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第一部)+番外 by 满座衣冠胜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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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阳(第一部)+番外 by 满座衣冠胜雪(上)
千山看斜阳(穿越时空)————满座衣冠胜雪·楔子 ·我看着他,我的副官··他用枪指着我,眼光闪烁,无法正视我··“司令,你……还是……投降吧。”
他期期艾艾地说··周围全是敌人黑洞洞的枪口,我全身上下都是伤,血犹如喷泉一般往外涌着·我毫不在意,只是看着他,冷冷地笑:“你跟着我有六年了吧我宁觉非的词典里什么时候有‘投降’这个词”·他全身轻颤,终于缓缓地抬起了枪口,仿佛在咬牙,却似乎下不了手。
“还是我来帮你吧·”我笑·“我就算要死,也是死在我自己手中·”·说着,我拉响了身上的强力炸药··一瞬间,巨大的爆炸几乎将整个山头夷平。
我的神志很清醒,忽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有乳白色的明亮光芒,但见不到人··我的怒火仍炽··自己一直信任的副官的背叛,因此而造成的我的士兵的重大伤亡,都使我恨怒难当。
这股怒火似乎有形有质,托着我往前疾行,仿佛在空气中疾飞··忽然,眼前一黑·随后,我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一个优雅的江南园林,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都显得很巨大。
稍顷,我便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显得如此体积奇特,因为我正侧躺在地上·接着,剧烈的疼痛便袭击了我·猝不及防之间,我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古装,一身贵气,那身长衫绣工精美,一看便价值不扉,头上束着发,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非常漂亮··我一时茫然··我这是在哪儿·他们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装死就行了吗”那个男人阴冷冷地看着我。
“这才上了十个人,我还有二十六个侍卫没上呢·”·他在说什么·我迷惑地瞧着他··他很年轻,大约不到三十吧·我苦笑了一下,倒跟我死时的年纪差不多。
·我应该是死了呀,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想着,忽然手腕剧痛,整个人被捆住双手的绳子拉了起来。
直到脚尖也离开了地面,拉力才停止下来·我整个人悬在空中晃晃悠悠,全身上下的剧痛不断地折磨着我,令我无法集中精力思考··倏地,有几只手在我背后抚上了我的身体。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全身赤裸着,血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沙地上··很快,在我什么都没想明白的浑浑噩噩之中,似乎有个巨大的利器猛地刺入了我的身体·那个凶器不断地进出着我的身体,反复重复着撕裂的动作。
好不容易,我才明白过来,我正在被人强暴··身后的人嬉笑着,用手握着我的腰,将我的身体往后撞着·伴随着淫秽的侮辱性语言和兽性的喘息,我几度痛得昏厥。
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昏迷与昏迷的间隙中,在极度的痛苦中,我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前面··不远处围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打扮不同,却都穿的是古装。
许多人看着我,眼中全是不忍,有女子在低着头哭泣··我仍然不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我很清楚我仍然无法控制现在这个身体,但激烈的疼痛却一直清晰地猛烈袭击着我,让我痛得几欲发狂。
我忽然苦笑了一下,拉响炸药的时候,我还在想终于解脱了,不会让他们俘虏了去熬酷刑,没想到终于还是没能避免··以前我受过对抗审讯训练,其中也有性虐待,但现在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此除了忍受还是只有忍受。
我正在苦笑,那位华衣金冠的年轻男子阴沉沉地冷笑着走到我的面前·他凝神看着我,冷冷地说:“还能笑得出来,了不起·看来你很喜欢这种事情,那我倒要成全你了。”
我不知他在说些什么·身后的人动作越来越粗野,一个做完,立即又换一个上来,从力量上就能感觉得出来,他们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我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根本无暇理会他的话。
当我再度从吊着的大树上被放下来的时候,天已是黄昏·暮色苍茫中,眼前一片迷蒙,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忽然,一盆水泼上我的身子,随即全身伤口的疼痛感增大了无数倍。
那是一盆辣椒水·我痛得再次哼出了声,随即咬住了唇··那年轻男子在我面前蹲下,有些疑惑地说:“怎么现在变成了硬骨头一开始你不是痛哭着讨饶吗我喜欢看你哭,再哭给我看看。”
我躺在血泊中,静静地瞧着他,全身止不住地在疼痛中痉挛,但我虽然控制不了现在这个身体,却能够控制自己的灵魂·我终于开口了·谢天谢地,他们讲的是中国话,虽然发音有些古怪,我却听得出来是中国北方的语言,我会讲。
“如果你要折磨的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你就错了·我不是他,他已经死了·”我决定实话实说,大不了当我是妖魔鬼怪弄死我·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
“我不过是借他的尸体还魂而已,真是慌不择路,怎么会上这样的身”我低低地说着,脸上只是苦笑··他皱紧了眉,瞧了我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怎么又换了花样了刚才是哭着苦苦哀求,现在又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了。”
他不信我的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又冷笑:“你也不用装神弄鬼,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的·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等你养好了伤,我会将你送到翠云楼去·嘿嘿,我会告诉那里的老鸨,让你天天接客,更要接那种野兽堂会·我倒要看看,一向卖艺不卖身的殷小楼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十分阴森··原来,这个身体的主人叫殷小楼·既然说到了“卖艺不卖身”,那多半就是艺人了,只不知是什么艺人。
原来,那人是个王爷,却不知是什么王··我正在沉吟,忽然下颌剧痛,于是睁开了眼睛··那人正紧紧地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看他·“怎么吓傻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他紧紧皱着眉,眼光有些奇异地打量着我。
我轻声问他:“现在是什么朝代这里是哪里你是谁”·他一怔,随即放开我,站起身来·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一脚踢上我的胸膛:“还在装傻,别以为这样我就能放过你。
哼,你当初胆大包天,竟敢勾引我的小妾,那时候怎么不装傻”·哦,我这才明白了,这身体的主人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那一脚让我痛得喘不过气来,不由得勉强蜷缩起身体,抵挡着随着那狠命的一脚而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的全身的剧痛。
·血仍如泉涌,我只是苦笑··原来仅仅一天之内,我竟然要死两次··第一章 ·翠云楼是南楚都城临淄最有名的小官馆,当大皇子淳于乾的侍卫将名噪一时的红牌武生殷小楼送入翠云楼为妓后,这个男娼馆更是名动天下。
宁觉非一直在王府里躺了十多天才醒过来,当王府中的大夫对淳于乾说此人已无生命之忧后,淳于乾便命自己的侍卫总管将他送进了小官馆·王府侍卫留了四人下来,却是怕他会逃掉,其余诸事,便交代给老板,让他不必有任何顾忌,只管把此人当他的“摇钱树”。
翠云楼的老板江从鸾是个漂亮的男子,看上去大约已有三十岁·他过去也是个红牌小官,现在自然是收山了··殷小楼十二岁正式登台,红遍大江南北,唱做念打俱佳,虽是武生,却颇让一众男女老少心仪,但他一向对暧昧的邀约不假辞色,说明了卖艺不卖身,因此红了四年还没被人糟蹋过。
没想到真是孽缘,居然与大皇子府中新收的小妾一见钟情,不顾生死地想要私奔·淳于乾是什么人,当即发觉异状,再加上因这小妾刚刚纳进府中,正在得宠,其他被冷落的妾侍醋意大发,添油加醋地告发,更让本就恼羞成怒的他颜面无光。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便派人毒死了那个很是宠爱的小妾,而殷小楼则在经受百般折磨凌辱之后被送到了娼馆··江从鸾看着几个侍卫将仍然无法自己行走的殷小楼拖上二楼给他准备的房间,扔到床上。
等他们走后,他才坐下来,静静地看着这个还未满十七岁的男孩子··宁觉非的身体太虚弱了,仅仅是被马车从王府拉到这里,又被拖上楼,他便已经气喘吁吁·看着那个身着绣有松竹梅与仙鹤的宝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他半晌没做声。
江从鸾看了他一会儿,过去坐到床边,开始解他的衣服··宁觉非仍没吭声,只是冷静地瞧着他··江从鸾动作优雅地将他的衣服全部脱下,双手缓缓地放上了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
殷小楼的身段修长匀称,因为自小练功,所以既柔韧又有力量,蜜色的皮肤如丝缎一般细腻光滑,瓜子脸上的一双黑眸大而清澈,高挺的鼻梁,削薄而轮廓分明的双唇,直到尖削的下巴,线条极其优美。
江从鸾的双手熟练地检查着他的身体,随后将他翻过来,轻抚了一遍他的背部,从宽宽的肩到窄细的腰再到挺翘的臀和修长的腿··随后,他忍不住俯下身去,覆盖住那完美的身体。
“这么漂亮的身子,武王爷可真下得去手·”他在殷小楼的耳边轻轻地笑着,低低地说,话音柔腻,动人心弦··宁觉非任他压着,脸侧靠在枕上,双眼看着窗外。
从雕花格子之间看出去,天空湛蓝,阳光明媚··看这天色,只怕是秋季吧·他在心里想着··正在出神,江从鸾已脱下自己的衣服,缓缓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宁觉非紧紧咬住了唇,强忍住一下接一下的剧痛··江从鸾的身体也十分漂亮,而且动作十分轻柔体贴,令宁觉非心里好受了许多··“小楼·”他边做边轻声地说。
“照规矩,进了我这楼的孩子,我都是让护院调教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来调教人呢·你的身子太漂亮,而你的身份也不一样,所以我待你也是不一样的·”·宁觉非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转世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形他始终很是迷惘··江从鸾没听到他的声音,倒也不恼,想了想,便退出他的身体,将他翻了过来,随后再行进入·这一次,他能够边做边看着他的表情了。
奇怪的是,身下的人却没有像过去那些孩子那样表现得恐惧、屈辱、愤恨、哀求,或者,最多便是特别倔犟的忍耐·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江从鸾,里面满是耐人寻味的思索,被撞击摇撼的身体却是无动于衷的淡漠。
江从鸾加快了动作的节奏,渐次高涨的快感令他不由得呻吟出声··宁觉非也能感到一阵一阵的快感在疼痛中隐现着,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情上面·他在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再杀自己一次。
可是,如果转世到更加不堪的境地中,那又该如何那是否该坚持着活下去,寻找能够在转世的过程中自主控制的方法是该找那些高僧吧·正在他的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一阵激烈的撞击将他的神思拽了回来。
他能感觉到男性的灼热在体内喷射,那种激动的痉挛久久不能平息·他也是男人,在前一世也已结婚成家,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身体仍然不受控制,只能静静地躺着。
江从鸾趴在宁觉非身上,激烈地喘息着,半天没有动弹·待到终于安静下来,他握住宁觉非无力的手,轻轻地吻了吻,柔声说:“小楼,我从九岁被卖进青楼,直到今天,有过数不清的男人,却从来没有尝到过这样的极乐。
你的身体,实在是太让人销魂了·是自小练功的原因吗跟别人都不同呢·”·宁觉非只觉得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肩窝,一头长长的青丝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此时他觉得同样是受辱,这里的环境却比王府好多了··过了一会儿,江从鸾抬头看着他,一根手指顺着他的鼻梁从眉毛直划到唇角,轻声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宁觉非想了想,终于问道:“小楼多大了”·江从鸾一怔,随即以为他在耍花腔,不由温柔地笑道:“你快满十七岁了。”
“小楼……过去是做什么的”宁觉非只感到自己的声音十分醇和圆润,非常动听···“考我吗”江从鸾笑得更开心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殷小楼是江月班最红的台柱,长得倾国倾城,却是个武生,不但台功最为高超,一把好嗓子也是勾魂摄魄·多少人为你神魂颠倒啊,你却是性情刚烈,卖艺不卖身,谁若要强迫你,你便以死相胁,你的班主也一直护着你,倒是让你始终保持着清白的身子。”
宁觉非便大致明白了这个身体原主人的身世··江从鸾将双手插入他的身下,紧紧搂抱着他,吃吃地笑道:“如今这身子,可再也保不住了,我听说在那几日里,王府里的侍卫都上过你,是吧”·宁觉非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刚刚转世过来的那几天,他过的仿佛是地狱里的日子,不断有一群一伙的男人进到他的房间,对他百般蹂躏,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那时候,他是真的想一死了之的。
但此刻,在江从鸾的身下,听到他的话,他的神情却很平静··他淡淡地说:“我若说我并不是殷小楼,你大概也是不会信的吧”·江从鸾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笑着,两只手又开始在宁觉非的身体上抚摸,已软下来的欲望又高昂起来·他顺其自然,再次顶入了身下这个美妙绝伦的身体,缓缓地撞击着··“这样的身体,怎么会不是殷小楼”他喘息着说。
“再者,武王是绝不会弄错的·”·宁觉非不想再多话,他只觉得无论怎么样,想死也好想活也好,总得努力试着控制自己现在的新身体··江从鸾在他身上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满足地起身,穿好了衣服。
他轻柔地抚了抚宁觉非的脸,笑道:“看来不用调教就可以接客了·你放心,我只让你接王公贵族和朝廷重臣,那些只是有几个臭钱的莽夫我是不会让他们碰你的,免得把你弄坏了。
你现在可是我的摇钱树呀·”在宁觉非的耳边细细地说完,他将长发佻达地往后一拂,便潇洒地出去了··宁觉非早已疲惫不堪,于是闭上了眼睛·他努力不去注意身体内外的黏腻不适,希望能够藉着睡眠恢复体力。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有人进来,接着那人抱起他往一旁走去··他静静地睁开眼睛,发现是一个壮汉正抱着他··至于他想干什么,宁觉非并不想去多考虑。
他想的是更重要的问题··那人却是为他清洁身体·他将宁觉非小心地放进屋角的一只盛满了温水的木桶,随后用柔软的香巾替他轻轻地擦拭着身体··他的身体上仍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鞭痕、烙伤以及被性虐待后的各种伤痕,青紫交加,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诱惑。
宁觉非很快便在轻柔的按摩中睡着了,待他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一转世醒来就感受到的那种剧痛已是减轻了许多,他仰头看着天花上细致的雕饰,试着动动手指头。
他凝着神,努力想着前世接受特种训练时教官传授的控制身体的方法,气沉丹田,将全部思维都集中在右手的食指上·渐渐的,食指缓缓地动了一下··宁觉非已是累得大汗淋漓,但却愉快地笑了笑。
看来不用多久,他就能自如地行动了··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正准备继续,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中年妇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看了看他,那妇人和蔼地笑道:“醒了饿了吧吃点东西。”
给她一说,宁觉非倒觉得有些饿了·他早已经在半饥饿的状态中过了很多天,现在已经不怎么能觉出饿了·不过,他仍然微笑着答道:“好。”
那妇人闻言一愣·过去刚入班的清倌人,被调教后无不反应激烈,要么哭得要死要活,要么呆呆怔怔地像死人一样不吃不喝,还从没见过如此从容不迫的孩子呢。
想着,她从食盒里拿出了一碗煨得香喷喷的粳米粥,几碟精致的小菜··宁觉非看着他似乎要走,于是温和地说道:“大嫂,我动不了,能否劳驾您喂我”·那妇人闻言奇异地看向他:“你叫我大嫂”·宁觉非保持着微笑:“是啊,那应该怎么称呼您”·“叫我一姐吧。
这里不这样叫人的·”她边说边把饭和菜移放到床边的圆凳上··宁觉非便轻声说:“一姐,谢谢您·”·一姐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然后将他扶起来半靠着,拿起饭碗,喂他吃饭··自前世到这一世,这是宁觉非一个月以来吃得最好也是最安静的一顿饭··当一姐收拾好食盒出门后,江从鸾潇潇洒洒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柔的笑,俯身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小楼,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动弹啊很多人捧着银子在等着你呢·”·第二章 · 临淄城非常大,繁华锦绣,令人目不暇接。
宁觉非斜斜地倚坐在马车里,伸手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缓缓闪过的街景··真像是拍古装片的那些布景·他缓缓地笑了笑,接着便失去了笑意··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他已经能够缓缓地起身走动了,身上的伤也都已痊愈,只剩下了些淡淡的影子。
经过江从鸾用药和饮食精心地调理,他的外貌变得更加漂亮诱人,体力也逐渐在恢复··只不过,仅仅只是刚刚才能勉强动弹的地步,江从鸾便开始让他接客了··今天就是他第一次正式作为翠云楼的红牌小官开始接客的日子。
出高价包下他的是太子淳于戟,而且是要他进王府,做堂会··他不知“做堂会”是什么意思,但从出门时那些看着他的小官们脸上的惊恐和怜悯之色,便知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现在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况且淳于乾为防他逃跑,一直派了侍卫守着他,他根本无法逃脱目前的噩运··正在苦笑,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拉开车帘,叫他:“下来。”
他缓缓地挪动步子,跟着下了车··门上挂着一块大匾,用篆书写着“静王府”三个大字·原来这并不是太子府·这一个月间,宁觉非已听得来串门的那些小官在闲聊中将都城中的达官贵人一一道来。
这静王是皇四子淳于斡,今年也才二十二岁,因其母是身份卑微的宫人,当年因父家获罪藉没入宫的,因此一向不受皇上喜爱·不过,他自小就对太子忠心耿耿,所以借了太子的势,倒也过得十分舒坦。
宁觉非今天穿着江从鸾替他订做的湖蓝色衣衫,衣上绣着荷花与鸳鸯,令他觉得恶俗至极·但他现在实在没力气也没资格表示自己的好恶,只得任人摆布··整个静王府今天都是喜气洋洋,那些婢仆们也都穿戴得十分喜庆,急匆匆地穿梭来去忙碌着。
宁觉非安静地随着静王府的管家往里缓缓地走着·还没走到地方,他已觉得四肢乏力,疲倦至极··这古代的地方,真是大呀··终于,管家带他来到一处屋子,令他坐在厅中不要乱走,便离开了。
宁觉非只是打量着四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遑论走动··正在看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原来就是你勾引了我大哥的小妾,害我大哥暴跳如雷。”
宁觉非回头一看,见那里站着一个身着黄衫,头戴金冠的年轻人·他长得没有淳于乾那样高大威武,而是比较清秀,但脸部轮廓仍然很相似,只是他的眼睛里隐隐地有种阴冷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宁觉非只是盯着他,一声没吭··从他的身后转出来另一位白衣玉冠的年轻人,将他一把拉下凳子,狠狠地按住他,跪在地上:“见了太子还敢坐着,这是哪家的规矩”·宁觉非也不挣扎,但仍然不吭声。
淳于戟凝神看了看下面那瞧上去很是倔犟的男孩子,不由得笑了:“我就喜欢这样的,今天倒是有福了·”·摁住宁觉非的那年轻人立刻道:“二哥,既然如此,不如先在这里试试他的味道。”
淳于戟一听,邪气地点了点头:“好·”·淳于斡立刻抓住宁觉非的头发,将他拖进后堂,扔到床上,随后上去压住他,三下两下便撕毁了他的衣服。
·自从决定活下去以找寻自主转世的方法后,宁觉非已下定决心,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和凌辱,都当是被俘后接受敌人的酷刑拷打,他是能够忍受的·此时,他还不能自如地使用这个身体,本就没有力气抵挡,于是干脆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一声不吭地由着他们将他翻过身去。
淳于戟看着眼前那完美无暇的身体,向之施虐的渴望顿时在身体里沸腾··还没等宁觉非喘过气来,一根鞭子便呼啸着抽上了他的背脊·他痛得一颤,却咬住了唇,忍着没有哼出声来。
接着,鞭子呼啸着,密密的罩向他的肩、背、臀、腿·鞭打他的淳于戟就像绣花一般,神态优雅地往他细腻的肌肤上绣上一道一道的血淋淋的鞭痕·他抽一鞭,喝一口酒,眼里渐渐露出兽性的光芒。
宁觉非已是痛得昏天黑地,倏地,一个身体重重地凌压上来,随即贯穿他刚刚才受到重创的身体·那人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刺入,边做还边俯下头去,用舌头舔着他伤口里渗出的鲜红的血滴。
这一次,淳于戟的欲望在血腥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刺激,他一直在宁觉非的身体上折腾着,坚持了很长很长时间·到后来,他接过淳于斡递过来的尖细的金钗,不断地深深刺入下面的身体。
他每刺一下,那个沉默的身体就会忍不住痉挛,体内的收缩让淳于戟快活得犹如在云端飘浮·他每刺一记,跟着就会大大地呻吟一声,显然快活到极点··终于,他猛地丢下金钗,将身下的身体抱得紧紧,猛地将欲望狠狠地顶到火热的最深处,在剧烈的颤抖中尖叫着将灼热的体液喷了出去。
这时,宁觉非已经痛得晕了过去··待到淳于戟好不容易在快乐的痉挛中恢复过去,将分身抽出来,退下去沐浴更衣,淳于斡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虽然很快就明白身下的人已是昏迷状态,但他仍然还是接着做了下去。
藉着鲜血和体液的润滑,他再度撕裂了那个本来完美无暇的身体·看着身下的人随着他的动作无助地摇晃着,他感到了掌控他人的快乐··等到他发泄完毕,已是华灯初上。
当他们重新穿好了衣服,迈着方步走到正厅时,管家上来禀报:“武王、醇王、景王都已来了,其他受邀的贺客也都到齐了·”·淳于戟傲慢地嗯了一声,缓缓地走进了阔大的厅堂。
立刻,里面的人都站了起来··“见过太子殿下·”·淳于戟满意地看着大家恭顺地向他行礼,随后摆了摆手:“罢了,今天是我生辰,多谢诸位前来道贺,大家请坐吧。”
又是一片乱糟糟的奉承··淳于戟的眼光却没有再看那些人,而是直直地投向了站在前面的淳于乾··淳于乾一向与他不睦,今天出于礼节,必须出席太子的生日宴会,心里本就十分不耐,此时看他的眼光投来,也不躲闪,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淳于戟忽然邪气地一笑:“大哥,听说你新收的最宠爱的小妾竟然与一个戏子私通,呵呵,一会儿让大哥看场好戏,我来替大哥出这口气·”·淳于乾冷淡地说:“是愚兄家教不严,倒让太子见笑了。”
淳于戟也不再接着这话题往下说,只拍了拍手,宣布开筵··一时,丝竹之声骤起,一班歌舞伎上前轻歌曼舞,山珍海味流水价地端上了桌子··第三章 · 淳于乾懒懒地看着眼前的美貌歌舞伎,却吃得很少,更不怎么饮酒。
在他身边的是与他素来交好的皇三子醇王淳于朝·他只比皇四子淳于斡大一岁,不过生得温文尔雅,一向好清静,爱读书,没有丝毫野心·淳于朝虽然和太子淳于戟一样,系皇后亲生,身份极贵,却并不与太子亲厚,反而与淑妃所生的皇长子淳于乾关系很好。
在他们的身旁,坐着一个小孩子,那是年仅十六岁的皇五子淳于翰·他是最受皇帝尊重爱戴的皇贵妃德妃所生,身份仅次于嫡出的淳于戟和淳于朝·但德妃的父亲是手握重兵的一代名将,兵部尚书游玄之,因此他是连太子也不敢轻易招惹的身份极重的皇子,刚满弱冠之年就得封景王,足见皇帝对其的重视。
不过,就淳于翰本人来说,却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此时,他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亲贵大臣们醉后百态,半懂半不懂的,却是一脸兴奋···很快,一些老成持重或者虽然年轻却为彬彬君子的大臣们在尽了臣子的本分后便告辞而去。
他们都不想再看后面必然会上演的荒唐场面·留下来给太子助兴的大概还有二十来人··果然,客气有礼地送这些大臣走后,淳于戟便兴奋地宣布:“下面咱们来玩一个游戏。”
淳于乾立刻扭头,和蔼地对淳于翰说:“五弟,你回去吧,下面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看·”·“我不·”淳于翰噘起了嘴·“我已经长大了,父皇都说我是大人了。”
淳于戟也笑道:“是啊,五弟,你还没开过窍吧,今天哥哥教教你·”·淳于斡也邪邪地微微一笑:“对啊,今天这第一个就让给五弟上吧。”
淳于翰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啊让我第一个·”·淳于戟一挥手:“你一会儿就知道了·”·看到他挥手,站在门口的管家马上对外面做了一个手势,立刻便有几个侍卫拖着赤裸的宁觉非走了进来。
宁觉非已经苏醒过来,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已被持续不断的疼痛折磨得失去了神采·他微微闭着眼,任那些人将他的双手用白绸捆紧,然后抛上房梁,将他拉扯着吊了起来,只剩下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挂在两只胳膊上,他却已经感觉不到肩头的疼痛··周围的人看着他,似乎都抽了一口长气··他一头油亮的黑发散落下来,披垂在鞭痕累累的背脊上,前面却毫发无损,愈显得冰肌玉骨,窄细的腰身不自然地往下坠着,竟然带出一些妖气。
宁觉非无力地将脸靠在高高吊起的双臂上,淳于斡却恶意地揪住了他散落的长发,将他的头扯了起来,转向淳于乾,嘻嘻笑道:“大哥,这就是那个与贵府小妾私通的戏子吧今儿趁二哥寿辰,咱们好好地替你出出气。
你看是你先上还是五弟先上”·淳于乾冷冷地看着那张虽然苍白却仍然显得无比姣好的脸,哼了一声:“原来今天太子和静王是要来折辱本王。”
淳于戟的态度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怎么会大哥,今天我可是真的只想为你出这口恶气而已·看来大哥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那……五弟,你先上吧。”
他笑着看向已是呆若木鸡的淳于翰··淳于翰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震惊地看向遍体鳞伤、赤身裸体被吊在大厅正中的那个漂亮男人·他……可真年轻啊,只怕跟自己一样大吧·正在想着,淳于戟已过来牵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了宁觉非的身后。
淳于戟在他的耳边轻轻笑着,伸手去解他的裤带:“不如二哥今天教你怎么当一个男人吧·”·淳于翰顿时惊呆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淳于乾已是一拍桌子,起身怒道:“太子殿下,这大庭广众之间,你是要让五弟出丑么”·淳于戟看向他,冷冷一笑:“怎么会你不要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这叫有福同享·此人真乃天生尤物,一会儿大哥也不妨尝尝·”·淳于乾气得哼了一声,沉声喝道:“五弟,你回来·”·淳于翰一时怔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似是完全没了自主能力。
淳于朝从来没见过这等场面,也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愣··宁觉非的身体已经被精心地洗涤过,此时在淡淡的血腥气中夹杂着一缕缕花香·他安静地垂着头吊在那里,被强迫着伸展开的脆弱的身姿有种极其特别的诱人之处。
此时,淳于乾的心里对吊在中间的那个人真是恨到了骨子里·如果没有他勾引自己的侍妾,淳于戟哪里有这样的把柄来折辱自己早知道就该一刀杀了。
他当初只顾了要让这个羞辱过自己的下贱戏子也好好尝尝被千万人凌辱的滋味,却没想到会被太子利用来再度羞辱自己··淳于戟感觉到了淳于翰的挣扎,笑道:“怎么五弟,不想玩玩么”·淳于翰涨红了脸,一时看看眼前被吊着的那个人,一时看看面色阴沉的大哥,喃喃不能成语,心里矛盾重重。
淳于乾重重地道:“太子殿下,五弟年幼,若有人竟会引诱他行此荒唐之事,传到父皇母后与德娘娘耳中,只怕多有不妥·”·淳于戟听了,冷冷地一笑,便放开了淳于翰,退到自己的主位上,悠闲自在地喝起酒来。
淳于翰脱出了他的掌握,到底害羞,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敢造次,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淳于斡也便退后两步,笑道:“大家随意玩好了·”·四周的官员们听了,便笑着一涌而上,纷纷伸出手去。
淳于戟一边喝着美酒,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荒唐透顶的一幕··宁觉非痛得浑身直颤,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神智一片模糊··淳于朝看着那些人恣意凌虐着那个漂亮的孩子,不知怎么的,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忍的搔痒,欲望的火焰开始在他的血液中奔腾。
他恐惧地看了一眼淳于乾,见他的眼里仿佛在冒火,不由得怯生生地说道:“大哥,我想……想……”·淳于乾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心里也正在冒着一阵阵的欲火,可是,他绝不能在自己的死对头面前露出破绽,于是只得强行忍着。
“三弟,你看他现在有多脏,这么多人要过的东西,你也要”他沉声缓缓地说着··淳于戟却在一边笑道:“三弟,人不风流枉少年。
你如果嫌这里人多,哥哥给你安排一间房,让你单独上他,如何”·淳于斡也邪邪地笑着,不等淳于朝开口,已是吩咐管家下去安排··淳于翰这时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纷乱的场面,一时还没从震荡中恢复过来。
淳于朝看了看淳于乾,到底还是书生意气,知道廉耻,于是说道:“二哥,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算了,也没什么兴趣·”·片刻之后,淳于乾再也看不下去,起身对淳于戟一拱手:“太子殿下,请恕小王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淳于戟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想看着本王替你报仇·”·“不敢劳动太子大驾·”淳于乾冷笑一声。
“小王虽然不才,但若有什么仇怨须报,却也不必假手他人·”·淳于戟于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大哥好好回去歇着吧·”·淳于乾瞧了淳于朝和淳于翰一眼:“三弟,五弟,跟大哥一起走吧。”
淳于朝和淳于翰看了那可怖的场面一眼,心里都是颤栗不已,闻言立即起身,慌乱地向太子告辞,便急急忙忙地跟在淳于乾的背后出了正厅··刚走出门口,他们便骤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后戛然而止。
淳于朝和淳于翰都是心里一揪,忍不住哆嗦起来,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在他们身后,经过了一阵短暂的沉静,接着便爆发出轰天价的叫好声··淳于翰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双耳,飞快地向前跑去。
淳于乾握着不断颤抖的淳于朝的手,疾步走出了大门··第四章 ·清晨,当宁觉非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被从静王府送回来时,连见过不知多少惨况的江从鸾都吓了一大跳。
走的时候这人还是完美无暇,回来的时候却完全不成人形了·他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狰狞的伤口,后庭更是血流如注,前面的分身已被火灼针刺得不成形状,只有那张俊美的脸,没人舍得去破坏,除了嘴唇肿胀残破之外,仍然完美,只是已是脸色煞白,毫无生气。
让护院将宁觉非小心地抱回他的房间,然后急急地打发人去请相熟的大夫,待屋里再没有别人时,江从鸾终于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这群畜生·”·那大夫早已看惯了他这里的小官被客人凌虐后的那些伤,但仍然也是神色大变,差点惊呼出声。
替宁觉非检查了伤口,随后清理、上药、包扎,然后再替他把脉,良久,他摇了摇头:“十分凶险,只怕是……”他又摇了摇头··江从鸾叹了口气:“大夫,你就开个方子吧,能活不能活,也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大夫便叹息着开了个方子,随后摇着头走了··其后,宁觉非一直药石不进,高烧不退·但即使是在伤痛和高热中,他也依然显得很安静,连一声呻吟也没有,愈发让人觉得他十分的与众不同。
江从鸾每天都会来看他一下,却只是摇头叹息··几天后,从来没有到过翠云楼的贵客淳于翰破天荒地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对江丛鸾说:“我只想看看那个殷小楼。”
江从鸾看着跟在他后面的几名侍卫,知道这个客人虽然年纪小,身份可一点也不小,于是带着温柔的笑容,低低地说:“小楼身体不适,现在不能侍候少爷。”
淳于翰有些腼腆,低着头道:“我知道他……身体不适,就只是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江从鸾轻轻柔柔地叹了口气:“只怕是不大好。”
淳于翰有些急了:“那你带我去,他的房间是哪一间”·江从鸾便带着他上了楼·他身姿绰约,行走时如行云流水,煞是好看,然而淳于翰却似没有看见,心神显然完全在宁觉非身上。
·一进房门,淳于翰便直奔床前··宁觉非躺在床上,仍然昏迷不醒·他显然没有穿衣服,浑身上下都裹着白布,脖颈处还有重重叠叠的啮咬、掐拧、灼烧和鞭打的伤痕。
一床锦被盖到他的肩头,衬得他苍白瘦削的瓜子脸柔弱至极,仿佛他整个人马上就会化成一团轻烟消失··淳于翰不敢触碰他,只是坐到床边,呆呆地看着他那依然显得俏丽而脆弱的容颜,半晌方问道:“他……伤得怎么样”·江从鸾叹了口气:“除了脸,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淳于翰拿出一只药瓶,对他说:“这是大内的治伤灵药,你给他用吧·”·随后他向后一招手,从侍卫的身后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卢先生,麻烦你替他看一下·”淳于翰温和地轻声说道··那老夫子一脸的无奈,心里已涌出无数腹诽·他身为堂堂三品御医官,京中首屈一指的名医,连各家官员想要请他看病,也无不执礼甚恭。
他一向架子颇大,轻易是不去替人把脉的,通常都是派徒弟去·今日被这个皇帝最宠爱的五皇子居然拉到了青楼来,要他替这个让人不齿的小官看病,真是有辱他的名声。
虽说如此,他却又不敢有违皇子之命,只得上前去替床上的病人把脉··两只手都诊过,他又翻看了一下病人的眼睑和舌苔,这才恭敬地对淳于翰说道:“王爷,此人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左脉虚而右脉泫,心、肺、肝、脾、肾,各脉均弱……”·淳于翰装模作样地听他说了一大套,这才问道:“那他这病,有救吗”·那卢先生想了想:“有救还是有救的,他似乎从小练功,底子打得厚,还能救回来,只是必会落下病根,年命不永。”
淳于翰立刻道:“那就先救,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卢先生称道“是”,回身斟酌半天,写下一个方子,递给淳于翰:“王爷,这方子里有几味药只有大内才有。”
淳于翰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我去找父皇要·”·江从鸾此时才肯定,这个年轻而华贵的人就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小儿子,景王淳于翰··淳于翰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可别让他死了。”
江从鸾抿嘴一笑,微微行了一礼:“是,王爷·”·淳于翰回去的第二天,便有景王府的侍卫送来了药·江从鸾让一姐遵大内名医卢先生的嘱咐煎了,给宁觉非缓缓灌下。
几天后,宁觉非的高热渐渐退去,伤口也开始痊愈·江从鸾这才松了一口气··淳于翰隔三差五地便过来看望宁觉非,后来,便连从不踏入烟花之地,一向洁身自好的淳于朝也常常前来探视。
江从鸾暗暗称奇,更是加派佣妇精心照料宁觉非,不敢稍有懈怠··这期间,也有不少文武大臣和富豪的家人前来探询,问宁觉非是否已经可以接客,江从鸾却不让他们去打扰那孩子,全都温言软语地打发了。
·半个月后,病骨支离的宁觉非终于睁开了眼睛··刚刚恢复神智,强烈的痛楚便立即令他紧紧地咬住了唇·他的眼神一片茫然,定定地瞧着天花板,良久,才反应过来,曾经发生过的事立刻如潮水一般向他淹来。
“你醒啦”床边有人欣喜地说··他缓缓地侧过头去,看见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穿着绣有粉色梅花的银色长衬,头戴一个玲珑精致的玉冠,冠上缀了一颗硕大的珍珠,显得秀气脱俗。
那孩子高兴地站起身来,俯下头打量着他:“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宁觉非看着他,眼神淡然,一句话也不说··半晌,那男孩子微微红了脸,轻声问他:“你还记得我吗”·宁觉非神情淡漠,轻轻摇了摇头。
那男孩子张大了口,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说……你不记得我”·宁觉非仍然面无表情,全身剧烈的疼痛令他的双手紧紧抓住了床褥。
没过多久,他又昏睡过去··这之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但总是不发一言,眼神也十分黯淡,常常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江从鸾有时过来陪着坐坐,也不多说什么。
发生在宁觉非身上的事虽然惨酷,但类似的事情他已见多了·那都是各人的命,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淳于翰仍然不断地前来探望宁觉非·不知为什么,他身不由己地被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少年所吸引,那种感觉令他着迷。
虽然这人总是摇头说不认得他,也不跟他讲话,他还是一心痴迷··这日,他再次缠住了江从鸾,要替宁觉非赎身··江从鸾的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容,声音低沉婉转:“五王爷,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实在是他不是小人买来的孩子,而是大王爷送来的罪人,说是放在小人这里,要让他受尽凌辱,以赎前衍,小人确实不敢做主放了他。”
淳于翰呆了呆,骑上马便向武王府奔去··淳于乾刚刚下朝回来,正在更衣,淳于翰已是不管不顾地闯进了他的房间··淳于乾换上灰色的长衫,解下朝冠,漫不经心地看了淳于翰一眼,扬声说道:“来人,奉茶。”
淳于翰跟他平时闹惯了的,此时上去一把拉住了他,嚷嚷着:“大哥,大哥,你把那人给了我吧·”·“什么人没头没脑的。”
淳于乾轻笑着抚了抚他的头·他一向疼爱这个幼弟,不但是因为这个幼弟一直与自己亲近,也是因为现在的局势··太子加上淳于斡,与他和淳于朝的力量可说是势均力敌,因此在争储的这场较量中,身份极贵重极受皇帝宠爱的淳于翰的态度便举足轻重了。
自从那次太子在自己的寿筵上闹了那么一出后,便接连给食髓知味的淳于翰不断送去美貌姬妾和娈童·这些动向他全都知道·而淳于翰不断地去翠云楼看望那个“贱人”,他也一清二楚。
今天他来跟自己要谁,那是昭然若揭·他的心里迅速转着念头,脸上却一直挂着疼爱的微笑,让淳于翰坐下:“先喝口茶,慢慢说·”·淳于翰却急不可耐地拉着他的手,央求道:“大哥,那个殷小楼,我好喜欢他,我想要他,你就送给我吧。”
淳于乾已有了计较·他温和地说:“不是大哥小气·那日在你四哥的府上你也都看见了,那人……太脏了·你若要了去,传到父皇耳朵里,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如果让你母妃知道了,你想想,她又会多么难堪你也是个大人了,偶尔玩玩不妨,可千万不能沉迷在这种人的身上,以免落人口实·”·淳于翰闻言一滞,顿时泄了气。
他知道淳于乾说得确实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宫里不知有多少人嫉妒他母亲的地位,他若在外面稍稍行差踏错,一定会让母亲被人攻击的吧··淳于乾笑着搂住了他:“好了,这才是我的好五弟。
来,别不高兴了,哥哥这里也有一些漂亮可人意的孩子,又干净又会侍候人,你去挑一挑,不论看上谁,哥哥都送给你·”·淳于翰至此便没再到翠云楼··一个月后,宁觉非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也终于能缓缓地下地走两步了。
只不过,他仍然一声不吭,容颜惨淡,神情黯然··这时,江从鸾接到了武王府传过来的话:“不是让他来养老的,也歇够了吧”·当天晚上,宁觉非便被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带出了门,用马车拉进了内城。
出门之前,他被怜悯他的一姐灌了一碗迷药,意识迷茫了很多,被那些侍卫拖拖拽拽的出了门,随后被扔到车上去,竟然没怎么觉得疼,只是迷迷糊糊的,仿佛在做梦一般。
走了很久,他被人拉下来,带进了一间卧房,随即扔到了床上··屋里很静,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管他·宁觉非闭着眼,仿佛一直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终于,有人在外面说话。
“五弟,哥哥今天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来·”那是静王淳于斡兴高采烈的声音··淳于翰大感兴趣:“真的四哥,是什么”·“呵呵,就在你房里,你自己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淳于翰兴致勃勃地跑了进来,便看见了床上躺着的宁觉非·一怔之后,他的脸一下便红了,眼里满是兴奋和快乐··“四哥,他……他……”他转头看向随后进来的淳于斡。
“你把他带来的”·淳于斡笑嘻嘻地道:“是啊·也是你太子哥哥的意思,看你这么喜欢他,就带来送给你了·你放心,钱我都已经付了,这一夜他都归你。
如果你用着觉得好,尽可以留下·”·淳于翰大喜,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真的,四哥我真的可以留下,可是大哥……大哥说不可以。”
淳于斡哼了一声:“他说不可以有什么用太子说可以·是他大还是太子大”·淳于翰不去管他话里的意思,欢喜得满脸通红:“好好好,四哥,你跟太子哥哥说,我谢谢他了。”
淳于斡得意地一笑:“太子哥哥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礼物·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享受了·不过,五弟,你还没开过荤吧懂不懂怎么做啊要不要我教你”·淳于翰大窘,却道:“我……当然是知道的。”
“那好吧,哥哥就不耽误你开心了·”淳于斡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走了··淳于翰见他出了门,迫不及待地上前把门关上,随即扑上床去,抱住了宁觉非,笑着叫道:“小楼,小楼,我终于可以抱你了。”
第五章 ·已是日上三竿,景王府中仍然一片安静·人人皆知主人尚在沉睡,都不敢去打扰··然而,平静很快便被气势汹汹而来的兵部尚书游玄之打破了。
这位南楚赫赫有名的勇将虽已年过半百,却因长年的行伍生涯而依然威武健硕,又加上掌管全国兵权,一举一动间更是显得威风凛凛·论辈分,他是淳于翰的外公,虽说有君臣之分,到底也有管教之责。
景王府中的上下人等对这位不苟言笑的游大人是一向敬畏的··游玄之带着几名侍从武官进了府后,问明景王尚未起身,顿时大怒,拨开管家便直奔卧室··堪堪走到门外,在他身后急步跟随的管家已是放声大叫:“王爷,游大人来了。”
游玄之走到门口,到底不敢莽撞,只是沉声道:“景王爷,游玄之有事求见·”·淳于翰少年情热,昨晚折腾了一夜,到早晨才睡下,这时搂着宁觉非,紧紧贴着他的背,睡得正香。
猛然间一声高叫再加一声低喝响起,惊得他一激零,立刻醒了过来··正在朦胧之间,门外又响起了游玄之的声音:“景王爷,游玄之有事求见·”·淳于翰被封景王,得以建府出宫的时候,曾得母妃殷殷嘱咐,要他在外面处处小心谨慎,多读书,少说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尤其是要多听外公和舅舅们的教导,以免惹祸。
他很听母妃的话,连带对外公也有些害怕·此时一夜纵情,自已心虚,赶紧从床上翻身来下,拿过衣服便套,嘴里急急地说道:“我马上就出来,外公你且去正厅待茶。”
宁觉非这时也已醒了,却连眼睛都没睁一下··昨夜,被这个动作生涩的少年折腾了通宵,但因为迷药的效力,那种触感和痛觉却似乎离得自己非常遥远,这时药力已过,疼痛便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
他紧紧咬着牙,忍耐着,伏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淳于翰穿衣服时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迹,心里大惊,连忙上床去掀开了被子·被褥上淋淋漓漓的血点令他很是不忍,他将手轻轻放到宁觉非的身上,抱歉地说:“对不起,小楼,我弄伤你了。”
宁觉非仍是一言不发··淳于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敷衍了外公再来料理他,便道:“你先躺着休息,我出去一会儿,处理点事,然后替你叫大夫。”
待他出门,管家小心侍候着渐渐远去,外面又恢复了安静··宁觉非这时才缓缓地起身,忍着疼下了床,慢慢地把衣服穿好,随手用发带把累赘的长发一扎,便走了出去。
外面守着几个士兵,见他出来,脸上满是惊艳与鄙夷混夹一起的复杂神情·为首一人冷冷地道:“我们送你回去·”·宁觉非一言不发,便跟着他们走了。
正厅里,游玄之的脸色十分阴沉,郑重地道:“景王爷,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现在还小,有许多事都不大明白·不过,请你务必切记,以后不管是谁送你什么人,你都不要接受。”
淳于翰一听,脸便红了,嗫嚅道:“外公,我……我已经大人了·”·游玄之挺直了背坐在那里,板着脸道:“景王爷,在某些方面,你的确可以算是大人,你可以娶妾,可以纳宠,这些我都不管。
不过,若是谁送你什么人,无论是歌舞伎还是男宠,又或者是管事、奴才,你都不能要·明白了吗·淳于翰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过了半晌,他鼓起勇气说:“外公,以后谁送人来我都不要就是了,不过,那个……小楼,我想留下他。
“·“不行·”游玄之一听似乎就炸了,差点拍案而起··淳于翰吓得一缩头,盯着他,半天没敢吭声··游玄之立刻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分了,要是传出去,立刻便会被人借题发挥,说他对皇子不敬,目无纲常。
想到此,他马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声音也放柔和了:“景王爷,那个殷小楼不过是个戏子,竟然敢去勾引武王爷的爱妾,实在是色胆包天·现在做了男娼,又甘之如饴。
传说他以前的性子刚烈得很,现在却如此温顺,其情其状,非常可疑·别人倒也罢了,你可不能再碰他了,万一惹到什么麻烦,又或者染上什么脏病,那皇家的脸面,你父皇母妃的体面,可全都丢光了。”
淳于翰微微低着头,却似很是不舍··游玄之温和地说:“我已派人将殷小楼送回了楼里,你以后就不要再去找他了·若再有人将他送来给你,你也坚决不能要。
否则,我就杀了他·”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很低,却非常狠··淳于翰一听,立刻抬头道:“好好好,外公,我再也不去找他,也不要他了,可你……别杀他。”
游玄之看到他这种反应,心里更是气愤,登时想一刀将那个祸害给杀了··淳于翰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外公,你可得答应我,不会杀他·”·游玄之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沉声道:“好,我答应你,不杀他。”
淳于翰这才放下了心,望向门外,心里想的却是刚刚才抱过不久的那个人··宁觉非被马车送回了翠云楼·他穿着翠玉色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长衫,拖着软弱不堪的身子,脸上却满是冷漠。
下了马车,他自己走进了门,身后跟着几个士兵,还有武王府的两个侍卫··楼中很静,大部分小官仍在歇息,只有仆妇们正在洒扫清洁,见到他进来,后面还跟了兵士,倒像是押送,都惊讶地看向他。
他却是面无表情,漠然地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那为首之人忽然忍耐不住,伸手狠狠抓住了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说道:“警告你,别勾引景王,否则杀了你。”
·宁觉非被拉得偏过了头,却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仍是一个字也不说··那人看着那双清澈而漂亮的眼睛,忽然心里莫明其妙地一热,手中一紧,想也不想,抬脚便踹了过去。
宁觉非的身子仍然操作不便,只能顺着来势微微一偏,避过了锋芒,只被扫了一下··那人松了手中的乌发,朝地上啐了一口,便带着几个兵蹬蹬蹬地走了··宁觉非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看向窗外的流花湖,那一池碧波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着涟漪,显得十分温柔。
他用双手撑住了窗棂,然后双臂发力,脚尖离开了地面·撑了片刻,力气便已消失,他只得放弃,疲惫不堪地挪过去几步,倒在了床上··还是不行,体力太差了,而且仍然不能控制自如。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发着呆,脑子里盘算着逃脱之计··过了一会儿,江从鸾推开了他房间的门,笑着坐到他的床边,温和地问道:“怎么样小楼,身子没伤着吧”·宁觉非看向他,淡淡地道:“谢谢江老板,我还好。”
江从鸾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怜惜地道:“瘦多了,还得好好养一养·”·宁觉非自嘲地一笑,却没说什么··江从鸾的声音却永远是那么温和柔婉:“小楼,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甘心。
以前你虽是优伶,到底也是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角,多少王公贵族捧在手心里,你还摔脸子给人看,过的也算是好日子·现在却被逼着做这种下贱的行当,到底是有些不好过。
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既然到了这里,那刚烈的性子只会害了你,还是收起来的好·在床上的时候,你不妨顺着点客人,偶尔笑一笑,也就少受些罪。”
宁觉非却不去答他这话,只随口问道:“我是不是自己不能出这楼门一步”·江从鸾一怔,轻声说:“武王爷是这么吩咐的。”
宁觉非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去多说了,只道:“江老板,我想洗洗身,然后歇息·”·江从鸾更是一愣·“难道你没有……”说着,便想起了听护院说送他回来的是几个士兵,便立刻改了口。
“哦,好好好,我去安排,你先歇着吧·”·宁觉非闭目养神,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有人正将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浴桶里·过了一会儿,那个壮汉要过来抱他,他连忙睁开眼,对他一笑:“强哥,我自己来,谢谢你。”
那个壮汉一向习惯了自己的活,从来不说话,也从来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每次帮宁觉非做了一点事,都会听到“谢”字,久而久之,对他的感觉有了一些变化,每次听到他说“谢”,硬梆梆的脸上便会出现一抹笑意。
待他笑着点头出去后,宁觉非才脱掉衣服,浸进了热水里··现在,他已经懂得如何清理才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身体,熟练之余,心里却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正洗着,门外却传来了一姐的声音:“小楼,江老板让我跟你说,有个客人在等你,你若洗好了,便说一声,我好让他来·”·宁觉非停止了动作,片刻之后,才漠然地道:“好。”
这下,他再也洗不下去了,立刻出来,擦干了身子,找出干净的棉布中衣穿上,披着外衫便打开了门··一姐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慈祥的脸上满是不忍和无奈。
她在翠云楼帮佣二十年,还真没看过比这孩子的遭遇更惨的事了··宁觉非看着她脸上的同情,微微怔了一下,脸上的冰寒缓和了下来,淡淡笑道:“一姐,让他来吧。”
一姐却进了门,将门关上,悄声说道:“小楼,江老板让我告诉你,这个客人是你的师兄假扮的,他只作没认出来,放他进来见你·唉,江月班最红的旦角碧英,我便是不听戏,也听客人说起过不知多少回,你当年为了保护他,老跟人打架,现在……唉,江老板的意思,你这师兄如果有办法救你出去,你便逃走吧。
有武王府的人盯着,我们是什么都不敢做的·如果你师兄要救你出去,还请不要连累了我们翠云楼·”·宁觉非听她说完,温和地笑了起来:“一姐,我都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一姐点了点头,叹着气,出了他的房间··宁觉非身体被撕裂得厉害,仍然很疼,不想坐着,便上床去半倚着,心里却平静了些··很快,有人点头哈腰地将客人送了进来,然后扬着声音说:“小楼,好好侍候大爷。”
随后便关上了门··进来的那人穿着华丽的绫罗,脸上似是化过妆,显得很平淡,一双眼睛却是明若秋水,盈盈含波·看见宁觉非,他的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扑到床前,握住了宁觉非的手,低低地叫了一声:“小楼。”
便失声痛哭起来··宁觉非见他的手莹白似玉,五指纤纤,犹如女子,哭起来梨花带雨,更形柔弱,不由得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
你请坐·”·碧英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小楼,你怎么对我这么客气你……你怎么不叫我师兄了你是不是恨我是我害了你。”
宁觉非听得一头雾水,只得道:“师兄,我没恨你,你先坐下,别哭了好吗”·碧英这才哭声稍敛,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哽咽地道:“小楼,你受苦了。
我……我……我恨不能代替你吃这苦·”·“别胡说了·”宁觉非沉声道·“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碧英却低头道:“小楼,你真的不恨我你所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你……你说你身手好,要帮我去武王府中带小桃出来,就不会被他们抓住。
小桃为了保住我,却攀咬了你,你还……顺水推舟,替我硬扛了·我……看他们那么对你,我……真是恨不得死了才好·”·至此宁觉非才算明白过来,想了想,轻声说道:“小楼这么做,自是心甘情愿的。
你得好好活着,才算对得起小楼·”·碧英听了,忽然上了床,将他紧紧抱住:“小楼,你对我的心,我都知道·你虽然没说,但却一直都在照顾我,保护我。
这次,小桃的事,你虽然极力反对,可是知道她与我两情相悦,却被她父亲送进了王府后,你又舍了性命不要,想要成全我们,结果害得你落到这般田地·你这样对我,我……我……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身子,今天便给了你吧。”
宁觉非一听,心下大骇,赶紧将他推开,正色道:“师兄,小楼从没想过这些,你千万不可自误·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以后都不要再来·听我的话,小楼已经死了,你们赶紧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头。
明白吗”·碧英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将脸埋进宁觉非怀里,一声声地唤着“小楼”,已是泣不成声··第六章 ·“师兄,记住了,你走进来的时候是个大爷,走出去的时候也要像个大爷。”
宁觉非说着,十分坚决地将他推出了门·“小楼已经死了,回去转告师傅,你们都要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碧英抱着他哭了一夜,这时却仍然不肯走。
“小楼,你走吧,我留下来·”他拉着宁觉非的手,乞求道·“你穿上我这身衣服,略略化一个妆,就可以出去了·他们一定不会留意你的。”
宁觉非现在根本没有力气,走不了多远,况且,他也不能牺牲别人来冒此把握不大的风险·他若要逃,便要一击成功,绝不会再让人抓住··听着碧英的话,他微微一笑:“师兄,你想,小楼会让你留下来吗别傻了,快走吧。”
说着,已是将他推到了门外··碧英还想扑进门来,宁觉非却坚定地道:“师兄,不要漏了馅,赶紧走吧·”随后关上了自己的房门··这时已是清晨,楼里却很安静。
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点灯,厅里一片阴暗·碧英伏到门上,恋恋不舍地流着泪·宁觉非却站在门里,一个字也不说··半晌,碧英才低低地道:“小楼,我走了。
是我对不起你……”·宁觉非看着外面朦胧的身影缓缓离开,这才算松了口气··他坐到床上,闭目凝神,将意识的触角从脑中伸展出去,通行到四肢百骸,渐渐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心里一片空明澄澈。
当江从鸾得知宁觉非并未逃走时,微微有些惊讶,忍不住到他房间里来看他··宁觉非站在窗边,尽可能地站得更久一点以锻炼腿部力量·江从鸾坐在桌旁,看着倚在窗边的这个少年,温和地低声问道:“小楼,为什么留下来”·宁觉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没有力量助我逃走,何必不自量力,害人害己”·江从鸾一听,微微笑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是春意。
他站起身来,过去抱住了他,将下巴靠在他的肩头,俏皮地笑道:“小楼,你就是这样让人喜欢啊·你从不给人好脸色,可是让人既恨得牙痒痒的,又爱到骨子里去。”
宁觉非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没有将他推开,却也无话可说··江从鸾放开他,心里又涌起了初见他时就有的一丝爱怜·他伸手抚了抚宁觉非的脸,轻声道:“今晚的客人已经提前预定下了。
他是药行的商会会长钱琛,年纪大了些,不过没什么怪癖,挺好服侍的·”·宁觉非微微皱了下眉,不想听这些·他再怎么刚毅坚强,听到这样的话也仍然会感到莫大的屈辱,总是会令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爆发出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心里盘算着,虽然肺活量不够,但能不能冒险从水路遁走·想着,想着,这才渐渐平静下来··那个钱琛的确很好服侍,因为他压根儿就没上床。
他是个约有五十多岁的人,须发斑白,慈眉善目,显得很是温文尔雅,身上衣饰并不华丽,很是清淡,料子却是最高级的云烟罗,显然是世家出身,绝不是暴发户··他进来以后便坐在桌旁喝茶,又叫宁觉非过来一起坐着,就只是聊天。
宁觉非一脸冷淡,十句话里答不到一句,尤其是一开始问他“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的,他干脆一句话都不说··钱琛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捏住宁觉非的下颌,柔和地道:“果然是冰山美人。”
宁觉非听了,心里只是冷笑,却既不动弹,也不理会··钱琛收回手,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换一种方式,会活得容易一些·”·宁觉非觉得他废话连篇,词不达意,懒得跟他多说。
手上也捏了个茶杯,只是轻轻转着,看着茶水由热变凉··钱琛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小楼,人在屋檐下,总是要低头的·反正都这样了,你不如为我做事吧。
我不但给你钱,而且还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护着你,让你不要再吃这么多苦·过上几年,等武王爷气消了,忘了你了,我就想办法把你弄出去,让你过好日子·你看怎么样”·宁觉非抬头看着他,半晌方道:“你想要我做什么”·钱琛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是呆了片刻,这才如梦初醒,轻叹道:“一个戏子,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眼神”·宁觉非冷笑:“戏子怎么了戏子就不是人了”·钱琛忽然失笑:“果然是小楼啊,你以前最爱这样子骂那些想招惹你的人了。
不过,为此可真得罪了不少达官贵人呢,现在城中的人为了争着与你一夜春风,都快打破头了,真可谓千金难买一笑啊·呵呵,其实,这倒也是个机会·你不妨放开身段,周旋于那些王公贵族之间,还能开辟出一个新天地。”
·宁觉非恍若未闻,只是冷静地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钱琛仍然斯文的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道:“小楼,我是生意人,而且生意做得很大,遍及大江南北。
我又是商会会长,对整个行业的兴衰也担着责任·而朝廷中的任何变动对我们商家的影响都很大,所以,我们对此也特别关注·小楼,据我看来,这朝中有不少人还是真心喜欢你的。
床第之间,情热之余,他们总会跟你说点什么知心话·若是与他们亲密得很了,只怕一些事情也不会瞒你·而如果我们知道了一些大众不知道的消息的话,对我们的生意是有很大帮助的。
当然,小楼,我们也一定不会亏待你·譬如,太子殿下是很喜欢做堂会的,不过,那种堂会我们会尽量设法让别人去,不让你去·如果太子殿下实在只喜欢叫你一个人,那么我们会通过其他渠道,想办法阻止他。
你看呢”··他这一席话说得清楚明白,却又云山雾罩,滴水不漏·宁觉非看着他脸上那种仿佛面具一般的亲切微笑,半晌没有吭声,心思却如电转。
钱琛也没说话,耐心地等着他考虑··良久,宁觉非才问道:“你想让我接近谁”·钱琛笑了笑:“各部重臣都行,什么消息我们都感兴趣,或许都能影响我们的生意。
不过,当然,我们是药行,最关心的自然是打仗的消息·要是知道什么时候会打仗,我们就可以预先大量收购相关的药材,再卖给朝廷·”·宁觉非淡淡地一笑:“那就是兵部了。”
“小楼果然聪明·”钱琛温和地笑道··宁觉非看了他一眼,静静地说:“我并不是自由之身,如何接近得了”·钱琛却微微一笑:“这很容易,我会向江老板买下你,再设法送给游大人。”
“有这么容易吗”宁觉非冷淡地说·“你应当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吧那人会让你这么做吗”·钱琛却似胸有成竹:“小楼是说武王爷吗我想他不会反对的。”
宁觉非似已明白,冷哼一声:“我有决定权吗钱老板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装模作样地征求我的意见”·钱琛见他语气之间很不客气,顿时沉下了脸。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和颜悦色起来:“小楼误会我了·这事跟武王爷可没有关系·只是,将你送去笼络游大人,对他也有好处,我料他必定不会反对就是了。”
宁觉非思索着·如果去了游府,不知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看守得死死的,困在一隅,哪里都去不了如果只是做一个男宠,故意示弱两天,不知会不会让游府放松看守,便可以乘机逃掉。
钱琛见他一直思忖着不言不语,便轻松地笑道:“这样吧,小楼,你考虑两天,三天后我来听你的答复,你看如何此事总须你心甘情愿,我是绝不会相强的。
当然,只要你做了我的人,我总不会亏待你就是·你不过忍上一时之苦,将来便有无穷后福,总胜过像现在这样日日受辱,至死方休·”·宁觉非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钱琛可真会对症下药,如果他是真正的殷小楼,现在一定已经被他说动了·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钱老板,我定会好好考虑你的提议,三天后答复你·”·“那好,我就先走了。
今晚我已经付过钱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你·你就好好休息吧·”钱琛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来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宁觉非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钱老板·”·“不骄不馁,真有气度·”钱琛赞叹道·“在台上演大将军演多了吧便是真人也有大将之风啊。
可惜了……”·宁觉非只是起身相送,没有理会他这句话··他重伤初愈,本就疲倦·送走了钱琛,便好好地睡了一觉··次日上午,他只觉精神好多了,便在房中练习腿部的跳跃机能。
他踮起脚尖,从地上轻巧地跃上床,再从床上跳下地,如此反复,直到腿部酸软为止··正坐在床沿上按摩着腿部肌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听得江从鸾低沉委婉的解释着:“杨总管,不是小人为难您,实是小楼这三天都已经被人包下来了。
小人已接了人家的银子,总不能坏了这一行的规矩,您说是不是等三天以后,小人一定送小楼到府上去,行吗”·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趾高气扬地道:“什么江从鸾你还知不知道好歹规矩什么规矩太子爷的话就是规矩。
告诉你,我们家爷今儿远道来了朋友,又说起曾在江南听过这殷小楼的戏,很喜欢他,太子爷已打了保票,今儿接小楼过去招待他·你是怎么着想让我们家爷在朋友面前丢脸是吧”·江从鸾的声音更低更柔了,低声下气地道:“小人那哪儿敢啊只是……这……要客人来了问起来,小人也不好办呢,还请总管爷多体谅小人。”
“体谅要怎么体谅为了你扫我们家爷的兴吗”那人连声冷笑·“今儿又不是做堂会,总共不过三两个朋友,你怕什么”·说着,那人已是一掌推开了宁觉非房间的门。
江从鸾站在一旁,脸上十分无奈,只得道:“小楼,你还是跟杨总管去吧·”·宁觉非冷冷地瞧着那个满脸骄横的太子府总管,一言不发地便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被这阵吵闹惊起来的许多小官都又是惊悸又是怜悯地目送着他离去··走到楼下,一姐端了一碗药递给他,低声道:“小楼,你身子还没好,把药喝了吧·”·那杨总管自也知道上次堂会闹得有多惨酷,这时倒没阻止。
宁觉非却知这是一碗迷药,接过来喝了,轻声说道:“谢谢一姐·”便跟着杨总管走了出去··江从鸾看着他沉稳的背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走便是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又是昏迷着被抬回来的,身上遍体鳞伤,血迹斑斑,已是只剩了一口气··江从鸾正张罗着请大夫来诊治,大门外已冲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他手握长剑,气势汹汹,一把抓住了一姐,怒道:“我问你,那个殷小楼在哪里”·一姐战战兢兢地看着地上一溜血迹通到楼上,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江从鸾从宁觉非的房间里出来,看着那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下虽是惊诧,脸上却仍然挂着温和的笑·他从容地走下楼,温婉地道:“哟,这不是章大人章相爷吗这是怎么说的是谁让您老人家这么生气啊”·“少废话。”
右相章纪放开了一姐,手中紧握利剑,怒容满面·“快说,殷小楼在哪里我今天要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的贱人·”·第七章 ·江从鸾看着章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笑脸相迎,柔如春风的他也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轻声说道:“章大人,请跟小人来·”·章纪大步流星地跟着他登上了二楼,进了宁觉非的房间··江从鸾指了指床上的人:“章大人,你看,这就是小楼。
您若要杀,自也可以·不过,您即使不杀,我看他也挨不了多久了·”·章纪看着床上的那个昏迷不醒的血人,微微有些惊愕,随即似乎明白了·他看了江从鸾一眼,沉沉地问道:“是不是又是太子把他找了去”·江从鸾默默地点了点头。
章纪咬紧了牙关,脸色阴沉,足见其心中的气恼··江从鸾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宁觉非的头深陷在枕头里,脸色惨白,竟然比白色的软缎枕面还要白。
他的神情十分平静,好似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是好事··章纪凝目注视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人……我要了·他若就此死了,那便罢了·若他活了过来,便送到我府上去。
要多少银子,你说就是·”·江从鸾微微有些吃惊,随即脸上浮现出职业性的笑容,配上他美丽的脸容,实是灿若春花·他笑道:“章大人,小楼有您老人家疼,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不过,他是武王爷特别关照过的,小人也不敢做主呢·”·章纪却道:“武王那边,我会去说,你只管照办便是·”说着,便出门而去··江从鸾愣了一会儿,大夫也到了。
他一时也不去想这事,先吩咐人尽心给小楼治伤,调养身子··到得傍晚,钱琛又来了·他进房略看了一会儿仍然昏睡着的宁觉非,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可怜。”
江从鸾陪在他身旁,微笑道:“是啊,只怕要辜负钱爷的厚爱了·”·“无妨·”钱琛却笑着摇了摇头·“你说是章纪要他去”·“是啊。”
钱琛呵呵笑道:“我听说太子爷最近的一些事情已被人吹风吹到了皇上耳边,皇上今日在朝堂上大怒呢,拿别的事发作太子爷,说他荒唐透顶,不以身作则,反而带坏臣工,嘿嘿,话中有话啊。
章大人是皇后娘娘的表兄,今番这场怒气,只怕就是冲着这事呢·”·江从鸾微微一惊:“那……如此说来,小楼送过去了,只怕也是个死吧”·“他不敢。”
钱琛轻笑·“这是武王爷送来要惩治的人,他不敢私自处死他的·虽说他是右相,一品重臣,太子也十分倚重,弄死一个戏子、小官,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到底碍着大皇子的面子,我谅他也不会这么鲁莽。”
“那……他要我们送小楼到他府上去呢·”江从鸾有些不解了··钱琛却笑着摇头:“他也只能这样做,将这孩子拘在自己府中,也算是断了太子爷的念想吧。”
“哦,我明白了·”江从鸾伸手去探了探宁觉非的额头,看着钱琛道·“钱爷,小楼这伤,只怕要将养几天才会好,就不能侍候您了。”
钱琛笑着,却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轻笑:“没关系,有你也是一样·”·江从鸾却嘻嘻笑着,轻轻地滑脱了出来:“钱爷,从鸾已经老了,我这里可有的是漂亮孩子,一定好好侍候你。”
钱琛却正经了一点,轻轻叹了口气:“从鸾,我们相识有十年了吧你知道我不好这个,咱们去你屋里喝杯茶吧·”·“是,钱爷。”
江从鸾低了低头,温顺地笑着,与他一起出了门··这一次的伤,宁觉非养了八、九天才逐渐好转·不过,到第三天,他会每天夜里强撑着起身,练习走路,然后在白天的时候一直躺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沉睡。
江从鸾看得出他伤得很重,也不去逼他··这段时间里,醇王淳王朝却经常过来·他恒常穿着贵公子的文衫,也不说身份,只带了一个随从,便潇潇洒洒地走进来,对宁觉非说道:“小楼,我来看看你。”
暮色中,他的眉目之间总是笑意··不知不觉间,秋已深了,窗外总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寒气一缕一缕地钻进来,将屋里的香气冲淡,冲散,使屋里很是清爽怡人,一点也不像是小官的屋子。
淳于朝喜欢陪着他吃晚饭·当他起不来床的时候,淳于朝就边在桌上吃着自己点的精致佳肴边看着一姐喂他吃,却也津津有味·等他能起来的时候,淳于朝便硬要拉他同桌,口里说着闲话,大部分却是戏文。
他懒得听,只是沉默地吃着,不发一言··偶尔,淳于朝会笑着央求:“小楼,你给我唱一段好吗”·他会干脆地道:“不会。”
淳于朝看着他那冷冰冰的精致眉眼,只是好脾气地笑着,一点也不恼··等到他全身的伤口结了痂之后,章纪到底还是派人来将他强行带走了·江从鸾十分无奈,却也不拦,只是对着在厅角守着的武王府侍卫耸了耸肩,以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
那两个侍卫自然也不敢乱拦右相府派来的兵丁,只好跑回武王府中报信··宁觉非被安置在右相府中的一个角落里,管事来警告他不得随便出院子,便没再理会他··这院子虽然小,却很清雅素静,还种了几竿青竹,风过处哗哗直响,靠墙处有几畦菊花,此时正在盛放,倒是满目缤纷。
一连几天,章纪都没有来,除了有个老妈子来给他送饭外,始终没人来过··宁觉非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他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可以恢复身体,锻炼体力,再伺机逃走。
天气越来越冷,初冬的冷风也一直没有停过·宁觉非常常站在院中,有时候看看暗绿色的竹叶,有时候看看已经凋零的菊花,一呆就是很久··屋中是简单的床和桌椅,却布置得比较舒适。
窗下的书桌上有几本线装书,他只略翻了一下便不再去碰·里面都是繁体古字,通篇之乎者也,他半点兴趣都没有··如此过了半个月,他常常站到院门口,看着外面,心想这总不算是违了规矩吧。
远远地看过去,是一个大大的湖,环绕着湖的自然是雕花的亭台楼阁,十分精美·他看着几条曲曲弯弯的小径,揣摸着会是通向哪里··这一日,他正在出神地看着远处的高墙,忽然发现有人也正在看着他,于是收回了视线,淡淡地扫了过去。
·在湖边的垂柳下,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锦衣金冠,气度华贵,身旁跟着几个随从,正是武王淳于乾··他看着月洞门中站立着的那个美貌少年。
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加高挑,穿着普通的宝蓝色长衫,乌发在风中轻扬,身后是徐徐飘落的竹叶,一张脸在初冬的黯淡天光下苍白如纸,却又晶莹如玉,眼神淡漠,全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
自他看见这个少年的第一眼起,直到那次的堂会,这孩子没有一次不是狼狈万状,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衣饰整齐形容完整的模样,却让他的心里大大地跳了一下··宁觉非自然认得他,却仿佛早已不记得了,冷漠地看了他片刻,便转身进了院中。
夜色很快便扑了下来··吃完饭,略坐了一会儿,便有管事的人来通知他,今夜相爷召他侍寝··宁觉非无话可说,只是遵照着数个人不厌其烦的详细指示,沐浴,更衣,然后躺到床上。
外面的寒意随着章纪的进门而扑了进来·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床上的人,这才脱掉衣服,吹熄灯,上了床··两人从头到尾都很沉默·宁觉非固然维持着一贯的寡言少语,章纪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黑暗中,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在屋中回响·高潮之后,他气喘吁吁地压在宁觉非身上,紧紧地抱着他·宁觉非的肌肤一直是凉的,仿佛连全身的血都是冷的,无论身上的人怎么折腾,根本就不会热。
寒冷的夜色里,两人仍是一声不吭··忽然,有人在门外急急忙忙地高叫:“相爷,相爷·”·章纪转过了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门外的人虽然急,却口齿清楚:“相爷,边关急报,北蓟皇帝与皇后御驾亲征,率大军猛攻燕北七郡,游将军虽全力守御,但寡不敌众,已经全线告急,现遣人回朝求援,皇上急召相爷前往商议对策。”
章纪一听,立刻跳下了床,边穿衣服边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外面的人答应了一声,便静静地候在一边,待章纪打开门出去,立刻服侍着他急步离开。
虽未受伤,宁觉非却觉得很疲倦·他将被子拉上一点,紧紧地裹住自己,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第八章 ·自这一夜开始,章纪几乎夜夜都要到宁觉非这里来。
他的情绪显得很混乱,心里似乎窝着火,在床上的动作十分粗野,不过倒也没什么虐待的癖好··过了几天,章纪好似忙着,无暇分身,于是有管事过来叫了宁觉非,将他带到了章纪的书房。
这是宁觉非到这里后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院,虽然已是夜幕四合,他仍然迅速地借着沿途挂着的灯笼那微弱的光线观察着四周的地形,根据道路的宽窄、形状、走向和沿途种植的花草树木来分析右相府的结构。
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章纪的小院··推开门,管事低头躬身,恭敬地禀报:“相爷,他来了·”·章纪“嗯”了一声,低声说:“进来吧。”
宁觉非便稳稳地迈步走了进去··屋里还坐着两个人,穿着武将服饰,此时面红耳赤,似是在与章纪激烈争执,这时看到进来的是个弱不禁风的美少年,倒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章纪对着宁觉非一摆头:“你过去坐着就是·”·宁觉非便坐到了角落里,仍然非常安静··章纪本也心浮气躁,这时看见他,心里一静,缓缓地吁了口气,沉声说道:“你们放心,投降是万万不行的。
他既是太子,更是必须以国家兴亡为重,岂能一心想苟安于世我明日便会在朝上表明态度,要求即刻派兵增援燕北,不能坐以待毙·”·那两名武将一听,都是喜形于色,其中一人却略有些犹豫:“相爷,您这样做,会不会让人认为您倒向了武王那边游玄之现在一力主战,心急如焚,人人皆知他有私心,不过是怕他儿子有个什么好歹。
您这样一表态,岂不是会让武王爷那边的那起子小人利用来推波助澜,对殿下会不会不利”·章纪哼了一声:“若是太子爷抢先提出进兵,我们便可利于不败之地,偏偏他……唉,让我们现在缚手缚脚,被动至极。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若真如太子爷的意思,投降北蓟,上表称臣,那咱们便成了亡国奴了,此事万万不可行·为今之计,要将敌人先行击退,再安内政·”·那两人边听边点头,情绪显然安稳下来,略想了想,又道:“那……大人心里属意由谁率军”·“此事不易办啊。”
章纪慨叹·“若是荐我们的人去,只怕与游虎心生嫌隙,反是祸患,若是听凭游玄之荐他们那边的人去,只怕他们的势力更是坐大,将来就不好收拾了。”
其他两人也是显得苦恼万分··宁觉非看着窗外的朦胧夜色,似是漠不关心,他们的对话却句句听在了耳中,不由得好笑·敌人已大军压境,这边还在算计着争权夺利。
三人又嗟叹商议了半晌,章纪方道:“若实在无法可想,老夫便请缨,亲自率军前往边关·”·那两个将军一惊,随即道:“大人舍身为国,令人敬佩,末将愿为大人马前卒。”
章纪点头微笑,似是放下了心头大石··那两人于是起身告辞·章纪将他们送了出去·两人连声逊辞,要他“留步”·章纪略客气了一下,片刻之后便返身回来。
宁觉非仍然坐在那里,一直没动··章纪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安静”·宁觉非抬眼看着他,神情间仍是十分淡漠,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章纪放开了他,坐到桌边,看着他问道:“你在想什么”·宁觉非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了窗外··“怎么不说话”章纪的声音很轻,一点也没恼怒的意思。
宁觉非想了想,淡淡地道:“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所以就不说了·”·章纪忽然起身过去,伸手去解他的衣服··宁觉非没有反抗,默然地任他拨开了自己的外衫、夹袄,最后拉开了中衣。
章纪就着明亮的烛火,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结的痂都已掉落,现出的是一道道粉色的新肉,看上去已没有刚受伤时的那种狰狞··“伤成这样了还不死,我真是有些佩服你了。
一个戏子,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性毅力”章纪冷冷地道·“其实我该杀了你的·可是武王府放出话来,说若是要杀你,也得由武王府的人来杀,若是别人弄死了你,便是坏了武王爷的事,是故意扫他的面子。
哼,你倒是说说,你偷了武王爷的小妾,满朝皆知此事,让他成了笑柄·便是要加倍辱你,也不必护着你不让你死吧你是不是武王爷的人想使苦肉计故意去诱惑太子爷么你若老实说了,我也不来与你计较,还会想法子把你送出临淄城。
若总是这么滴水不漏的,我便拼着跟那边撕破脸,也会杀了你这个妖孽·”·宁觉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地道:“死很容易,活着才难,像我这样活着,更难。
大人若是想杀,尽管动手便是·我不是武王爷的人,他恨我入骨,留着我,也不过是为了泄愤而已·”·“当真”章纪一把将他拖起来,推到床上,随后压了上去。
在粗重的喘息之间,他在宁觉非耳边狠狠地说着·“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总之是不会再放你出府·你老老实实呆着,我便让你活下去·若是再有勾引太子之举,我的手段一定比武王爷还要狠。
你好自为之……”·第二天下午,相府中一片忙乱,章纪果然请缨出征·淳于戟虽然荒淫无耻,倒也不是全无头脑,立刻在朝堂上鼎力支持,太子一系便随之异口同声地叫好。
章纪也是出身于武将世家,又身为武相,要自己率军上战场,本就称得上是忠心为国为民,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淳于乾那边反倒不好驳回·皇帝便准其所请,要他立即率军七万,增援燕北七郡。
当晚,章纪摆下家宴,与妻妾老母辞行··正厅里灯火通明,却不断传出女子哭泣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着··宁觉非独居在小院里,吃了晚饭后便立在院门前向外张望。
夜风寒冷刺骨,他咬着牙忍耐着,希望这个元气大伤的身体能够尽快适应一切恶劣的环境,才好趁章纪离开后尝试着逃脱··岂料,还没等他彻底恢复精神,便被章纪的母亲给召了去。
男女授受不亲,章老夫人让章府的女眷全都回避了,只留了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老妈在屋里··不久,便听到管家在门外高声禀报:“老夫人,殷小楼带到。”
章老夫人脸色一沉,吩咐道:“带进来·”·便有一个大丫鬟过去,掀起了门帘,叫道:“进来·”·宁觉非穿着浅灰色的素净长衫,头发仍然未梳理成髻,只是柔顺地垂在脑后。
他缓缓地走了进来,却未行礼,只是沉默地站在门边··章老夫人大怒,一拍桌子:“一个男宠,竟敢就这么立在我跟前,还有点规矩没有”·旁边那个大丫鬟抬腿就要踢过去,抬眼一看他的脸,竟是一怔,这一腿便停在了那里。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伸手推了他一把:“还不跪下,给老夫人请安·”·宁觉非犹豫了一下,便跪了下去,轻声道:“给老夫人请安。”
章老夫人本是怒发冲冠,这时听到他清亮纯净的声音,气便消了一半,再看他一身素淡,脸上更无半分妖媚之气,与自己的想象完全不同,心里的怒火又消下去三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脸色缓和下来:“罢了,起来吧。”
“谢老夫人·”宁觉非淡淡地道,便站了起来··章老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道:“果然天姿国色,颠倒众生·有你这样的人,惟一的用处就是祸国殃民。
现在还只不过有人弄了去诱惑太子,若是再有人弄去献给皇上,恐怕连皇后的位子都要不稳了·才进得府来几天,便让相爷夜夜召寝,长此以往,只怕连身子也被你给祸害了。
这却再也留你不得·黄泉路上,须怨不得我,只能怨你爹娘给你生了这张脸·”·说完,她轻轻挥了一下手,便有一个老妈子端了一碗药放到桌上··章老夫人轻描淡写地道:“你这便去了吧,我会好好发送你的。”
宁觉非瞧了瞧那一小碗深褐色的汤汁,心念电转,缓缓地抬手,挽起了衣袖,露出了臂上重重叠叠的伤痕··章老夫人虽是见多识广,一生吩咐下面打杀的丫鬟奴仆也是不少,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的伤,一时倒是一愣。
“老夫人,这样的伤我全身都是,而且是三番两次地不断受到这样的折磨·”宁觉非的声音低沉婉转,直透人心·“其实这样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只是武王爷派人看得紧,让我无法寻死。
进了相府后,相爷待我甚是亲厚,让我一人清清静静地养伤·本来我是可以死的,但念着相爷的恩德,不愿意牵连他,这才苟活至今·我若死在这里,武王爷定不会与相爷干休,将来后患无穷。
请老夫人三思·”·章老夫人听着他温婉柔和地将利害关系清晰讲明,再看着他臂上的伤痕,又看看他苍白瘦削却仍然漂亮无暇的脸,心下先自熄了杀机·想了想,她道:“那依你之见呢”·宁觉非轻声说:“老夫人可将我送回来处,我会自作了断。”
章老夫人自然早就听说了武王爷与这戏子的那段恩怨,思索半晌,也觉得不能让他死在府中,还是送走了干净,也不与武王结怨,确实是惟一的办法,于是点头道:“好,我便如你所愿,将你送回楼里。
你自己好自为之·”·宁觉非抱拳,躬身一礼:“多谢老夫人·”·他在相府中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不过几件衣服而已,很快便被相府管事派来的人送回了翠云楼。
江从鸾看见他被送回来,却一点也不吃惊,仍是温柔地笑着,将他安置回了原来的房间··“脸色好多了·”他笑道·“看来在相府里的这些日子过得不错。”
宁觉非轻声道:“是,很清静·”··“身子怎么样”江从鸾每次看到他那双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眼睛,就有种异样的感觉,总会多一点关心,多一分爱护。
宁觉非自也能察觉出,这时对他微微一笑:“还行·”·“那好,今儿便歇一天,明天我再安排客人·”江从鸾笑着,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便起身走了出去。
傍晚,太子府的杨总管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江从鸾一见到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随即掩饰住了,笑着迎了上去··杨总管趾高气扬地道:“江老板,我家爷这两日高兴,明儿在府中做堂会,你到时候把小楼送过来,可别误了。”
江从鸾没想到淳于戟的消息这么灵通,殷小楼前脚回来,他后脚便知道了,闻言怔了一下·正在想要不要推辞,那杨总管已是不耐烦了:“江老板,我已到右相府去问过了,他们说今儿一早便把小楼送回来了,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
银子自是不会少你的,这是银票,你可拿好了·明日你若不把小楼按时送来,我就砸了你这翠云楼·”·江从鸾看着那比普通的官员还要大牌的太子府总管扬长而去,不由得叹了口气,返身上了楼。
倚在栏杆上的那些小官脸上无不带着惊悸和同情之色,却只是窃窃私语,都不敢多说什么··江从鸾进了宁觉非的房间,见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流花湖,便过去倚在窗边,轻声道:“太子府明天要你去……做堂会。”
·杨总管在下面气冲斗牛,说的那些话,宁觉非早已听到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地道:“生死有命·江老板,你的好意,我都心领了。
今晚,你帮我安排个客人,便是帮我了·”·江从鸾不明白他如此做的用意,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道:“好·”·第九章 ·宁觉非等在屋里,暗暗活动着手脚,随时准备出击。
虽然这几个月来受尽折磨,但他已经能够自如地运用新的身体,并且发现因为这个身体过去是武生,自幼练童子功,因而底子打得很好·尽管如此,他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逃生,但他已不想再等下去了,宁肯冒死,也要闯出去。
这天晚上来他房间的是礼部尚书张于田·此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脸上总是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其实在床上十分下流··宁觉非任他如往常一般又亲又搂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等他满脸猥亵之色地开始脱自己衣服的时候,便猛地跳起,一掌砍在他的耳后。
这个本就是一介书生的老色鬼哼也未哼一声,立刻倒了下去··宁觉非半点时间也不耽误,立刻将他剥光了拖上床,让他趴在床上,用被子遮住了头,这才马上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衣服,然后把事先用油纸包好的几样小物件带上。
耐心地等了约莫两刻的功夫,让监视他的人以为屋里正在翻云覆雨,失去了警觉的时候,他才悄悄打开了后窗··他住的是给红牌小官居住的后楼,临湖而建,不远处便是烟波水面。
寒冷的冬夜里,人们早早地都躲进了屋中,无人看见一个人影轻捷地从那灯火通明的二楼出来,顺着墙壁游了下来··古代的房屋表面都粗糙得很,还有精美的雕刻可供手足攀援,完全不像现代的建筑,墙面不是磁砖就是玻璃,非得借助工具才能上下自如。
宁觉非十分顺利地溜下了楼,很快翻出墙外,悄无声息地下了水··这几个月里,虽然不能出楼门一步,他偶尔也跟楼里的那些孩子聊过天,更有意无意地问过水路,并知道了楼后面的湖通向淄水,顺着淄水就可以出城。
他以前可以随随便便游两万米,想来如果顺水而下,一夜之间远离临淄百里之外是没问题的吧··当他悄悄地溜下水时,冷得刺骨的水激得他一阵哆嗦,但仍然咬着牙泅泳出去。
渐渐的,他不再感觉到冷,只是力气越来越不足,因伤病而虚弱的身体仍然没有恢复,在水中运动更费体力·他冷静地感觉着水流的方向,顺着那缓慢的力量向前划动着,终于横过流花湖,进了淄水。
这条大河流速很快,他挺着腰,努力使身体浮在水面,便不再费劲划动,而是保持着平衡,顺水而下··朦胧的夜色中,高大的城墙映入了他的眼帘··由于淄水是水路运输的通道,这里只有一道用于拦截船只进出以便检查的水栅,却拦不了小小的物体,譬如说一个人。
宁觉非看着两岸高高的城墙在顷刻间滑过眼前,然后迅疾地退向身后,心里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很快便漂出去了二十多里地,他的身体早已经麻木了·他死死地咬着唇,努力运动着已没有触感的手脚,斜斜地穿过河面,终于攀上了河岸。
一出了水,寒风立刻向他扑来,本来还感觉有些温热的身体立刻仿佛投进了冰窖一般,冷得犹如万针缵刺·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的嘴唇便冻得乌青,神智迅速模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狠狠地顶着一口气不松,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昏过去··这时已是黎明时分,赶路的人已开始出现在河边的官道上··他努力地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向路边靠拢,睁大了直冒金星的眼睛,看着有可能从面前经过的人。
渐渐的,缓缓的马蹄声响了过来·听得出来,那马走得很慢,似乎拉着车,有轮轴转动的嘎嘎声一点一点地响起··宁觉非无力地靠着路边的树,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线隐隐约约的天光中,一匹毛已掉光了的老马拉着一辆破旧的小篷车,沿着官道慢慢地走来·再近一点,可以看见车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的是粗布衣服,上面还有许多不同颜色的补丁。
宁觉非放下了心,待他走近,他挣扎着跨上一步,拦在了车前··老人一愣,随即跳下车,赶了过来·看他全身湿淋淋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由得惊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宁觉非的身子抖得很厉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被人……扔下了……船……老人家……我……想……搭你的车……可以吗”·老人又是一怔,随即赶紧扶他走过去,托他上车。
车里还有一个小男孩,一见他,也赶忙过来拉他的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借着这一老一小的帮助,终于上了车,随即倒进了车篷中··老人看了他一下,急急地道:“孩子,你这样会冻出病来,得赶紧把湿衣服脱了。”
宁觉非自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已是实在没了力气·他抖着手去解腰带,却半天也拉不开来··那老人看着,心下不忍,连忙手忙脚乱地帮他把衣服全都脱了,随即用两床厚厚的棉被裹住了他。
那棉被以土布缝制,十分重,却很暖和··宁觉非抖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好过了一些··老人拿过一个酒葫芦来,凑到他的嘴边,说道:“来,喝一口。”
宁觉非闻到浓烈的酒香,立刻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这是农村人自己酿的那种粮食酒,非常烈性,一口下去,他的胃里立刻像是烧起了一把火,而且迅速蔓延到了五脏六腑。
他的全身重新有了感觉,顿时各种各样的痛感席卷过来··他拼命忍耐着,对老人道:“大爷,谢谢您·”·老人忧虑地看着他道:“孩子,你家在哪里我们先送你回家吧。”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大爷,我没家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老人看着这个显然已虚弱到极点的漂亮孩子,想到脱下他衣服时看见的满身伤痕,脑海中涌现出的也就是“家破人亡”四个字,不由得同情地叹了口气,问道:“那现在,你打算去哪儿”·宁觉非轻声问他:“大爷……你们……这是……去哪里”·老人答道:“哦,我是过来看女儿的,现在是回邗阳。”
宁觉非根本不知那是哪里,只要不是临淄就好·他露出了一丝微笑:“大爷,我跟你……一道……走吧·”·老人想了想,便点了头:“好。”
·等到马车重新开始走动起来,宁觉非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头一偏,昏睡过去··天光大亮时,临淄城中忽然有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翠云楼里大乱,那个红牌小倌殷小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礼部尚书张于田不知怎么被江从鸾安抚住的,总之没有发作,只是被随从送回了府中,躺了好几天,却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奉命在翠云楼看管殷小楼的侍卫看这孩子一直都性子温顺,连去野兽堂会都不曾抵抗过,早就懈怠了。
此时丢了看管的人,在城内外遍索不见,只得磨磨蹭蹭地回到武王府,向淳于乾报告··淳于乾听了,只是一怔,却并没有发脾气·其实,自那次亲眼在静王府看见他们怎么残酷折磨殷小楼的时候,他的气就已经消了一半,待到在章纪府中看到那个飘逸俊美的少年时,心里的怒气早就没了。
这些日子来,朝中事务吃紧,他根本就没再把那个戏子放在心上了··“走就走了吧·”他和蔼地说,心里倒还是挺佩服那孩子的,经过了这么久这样多的折磨,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气,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宁觉非从那天下午开始就一直高热不退,且咳嗽不止,但却始终撑着,保持着心里的一线清明·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东西,除了一些平时客人送的小小的金锞银锭外,还有钱琛给的那张五百两的银票。
看那老人太过憨厚老实,不敢给金锞和银票,怕反被人欺,便将银子全都给了他·那老人便沿途给他请医看病,按着时辰给他吃药·他看宁觉非病得实在不轻,途中曾想先找个客栈停下来,等他养病,但宁觉非坚决不肯,只是婉转地请求他不要停,只管走。
老人姓范,那孩子是他的孙子,乳名狗儿,却是活泼好动,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叽哩呱啦地讲了不少事情·他告诉宁觉非,邗阳是在南楚的西北,与另一个国家西武相邻。
西武人都会骑马射箭,常常过境来抢掠,所以他们那里的人也都养马,也会射箭··说着说着,他好奇地问:“哥哥,看你的模样,一定是读书人吧”·宁觉非的声音十分微弱,却笑得很愉快:“不,哥哥不是读书人,哥哥也会骑马,不过不会射箭。”
“哦,没关系啦,等回去后,叫阿坚哥哥他们教你,他们都射得很准呢·”狗儿天真地说··宁觉非笑道:“好·”·他们在路上慢慢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回了到邗阳城外的小山村里。
这时,已有喜讯传来,燕北七郡的战事已然结束,北蓟皇后中箭身亡,大军全线撤退·皇帝下诏,大赦天下,举国欢庆这一百年来未遇的大胜利··这个令南楚上下喜形于色的消息传到西北边陲时,又过了半个多月,已是春节临近了。
宁觉非将身上带着的所有银钱全都给了范老爹,让他分给全村的人·于是,日子本过得十分穷困艰难的这个小山村今年却是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准备着过年··昏迷了许多天后,宁觉非的身体已渐渐好转。
他躺在范老爹的屋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听着不断响起的鞭炮声,这时候才算是真正感到自己终于是再世为人,活过来了··第十章 ·南楚自君王始,历来讲究文采风流,向来重文抑武,结果国力积弱,军队里的武将几乎个个都是皇亲国戚,吃空额喝兵血个个在行,说起打仗人人惧怕。
这些年来,南楚西边的西武和北边的北蓟都对这个富庶的国度虎视眈眈·南楚国君淳于宏却一直禀承着历代君王的国策,不是送公主去和亲,就是贡献岁币,以保平安。
春节过后,击退北蓟的喜悦尚未淡去,便传来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西武国的大王驾崩,新王登基,却是远近闻名,骁勇善战的独孤及··西武虽然国土千里,却多为沙漠戈壁,国民几乎全是游牧民,虽然剽悍,却也是靠天吃饭,生活很是艰难。
因此,独孤及一登基,便派了使臣到临淄,要借关内的五座城池,借期百年··朝内顿时哗然··淳于乾一听便大怒:“独孤及实在是欺人太甚·”·淳于朝立刻附合:“关内之地,绝不能让与蛮族,否则失去关隘屏障,就任他们长驱直入了。”
·太子淳于戟却是一贯地主张息事宁人,借城出去,以偏安一隅为满足··这次,国君淳于宏却也知道利害关系·如果让这些弓马娴熟的蛮子入了关,一旦他们性起,只需几天便可直抵临淄城下。
况且,北蓟大军刚被击退,朝中的主战派势力渐渐抬头,主和派势力有些萎缩,说出的话底气不足,也难以服人··因此,只听得两派争了一天,他便下了决定,召来西武的使臣,对他说:“回去告诉你家大王,要战就战,南楚绝不割地求和。”
满朝文武一看大王忽振雄风,大部分人都是既惊且惧,小部分人却是精神一振··那西武使臣十分嚣张:“大王,你说这话时,可想清楚了·”·淳于乾就站在他身旁,伸手便是一耳光:“你一个番邦外族的小小使臣,竟敢对我天朝上国的皇帝陛下如此跋扈,也太放肆了。”
西武使臣审时度势,见淳于氏忽然重振朝纲,一时懵了,不敢再多说,便立刻离开临淄,匆匆回国··这时,淳于宏才问道:“战事必起,诸位爱卿,谁愿领军前往边关,抗击强敌”·整个大殿一时间鸦雀无声。
此时,章纪尚在燕北七郡未归,游玄之怕儿子吃亏,借口劳军兼视察敌情,匆匆也去了北部边关,一时都未及赶回·其他人均赶紧垂头缩肩,生怕被陛下注意到了··淳于乾环视了那些平日里最擅长夸夸其谈的文臣一眼,冷笑一声:“诸位大臣年年吃着国家俸禄,此时却怎么都做了缩头乌龟了”·淳于戟立刻道:“正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武王身为皇长子,正该为臣工做个榜样,也不负了武王之名。”
淳于乾毫不犹豫地对着淳于宏一拱手:“父王,儿臣愿领军前往·”·淳于宏赞许地点头:“好好好,那就命武王为平西大将军,领兵十万,即刻起程。”
能够集结起来的精兵已被章纪带到了燕北,目前这所谓的十万兵马其实是匆忙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平时由那些混进军中的纨绔子弟统领,一向军纪不严,基本上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此时只得仓促上阵。
淳于乾知道这十万少爷兵到了边关,比起西武的骁勇之师来,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总要搏一搏吧,否则迟早会亡国的··十万大军走得极慢,还未到半途,边关已然告急。
一月之间,连丢三座城池,西武的军队每攻下一城,便是将满城百姓赶到一起,男的尽皆屠杀,女的便抢回营里凌辱,竟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淳于乾怒发冲冠,连斩了五名校尉,才终于令大军克服了畏惧心理,向前赶去,终于与西武大军在距边关不远的第四座城池邗阳城下狭路相逢。
独孤及见此次南楚态度强硬,倒引起了好奇心,以为南楚忽然有了什么良臣猛将,于是御驾亲征,想要见识一下,谁知南楚军一触即溃,他竟是势如破竹,不由得好笑之极。
淳于乾率大军赶到时,独孤及正骑在马上,出来侦察地形·他根本没把龟缩在城中的邗阳守军放在眼里,仅带了三百余名亲兵,便来到了城下··忽然看见有南楚大军涌来,独孤及的卫队长立刻让他回转大营。
独孤及见到这群丢盔卸甲狼狈不堪的大军中竖起的军旗上大书一个“武”字,于是笑道:“是武王么打了我的使臣一耳光的小子让我来会会他。”
说着,一马当先,竟直向南楚大军冲来··他的三百名亲兵本就是以一敌百的骁骑,此时也是蛮性大发,舞着刀大声吆喝着,紧随着独孤及冲阵··根本没有系统训练过的南楚军被淳于乾督着一路急赶,本已倦怠不堪,这时见敌人杀来,完全没有章法,心惊胆战之下,发一声喊,便向后逃去。
后面的士兵连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只听得前军大喊着“敌军来了”,如潮水一般地退来,也不管不顾地转头就逃··淳于乾约束不住,被往后败逃的士兵们裹挟着也一路退却。
这一退直退了五十里,独孤及怕自己孤军深入,于是勒马不再追击··南楚大军远远地退到一座小山后面,这才战战兢兢地停下,观察着情况··淳于乾拉住了马,也是累得气喘吁吁。
这时看来看去,敌军也不过数百人,顿时恼恨不已·他痛骂着手下的将领,要他们催兵攻上去,那些人却是期期艾艾,半天没动静··这时,独孤及已回马退走。
斜斜的山坡上,却有零零落落的十几户人家,像是个小村落·独孤及转念一想,打算在这些南楚军前立威,于是马鞭冲着那个村子一扬,三百亲兵心领神会,便策马冲了进去。
很快,那安静的村子里便传出了惊呼声、惨叫声、女人的悲鸣、孩子的啼哭,很快,家家户户都开了门,人人都在往外奔逃··那些西武兵策兵狂呼,扬手一刀便劈翻一人,老弱妇孺竟是无一幸免。
淳于乾怒极,便要往那边冲去··马鞭堪堪扬起,旁边的谋士猛地拉住了他的马缰,说道:“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啊·”·淳于乾挥鞭便向他抽去:“放手。”
这时,一匹马出现在村后的山顶··马上的人似乎很年轻,穿着普通的南楚平民装束,一看这幕惨剧,顿时怒不可遏,立刻张弓搭箭,竟是箭无虚发,那些正在追杀无辜平民的西武兵纷纷中箭落马。
独孤及一怔,正要上前迎战,那人已将箭射尽,右手伸出一柄钢刀,便纵马冲下,如箭一般射入敌群··淳于乾见那人只是一介平民,却豪气干云,刀刀狠,招招猛,一时血肉横飞,顷刻间敌兵便死伤大半。
隔了那么远,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人的煞气,立刻挥手命令道:“冲,再退者斩·”·南楚的这些军人本怀畏惧之心,此时只见仅凭一人便杀敌过百,顿时信心大增,立刻跟着淳于乾冲了上去。
独孤及回头一看,大喝一声:“退·”便策马往回狂奔··那个南楚平民的一袭灰衣此时已是血迹斑斑·见敌人拨马溃逃,立刻衔尾急追。
独孤及立刻挽雕弓,回首连珠箭发,想将那人射落马下·那人挥刀疾斩,将箭矢一一挡下,仍是紧追不舍··很快便追到了西武军的大营·那人与独孤及竟是只差一个马身,大营中人全都不敢放箭,怕误伤大王。
那人更不打话,直冲西武大营,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却连西武将士都隐隐为之胆寒··淳于乾见那人已冲了进去,杀得敌人大营中秩序大乱,觉得良机莫失,也指挥大军冲了上去。
独孤及在瞬息之间便已知势不可为·他此次只带了一万骑兵前来,本是试探性质,准备打不过就走的,谁知攻下三城,竟是如此轻易,顿时失了警惕,这才有今日之危。
眼见那人纵马在营中来去驰骋,左一刀劈死一人,右一刀砍下一颗头颅,待驰近王旗时,挥刀猛砍,将王旗拦腰斩断··绚丽的阳光下,那人翻腕砍断王旗的英姿,清清楚楚地落在敌对双方的眼里。
大旗落下,南楚军万众欢呼,西武军却甚是气馁··独孤及大呼道:“退·”便率军往关外奔去··那人一提马缰,便要追去··淳于乾大呼:“壮士,穷寇莫追。”
那人猛地回头·夕阳下,那年轻俊美的容颜顿时令万军寂然·他目光冰冷,扫了淳于乾一眼,一个字也没说,便策马追了下去·那挺拔的身影在如血的残阳里,有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吸引力。
淳于乾的心里一动,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人,似乎十分熟悉,仔细想来,却又很陌生··“他是谁”他轻声自语道。
“是殷小楼·”他身旁的侍卫非常肯定地说··淳于乾一惊,看向两旁·紧随着他的上百名侍卫尽皆点头··是的,他们都认识他,因为他们都折磨过他。
这一刻,想到这个,淳于乾的心中竟是掠过一丝悔意·他二话不说,也跟着追了下去··南楚的十万大军就这样史无前例地追击着西武国君率领的骁骑,往边关疾速推进。
11·独孤及一路狂奔,竟不休息··宁觉非也策马紧追··在他身后大约一里地左右,是淳于乾率领的大军··其实一路急追,那十万大军现在也就剩下不到两万了,其他的人早就跑不动了。
但独孤及孤军深入,不敢冒险停下,也不敢回军反攻,最安全的方式便是仗着西武的快马,疾速奔往关外··一路畅通无阻,当黎明来临时,他们终于冲出了已被他们攻破的雄关剑门关。
外面是万里草原,独孤及带着他的数千骑兵成散兵线向前狂奔,已知南楚军再也追赶不上··宁觉非在关门前跳下马,跑上城楼,向外察看情况··这一耽搁,淳于乾已策马赶到。
虽然已是累得摇摇欲坠,他仍然硬撑着往城上爬去··刚走到半途,宁觉非已疾步奔下,掠过他身旁时,冷冰冰地说:“出关,纵火·”·淳于乾一愣,想也不想,便大声向下命令道:“出关,纵火。”
那些跟来的上万士兵齐声应是,立即跑步出关,将手中的火把扔上了草原,随即立刻退回了关内··正是初冬,草木皆枯,天干物燥,风助火势,立刻在整个草原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宁觉非骑在马上,独自立在大火之前·通红的朝阳照射着他的血衣,火焰映照着他俊美的容颜,使他看上去竟如谪仙临凡一般··淳于乾呆呆地看着,半晌才猛醒,在城楼上大呼:“殷小楼,你快回来。”
宁觉非回头,冷冷地,一字一顿:“我不是殷小楼,我是宁觉非·”·淳于乾又是一呆,半晌才似乎想起,好像那个时候,他也曾经这样讲过。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沉声说道:“宁觉非,我记住你了·”·火焰已经烧过了千里草原,独孤及命手下士兵迅速断火道,却无济于事·他恨恨地奔回,瞪着宁觉非:“你太狠了,这一把火烧过去,西武将饿死多少牛羊,会饿死多少百姓,你知道吗”·宁觉非凛然不惧:“你们西武的百姓是人,南楚的百姓就不是人了吗你们两军怎么打杀我不管,但你动不动便屠城,杀戮无辜平民,凌辱妇女,残害儿童,此皆是禽兽所为。
我这一把火,便是警告你,赶快带你的百姓去往远处的水草丰美之地,休得再来侵扰无辜·”·独孤及看着他,半晌方道:“宁觉非,我佩服你是条汉子。
不过,看你装束,并非是南楚军人,却是一介平民,可是”·宁觉非深吸了口气,终于抑制住了内心的狂潮,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冷冷地道:“正是,我与南楚,毫无关系。”
听到这一句,剑门关上的无数官兵面面相觑,淳于乾却是心头大震··独孤及一听,顿时大喜:“那……宁先生,你可愿入我西武,我愿与你结为兄弟,封你为王。”
宁觉非听他话中十分有诚意,态度和缓下来,说出来的言语却甚是强硬:“独孤大王,你太过残暴,你们西武士兵都视人命如草芥,此非我所喜·我只愿做一介平民,平静度日,但愿下次大王不会再毁我家园。
你要将南楚如何,与我无关·”·独孤及笑道:“好,请先生在所居之处悬一‘宁’字,我西武大军从此见‘宁’字便绕道而行·但宁先生却可否如己所言,从此不管我西武战事”·“自然。”
宁觉非冷然应道·“南楚兴亡,与我何干”·独孤及仰天长笑:“好好好,南楚若无宁先生相助,何足道哉”·说着,他挥鞭指向城上的淳于乾:“明年此时,我定踏平南楚,取尔人头。”
说完,拨马疾驰而去··远处,浓烟滚滚,大火已是越烧越远··淳于乾想着独孤及的话,眼中却全是宁觉非的身影·他在城上叫道:“殷……那个……宁……先生,请回关内来,咱们从长计议。”
宁觉非沉稳地回转马头,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淳于乾,冷冷地说:“回去干什么让你再绑一次再吊一回还是让你身边的那些畜生再凌辱一遭”·淳于乾顿时语塞。
他身旁的那些侍卫也惭愧得低头,稍顷却又忍不住抬头偷瞧一眼·那本来偏于柔美的脸庞此时全是英气,更是引人倾倒···宁觉非拨马便要离开··淳于乾连忙叫住了他:“宁先生,不管怎么样,你也是我南楚人。”
宁觉非冷笑一声:“我不过是一缕游魂,跟南楚没什么关系·”·不等淳于乾再说什么,他已经纵马疾驰,沿着关墙向西奔去··这一战大获全胜,举国欢腾。
宁觉非的名字却是传遍了南楚和南楚周边诸国··淳于乾回到临淄,受到淳于宏的厚赏·他本已是亲王、大将军,现在又被赐免死金牌,食双俸,王爵世袭罔替,永不削爵,刚刚两岁的儿子也被封为虎贲都尉。
一时间,皇帝在国事上对他言听计从,淳于乾顿时占尽风头,许多观望的大臣纷纷倒向他这一阵营··然而,这一系列的赏赐和庆功宴却并没有让淳于乾的心里真正的欢喜。
他始终想着一个人·那个人从山头上出现的那一刻,他弯弓射箭,穷追独孤及,在敌人的大营中挥刀斩下王旗,回头冷冷的那一瞥,整整一夜的追击,在城上的擦肩而过,在草原上独自立马,面对独孤及的凛然无惧,对他的冷斥……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语,他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常常想着想着,便呆在那里。
不久,他下了一道密令,追捕江月班··很快,正在江南登台上戏的江月班便被官兵围捕,随后秘密送到了临淄的武王府··不久,一张告示便贴满了南楚全国的大街小巷,连荒野山村竟也没漏。
告示上说,江月班通敌卖国,不日即将处斩,全班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淳于乾每天都在等,等宁觉非出现··此时已是冬至,南楚北方开始下雪,临淄也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天地一片银白色。
武王府中除了路上扫干净了雪之外,所有的房顶、树木、花园,尽皆是厚厚的白雪·狂风呼啸,冷得刺骨·谁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走亲访友,更不想在外面活动。
早早的,各屋便歇息了·火盆虽热,到底还是锦被中温暖··初更,府后的墙头上似乎有一个影子一闪,随即便不见了·这里到处都是参天大树,本就无人,即使有人看见,只怕也会以为眼花了。
宁觉非穿着自己设计的类似于雪地迷彩服的白衣,紧身束腰,十分利落··他在武王府外埋伏观察已有十天了,基本上摸清了里面的巡夜人的来往规律·这些防范措施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在他的上一世,许多地方有严密的安保措施,红外、遥感、长波等探测器,外加卫星监系统,他照样可以悄无痕迹地潜入·这种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的古代,他掌握的那些技巧简直让他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他轻灵地踏过雪地,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浅浅的足尖印迹,类似于小鹿的蹄痕··以前,他虽然在这里呆过,不过从来没有出过自己的小屋,连走动一下都没有力气,因此那时候并不清楚这里的格局。
真要说熟悉,是最近几天来下的功夫··很快,他便摸到了淳于乾的寝殿··根据宁觉非以前去做堂会的经验,这种地方一般分里外两重,外面通常是仆人守夜的地方,里面才是主人就寝之外。
他试着轻轻推了下门,里面没闩,省了他用手上的匕首去撬了··略略开了一条缝,他便一个缩身,悄无声息地滚了进去··冷风只在顷刻间灌了一下,便被他一把推上门,隔绝在了门外。
他隐在门旁的暗影里,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坐着水的火炉的光便让他清楚地看到了屋里的全部情景·屋外有两个男仆,都已躺在床上睡着了··他再侧耳听听里面,也没有一丝动静。
他非常有耐心,窝在那里,等着竟有半个时辰,这才一个箭步跃上,照着两个仆人一边一掌,便将他们打得昏了过去··随后,他缩着身子,如狸猫一般,轻捷地扑进了里间。
床上,只有淳于乾一人·他裹着厚厚的锦被,侧躺在床上,正在熟睡··宁觉非飞身上床,自他身后重重地压过去,一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手握着匕首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匕首是他在兵器铺特制的,自己画的图纸,很像他以前用惯了的军刀,刃口锋利,隐现寒光··淳于乾被他那一扑惊醒,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了脖子上那锐利的寒气,一时僵在了那里。
宁觉非本没那想法,不过,这种姿势,嘿嘿,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右手握着的匕首纹丝不动地架在淳于乾的脖子上,左手已握住了他的丝绸中衣,顺手往一撕,裂帛之声在静夜中显得很是惊心动魄。
淳于乾微微一动,却自己撞到了刀锋上,隐隐的一疼,使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他非常明显地感觉到,那把刀一直没动过地方,似乎他要自己撞上去的话,便是自己送死,那人绝不会将刀退后一丝距离的。
宁觉非撕开了他的衣服,再抓住裤腰,往下扯开,再抬脚往下一蹬,淳于乾便不着寸缕地被他压在了身下··他冷笑着,复仇的快意令他十分兴奋·他将自己灼热的欲望贴着淳于乾的双腿之间,缓缓地磨蹭着。
淳于乾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把刀仍然紧紧抵在他的脖颈上,似乎那人是在让他自己选,要么死,要么辱··他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撞上那闪亮的刀锋。
宁觉非仿佛已经明白了他的选择,忽然一翻腕,将刀插到他的枕旁,双手猛地一提他的腰,挺身便刺了进去··淳于乾只觉得身体在瞬间便被撕成了两半,终于哼出了声。
  12·樵楼上更鼓敲了三下,已是子夜时分··天很黑,大雪更是如絮一般铺天盖地,呼啸的狂风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的迹象·屋檐下悬挂着的灯笼在狂风中激烈摇晃,有一半已经灭了。
微弱的灯光隐隐地照进室内,却衬着房间里更加安静··所有的狂热活动已经结束·淳于乾赤裸着身子,趴在床上,剧烈的疼痛令他头晕目眩,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觉非下了床,用撕碎的丝衣擦干净身体,将衣服扎好,将刀从床褥里抽出,返身便走··淳于乾挣扎着说道:“宁先生,请……留步……”·宁觉非回头看了他一眼,仍然走了出去。
他看了看火炉,再看了看昏睡在床上的那两个仆人,怕他们受冻,便借着火光用竹钳加了几块炭,随后返身进来··淳于乾只觉冷得厉害,用尽全力力气,将被踢到床角的锦被拉过来,盖住了身子。
宁觉非单手从墙边拉过沉重的太师椅,悠闲地坐了下来·他两手熟练地转着匕首,淡淡地说:“我是第一次干男人,没经验,如果没侍候好王爷,还请见谅。”
淳于乾苦笑了一下,声音很弱:“宁……先生,你……为什么……会变了一个人”·宁觉非好整以暇地将刀“夺”地插进一旁的木桌,然后又反手拔出。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殷小楼在你一开始叫你的侍卫轮暴他的时候,就死了·我不过是上了他的身而已·也就是说,我也死过一次,现在……算是转世吧。”
淳于乾顿时呆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宁觉非斜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怕了我……还算不上鬼,只不过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借了别人的身子罢了。”
他却也笑得有些苦涩··淳于乾喃喃自语:“你的……前世……”·“是位大将军·”宁觉非说得很干脆。
“拿你们的话说,我的前世算是戎马倥偬的一生·十八岁从军,屡建奇功,二十七岁成为少将,是举世闻名的青年将军·我率领的是一支铁军,纵横千里,百战百胜,最擅长的是斩首、掏心战术,嘿嘿,算是你们书上说的那种‘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那种名将。
后来,我杀敌杀得太狠了,敌人以倾国之力,想尽办法,收买了我的副官,嗯,就是你们这里说的副将吧那副官向敌人出卖了我的行动计划,以重兵埋伏,将我包围,我血战一日一夜,弹尽粮绝,仍不能突围,最后宁死不降,自杀殉国。
死的时候,年仅二十九岁·”·淳于乾听着·宁觉非用少年的清亮声音缓缓道来,衬着外面的凄厉风声,竟是荡气回肠·说到最后,宁觉非忽然觉得这真是一篇绝妙的悼词,不由得笑了起来。
微弱的光影下,淳于乾却只觉得眼前一亮,半晌方道:“真是壮烈的一生·”·宁觉非却只是微微一哂,懒懒地道:“你大张旗鼓,抓来江月班,无非是想逼我来见你。
现在我来了,你想怎样说吧·”·淳于乾只觉身子被撕裂处一阵一阵火烧火燎的痛,只得双手紧紧抓住枕头,强忍着,半晌才算略微习惯了一点,努力出声,却仍然显得很弱。
“宁先生,你的武艺和胆量……我都见识过了·可是……你那一句‘出关,纵火’,我想了一个多月……”说到这里,他努力喘息着,一时没说出下文。
宁觉非仍然悠闲地靠坐在椅子里,两手玩着刀,闻言只是双眉微扬,也什么都不说··淳于乾喘了一阵,才接着说道:“我一直在想,你那一把火,竟然能把已经跑出去那么远的独孤及激得又冒险跑回来,中间……一定有什么用意。
按独孤及的性子,这次吃了大亏……应该一回去就重整旗鼓,立刻……前来报复,却说……要一年以后,再来……”说到这儿,他疼得咬紧了唇。
宁觉非讥讽地笑着,接道:“再来踏平南楚,取你的狗头·”·淳于乾从未被人直截了当地这般骂过,闻言却不恼,反而忍俊不禁:“是,取我的……狗头。
可是,为什么……是一年以后为什么……不是马上”·宁觉非笑笑地,又将刀“夺”地插进桌面,再反手拔起,却必不言语。
淳于乾将脸贴着枕头的丝绸面上,感受着那一份微微的沁凉,觉得稍稍好了一些,这才说道:“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那是因为……你叫我放的那一把火。
那把火……使西武元气大伤,为我南楚,赢得了一年的时间·”·宁觉非收敛了笑意,冷冷地说:“我当时,不过是激于义愤·那独孤及指挥西武兵屠灭的那个小村子,我在那里住了半年。
当日逃出临淄,我差点死在路上,是一位老爹救了我,带我回到那个小村子,我养了两个月才算恢复过来·那个村子的人非常纯朴,人人都当我是亲人,对我很好·我病愈后便上山打猎、砍柴,与他们一起,过着很平静的生活。
一打起仗来,你们便把年轻人都抓了去从军,我不想管你们的事,便躲进了山中·那村子只剩下了老弱妇孺,战争再烈,也不应伤及这样的无辜·可是,独孤及却让人杀光了他们……”说到这里,他咬紧了牙。
·淳于乾却听得很认真,一直不吭声··片刻之后,宁觉非恢复了淡漠的神情,懒懒地说:“那一把火,其实太过歹毒,事后想来,也不须如此。
我建议你,不妨趁此时机,派人秘密携带粮食,去西武买马·”·淳于乾听得精神大振:“是,是,我立刻便安排·”·宁觉非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大费周章地逼我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当然不止。”
淳于乾连忙道·“我是先向先生表示谢意·”·“哦,绑了人,逼我来,向我道谢·”宁觉非语带讥刺·“王爷真是幽默。”
“什么”淳于乾听不懂“幽默”是何意··宁觉非漠然地道:“那江月班,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不过,他们都是无辜,若王爷让他们伤了分毫,我定血洗南楚王室,给他们陪葬。”
淳于乾听得打了个寒噤,急急地说:“这次,我对江月班一直以礼相待,宁先生尽管放心·如今,天下诸国都想得先生而后快,江月班定不会有片刻安宁,我将他们接入府中,也是为他们的安全着想。”
“嗯·”宁觉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仍是一片漆黑,便道·“王爷有何见教,便快快说了吧·”·淳于乾十分诚恳地道:“我想请先生,救南楚。”
宁觉非失笑:“请教王爷,南楚兴亡,与我何干”··淳于乾忍着疼,努力地说道:“我知道……南楚兴亡,与先生无关,而且……南楚负先生良多。
但是,先生此前不忍见一村平民死于刀兵之下,却忍见一国之亿万生灵毁于战火之中吗”·宁觉非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宁某又非圣贤,无力救万民于水火。
南楚有今日,不是你们淳于氏的功劳吗你们的太子,一副亡国之君相,与商纣、夏桀那些历代的暴君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本来还以为,他登基之后,南楚必亡,现今看来,一年之后,南楚只怕就大势不妙了。”
淳于乾苦笑:“宁先生此言无虚·小王一直以来,忧心如焚·”·宁觉非却冷笑道:“是吗我可没看出来。
你若真的忧心如焚,还有心思跟一个小民计较,如此折磨践踏于我”·淳于乾立时噎住,半晌方声音微弱地道:“宁先生,过去种种,皆是我的错。
请问先生,你要我怎样做才会原谅”·宁觉非轻描淡写地道:“那也容易,两件事,你可以任选其一,如果做到,过去种种,你我便一笔勾销。”
淳于乾顿时大为兴奋:“请先生赐教·”·“赐教不敢当·”宁觉非冷冷地看着窗外·“其一,你叫你的全府侍卫过来,当着我的面,挨着个地上你一遍;其二,你去你的太子弟弟府上,做一次堂会,让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也上你一次。”
淳于乾立刻呆在那里,过去宁觉非身受的种种不堪遭遇,忽然如闪电一般从他眼前掠过,令他全身如被火烧,一时做声不得··宁觉非站起身来,冷笑道:“今日临淄,仍然繁盛,即使亡国之后,依旧会是繁华锦绣,岂不闻‘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王爷不必忧虑过甚,不如及时行乐。”
说着,他已是抬腿欲走··淳于乾忍痛猛地起身:“宁先生请留步·”随即痛得哼了一声,倒到床上··宁觉非转身看向他:“王爷想通了”·淳于乾十分真诚地道:“宁先生,我知对不起你,但那时,我并不知是你,常言道:‘不知者不为罪。
’你可否大人有大量这两件事,我实在是不能做,可否以别事代替”·“譬如”宁觉非双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淳于乾想了想:“我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在先生眼中犹如粪土,先生但有所命,小王无有不从·”·“当真”宁觉非重又坐了下来。
淳于乾坚决地点头:“是·”·宁觉非看了看手中的刀,淡淡地说:“那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杀了太子和静王,然后逼你父王退位,由你继承大统,再清除太子余党。
如果你做到了,南楚尚有一线生机·那时候,我或许会考虑你的建议·”·淳于乾被他随口说出的这一系列大逆之言惊得眼前直冒金星,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觉非瞄了他一眼:“这种事情,历史上多的很·你不是一心想那个位置吗若不当机立断,只怕永远也别想了·王爷也并不是善类,不必在宁某面前装腔作势。”
淳于乾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的意思……如果我做到了……你就来助我,是吗”·宁觉非轻淡地笑道:“如果你做到了,我或许会来或许会不来。
不过,如果你做不到,我肯定不会再出现在南楚·”·淳于乾忽然道:“放心,宁先生,我一定会做到·”·宁觉非站起身来:“那我就先走了,等你做到了,咱们再说吧。”
淳于乾看着他消失在外间,随后听到瞬间的狂风呼啸声,室内又重归平静,这才终于忍不住,重重地呻吟出声··宁觉非动作敏捷地翻出高墙,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大雪很快便掩盖了他的足迹··已是四更天了,整个临淄都沉睡在黑暗里··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翠云楼附近,隐身在对面街角的暗影里,看着已关上了大门的安静的彩楼。
当年,他身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当它是人间地狱·现在,那里面隐隐透出的亮光却给他了一丝亲切温暖的感觉··放眼看去,天地一片白茫茫,非常像他穿过生死之间,灵魂所看到的景象。
像他来时的路,而他却再也回不去了··在这里,他是名副其实的孤魂·没有家,没有国,无亲无故,没有一个地方是他熟悉的,连身体也不是他的·离开翠云楼后,时常会遇到人们在闲聊时互相谈起家乡,或者成长的种种经历,而他却什么也没有,就连仇恨,也无法持久。
那一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寂寞,是他在前世里从来没有尝到过的感觉··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静静地靠在夜色里,看向天地之间他惟一熟悉的那一点灯火··隐隐的,似有歌声传出:“烽火满郡州,南北从军走,叹朝秦暮楚,三载依刘,归来谁念王孙瘦。
重访秦淮帘下钩,徘徊久,访桃李昔游,这江山,今年不似旧温柔·”·第十三章 ·待得黎明来临时,宁觉非回到了距临淄二十多里地的小苍山。
这山其实并不高,但在平原上却显得有些灵秀之气,因而历代所建的佛寺很多·他一直借住在后山处香火不盛的一座小庙万象寺中· ·自边关看到江月班即将被问斩的告示后,他便知是淳于乾逼他出来。
左右无事,他便悠闲地往临淄走·路上无钱时,便想起了过去所看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在福建教那些恒山派的小尼姑干的“化缘”勾当,每到一地,他就会到酒肆茶楼中,有意无意间打听当地首富的情况,若有外号叫什么“剥皮”、“阎王”之类的财主,便会在夜里翻墙潜进那人家中,捉住那土老财,勒逼大量金银,除了救济贫民外,留下的也很是宽裕。
走到半途,遇到一家财主请了一群看家护院的,曾色厉内荏地要他留下字号,他童心忽起,便顺口说自己叫“万里独行”田伯光,待得将一众护院打得落花流水,扬长而去之后,他才想起,那田伯光原来是采花大盗,后来被乱七八糟的不戒和尚擒住,被逼出家,只得改名叫“不可不戒”,不由得大笑,这才觉得心里的闷气稍稍泄了一些。
 ·这上下,有关那独脚大盗“万里独行”田伯光的情况已该报到这南楚的刑部了吧 ·这时,雪已经停了,只剩呼呼的风声·从山下开始,直到山腰、山顶,所有的寺院都敲响了悠扬的钟声。
宁觉非在这里已住了半个多月,自然知道这是召集寺中僧众做早课·所谓暮鼓晨钟,让人听了,总是感慨万千· ·动作轻捷地走过铺着石板的山路,穿过积满了雪的梅林,他来到万象寺的门口。
 ·小小的山门已经打开,但并无和尚扫雪,盛开的红梅与白雪相间,风景十分美丽· ·他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只觉得此时的天气滴水成冰,十分寒冷。
 ·穿过寺院的回廊,听着木鱼和偶尔的磬声响起,伴随着隐隐的诵经声,心情渐渐平静,他回到了后面的客房·换了一身平常的银灰色家居服,解开紧紧扎住的长发,他从火炉上提壶倒了杯开水,呷了一口,这才觉得暖和了些,于是悠闲地坐下来,看向窗外。
 ·从他房间的窗口看出去,是后山白茫茫的一片·那里不似前山,甚是陡峭,没有路,也没什么树,原是一大片草地,此时积雪盈尺,显得十分洁净· ·虽是一夜未眠,奔波劳顿,他却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疲倦,只是呆呆地捧着茶杯出着神。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他一直不知道,也不太去想·真要想起来,也不过就如现在一般,身处雪地中央,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出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铅灰色的云层渐渐开了一条缝隙,一线金色的阳光忽然穿透下来,隐隐地落在山下铺满了厚厚积雪的村庄里。
整个世界仍然看不到一个人,十分的安静· ·忽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门,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宁施主,起身了么” ·宁觉非立刻起身去打开门,十分有礼地微笑道:“无尘大师,请进。”
 ·自门外进来一位中年僧人,穿着与别人相同的僧衣,里面是厚厚的棉袄,眉宇间满是平和之气,笑着走进来,问道:“宁施主不吃早餐吗” ·宁觉非低声说:“一会儿就去,大师请坐。”
 ·这位无尘虽看上去与普通僧人无异,却是此寺住持,待人甚是冲虚恬淡,这也是宁觉非在这里一住半个多月的原因· ·无尘笑了笑,坐到窗前的桌边。
 ·宁觉非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无尘笑道:“敝寺有上好的梅花茶,一会儿我叫他们给施主送些来·” ·宁觉非笑着在另一边坐下:“谢谢大师。”
 ·无尘看了看窗外的雪景,没有看他,却忽然说道:“自施主来此,眼中一直郁色不去,眉间深有烦恼,其实红尘万丈,大雪一下,也不过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宁觉非瞧着外面,听着风声掠过大地,却吹不起凝住的冰雪,淡淡地道:“大师,世间有灵魂,有轮回,佛家说人自来处来,往去处去,但是,如何选去处” ·无尘随口答道:“灵台清明。”
 ·宁觉非继续问道:“如何保持灵台清明”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宁觉非想了想,仍有不解:“若是诸相非相,我之身受,却是从何而来” ·“要知来世果,便看今世因,要知前世因,便看今世果。”
 ·“我的前世……我自认并无做错什么,忠孝节义,我都做到了,为何还有今世之果” ·宁觉非当日前来借宿,并未改名换姓。
无尘什么也未多问,便自同意·宁觉非偶尔与他闲谈,也多是请教轮回转世之事,不过听无尘话语,显已知道他是谁·宁觉非不提起,无尘也不谈及· ·此时听他这一问,无尘忽地叹了口气:“施主杀孽太重。”
 ·宁觉非一愣,半晌方说:“是,我……确实杀人太多,可那些人,大都有该杀之处,几乎个个身上都负有血债,双手沾满无辜平民的鲜血。
我杀他们,是为了保卫国家,让人民能安居乐业,难道错了” ·无尘微笑:“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宁觉非顿时心下大震,良久,面现坚毅之色,眼中豁然开朗:“多谢大师指点。”
 ·无尘仍然看着窗外,淡淡地道:“有禅无净土,十人九错路·” ·宁觉非的眼神变得很清澈,轻声问道:“大师,何谓净土” ·无尘这才转头看向他,眼中闪动着熠熠光华:“在施主心中,何谓净土” ·宁觉非想了想,郑重答道:“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众生平等,无怨,无悔,无恨,无憾。”
 ·“阿弥陀佛·”无尘忍不住低宣佛号·“施主菩萨心肠,哪里皆是净土·” ·宁觉非又想了一会儿,这才点头:“大师,我明白了。”
 ·无尘却道:“蝼蚁虽微,亦是生命,请施主心存怜悯·” ·宁觉非微笑:“大师放心,宁某绝不会为一己私怨使天下血流成河。”
 ·“善哉善哉,施主一念之仁,泽被天下苍生·”无尘对他双手合什道·“小僧代万千生灵感谢施主·” ·“大师言重了。”
宁觉非十分谦逊地笑道·“大师为我指点迷津,是我该感谢大师·” ·二人相视一笑,顿时心意相通,愉快至极· ·当日下午,宁觉非便向无尘告辞。
无尘并未挽留,只相送至山门外· ·经过小小的正殿时,宁觉非停下,看着门上的那副对联:“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无尘在他身旁站着,一直沉默,神情淡然如水· ·半晌,宁觉非笑了,似是如释重负,转头往门外走去· ·看着那潇洒的背影消失在梅林中,无尘轻叹。
此人再入红尘,定会搅得天翻地覆· ·宁觉非下山之后,先去买了一匹好马·南楚马匹极少,好马的价格更是非常昂贵,若不是此马性子极烈,官家不要,那富商也不会急于脱手。
宁觉非几乎是倾囊以付,才算买下了那匹神骏的红马·宁觉非在前世里便极爱马,完成任务后,常常第一件事便是去跑马场驰骋一番,然后才回家·此时轻抚着马身,他温柔地说道:“叫你‘烈火’,好不好” ·那马嘶鸣一声,极是神感凛凛,双眼中神光奕奕,似是与宁觉非一见如故。
 ·宁觉非笑了起来,翻身上马,往北而去· ·南楚与北蓟的边界上,最重要的城关有七座,均以燕为名,被称为燕北七郡· ·宁觉非想反正给了淳于乾三个月时间,不如至燕北七郡瞧瞧,考察一下北蓟的皇帝有何资质,以便为将来要走的路做选择。
 ·他的那匹马色做火红,行在雪地上,实在是非常惹眼·在内地还不怎样,越往边关,越引人注目· ·大约行了九天,宁觉非到了距燕屏关约有一百里的小村。
看看已是正午,他便下马先去小饭馆吃饭,又吩咐店小二给马喂上好的料· ·刚坐到窗前,便听老板关切地说:“客官,您的马太好,再往前走,要当心。”
 ·宁觉非一听便笑了:“为什么” ·老板悄声说:“离此七十余里有座卧虎山,山上有个伏虎寨,里面有不少……那个……好汉。”
 ·宁觉非立刻明白过来,客气地道:“多谢老板提醒,在下定会小心·” ·那善良的小老板也不敢多说,便退开了· ·匆匆吃完饭,宁觉非看了看“烈火”的情况,见它仍然体力充沛,便继续上路。
他对那个卧虎藏龙的山寨倒有些兴趣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便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势渐渐险恶起来,山路越来越窄·不久,前面一座极其威武的大山在群山之中跃入眼前,确实极象一只伏卧在地的猛虎。
山岭上白雪皑皑,极为壮观· ·宁觉非一笑,继续前行· ·刚至山下,便听到一只响箭升起,随后从身前身后钻出一群大汉·除了前面挡着路的两人骑着马外,其余均是步行。
人人手持钢刀,虎视眈眈地瞧着他的马· ·宁觉非勒住马缰,神态悠闲地看着前面马上的那两人· ·最前面的那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眉目舒朗,身材修长,穿着银色长袍,骑一匹五色马,很是英气逼人。
 ·宁觉非借用的殷小楼之身今年还不到十九岁,这一年间他加紧锻炼,个头竟是猛猛地窜了一截,肩宽腰细腿长,此时只着银灰色夹衣,显得十分风流倜傥·他不耐烦梳头,仅用一根黑色发带在头顶束住,任那乌黑的青丝垂至腰际。
原属少年的美丽长相渐渐有了些硬朗的线条,却仍是明眸皓齿,鼻梁高挺,粉色的双唇轮廓分明·此时,他的脸上挂着一缕轻松自在的微笑,骑在火红的马上,腰板笔直,仿佛自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让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等了半晌,不见对方讲话,宁觉非轻咳一声,笑道:“没有开场白吗” ·“什么”那人没听懂。
 ·宁觉非更觉好笑:“那个什么‘此树是我栽,是路是我开,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诸如此类的你们劫道的时候,不说这个的吗” ·他语带调侃,笑意俨然,那些人一听,登时哈哈大笑,此前丝微的敌意立刻一扫而空。
 ·前面的年轻人对他一拱手:“在下荆无双,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宁觉非心念电闪,也拱手还礼,笑道:“在下‘万里独行’田伯光。”
 ·荆无双一听,立时神情大变,很是倾慕:“原来是近来横行北境,劫富济贫的独行大侠田兄,久仰久仰·” ·“不敢不敢·”宁觉非有些纳闷,怎么在交通、通讯都如此不便的古代,什么事情都传得那么快。
“请恕小弟孤陋寡闻,却不知荆兄的字号·” ·他身旁骑马的一位粗豪汉子笑道:“咱们荆大哥人称‘银衣金枪’,燕北七郡,尽人皆知。”
 ·“哦,幸会幸会·”宁觉非一边客气地道着仰慕,一边瞄了瞄他的左右,却没瞧见什么金枪· ·荆无双笑着看向宁觉非,见他眼珠灵动地滴溜溜一转,心里便是一热,抱拳说道:“前面哨探报来,说有一人单人独骑而来,胯下骏马实是不凡,我道是哪位有如此胆量,却原来是田兄,果然艺高人胆大。
嗯,今日相逢,却是有缘,不知田兄可愿上山一叙如此天寒地冻,你我正好把酒言欢·” ·宁觉非豪气干云,笑着说:“荆兄此议,甚得我心,正要叨扰。”
 ·荆无双哈哈大笑:“请·” ·第十四章 ·宁觉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地当间有个大大的火盆,令室内温暖如春。
他的身下竟然铺着一张虎皮,让他觉得十分暖和· ·昨天上到山寨时,他才发现,那个建在虎背上的强盗窝非常大,而且井井有条·当他走进寨门的时候,闻讯出来看他的人并不全是大汉,竟是老弱妇孺全有,而且都带着愉快的笑看着他们。
他瞧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真不大像是他想象中的类似于梁山泊那样的地方· ·荆无双笑着将他引到十分宽敞的议事厅,大叫着:“拿酒来·” ·很快,大厅里便坐满了好汉们,开心的酒大碗大碗的喝,他也放松了警惕,酒到杯干,十分豪气。
 ·喝到晚上,他也就醉了·至于如何到了这间房中,他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不过,古代的酒好像都是粮食酒,不是用酒精勾兑的,因此即使醉了也不上头。
一夜过去,他盯着圆木搭成的屋顶,却并没觉得头疼· ·愣了一会儿,他便决定不去多想,坐起身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外袍已经被脱了,只剩下了里面贴身穿着的黑色中衣。
他靠到木墙上,努力回忆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被谁脱掉的衣服·但不管怎样,那人也没趁机侵犯他就是了· ·想到这里,不仅苦笑了一下·过去在军营中,几十条大汉一起在浴室里裸身洗澡,谁也从来没有往那里想过,只觉得痛快而已。
现在,即使被男人接近,都会想到那人是不是别有用心·真是的,不知到底是这个时代变态还是自己变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不去多想那些莫明其妙的东西,使劲摇了摇头,便起身拿起床边的外套穿上。
结束停当,他利落地走了出去· ·只不过是黎明,青色的曙光照射着外面积满了雪的世界,寒冷的空气在空中凝滞着,使山寨里显得特别宁静· ·没什么人,大家昨夜狂欢,显然都累了,而天气如此冷,正好呆在热被窝里睡大觉。
 ·宁觉非看了看外面,开始活动身体·过了一会儿,待各个关节都活动开之后,他几步上前,脚一蹬木栅,双手一攀,便从寨墙上翻了出去· ·落地之后,他察看了一下外面的地形,便沿着山路往山顶上跑去。
 ·全是冰雪路段,他的脚步却很稳,并且一直保持着均匀的速度· ·顶峰是块巨石柱,四周都直上直下,连冰雪都积不住,显得光秃秃的· ·他仰头看着,估摸着用攀岩的技术能否徒手爬上去。
 ·正在想着,身后传来脚踏冰雪的轻微嚓嚓声,宁觉非十分警觉地向旁移了几步,侧身看去· ·走来的一身银衣的荆无双,他微笑着,有些气喘,显然也是跑上来的。
 ·宁觉非对他笑了笑:“荆兄也喜欢早上跑步” ·荆无双走近前,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只在早上练枪·看你翻墙出来,有点好奇,所以跟来看看。”
 ·宁觉非倒是有点佩服他的戒备心,闻言只是温和地说:“我一向都在早上起来锻炼的,跑步是为了保持体力·” ·荆无双笑着摆了摆手:“田兄不用解释,我并未对田兄有什么怀疑。
田兄既号称‘万里独行’,脚力一定有过人之处·我是想跟田兄学学的·” ·“荆兄过奖了·”宁觉非笑道·“小弟练此薄技,也不过是万里漂泊而已。”
 ·荆无双的笑容十分温暖:“田兄不必如此,若暂时无去处,伏虎寨欢迎你·” ·“谢谢荆兄·”宁觉非不再接这个话题,只是仰头继续打量那块参天巨石。
 ·荆无双问道:“田兄想登上去吗” ·“有这想法·”宁觉非笑着,在晨曦中显得很孩子气· ·荆无双忍不住摇了摇头:“只怕难,从来没有人攀上去过。”
 ·宁觉非双眉一挑,又抬头仔细研究起来,一副很想试试的样子· ·荆无双忍俊不禁,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男孩子,不由得说道:“如果你真想上去,那咱们就试试。”
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宁觉非已找到了有些微凹凸不平的攀援路线,闻言笑道:“是一起上,还是分别上” ·荆无双好胜心忽起,将长袍一角往腰上一掖:“咱们来赛一赛。”
 ·“好·”宁觉非站在那儿没动·“你先挑上去的路线·” ·荆无双似乎以前也起过这心思,观察过,听他一说,便毫不犹豫地站了过去。
那是与宁觉非的选择完全相反的另一面· ·宁觉非站到石前,大声道:“一,二,三,上·” ·两人便在晨光中一起向上攀去· ·攀这巨峰顶确实十分艰难。
宁觉非十分沉着,每一次伸手、抬脚,都是看准了,踩实了,再往上去· ·荆无双几乎与他一样,也缓缓地每一步都蹬在那些小小的凹陷或凸起上,贴着石壁缓缓地往上蠕动着。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宁觉非终于登上了巨石顶,也是伏虎山的峰顶· ·荆无双还没上来,宁觉非便走到另一边去,低头看着他,笑问道:“需要帮忙吗” ·荆无双离登顶仅有一步之遥了,闻言抬头笑着,想了想,便洒脱地将手臂伸向他。
 ·宁觉非一笑,伸手握住他,猛一使力·荆无双借着力道,脚下一蹬,便跳上了石顶· ·这里是群山之巅,二人并肩站在上面,望向远方· ·山风猎猎,撩起了他们的长袍下摆,吹拂着他们的容颜。
 ·宁觉非挺直了身子,深深地呼吸着冰冷清新的空气,放眼四顾,真是一览众山小· ·待看到北面,只见远远的冰原上,矗立着一座城池,紧连着城门雄关的,是如链式的长墙,向左右两边延伸出去。
 ·荆无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一旁说道:“那就是燕屏关,是燕北七郡的心脏·往左有三郡,往右也有三郡·七郡连成一体,首尾呼应,让北蓟的铁骑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北蓟称此为‘铁燕北’·” ·宁觉非听出了他话音中的赞赏之意,于是笑道:“那镇守燕北七郡的一定是员名将了” ·“是啊。”
荆无双笑着点头·“他叫游虎,是兵部尚书游玄之的长子·是一员猛将,有勇有谋,三年前过来上任,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便将燕北七郡打造得固若金汤。
边关的百姓过了三年的好日子,都很感激他,称他为铁虎将军·” ·宁觉非的笑意却一敛,淡淡地道:“是吗那的确是一位好军人。”
 ·荆无双没注意到他的神情,顾自看着冰雪中的燕屏关,笑道:“可惜了,生不逢时,当今朝廷荒淫无道,根本无心抵抗外侮,一心只想苟安于世,辜负了游家啊。
就算代代出名将又如何南楚灭亡,只在旦夕之间了·” ··宁觉非有些奇异地看了他一眼:“荆兄看来似是乐见南楚灭亡·”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荆无双耸了耸肩·“我与游将军私交甚笃,但对朝廷可没什么好感·” ·宁觉非再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微笑道:“荆兄,我们下去吧。”
 ·“好·”荆无双对他的建议好像十分听从· ·两人自原路下去,差不多又花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 ·宁觉非未稍作停留,便往山寨中跑去。
荆无双不甘示弱,也跟在他身后,待到跑进寨门,他已是气喘吁吁,累得厉害· ·宁觉非却只是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脸上一派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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