二是挖掘陂塘蓄水·镇长考虑一番后,认为本地不产石料,修筑河堤成本太高,倾向于选择第二套方案。
等洪水退尽,一行人便四处勘察,寻找最合适的挖掘地点·独孤铣有心把牟平秦显都带着,让他们多见识见识民生实务,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如此一来,就没人看着宋微,干脆强行勒令,让他也贴身跟随。
听欧阳敏忠一条条讲解陂塘蓄水的注意事项,独孤铣心想:皇上派此人任汛期巡方使,果有识人之明,确乎知人善用·宋微却想:这欧阳大人是个挺不错的官儿,能干又正派。
独孤小侯爷号称侯爷,如此吃苦耐劳,也相当不错·由此可见,当今皇帝是个非常不错的皇帝,比起自己亲历过的、看见过的、听说过的,都干得好·所以说,皇帝这个位子,必须得是那个人才行。
最后选定了一处综合条件最佳的位置,欧阳敏忠又问镇长,如果朝廷能派下钱帛,只需本地出服役的劳力,修筑河堤,不知意下如何·毕竟双管齐下,标本兼治,方可永绝后患,为子孙后代谋安居乐业之福。
镇长双手连搓:“有这等好事,哪有不乐意的·只是大人莫要诳我,朝廷从来没有额外为这个派下钱帛的先例,最多从应缴赋税里减免,作为地方水利之用。”
欧阳敏忠话对着他说,眼睛却看向独孤铣:“这个自然须圣上定夺,派不派,也不是你贺阳一个地方的事·你且先把陂塘修好,我走之后,自有郡守府尹督促于你。”
 ·镇长听他这么讲,摆明了会为南岭水利跟皇上进言,觉得钦差大人真是大大的好官,是南岭的福星,比先前更恭敬了数倍,将本地农事一一汇报,端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欧阳敏忠听他说起山区村寨有一种高转筒车,可从低处将水引至高处,大感兴趣·细问原理构造,镇长却不甚明了·宋微想了想,这东西的原理到了后世属于常识。
再想一想,便发现即便讲得出原理,单凭自己也无法实现,不比人家劳动人民,已经在实践中运用上了·这时欧阳敏忠问清楚镇长在哪里见过此种筒车,发现那村子恰好位于南边,便决定前往下一站顺城的路上,绕道过去看看。
·    ☆、第〇二一章:相逢各走阳关道,对面独参欢喜禅·钦差一行很快离开贺阳,镇长亲自相送,又在长亭设宴饯别,眼泪汪汪,弄得颇为煽情·咸锡朝关于巡方使的接待规格有严格规定,各地迎送不得超过十里。
欧阳敏忠自命清操,又是代天子出巡,更加注意形象,过了长亭便不肯他们再送·当地赠送的土货特产,象征性地取了一些,还是为了方便将来回去呈给皇帝过目···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大侠凑巧与钦差同路,于是结伴同行。
离了长亭,队伍脚程就快起来·有身份的都骑马,没身份的皆能吃苦,跑惯了远路,两条腿徒步一点也不比嗯昂这淘气毛驴慢·独孤铣长臂一伸,直接把宋微从毛驴背上拎到身前,让他与自己共乘一骑。
宋微当然不愿意,但是却没有表示反对·因为他正打心眼里景仰欧阳大人,不愿拖后腿耽误他正事,对小侯爷这肆无忌惮的霸道行为便表现得十分乖顺·可惜欧阳大人却完全不曾领情,瞥眼看见这一幕,不仅更加坐实了他的身份,对小侯爷私行方面的不检点也腹诽得更加厉害。
唯独一个高兴的,就是一厢情愿被假象蒙蔽的独孤铣,认为宋微正在变乖变听话··一路疾行,终于在天擦黑时赶到官驿··有了路上共乘的引子,后边很多事都变得顺理成章。
比如走路前后贴,吃饭挨着坐,分配卧室时不必说,底下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从头到尾,宋微一点自作主张的机会都没有·他烦躁得晚饭也没吃多少,被独孤铣貌似关切的肉麻眼神一看,更加烦躁,差点一脚踹翻桌子。
然而他知道这烦躁绝对不可以表露出来·不仅徒惹笑话,而且势必导致更不得自由··之前再如何被逼迫,也有喘气的空间·宋微盯着饭碗,默默盘算:等巡方使视察完最后一个目的地顺城,小侯爷必定与欧阳大人共同返回,回程路上不必再遮掩行藏,也无需中途停留,到那时再想脱身,就难上加难了。
一顿饭磨蹭着吃完,心中计较已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官驿驿长听说巡方使大人想去双桥村,面露难色·村子在山谷里,不可能当天往返,必须在山里过夜。
因为雨水不断,路始终不好走,进山不安全·更麻烦的是,当地一共才几十户人家,这么多人过去,吃饭住宿都没法解决· ·不想欧阳大人对那高转筒车非常执着,而且相比之下,双桥村算是南岭山区村寨中交通相当便利的一个了,一天工夫就能走到官道上来。
类似的小村子,崇山峻岭中不知有多少·此次巡方,南岭是重中之重,时间之久、路线之长、规格之高,都是史无前例的·这些化外山民,长久不沐天恩雨露,终归不是回事。
欧阳大人很明确地表示,无论如何要亲临实地去看看··最后商定,明日去,后日回,大队随从留在官驿,只带几个身强力壮的下属,选几匹好马,再由熟悉路途的驿仆导引,以策万全。
宋微低着头看似无聊,实则竖起耳朵听他们商量·尤其当那领路的驿仆被召来详细解说时,更是生怕漏了一句·他很庆幸小侯爷没想起清场,又或者现场就他一个外人,存在感过低,被自动忽略了也说不定。
终于散会,跟进安排好的房间,独孤铣扔下一句:“你先睡·”又出去了·宋微明白了,之前不是没想起来清场,而是真正要紧的内容留着后面单独跟关键人物商讨。
秦显问:“宋公子有什么需要”·宋微道:“我想洗个澡,麻烦秦大哥说一声·”在贺阳镇一直没条件,凑合对付了几天。
虽然洗干净了纯属便宜别人,但要忍着不洗,自己又受不了·宋微念头一转,就当是惑敌之计的一部分吧·这么想心里果然舒服多了··洗完了,仆役殷勤,又主动送了一桶热水进来给他泡。
宋微在心里冷笑,一个个怎么都这么机灵·果然,不大工夫,独孤铣就回来了··眼见那混蛋门一关就脱衣,大有挤进来洗鸳鸯浴的架势,宋微哗啦从浴盆里站起:“你等会。”
湿漉漉踩着凳子跨出来,“行了,洗吧·”转过身,背对着他拧头发··独孤铣邪笑:“这么嫌弃我”盯着那修长白皙的背影,水珠顺着完美的曲线往丘壑间汇聚,顿时小腹发热,喉头发紧。
一纟不扌圭走上前,伸出手指,沿着脊柱凹槽慢慢往下蹭,最后在末端的绵软起伏处狠狠捏了一把··宋微痛呼一声,再站不稳,腿一软往后仰倒·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扭转过来,紧紧压在对方硬邦邦的胸膛上。
这下不但腿软了,腰背脖颈全软了·他懒洋洋地靠着,想:这真是一具上等的肉体·光闻一闻,就好像饮了浓茶酽酒一般,渐渐变得醺醺然·再这么混下去,只怕真没法找女人了。
独孤铣抱着他,低声问:“再陪我洗一次,嗯”·宋微摇头:“不好,挤不下·”·独孤铣托着他臀部往上一提,将人卡在自己腰上:“合二为一,就挤下了。”
几步跨进浴盆,果然挤下了··虽然每晚睡在一起,却是好些天不曾发泄·在水里弄了一回,桌子上弄了一回,上了床独孤铣还要继续,宋微搂着枕头求饶:“别弄了,明日起不来,那么多人看笑话。”
独孤铣戏谑道:“你还会怕人看笑话”却因他这么一说,想起第二天的安排,果然停了动作··“明日我护送欧阳大人去双桥村,你也一起去。”
宋微不由得心下一沉·他一直期盼侥幸被留在官驿,明天找个空当就可以跑路,而且能多赢得一些时间·若是一同去了双桥村,便只有半夜偷溜一个办法了。
山区夜路,跑起来难度自然加大·不过相应的,追捕的难度也大·何况堂堂小侯爷担了护送之责,绝不可能抛弃欧阳大人亲自来追逃跑的男宠··想来想去,最佳逃跑时机,唯有眼前这个。
他心里有事,神情便显得格外恍惚迷蒙,加上忄青事过后坦荡又懒散的姿态,独孤铣不得不怀疑他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人少必得上精兵,牟平秦显都要跟我去。
你不是怕人看笑话就你自己留下,只怕还有更难听的·”·听见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宋微斜了他一眼:“我倒不知道小侯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难看的难听的,不都是你害的装什么好人·我跟你去做什么爬山钻洞走泥巴路,又脏又累·你不嫌我拖后腿,那位欧阳大人怎么想”·独孤铣被他那一眼斜得完全没脾气:“叫你去就去,偏这么多废话。”
宋微把头一扭:“不去·要不你找人看着我·”·独孤铣笑了:“找人看着你谁看得住你”·宋微嗤一声:“小侯爷抬举你不是不怕我逃么你不是拿我娘威胁我么哪里还要派人看太瞧得起我了”·独孤铣忍不住往他唇上咬一口,摇头笑道:“这伶牙俐齿,定是继承了你娘亲。
我哪里敢拿你娘威胁你,去一趟蕃坊,差点没被口水淹死·”·宋微一愣·免不了把他这话细细琢磨起来·口里却道:“怎么不淹死了你这混蛋”·这一句听在独孤铣耳朵里,就有特地打情骂俏的意思了。
将人翻转过来一顿啃咬,亲得口水横流,末了恬不知耻来一句:“就这么淹死了,也快活得紧·”·宋微觉得再纠缠下去脑子一定会变得跟这神经病一样弱智,闭上眼睛睡觉。
却听独孤铣问:“宋小隐,你去过京城没有”·“没有·”·“你这个性子,又喜欢做生意,我给你在京里开个店铺如何”·宋微顿时心头大怒,只觉这混蛋比先前更无耻一万倍。
反正要走了,多说无益,冷冷回一句:“我不喜欢站柜台·”·独孤铣又笑了,觉得他到底年纪小:“哪有老板自己站柜台的道理,伙计是干什么吃的”·宋微不让他往下讲:“我要回西都陪我娘,京城跟我有什么关系”·独孤铣住了嘴。
反正时间还长,路程也还长·他现在已经比开始听话多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听话··躺下准备睡觉,忽听他气鼓鼓道:“你非要我明日走山路,我要和嗯昂一起去”·“行,和嗯昂一起去。”
独孤铣答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跟哄孩子似的··第二天,小侯爷果然没有食言,允许宋微把嗯昂带上了·因为起得早,头天晚上又没少劳累,他还是将人拎到了自己马上,小毛驴一身轻快在后边跟着。
此行一共七人,独孤铣这边四个,一个领路的驿仆,再加上欧阳敏忠和他的一个长随·欧阳大人当然想多带几个自己的人,然而进山村非壮劳力不可,放眼整个巡方使队伍,唯有小侯爷与他的两名贴身侍卫实力最强。
对于小侯爷时时刻刻随身携带男宠的行为,欧阳大人觉得无比碍眼·然而侯府两名侍卫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翻山越岭,涉水跨沟,一丝不苟护卫着,弄得他满肚子意见没法发表。
暮色降临,炊烟四起时,终于抵达双桥村··村子在两座小山峰之间,谷底有山泉汇成的一条溪流,搭了两座平行的石板桥在上面,这便是双桥村之得名·大部分民居依山而建,耕田菜地也多在山坡上,灌溉自然成了最大的问题。
纯靠肩挑手提,低效又辛苦··首先落入这群外来者眼里的,正是若干斜架山坡的高转筒车·每一架都足有十余丈,下边的轮子一半浸在水里,上方的轮子安在田头。
两个轮子以竹索相连,索上等间距缀着许多汲水竹筒·上轮外沿有一圈踏板,人力踩踏,双轮竹索一齐转动,水就自动从谷底溪流引至坡上··因雨季才过,无需日日浇灌,因此筒车们正在休假。
只是山溪暴涨,几乎没过桥面,行走时须格外小心···    ☆、第〇二二章:山居寂寞迎佳客,半夜媟狎失小郎·偏僻山村,一年到头也难得有外来人客。
独孤铣一行刚在桥头出现,就有玩耍的孩子跑去喊大人·适逢晚饭时分,很多村民端着粗瓷大碗,边吃边出来瞧热闹·村长手里也是一个大碗,站在坡上看这几个气派的客人往哪家去,心里直犯嘀咕。
听人说找村长,赶紧迎上来··怕说钦差吓着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欧阳敏忠只说是县丞派来看高转筒车的,希望引进到别的地方去·就这样也把村长吓一大跳,饭碗笔直往下坠。
独孤铣伸手一抄,将碗接住,还塞回他手里,白饭顶上几片萝卜干都没动弹··欧阳敏忠又温言解释一遍,村长总算回过神来,赶紧喝散围观群众,把人往家里领·又慌里慌张叫住一个小伙子,让去哪家哪家弄点荤菜送来。
欧阳大人挥挥手,一直跟在他边上的牟平从马上卸下一堆粮食肉菜,交给村长·原来官驿驿长想得周到,突然添了好几口人吃饭,对小山村来说,算是相当大的负担,更怕巡方使大人吃不好,索性备足物资带上门。
半个时辰后,晚饭吃完,趁着天还没黑透,由村长作陪,一行人实地考察筒车·欧阳敏忠乃内行之人,一看就明白·村长又叫来两个壮汉,踩着踏板现场演示几下。
独孤铣主仆三个对农事兴趣不大,看看便罢·倒是宋微觉得挺有意思,钻到欧阳大人身边学习,十分起劲·村长虽然熟知筒车制作运用,却没念过多少书,再加上情绪紧张,说不出几句话。
欧阳敏忠偶然发表评论,在场的居然只有宋微接得顺溜·开始还懒得搭理这小白脸,奈何寂寞难耐,过不多久就把他身份忘到了脑后,觉得这小男宠比独孤铣那莽夫倒还瞅着顺眼些。
最令众人惊叹的,是两架筒车配合运用的效果·山坡顶上一处田地,距山下溪流足有二十丈·村民们于半腰掘出一个小陂塘,一架筒车将溪水引至陂塘,另一架筒车再把塘中之水引至坡顶。
理论上,这样的接力运输,可以将水送至无限高处··欧阳敏忠望着山坡半腰的小陂塘,问村长:“那边上开了泄水的沟渠没有”·村长不理解:“大人,挖塘、挖塘特地为了蓄水……”·宋微一下就想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万一陂塘水满,岂不是往下倒灌么”·村长忙摆手:“没、没那么多水……”·欧阳敏忠摇头道:“像这个季节,筒车基本停用。
陂塘只蓄不出,不是这个道理·明日上去看看·” ·宋微点头,好像嘱咐的是他似的·又建议说若是做几架微缩的高转筒车放在大人府中花园假山上,飞瀑流泉,俯仰可得,想来十分有意境。
 ·欧阳敏忠做的工部侍郎,骨子里毕竟是个文人,一听便觉得这主意十分高妙,当时就有几分心痒手痒··独孤铣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离他们很近·因为路面泥泞不堪,踩在草根上又湿滑易倒,老的小的谁摔下去都麻烦。
对于宋微突然跟欧阳敏忠缓和了关系,觉得相当喜闻乐见·至于这小子有多聪明伶俐,那是早就见识过了的,一点也不吃惊··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晚上,贵客并没有住村长家,而是安置在村里最富裕的人家歇息。
这家有个儿子在大城镇做活,每年挣不少现钱,新盖了几间瓦房,就在两架接力筒车附近·卧室全部让出来,男主人在堂屋打地铺,女主人带着孩子去别家借宿··山村灯油金贵,洗漱收拾完就都睡了。
宋微才躺下,又摸索着起来··独孤铣拍他一下:“还折腾什么呢”禄山之爪歪打正着,拍在屁股上··宋微对他此类举动已经免疫,回了一句:“找水喝,晚饭吃太咸。”
独孤铣道:“谁叫你盯着那盘酱瓜丝吃个没完人家看不过去,把剩下半坛子都送你了·”黑暗中看不见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宋微摸到盛水的陶罐,咕咚咕咚狂饮一通,爬回去睡觉·结果躺了没多久,又爬起来·独孤铣一贯喜欢把他圈在里边睡,宋微要起床,非得从他身上爬过去不可。
“啪”顺手给了屁股一巴掌,“又怎么了”·“撒尿”·“叫你别灌那么多水。”
听见他趿拉着鞋子去拔门闩,独孤铣道:“屋里不是有夜壶”·宋微头也不回:“你在这待着,我尿不出来·”说着就拉开门走出去。
另一头正房住了欧阳敏忠和他的长随,偏房住了牟平秦显·独孤铣与他住在这一头的偏房,独立进出,左拐是堂屋,右拐是厨房,从厨房有门通往后院茅厕··宋微轻手轻脚拉开厨房后门,才发现下起了雨,不大,然而密密蒙蒙,带来浓重的湿意。
飞快地撒了泡尿,摸到院中解下嗯昂的缰绳·几匹马轻微骚动,被他拍拍摸摸安抚一番,静下去了·宋微腋下夹了一大把草料,将毛驴牵到院墙外,拴在树下。
想了想,怕半夜打雷,又改了主意,将它稍微牵远些,缰绳绕在菜地篱笆上,草料放在它低头就能够着的位置··然后凑到耳朵边,悄声道:“乖乖在这儿等着,啊。
咱们半夜出发·下雨好,下雨了,那几头比你高的家伙也不一定跑得比你快·”·摸回屋里,厨房后门就那么敞着·山村安宁,原本就没有锁,不过是从门内撑一截树干。
回到房间,假装插门闩,实际只虚掩上··独孤铣问:“怎么去那么久”语声中已经有了睡意··“下雨了,地上滑,差点摔一跤。
脚上踩了泥,在厨房水缸舀水洗脚来着·”·独孤铣调侃他成了本能反应,顺口就道:“不会是摔粪坑里去了吧”·“是不是,你嗅嗅不就知道了”宋微说着,不再往里爬,猛地掀开薄被,整个跌趴在他身上。
一股带着植物清香的湿润水气扑鼻而来,紧接着触摸到细腻而微凉的肉体·衤果露在外的那部分皮肤,已然在被子里睡得滚热,被贴得一个激灵,像是陡然喝下去一杯兑了冰的美酒,叫人又清醒又糊涂。
·独孤铣顿时睡意全无,察觉身上捣乱的小坏蛋要往里逃,双臂扣紧,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下面··欲望毫无征兆地剧烈燃烧,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激动,身体就像纠缠的藤树般拧在一起。
独孤铣要往入口冲刺的时候,宋微急促而低哑地唤道:“别、别进去,没法洗……”感觉对方果然强行半途停止,放下心来,喘了两口气,声音更加低软,“这是别人家里,不好。
而且今天骑了一天马,又酸又疼……”·独孤铣故意挺了挺腰:“那怎么办”·宋微舔舔嘴唇,又咽了口唾沫·独孤铣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出他的情绪,进而想象出那张脸上羞窘又放荡的表情。
从身到心,都因为期待而热起来··宋微慢慢贴着他往下滑,最后把头埋下去··恍若漆黑的夜空划过流星,独孤铣脑中陡然亮得绚烂灼目·那不仅仅是剧烈的肉体快感,还有着无上的精神愉悦。
那感觉过于痛快又过于复杂,夹带着征服欲、虚荣心、怜惜意、欢喜情,甚或还有保护欲、肆虐心、感激意、依恋情,如洪流冲刷,奔涌直下··他困惑于这极致的快乐,不能理解其缘由在哪里。
这快乐强烈却短暂,没等他想明白,已然告一段落,控制着他狠狠扣住宋微的后脑勺,五指在顺滑如缎的发丝间蹂躏,低吼着发泄在那温暖柔软的仙境里··他抱着怀里的躯体,两重呼吸渐渐交融,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不必强迫。
所谓两情相悦,原来如此··他忽然把宋微拉上来,一边亲,一边伸手下去,将自己重新硬起来的东西跟他的小家伙箍在一起··宋微嫌他没轻没重,低声抱怨着接手。
临到喷发边缘,顶端却被堵住··那混蛋坏笑着在耳边道:“不是说我在这待着,出不来么”·宋微怒了:“滚那能一样么”·独孤铣连他的手指一齐包住,冷不防松开顶端,手掌轻轻一捏。
宋微眼前白光闪过,急喘着瘫倒在他肩膀上··过一会儿,宋微从旁边抓过一件里衣,胡乱擦净两人身上的黏液·擦完了,摸两下,幸灾乐祸道:“是你的。”
独孤铣浑不在意,光溜溜搭上被子:“先扔一边,晚上不穿了·”·宋微把自己的里衣穿上:“我可不像某些人那么不要脸·”顺便躺在了床铺外侧。
独孤铣爽得还没从云雾里彻底飘下来,完全没注意,很快就美滋滋地睡着了··半夜,雨越下越大·宋微听着外面密集的嘀嗒声,略微犹豫,还是起了身。
身边的人果然有所察觉,动了动,咕噜着问:“干什么呢”·“撒尿,睡前水喝多了·”·“下雨,别出去了,夜壶里撒吧。”
宋微嗯一声,心想这雨下得可真及时,天然配音··等了片刻,发现独孤铣伸手在床上摸人,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一只手把自己枕头被子打个卷塞进怀里,然后慢慢抽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背对床铺站着。
又等了片刻,听见身后呼吸渐渐深沉,一点点拉开房门,侧身出去··才穿过院子,衣裳就淋湿了·找到嗯昂,这家伙被浇得无精打采,加餐的草料倒是吃了个干净。
一人一驴小心翼翼下了坡,蹚过溪上石桥,流水已经完全没过桥面,好在水势还不急,也没有深到看不见石桥的位置··过了桥,又是一段上坡的路·宋微抬头望一眼天空,底子并没有黑透,看得见墨云滚滚,缓缓逼近,心想莫非这雨还得来场猛的幸亏这一片山都不高,也没有过于高大的树,不怕雷电袭击。
只要穿过前方山道,就是相对平坦的农田,即使下大雨,也不至于走不了·中途另有一条岔路可以上官道,根本不必再经过官驿··此时此刻,就算独孤小侯爷发现自己跑了,也是没法追的。
任由冷雨打在身上,宋微只觉说不出的痛快··爬上驴背,拍拍驴脑袋:“嗯昂,咱俩动作得快点,别让老天爷浇太狠咯·”··    ·    ☆、第〇二三章:直待可惜方可悔,重来知祸亦知福·独孤铣是被一阵马儿嘶鸣声惊醒的。
夹杂着急促的雨点声和隐约的雷声,恍惚间让他误以为在梦里回到了野外行军的时候··猛然睁眼,才意识到并非梦境,听见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瓦片上,惊觉外面的雨竟然下到这么大了。
雨势是逐渐加大的,昨夜又睡得尤其深沉,若非他对自己坐骑的嘶鸣格外敏感,都不见得会醒··心头一凛,畜类的直觉远胜于人,莫非有状况腾地坐起,掀开被子,空的。
“宋微宋小隐”高叫两声,没有回应,只听见噼噼啪啪的雨点如万箭齐发,伴随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殷殷雷声。
记忆还停留在那家伙之前起夜的时刻,因为睡得迷糊,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感觉像是前一瞬两人才说过话·心想莫非还是跑出去撒尿去了,真是毛病··又一阵马鸣声响起。
 ·不对劲·一股莫名的寒意掠过神经,独孤铣的心毫无由来提到嗓子眼·唯有战场上两军对垒危机四伏时才会出现的紧张感,居然这个时候出现了··他飞快地跳下床冲到门口,拉开门被冷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是光着的,转身也不知抄起一件什么围在腰上,迅速冲到外面。
一道闪电自天幕劈下,映得峰峦树木如山魈鬼魅·闪电过后,黑云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一眨眼工夫,原本隐隐约约远在天边的雷声竟似到了耳侧,轰隆巨响,震得地动山摇。
牟平秦显也冲了出来:“小侯爷状况不妙,恐怕……”后半句完全淹没在雷声里··接连不息的震雷持续炸响,不像是来自天空,倒像是来自山谷,脚下地面随之颤抖,似乎随时可能坼裂。
又一道闪电过去,独孤铣看见一挂瀑布无端从半空里冒出,仿佛神仙从云头往下泼水般倾泻而至,直直地冲着面前的房屋倒下来··山坡半腰的陂塘垮了··他脸色突变,冲两个侍卫狂吼一句:“走”冲进堂屋,一脚踹开正房的门,把刚刚惊醒兀自迷糊的欧阳大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竭尽全身之力,向外飞奔。
牟平秦显也反应过来,一个拖着欧阳大人的长随,一个拖着男主人,拼命跟上小侯爷的身影··与此同时,但闻一声长嘶穿透风雨,独孤铣的坐骑竟硬生生挣断缰绳,飞跃院墙,以追风凌云之势冲了过来。
·独孤铣打个唿哨,将欧阳敏忠丢上马背:“大人抓紧了”转身往来路飞掠·马儿要跟着掉头,被他一声吆喝止住,在屁股上猛拍一记,果然听话地继续向前奔跑。
这种时候,畜生的判断比人更加敏锐准确,牟平秦显将拖出来的人放下,大叫一声:“跟着马跑”也转身追随自家小侯爷··独孤铣才掠出两丈,就被闪电下清晰的景象惊呆了,硬生生停下身形。
就在这一刹那工夫,垮塌的陂塘之水裹挟着泥沙草木奔涌而下,撞上瓦房墙壁,一面摧毁脆弱的砖木,一面激起回旋的浪花,没过门窗屋顶,与上峰谷口奔流而来的山洪汇合,聚成一股更加壮阔黏稠的浑黄泥水,如魔鬼巨兽般,瞬间吞噬了两侧屋宇、谷底清溪。
不过须臾片刻,入睡前印象中那白墙青瓦、那绿树红花,那活色生香,那音容笑貌,都成了一滩黄泥··独孤铣觉得自己的魂好似被抽走了似的,木然瞪着前方·闪电消失,四周黑沉如故,那一滩黄泥就像刻印在了脑子里,不曾消散,令他再看不见其余。
两个侍卫立刻发现了他的异样,当然也发现少了一个人·然而此种情形下,不论是谁,自己逃得命在都是侥幸,救人也只可能救手边之人·一个小男宠,跟朝廷命官比起来,应该先救谁,根本不是问题。
“小侯爷·”牟平喊他一声,居然没反应,马上使劲拽了胳膊一把,“小侯爷,山洪”·独孤铣蓦地还魂:“砸门能出来多少是多少”·门板在脚下四裂,吼声在雷雨中炸响。
独孤铣只觉眼睛热辣辣刺得生疼,心口恍若无端被剜走了一块,冷风和雨水无止境地灌进去,造成一种空洞的痛··他踢开一家又一家的门,带出一个又一个人,想:为什么独独来不及救他·为什么,独独,来不及,救他·又想,如果重来一遍,救不救得了他·若还是二选一,答案无须追问。
抬头看一眼震怒的天空,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多数村民本来就没睡安稳,被三人这一通闹,都飞快地跑了出来·山村总共不过几十户,大部分住在这边,小部分住在对面,幸而山溪下游更远处住户较多。
趁着石桥还没被冲垮,两个壮汉冒险过去报信·这面安全逃出来的人,最后都聚集在下游一处坡顶,独孤铣的马儿就停在这里·这地方多大块岩石,故而未曾耕种,人家也少。
雨水无法存留,顺着石槽流向谷底··半个时辰后,雨停了,天也开始亮了,人们这才看清,谷底并非洪水,而是黄浊浓稠的泥石流,从上游谷口冲下来,直到第二座石桥的位置,砂石才渐渐减少,变成一股流动的泥水。
整体望去,上宽下窄,好似一只巨大的漏斗·凡是这只漏斗占据的地方,除了黄色泥沙,什么也没剩下·被冲垮的房屋,大约五六所··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雨声一停,哭声就起来了。
即使不是亲戚,小小山村,往来密切,关系都很亲近·灾难酿就的悲伤笼罩了人群··有村民迫不及待要回去查看自家房屋,被欧阳敏忠制止·雨虽然停了,谁也不知道山上哪一块已经泡软泡发,随时可能引发新的塌陷。
昨夜投宿那家的房子,就在陂塘下方·若非临时有贵客,这一家子断然无从幸免·男主人惊魂初定,带着妻儿过来磕头道谢··独孤铣懒得说话,只摆摆手。
牟平帮他把人打发走了·欧阳敏忠坐在他边上的石头上,这时才发现不见了小侯爷身边的小男宠,问:“怎么不见宋公子”·独孤铣置若罔闻。
秦显只好替他答道:“回大人,没来得及,宋公子他……”想起那个活泼可爱的漂亮青年,心里也十分难过·又想起自己的坐骑,跟了几年的良驹,不料意外葬送在此地,更加难过。
欧阳敏忠吃了一惊·继而想起当时状况,当即明白了·独孤铣第一时间救了自己,才导致来不及救他的小男宠··暗叹可惜,只得道一声:“天灾无从预料,请小侯爷节哀顺变。”
听见独孤铣低声说:“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却未能护他周全·”侧头看一眼,并没有多么悲伤的样子··欧阳敏忠心想:活着时日夜不离,死了也不过如此。
只听独孤铣继续道:“我带了他来,就该送他回去·欧阳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能开工清理泥沙”·欧阳敏忠一愣,随即道:“只要天气好,今日就可以。
不过在那之前,须先派人看看山顶的状况,消除了塌方的隐患方可·”·独孤铣站起来:“那么我带侍卫们上去看看,这里就有劳大人了·”·欧阳敏忠道:“何必这么急等村民们暂时安置了,找几个熟路的壮劳力同去,岂不稳妥”·独孤铣看着前方,沉默片刻,道:“小隐爱干净得很,我不忍心让他在底下待太久。”
欧阳敏忠顿时语塞··牟平小心补充道:“大人跟我们的行李信物也都没来得及带出来,早一点找到也好·”·独孤小侯爷是以近乎裸奔的姿态跑出来的,匆忙中只抓了那件半夜拿来做抹布的里衣遮羞,这时当然早有未遭灾的村民送了衫裤给他穿上。
一身农夫装束,穿在他身上,富贵气派没有了,更添忧郁落拓之意·欧阳敏忠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其实相当不好受,心里也跟着更加不是滋味··宋微走了个把时辰,才穿过山道,行至平地。
刚出山时雨下得不算大,后来却瓢泼盆倾,打得人差点睁不开眼·勉强又行了一段,他还想坚持,嗯昂不干了,路过一处农夫守夜的竹棚,刨着蹄子再不肯往前走··无奈之下,只得牵着毛驴进竹棚躲雨。
竹棚一面无墙,三面漏风,顶上盖的茅草,雨点儿外面大下,里面小下,不过是聊胜于无·风稍微大一点,整个棚子就东倒西歪,哗啦哗啦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被风连根拔起,或者被雨水彻底浇垮。
宋微提心吊胆等了好一会儿,居然始终不坏不倒,不由啧啧称奇··这么干坐着被雨淋,很快就觉得冷了,于是爬到嗯昂肚子底下蹲着·只盼着雨势快点儿变小,好重新上路。
又想如此浇个透心凉,路上只要遇到人家,先讨口热水歇一歇再说··长夜无聊,风雨凄凉·这辈子是没这么凄惨过,但比起记忆深处一些模糊的悲惨往事,似乎还是好得多了。
捋着嗯昂肚皮上的毛,有一搭没一搭说点闲话··“你说那神经病会不会气破肚皮呢他气死没关系,只要不去找娘亲的麻烦就好·我觉得不至于,你觉得呢”·嗯昂被他揪得又舒服又难受,嗯昂叫一声。
“你看他堂堂一个小侯爷,又担着这么重要的皇差,肯定不会特地来找咱们·等他回了京城,也不会马上有机会去西都·当我看不出来么,他这是长途寂寞,路上无聊,拿我打发时间。
等京城好日子一过,就算这会儿气破肚皮,估计也记不了太久·回头见过娘亲,咱们就跟高家商队跑西北去·虽然当初和高家打得头破血流,过了这么久,也该化干戈为玉帛了,你说是不是……”·摸摸鼻子:“说起来,神经病床上工夫还是蛮不错的,要不是这辈子我只想娶女人……嘿,这话我可只告诉你哦……”·宋微心想:嗯昂是最可靠的,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一头毛驴更可靠呢·一阵电闪雷鸣。
宋微怕附近就这处稍微高点,运气太好被雷劈着,死活拽着嗯昂站到路当中·转眼想起出了棚子就数自己高,不是避雷针是什么,又手忙脚乱钻回棚子里,还蹲在毛驴肚皮下。
又一阵轰隆之声从远处传来,与之前的雷声不同,这一次回声格外长久·伴随着成串的轰鸣,地面似乎也跟着晃动,更别提头顶的竹棚了··“嗯昂——嗯昂——”毛驴仰头叫个不停。
宋微大骇,莫非要地震探头看看,夜色浓厚,雨雾凄迷,真要地震,没个躲处·索性站出来,侧耳倾听,仔细判断·那声传十里震响天地的动静,恰从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传来。
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过于响亮,余音不绝于耳,好似还在脑中盘旋··宋微默然站了许久·他当然知道,那声音绝不寻常··这些天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就连昨日送了半坛子酱瓜丝给自己的大婶,不过一面之缘,亦栩栩如生。
他爬上驴背,轻声道:“嗯昂,走,咱们回去看看·”·  ·    ☆、第〇二四章:情浅缘深恩是怨,人执我破聚还离·太阳出来,竟是个响晴天。
雨后碧空如洗,艳阳高照·天空明朗澄澈,景色怡爽清新·如果不是那一大滩漏斗状的泥石流还斜铺在地上,像一张死去的妖兽剥下来的皮,人们会以为半夜的灾难不过是一场噩梦。
独孤铣带领侍卫上山勘察地形的同时,欧阳敏忠在下游稍远处寻得一个低洼的小水坑,指挥村民把坑挖大些,底部和四围铺上石块,灌满水后,加高围岸,形成一个封闭的人工水塘。
因水塘与山溪主干隔离开来,不会跟清理泥沙流下的污水混合·塘中之水虽然看起来浑浊,自然沉淀后就可以饮用,算是个方便村民生活的临时大水箱··上山勘察对于小侯爷主仆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一来探查地形之类,本是行军打仗必修课,二来三人都有功夫在身,上蹿下跳视若等闲·欧阳敏忠刚把蓄水箱弄好,他们就回来了,确定没有二次塌陷隐患,组织人力预备清理泥沙。
毁灭不过一瞬,重建却困难无数倍·仅凭小山村有限的人手和条件,要全部清理完毕,不知到何年何月·故而最后商定的方案,先把几所民宅倒塌处清理了,挖掘重要财物,安葬死者遗体。
至于其他,等明日几位大人返回官驿,通报县丞,调集附近壮丁、牲口和工具,再做打算··主事者计议已定,在避难石坡上架锅烧水的女人过来禀报,喝的洗的都准备好了。
原来一村男女老少都被暴雨浇透,就有老人建议煮些祛寒的汤水,以防疫病·一锅干姜葱白用来喝,另外两个大锅放了艾叶,用于冲洗·女人提着木桶打了药水,轮流上附近的人家洗。
至于男人跟小孩,湿衣裳一剥,拿瓢从头往下淋··一碗葱姜水下肚,扛起锄头铁锹,挑着竹篓簸箕,开工挖掘·所有劳力都先跟随县丞派来的大人,寻找贵客们遗失的物品和不幸遇难的同伴遗体。
独孤铣要了一把铁锹,一马当先,领头在前边亲自动手·他一双手绝不娇气,奈何擅长的是舞刀弄剑,于农事上陌生得很·又憋了一股郁闷之气在心里,力气使得格外大,没多久就因为方式不当,掌心磨起了泡。
木把上的倒刺扎进肉里,见不着血,却疼得鲜明·一个年纪大点的农夫实在看不过,心疼他使坏了农具,委婉劝说,请尊贵的大人去歇息,这些粗活本该粗人来干·见劝他不动,便手把手示范一番。
瓦房被泥石流冲垮,当初墙基修筑得结实,下半截都还留着·独孤铣等人的行李物品均放在屋里,因有残垣断壁阻拦,很容易判断大概位置·众人齐心合力,几个挑子差不多都找到了。
抬到石坡上,欧阳敏忠的长随和帮忙的女人们一起冲洗收拾··独孤铣认定宋微当时人在后院·院墙本是泥坯垒就,早与砂石化作一体,院中的人和马被冲到了什么地方,难说得很。
欧阳敏忠与几个老农观察一番,选了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让众人自高而低探挖搜寻··于是宋微回到双桥村的时候,独孤小侯爷正挖泥挖得狼狈不堪·他脸上热汗淋漓,脚下肮脏湿滑,心里阴寒沉重。
欧阳敏忠已经跟他备过底子,一行人不可能久留,万一找不到,就只得算了·待日后当地人深度清理有了消息,再派人来取骸骨··宋微折腾近两个时辰,才走回来。
同一条路,回头比离开难走得多··经过一场暴雨的袭击,山道几乎成了泥汤·中间有几处被滚落的山石、折断的树枝阻隔,偏偏又没到彻底堵塞的地步,一人一驴费点劲,依然可以通过。
若回不了头,也就不用回头·想回头,又能回头,路虽然难走,却不可能半途而废·至于过后会不会后悔,这一篇翻过去下一篇怎么办,到时候再说··下了山坡,就是谷底两座石桥。
宋微牵着毛驴缰绳,一步一步小心往下走·看见半掩在黄泥里的桥面,也就看见了巨大的漏斗型泥石流,看见许多人在垮塌的坡上干活儿··他被眼前的惨烈狼藉吓了一大跳,傻傻站着,半天才想起来找人,转头四处搜索。
人们都很忙碌,没有谁注意这边路口,当然也根本没有谁想到会有人这时候出现··宋微远远望见了坐在石头上的欧阳敏忠主仆,然后费了好大工夫,才在干活的农夫里认出了独孤小侯爷和他的侍卫。
他很吃惊,一时没想到这么多人围着是在挖自己的尸体,只觉得小侯爷居然会亲自跟农夫们一块儿动手,有点不现实·看那样子挖得还挺专业挺投入·众人挖的就是昨夜投宿的位置,若非自己提前离开,必定要经历这场九死一生的灾难。
又看了看泥石流的范围和裸露的房屋残骸,如果屋子里的人没能跑出来,至少得死十好几个·顿时有些愣怔,心里说不出是侥幸还是沉重··他这么一发愣,便没留神脚下。
稍微动弹,不提防满地全是烂泥,立刻出溜坐倒,屁股就像落在了滑梯上,嗖地笔直从坡上往下坠,最后直冲到石板桥面,洗了个彻头彻尾的黄泥浴,滚成了一只泥猴··主人遇险,毛驴提醒营救不及,仰天“嗯昂——”一声长鸣,也不知是在哀叹还是在幸灾乐祸。
 ·这下,山坡上的人全注意到了··独孤铣盯着那只泥猴看了很长时间·看他慢腾腾地撑着桥面爬起来,因为太滑,脚底直打趔趄·好不容易弓腰站稳,刚走出一步,也不知是扭伤了还是没走好,一个前扑,再次跌倒,差点一骨碌滚到桥下,掉进泥水里。
把手中铁锹扔给旁边的农夫,跳出淤泥,甩开大步,几下跃到桥上,拎着泥猴的腰带整个提起来,跳回这面山坡··被人半空拦腰提着的滋味绝不好受,宋微忍不住嚷起来:“放、放我下来”却不料不但没能下地,反而一阵天旋地转,被脑袋朝下扛在肩膀上。
他挣扎了一下,扣在腰间的手指跟铁爪似的,简直要在肉里钻出几个洞来·饶是他无视惯了此人的迫人气势,这一刻也觉得凶煞无比,不敢直拂其缨,乖乖做死狗状,任他扛着。
独孤铣把人径直扛到石坡上烧水的大锅旁边,这会儿没人用,锅里温着一大锅艾叶水·“嗤啦嗤啦”几声响,宋微的衣裳被撕成烂布片子扔在地下,转眼只剩了赤条条白生生,错了,赤条条黄澄澄一尾泥鳅。
村民们都在干活,坡顶只剩两个女人在给欧阳敏忠主仆帮忙·这时早就被吓跑了·欧阳大人是君子,认出宋微,一面惊诧,一面心无旁骛整理物品·实在忍不住了,才偷偷跟长随一起,偏了脑袋瞅一眼。
独孤铣一手揪着宋微的头发,一手抄起大葫芦瓢,舀满一瓢水,兜头浇下去··刚开始被他扯衣裳的时候,宋微还有点羞窘·后来一看没外人,挨了半夜冷雨,又滚了一身淤泥,热水淋着实在舒服,也就放开了。
闭上眼睛,两只手连搓带洗,正儿八经洗起澡来·洗至酣处,情不自禁轻哼两声:“这儿,再来点儿·”许久不见动静,睁开眼,就见小侯爷手一扬,葫芦瓢飞进锅里,一张脸冷得结冰,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这时已经快到中午,太阳直射地面·南岭深秋,依然暖和得很·宋微硬是被独孤铣看得一个哆嗦,定了定神,捡起一块稍微像样的布片,自己舀瓢水搓干净,拧干了当布巾使,慢慢擦着头发和身体。
之前两个侍卫跟过来看情况,恰撞见小侯爷撕衣裳,呆了呆,赶紧背过身·望见宋微的小毛驴驮着筐儿颠儿颠儿走过来,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一肚子都是疑惑。
牟平机灵,扯着秦显就走·找村长要了一身干净衣服,向小侯爷打个手势,悄悄放在附近的石头上·宋微并不知道他送了衣裳来,这时光着身子就去嗯昂背上掏。
东西虽然都淋湿了,好歹干净··独孤铣被他这副没脸没皮当自己是死人的模样气得发晕·抓住胳膊扯过来,把干衣服摔到他怀里:“穿上就在这待着,不要动”指指另外一边小锅里的葱姜汤,“去喝两碗”仿佛再多看他一眼就要气死在当场,转身走了。
宋微穿好衣服,过去瞅瞅小锅里是啥,果然盛两碗喝了·舀瓢水把鞋子洗洗,晾在石头上·赤着脚走到欧阳大人身边,帮他晾晒泡湿的物品··欧阳敏忠看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觉得这年轻人不可小觑。
又想他居然活着,可算万幸,福大命大··斟酌片刻,开口问:“宋公子,恕我冒昧,你这是……去而复返”·宋微大方地点点头:“嗯。”
欧阳敏忠看着他:“昨夜暴风骤雨,冒着风雨于山间田头夜行,非有相当胆色不可·敢问宋公子,为什么要走呢”·宋微漫不经心道:“为什么不走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之前是没机会,昨夜机会正好,想走便走了·”·欧阳敏忠似乎有些不解:“既如此,那又为什么还回来”·宋微顿了顿,道:“走到半路,听见这边声音大得吓人,不是山洪就是地裂。
觉得应该回来看看,就回来了·”·欧阳敏忠点头:“宋公子是不忍心·”·“也许吧·”宋微神色肃穆,“大人,不知道有多少村民遇难”·欧阳敏忠表情也很沉痛:“共计五户二十三口。”
没想到比猜测的还要多·天灾无可抗拒,宋微没有答话,一时寂然··半晌,欧阳敏忠道:“原本是二十四口·小侯爷以为宋公子也在遇难之列,十分伤心。
身先士卒,亲自挖掘搜寻,一刻不歇……”·宋微一愣,打断他:“他怎么会以为我死了他难道没发现我走了么”·“恐怕是。
当时情形分外紧急,想来小侯爷不及察看……”欧阳敏忠说到这,停下·宋微看着他不说话··欧阳敏忠于是继续道:“我观公子聪敏颖悟、豁达善良,当能想见当时状况。
说来惭愧,小侯爷先救了敝人,再转头去找公子,已然救援不及·山崩地陷,须臾之间,人命危浅,生死一线·如今见公子平安归来,实乃不幸之中万幸之至,我也算去了一块心病。”
宋微面无表情,还是不说话·欧阳敏忠只得接着讲:“公子归来之前,小侯爷有一句话,令我深为动容·”·宋微终于开口:“哦不知道小侯爷说了什么”·“当时他急于搜寻公子,我劝他节哀顺变。
他说……说你爱干净得很,不忍心让你在底下待太久·”欧阳敏忠一脸苦口婆心,“你看,他也同样不忍心·依我看,小侯爷对宋公子你,情意不浅。”
宋微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我若没走,不就死在这了么·人都死了,一句不忍心,能有多少情意”说完,面上满是讥诮之色。
不一会儿,又平和了,“也幸亏没救成·若因救我连累害了别人,更是一场罪过·” ·欧阳敏忠一心要还独孤铣的人情,本欲劝和,却不料适得其反。
他是端方君子,不懂情人间清算恩怨的公式,说了还不如不说·不由得有些着急:“话不是这么讲……”·宋微摇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大人是个好官,精通水利,造福百姓,真正国家栋梁·换了我在那种情形下,也必定先救大人你·”·太阳无声移动,他拿起几件衣物,挪到另一边能晒到阳光的石头上去。
一转身,却是独孤小侯爷站在面前,也不知听去了几句···    ☆、第〇二五章:良宵共度如鱼水,今朝相忘在江湖·没有了亲自搜寻的必要性,独孤小侯爷自然不可能继续跟村民们一块儿挖泥。
做做样子交代一番,又回来了·望见欧阳敏忠与宋微一老一少相处投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虽谈不上故意潜行,却从侧面慢慢走上坡,并未惊动说话之人··然而他没想到,一个会那样说,另一个会这般答。
一个自作主张,另一个则无动于衷·哪怕本来预备了满腔情绪,满腹言语,听了这番对话,也尽数化作恼怒和憋屈·他定定地看着面前始作俑者,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灵魂里去。
近在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早已熟悉,又好像从未相识·脑海中种种鲜活细腻的印象,每一幕都如此真切,偏偏拼凑在一起时,连大概的轮廓都看不清··对方是什么人,他以为自己很清楚很了解。
这时候才发现,完全不明白,从来就没明白过··恼怒憋屈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落感和挫败感··独孤铣长久地沉默着,宋微也就抿着嘴不说话。
实在是没什么好说·到这地步,说什么都是错··忽然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老爷老爷你怎么了”欧阳敏忠的长随救了场。
只见欧阳大人双手捂着肚子,面色惨白,眉头紧皱:“突然觉得……腹痛难忍·常兴,扶我,扶我去……茅房·”·常兴扶起他家老爷,可怜欧阳大人站都站不稳了。
独孤铣立刻背起他送往最近的人家·宋微抬了抬脚,满地物品,其中还有官府印信,便停下,守在原地继续之前的工作··不久,几位大婶抬着木桶送饭过来,宋微一问情况,才知道村长已经派略通医术的村民煎了草药送去,还有另外两位体弱的村民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吃过饭,委托秦显看守石头上晒着的东西,宋微从嗯昂背上小筐里翻出那盒“万应膏”,去找独孤铣··那懂点医术的老农识得此物,非常高兴,挑出一些化在水里,让病人喝下去。
到了傍晚,上吐下泻的症状果然渐渐好转,也没有出现令人担忧的高烧·宋微没别的事,就留在屋里和常兴一起,帮忙照顾病人·这活儿虽然轻省,但无趣得很,而且还要时不时捏起鼻子等在茅房外,十分考验人。
待三个病号好转开始睡觉,他就钻到灶下,给做饭的大婶们扎草把子烧火去了··这一夜,整个村子都没怎么睡·挖出来的遗体尽最大可能做了收殓,剩下的等明日再继续搜寻。
山村重风俗,就在避难的石坡上搭了灵棚,连夜烧香点灯,唱经哭丧·好在村长考虑周到,专门辟出位置相对清静的一家,给几位大人休息·独孤铣担心室外通宵点火不安全,特地过去看了几次,见村民轮班值守,灵前小心谨肃,便不再过问。
从中午一直到半夜,他再没找到机会跟宋微单独对面说话·有时一抬眼,看见他满脸黑灰从哪家厨房钻出来,赶着毛驴去坡下小池塘打水·有时一转头,看见他挽起衣袖裤腿,跟秦显一起收拾整理行装杂物。
最后一次的印象,是他拿着一根秃头笔,由村长亲自作陪,坐在灵棚边上写纸钱包·村民没几个识字的,即使文化水平最高的村长,也比不上宋微这个半桶水·当然几位贵客大人都有的是学问,但村长哪里敢去请,试着问了问宋公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好像总在眼前身边晃悠,却又滑不留手,总也抓不住··半夜睡下,始终不见宋微回来·牟平看一眼小侯爷,问:“要不,我去找找宋公子”·独孤铣掩住情绪:“不用。
他在哪儿待得不舒坦”·秦显点点头:“宋公子看着娇气得很,真没想到,实际上又扛摔又扛打,比一般人不知强多少·”·牟平又看一眼小侯爷,迟疑片刻,还是道:“万一……”言下之意,万一半夜又跑了呢·秦显难得机灵一回,居然听懂了他后半句潜台词:“刚村长请宋公子去帮忙,叫人把他的毛驴跟东西都送到这儿来了。
他真要走,肯定不会丢下那头驴·”·牟平暗中翻个白眼·这白痴,这不摆明了说小侯爷在人家心里还不如一头驴么··独孤铣神色如常:“睡罢。
明日也不轻松·”说完,就在床上躺下·心想那混账东西,也不知睡在哪家男人们的大通铺上·一时牙痒痒,一时又空落落,想到后来,只觉得没意思。
然而心中越觉得没意思,身体里那股火偏烧得越旺,就这么一边冷一边热,打摆子似的睡了半宿··第二天,尽管欧阳大人身体略显虚弱,仍然按计划一大早出发,返回驿站。
那领路的驿仆也十分命大,当夜安排在另一家住宿,安然无恙·只是有点惊吓过度,一闲下来就不停念叨菩萨保佑·只剩下一匹马,理所当然安置了欧阳敏忠。
此马乃小侯爷坐骑,得赐佳名曰“凌云”,一般人牵不动,于是欧阳大人十分惶恐地由独孤小侯爷牵着走·宋微还坐在嗯昂背上·虽然这不合规矩,但别人谁也不可能跟他争一头驴,他也就心安理得,高踞而坐。
走了一整个白天才回到官驿,这边都等急了,正预备派人去双桥村看个究竟·欧阳敏忠把该指示该通报的都安排好,听从驿长劝说,决定在此修养几日·这一趟所有人都吓得不轻,累得更惨,收拾洗漱完毕,早早躺下歇息。
独孤铣跟欧阳敏忠说完话,进房间一看,宋微已经睡着了·开始以为是装睡,怎么可能让他如愿,捏着肩膀就把人翻过来·动作粗鲁,还带了几分力气,捏得人扭来扭去,闭着眼直皱眉,跟小狗崽子似的呜呜抗议,表情又恼恨又委屈。
松了手,轻拍他脸颊:“宋小隐·”·这回干脆噘了嘴,把头直往被子里钻,大有死也不醒来之态··独孤铣一想,怕是昨夜根本没怎么睡·自己也累得很,折腾不动了,明日再说。
第二天,照例是他先醒·耳边有温热绵软的气息,微微侧头,就可以看见那张白里透红的脸,恬静安详,近在咫尺·身体裹在薄薄的丝被里,以一种极柔顺的弧度依偎在身边。
多么亲昵多么恩爱··独孤铣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感觉到,表象与真相,差距究竟有多大··他有些茫然地伸手过去:真是一张迷惑人心的脸·手指自眉眼而下,抚过挺直的鼻梁,鲜艳的唇瓣,顺着修长优美的脖颈往下,拉开衣领,停在精致的锁骨和肩窝。
昨晚捏得太狠,肩膀上竟然留下了指印·独孤铣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带着火气的··他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前白雪红樱,凑过去轻轻地舔。
听见带着睡意的细微呻口今,一丝丝从鼻孔漏出来,像混了蜜糖的糯米酒般甜腻,便停下来抬头去看·果然,五官舒展而惬意,双眼似睁非睁,唇角似笑非笑,一副等人干的模样。
天生尤物,莫过于此··“宋微·”·“嗯……”·等了一会儿,就见脸上表情渐渐沉静下去,脑袋在枕头上蹭蹭,不动了。
他其实根本没有醒··那么清醒的时候,又怎么样呢·独孤铣一把扯下宋微的亵裤,扣着后脑勺就吻上去·连啃带咬,直到他手脚乱舞,哀哀呼痛,最后怒喝:“大清早发什么神经”·距离拉开,迎上瞪视自己的双眸,又大又亮,瞳孔深处跳跃着小小的火焰。
独孤铣和身而上,将他牢牢压住,放轻力道,变换角度,重新开始温柔地亲吻·很快,声音不大了,眼神也不凶了,鼻息开始发腻,身体开始发热,胳膊攀上了肩膀,双腿缠上了腰身,胭脂红乱,琼玉珠飞,一塌糊涂。
独孤铣越干越猛,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当抵达高峰之后缓缓下落,又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冷静过·他想:原来迷惑人心的,并非漂亮的脸和身体本身,而是这脸与身体呈现出的快乐而多情的假象,太容易制造错觉。
之前的自己,恐怕一直处在错觉里,进而被它带入了歧途··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然而真相又在哪里真相是什么样子无从追寻。
很不甘心,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只好起身,洗浴吃饭,然后去办别的事·宋微陪着一起洗了澡吃了饭,盯着他背影看两眼,倒头补觉··睡到下午,出房间找吃的,遇见欧阳敏忠,道:“前日多亏宋公子的灵药,未曾道谢,还望见谅。”
宋微客气两句·欧阳敏忠又道:“公子恩德无以为报,箧中碰巧带了两瓶小曲烧春,公子若是不嫌弃……”·宋微本来还怕他婆妈小侯爷的情意之类,听见有好酒,也顾不上了,赶紧点头答应,喜孜孜跟进房间。
欧阳敏忠拿出酒,又叫驿仆送来几样小菜点心·他不是蠢笨之人,只字不提独孤小侯爷,老少二人对坐,谈谈吃喝之道、奇风异俗,愉快非常··宋微见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大张的白纸上是画了三分之一的高转筒车图样,喝完酒便没走,留下给欧阳大人帮忙,量个尺寸,弹个墨线什么的,比他那个长随常兴好用得多。
于是接下来几天,白天在欧阳大人这里混,晚上陪独孤小侯爷睡,倒也太平··临行前一天,欧阳敏忠问:“宋公子这是不走了”·宋微坐不住,画画最多一刻钟,后来干脆找仆役要了一堆竹竿,替欧阳大人做个筒车小模型。
这时正往上边安最后一个竹筒,闻言摇头:“有机会就走·”·欧阳敏忠也摇头:“我看,宋公子未必有机会·”·宋微笑了:“总有机会的。”
抬头看看,见常兴不在,只有彼此二人,才道,“大人以为,一个又骄傲又尊贵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能容许令他自作多情的对象在眼前待多久迟早的事。”
宋微笑起来,端的十分明媚动人·欧阳敏忠望着他,竟然觉得心头一堵·半晌,才慢慢道:“自作多情,到底也是一份情·宋公子,你说是不是”·宋微沉默片刻,道:“大人言之有理。
只不过,说到底,也是错付的一份情·明知道是错付,难道还要我错收不成”·欧阳敏忠叹口气,不说话了· ·五日后,巡方使一行进入终点站顺城。
这回正使先行,副使错后半日,微服抵达··独孤铣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岔道:“宋微,我想过了·你说得对,当初你若不跑,早就死了·既然你这样不情愿,我便当你死了又如何。
从现在起,你去留自便·只不过,”他停了停,才道,“只不过,往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再看见,就由不得你了·”·宋微没有立刻回答他,表情也不太容易分辨。
似乎有点吃惊,又有点释然,也许还有点惊喜和惆怅··独孤铣突然有几分期待他会说什么··宋微笑了笑,问:“小侯爷,你叫什么名字”·独孤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宋微看着他冰冻石化的脸,笑得很灿烂。
“我知道你姓独孤,是个小侯爷·你既要我今后闻风绕道,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第〇二六章:未料相逢是故友,难知偶遇共前途·宋微骑在驴背上,随着嗯昂欢快的小跑上下轻颠。
想起独孤小侯爷那张被雷劈的脸,忍不住要笑·笑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可怜,渐渐笑不畅快了·想起他被雷劈得外焦里嫩,最后居然还没忘记拿路费——虽然自己不可能要他的钱,但由此可见对方终究还是有点良心。
换个角度换个标准,独孤铣,嗯,终于知道名字了,未必不是个上档次的好男人··“只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那毕竟不是我的角度我的标准,对吧,嗯昂”·宋微摸着毛驴尖尖的长耳朵,嗯昂被他摸得很舒服,连叫几声表示赞同。
他是和独孤铣一起进的城,在城里第一个大道口分了手·目送小侯爷远去之后,一路问一路走,找到专卖西北特产的博源商行所在地·穆七爷的商队只要到了顺城,必定会在此落脚。
柜台伙计听他打听穆七爷,十分客气:“客人赶得不巧了,七爷前日刚出发去了南顺关,要到年下才回来·”·顺城是交州最南端,也是整个大夏国南边最后一所大城市。
再往南,穿过大片山林,便是与交趾国接壤的南顺镇,以及由交趾进入大夏的第一座关卡:南顺关··因为交趾历来就是大夏的属国,因此南顺关不过做做样子·驻兵不多,主要功能乃维持边境治安,以及处理一些外交方面的琐事。
而南顺镇则聚集了两国的边境商人,成为一个繁华热闹的边贸市场·穆家商队真正的终点站,就是此处·放眼整个大夏,有能力有胆色一路从西北走到南疆的商队,仅有这一支。
因此,穆七爷每一趟过来,都能用携带的货物直接从交趾商人手里换取最好的南海珍珠、深山翡翠、陈年香木等等贵重物品··“大哥知不知道七爷在南顺关什么所在”·听宋微问得仔细,那伙计上下打量他,露出几分警惕神色:“对不住,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边境生意做到穆七爷的程度,腰缠万贯纯属写实,不可能随便把底细交给外人··宋微也不着急,恭恭敬敬地问:“不知道贵上哪一位先生可能知道我跟七爷是街坊邻居,一路同行南下。
中途有点私事临时分开,七爷让我到宝号来问消息·”·那伙计又看他两眼,进去叫了个掌柜模样的人出来·宋微一瞧,这人虽然作南边打扮,却有一头虬髯卷发,明显不是纯种夏人。
这掌柜见了宋微,叽哩咕噜就说起了波斯语·宋微大喜,赶紧用波斯语回他·把来龙去脉解释一番,语句间处处透露出与穆家商队的熟稔关系,最后终于拿到了穆七爷在南顺镇的联系方式。
并非居住地址,只是一个联络方式·宋微很理解,生意人的谨慎,有时更甚于江湖帮派··按照惯例,穆家商队会在年前回到顺城,过完春节后,再启程返回,于来年春末夏初抵达西都。
一趟贯穿南北之行,将近整整一年·如果有大宗的紧急生意,修整一两个月,就重新启程出发·如果不急,则可能待到后年开春,组织货源,备齐人手,再动身上路。
和商队一起走,安全又热闹,回去跟娘亲也好交代·所以宋微打定主意,非再次赖上穆七爷不可·反正他们要到过年才回来,便计划先在顺城好好玩玩,然后去南顺镇找穆家商队,顺便见识见识传说中温柔如水的交趾国美女,瞧瞧南疆边关风情。
博源商行的大胡子掌柜很高兴见到宋微这么个老乡,听他说想逗留几天,热情邀请他入住商行下设的博源客栈·这是面向往来客户的小型内部客栈,外面看不出奇,室内却全是北方陈设,甚至还垒了火墙土炕,用来抵御南疆冬日独有的间歇性阴寒湿冷天气。
宋微顿时明白为什么穆七爷一定要在此地过完年再走了··大胡子给他打了个最低折扣·宋微泡在浴池里,吃着烤肉喝着奶茶,度过了南下以来最自在舒坦的几天好日子。
他出来这么久,除去花一千文买了嗯昂,一路上打秋风的时候多,真正自己花钱的时候少·但架不住挣多少花多少,在庾城还弄了条价值不菲的司南鱼·因此到这时节,兜里也就剩下几百文生活费。
照目前的生活水平,最多撑上十天半个月·心想等到了南顺镇,跟穆七爷借点本钱,带几样当地特色小东西,回程路上卖掉,估计差不多能混到家··宋微把所有没必要留下的零碎都清理出来,找到大胡子,并不要钱,只麻烦他换件夹衣,再换双鞋,旧的也没关系。
他五月里从西都出来,身上的胡装早在第一次驿站出逃时,跟山中猎户换了夏装·后来被独孤铣逮到,牟平细心,发现他衣着不合身,临时买了两套·好当然好,可也是偏薄的纱绢料子。
纱绢娇弱,被他雨里来泥里去的,看上去已然颇显陈旧,而且更加不保暖·如今已是十月初冬,南疆再暖和,那几件衣裳也有点顶不住了··至于鞋子,从家里穿出来的羊皮靴质量好得很,他真正走路的时候又不多,再穿回去肯定没问题。
但是……宋微惊异地发现,鞋子变小了穿上去居然挤脚趾,多走几步,就磨得趾尖发疼·他转了两个圈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长个子了。
没想到快二十了还能再往上蹿一蹿,莫非这大半年营养好,运动足,所以促进生长宋微觉得喜出望外,继而窘窘有神· ·顺城比庾城更偏远,自然规模更小更冷清,三五天后,也就看无可看了。
宋微怕冤家路窄,不仅换了新置的衣服鞋子,还弄了个本地蛮族男子的超大型黑色包头裹在脑袋上·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不过此地蛮夏杂居,内外交融,衣着不伦不类的挺多,宋微不认为自己很扎眼。
如此一来,哪怕熟人眼神再好,也不可能马上认出他·若是他发现了对方,自然有多远躲多远··在旅舍打听好路线,问清沿途注意事项,宋微动身出城去南顺镇。
前方一队人马,行走拖沓·小地方城门本来就不宽,几乎被他们全堵上·通常这样的队伍,都是官僚大户出行,普通路人谁也不会往前抢,于是导致后面的人跟着放慢速度,终于造成一场小型交通堵塞。
宋微把包头压低,这才仰起脖子张望,看前面到底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巡方使大人的队伍就好··一大群奴仆,好几匹骏马,但是没有马车·一堆灰褐黑中间,几抹亮丽的水蓝色时隐时现,格外耀眼。
再往上看,两顶灿烂的黄锦道冠高高耸立,有如鹤立鸡群··宋微傻眼了··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玄青跟独孤铣很熟,熟到独孤小侯爷会特地向玄青上人打招呼。
扯了扯嗯昂耳朵,默默后退三丈·他并不想因此打回道,谁知道换个时候会不会更倒霉··磨蹭一阵,慢悠悠出了城门,向南而行·走出好几里,拐了两个弯,宋微惊悚地发现,玄青上人的队伍,霍然出现在前方视野中,和自己走的完全是同一条路。
他定定神,认为这肯定是巧合·玄青说不定跟自己一样,打算去南顺镇玩玩,没准还打算出国逛逛·独孤铣等人的终点是顺城,不可能继续南下·毕竟皇差公干,而且要赶在年前回京城复命,没法再耽搁。
所以,在这条路上遇见的可能性等于零·即使玄青和小侯爷再次碰过面,也没什么大不了··最重要的是,宋微闭闭眼,看见饭票在空中飘啊飘··真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他这厢正在心中纠结,忽听有人吆喝:“哎你这人,怎么不看路看好你的毛驴冲撞了我家主人,罪过可不小”·赶紧睁眼,当场吓一大跳。
嗯昂这家伙竟然趁自己走神的空当,径直冲到人家队伍里来了·他哪里知道,这小毛驴曾经与玄青等人同行个多月,跟那匹受过他照顾的马儿,也就是长宁的坐骑,混得很熟,关系不错,私交甚笃。
突然发现老熟人在前头,主人又没发出明确指示,立刻自作主张,撒欢儿冲上去想跟人打招呼··宋微认出吆喝之人正是玄青的保镖之一,已经握起拳头准备教训这莽撞的畜生,赶紧扬声:“张二哥手下留情是我,宋小隐”一面拉住缰绳,制止嗯昂人来疯的举动。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他··一阵沉默过后:·“哈哈哈哈哈哈……”玄青师徒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优雅气质荡然无存。
同行无不认得宋微,个个忍俊不禁··宋微从驴背上爬下来,走到玄青面前,行了个礼:“小隐见过仙子,仙子别来无恙·”·玄青轻抚胸口,慢慢止住笑容,一脸亲切看着他:“宋小隐,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另一边长宁捂着嘴,边笑边道:“你能不能,先把这,把这黑蘑菇头摘下来,哈哈,太好笑了……”·黑色的大包头盘在脑袋上,确实很像个蘑菇伞盖。
宋微这身装束穿在别人身上,未必这般好笑,奈何玄青一行多数熟知他秉性·如此怪模怪样凭空冒出来,想不惹人乐都不可能··接下来自然同行·玄青问:“小隐,你怎么会在这儿小侯爷那桩案子怎么样了”·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露出诧异神色:“仙子不知道么小侯爷这些时日就在顺城,仙子没见到他”·玄青摇头:“没见到。
他公务在身,若非凑巧,也不会特地见我·”·宋微道:“侯爷府上丢失的东西已经有了线索,嫌犯也已确认,我卷进去不过是个误会·小侯爷明理大度,让我去留自便。
我想着当初也没给同行的长辈一个交代,就那么跑了,实在不该·打听得他们去了南顺镇,正准备寻过去·”·玄青看着他,脸上隐含一丝笑意:“原来是个误会……我记得你当初说过,小侯爷是个断袖,欲图强迫于你……”·宋微大窘,双手连摇:“仙子饶了我罢那时候我不敢跟仙子说实话,别无他法,不得已出此下策,污了小侯爷清誉。
仙子想也知道,我这样粗鄙之人,哪里入得了小侯爷法眼·我谎言欺骗仙子,自知有罪,要打要罚,仙子随意·”·玄青看他一阵,轻啐道:“小滑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宋微松了口气,问:“不知仙子何时离开的庾城这是准备去南顺镇游玩么” ·“我不去南顺镇·交趾国多信圣门佛门,我一个玄门弟子,去了也没意思。
是这路上有一处崖涧,据闻风光极为秀美,想去那里看看·”·宋微觉得玄青这几句话看似平静,实则略显郁郁之意,识趣地没往下问·之后逮了个机会,偷偷问长宁。
长宁哼一声,道:“你都不知道,那个什么韩珏大才子,请了师傅去他家里住,原来是趁他大夫人回娘家养胎·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报告了那边,结果那女人挺着大肚子来闹,骂得可难听,姓韩的半个字都不敢吭,把师傅气得,当天就收拾行李动身了……小隐,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能帮师傅骂回去……”··    ☆、第〇二七章,何当见死能不救,谁谓临危终可逃·玄青提及的风光秀丽的崖涧,当地人唤作“灵湫”,位于顺城与南顺镇之间。
两岸峭壁夹着一带碧水,绵延数里·山不高,水也不深,然而沿途怪石奇崛,洞穴玲珑,千变万化·浅浅水流长年清澈,不盈不涸·由于南疆独有的温暖湿润气候,两岸奇花异草,争鲜斗艳,四季如春。
几方面条件综合起来,形成一处美不胜收的风景胜地··入冬已经半个月·这个季节“灵湫”景色不减,游客却罕至·在借宿的农家问明路径,宋微跟着玄青一行翻过山坡,穿过丛林,于次日黄昏抵达溪边。
除了途中遇见几个本地农人,再没有其他游客·由于不时有人光临,自然形成了一条小径,一头通往顺城,一头通往南顺镇·涧水清浅,直接就能蹚过去·所以,如果宋微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从这条小路翻山穿林去南顺镇找穆七爷。
只不过山路崎岖,兽虫出没,且容易迷失,单身行走并不是个好主意,何况比走大路要慢得多··偶尔方向迟疑,宋微把司南鱼拿出来演示·玄青看到后喜爱至极,要跟他买下来,开口就是两贯钱。
宋微一面惊叹这女道士真有钱,一面委婉拒绝:“这是我从往来交趾国的海客手里得来的,南顺镇的交趾商人多半也有,届时为仙子寻访一个·这一个我随身携带,用于野外行走,着实无法割爱,还请仙子见谅。”
玄青是高人,当然不会勉强他,笑笑便罢··长宁故意道:“不给就不给吧·说得这么好听,谁知道你记不记得再说就是买到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去”·宋微笑得几分轻佻:“我与两位仙子如此有缘,哪里用得着特地去找。”
随即正经起来,望着玄青,“正如仙子所知,宋小隐是我小名,大名叫做宋微,微不足道之微·之前与我同行的,是西都蕃坊穆家商行的商队,首领乃蕃坊大名鼎鼎的穆七爷。
年后我将随七爷同行归家,仙子若当真想找我,交州境内博源商行,雍州境内穆远商行,都能问到商队的消息·日后若有机会到西都,蕃坊一问宋微便知·小隐定当略尽地主之谊,感谢仙子多日照拂之恩。”
“灵湫”游玩之后,玄青一行北归,宋微继续南下,分手不过三两日的事·再要重逢,就真的不知何年何月了··长宁听他这么说,顿觉离别迫在眉睫,很有些伤感,眼圈都红了。
玄青神色淡然,开口道:“虽说境遇各随缘法,然仙家也并非出入无门·我不在外游历的日子,常居京都西郊青霞观修行·真有消息需要传送,也可以拜托各处玄门上清宗弟子。”
这就是拿宋微当个结缘之人认下了·宋微于是又重新给她施了一礼··“灵湫”景色迷人,趁着天光还亮,宋微陪玄青往上游走了一段。
山涧石崖时宽时窄,最窄处上方逼仄如一线,须猫腰从下方钻洞才能通过·正在犹豫要不要钻过去继续游览,一个仆从过来禀告说,找到了一块位置较高的平地,已经支好帐篷,正在预备晚饭,请上人先过去歇息片刻。
几个人于是转头往回走·宋微眼尖,瞥见溪水颜色有点不对,多瞅两眼,忍不住弯腰查看,缩起鼻子嗅了嗅,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浮在水面··同行保镖在他弯腰时也发现了异样,拔出腰间单刀在水里搅了搅,站起来,神色凝重:“上人,应该是鲜血。”
玄青皱眉:“难道有人受了伤或者是受伤的山中野兽”·不管是人是兽,总得看个究竟才能安心·何况修道之人,讲究积累功德。
见死不救,是要折福的·玄青让两个保镖钻过石洞探查,等了许久,大家都等得有些心慌的时候,那边传来声音:“上人,是两个受伤的人·”·“那还不赶紧带过来救治。”
保镖略微犹豫:“他们身上有刀伤和箭伤,恐怕正被人追杀·上人,这……”·玄青思量片刻,道:“就算要避,也来不及了。
带过来罢·”·两个保镖得了明确指示,才回头去搬人·宋微与另两名仆人在这头接应,合力将伤员抬到帐篷里··玄青医术不错,一个仆妇也擅长此道,再加上长宁帮忙,立刻展开救治。
两名伤员都是男子,一个二十多岁,尽管衣裳又脏又破,浑身狼狈,仍然不掩斯文模样·另一个明显是随从保镖之类,已然彻底昏迷,看上去年纪大些,魁梧健壮,腰配长剑,身上又是刀伤又是箭伤,血肉模糊,十分可怖。
那年轻些的没有明显见血的伤口,却摔断了一条腿,人虽然醒着,然而疼得神志模糊,直到敷了药膏上了夹板,眼神才渐渐清明,将帐篷里的人打量一番,似乎因玄青师徒的装扮吃了一惊。
然后用胳膊支起身子,半躺着给人行礼:“多谢……各位救命之恩·”目光转向另一边躺着的人:“敢问恩人,不知……我这位随从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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