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狼记 by 三千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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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狼记 by 三千界(2)
·不一样了··怎么会一样,岁岁年年去,风景旧物都有变··目光再次落到久无人居住的闺阁上··曾经在习完武后,从将军府的后门溜出,再从这里的侧门溜入,扒着窗台学蛐蛐叫,将萱儿哄出来,在院子玩。
那两个贴身婢女总是害怕替小姐代劳的绣图被夫人看出来,好在徐夫人从来没有发现过··现在明白,未必是没有看出,但终究是没有责骂··有没有又如何·物非,人也非了。
廖君盘闭闭眼··山上小师弟小心翼翼道来这个消息时,听在耳里还有些不真实·来阳龙城的路上,亲眼去看了她,又来了此处,却没有预先以为的那么痛。
只是心里闷闷的,沉沉的··什么时候开始,想起萱儿,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了家仇血恨,痛多了,麻木了吗还是因为,她为了自己病了疯癫了是真的,却毕竟没有如同外面一样传言的死了,而是嫁作了人妇那男子虽然小厮出身,待她却是真心真意。
她如今旧恙已愈,过去的事在病榻缠绵里忘得七七八八,育了一双儿女,倒也安乐··这样就好了··长长呼了口气,最后扫了一眼庭院,听听四周无人,廖君盘掠出墙院子。
没有回头··﹌﹌﹌﹌﹌﹌﹌﹌﹌﹌﹌﹌﹌﹌﹌﹌偶乃神奇的切换线﹌﹌﹌﹌﹌﹌﹌﹌﹌﹌﹌﹌﹌﹌﹌﹌·猎场五十里外的小镇,福来客栈··"小师弟,你答应了不跟着去。
"廖君盘对身前忙活着的任何方道··"我记得·"任何方回答,不打算劝廖君盘让自己同行,只要目的地一样,分开走也不错,"这易容不怕蘸水,不过师兄你还是要好生蒙面。
"·"好·"顿了顿,疑惑地看看镜中自己渐渐变化的容貌,"为什么要化得这么......"·俊俏美貌,绝世无双,甚至......阴阳莫辨··"嘿嘿,反正只是掩去真面目就好。
"任何方手下不停,洋洋得意地笑着回答,"二师兄我手艺还是不错的吧"·"......随你·"廖君盘嘴角抽搐,虽然大仇在前,却尽然感到一丝轻松。
有些好笑,带了点纵容,无奈地阖上眼,放任任何方胡闹··他这个师弟啊......·算了,反正没有人会看到··谁叫自己只会一些粗劣的易容呢·------------·与此同时。
阳龙城,北门··蜿蜒十里的骏马华盖浩浩荡荡铺陈而出·明黄色看不到头的队伍,分外华丽耀眼··五品以上官员,今日携家带眷,随同皇上一起,开始为期十六天的出猎。
当初开国皇帝定下的春猎秋猎,本意是为了告诫子孙不得忘记弓马之术,省思先祖汗血开国之艰辛,勤恳守成·如今却更像是成了让皇上游乐,供臣子们钩心斗角,争风夺利的舞台。
------------·内城,隽华殿··"王爷,您这样拖着可不行,老身再去太医院问问罢·"·"不必了,奶娘·我感觉好多了·"池徵雍躺在榻上,脸色青白,却依旧温声而语,止住一旁的妇人,指指床脚边两个小盆,"帮我把那几盆吊吊花和屋子外面的换换,也轮流让它们晒晒太阳。
"·"好......"·------------·"杨嬷嬷,雍儿他可好些了"·"唉,回娘娘,王爷他......"·"......还是老样子吗"衣着简单华贵的女子垂眼摸着左手上的指环,"毒发未亡,大幸了,却......可怜我儿,要受这种折磨,连老天都在警告我么......"合眼沉吟,良久,凤目一睁,道,"宫里,终究留不住他。
"褪下戒指,递给一旁的妇人,吩咐,"将它送到谭家当铺,抵价一万零一百两白银·"·"娘娘,要将王爷送去边关吗"·"虽苦寒,总比这里好。
机不可失,如今只有太后在·否则,皇上和贵妃春猎回来,便是雍儿......"女子长叹,续而断然道,"你莫要担心我·只是往后,我不在跟前,雍儿娇惯,还请你多费心了。
"·"哪里的话,这是老身本分,何况王爷他哪里娇惯了......"妇人抹抹眼睛,"娘娘,您多保重,老身......这就去,去,办差了·"语音不由哽咽。
"去吧·"·利剑八载只今朝二·池家天下,琅朝九十二年春,四月二十七日晚··皇家猎场,端北山··------------·金顶猎帐前,篝火已起。
帐外,明黄的猎旗,明黄的闱,在夜风中,看不真切··帐内,年过五十的男子一身明黄,惬意地靠坐在软垫上,目光溜到了一边年方二八的婢女身上··"皇上。
"元妃瞥了一眼守在旁边的两个如花美婢,暗气自己韶华近老·斟了一杯酒,递向身边的男人,笑颜如花,软语莺啼,带了缠绵的暗示道,"让她们,下去吧。
"·"唔,好~~"皇上昏昏然答,一手爬上元妃的腰,凑过去··两个婢女领命退下··元妃忽然软软歪倒,不醒人事··"喝--"皇上半声大喊噎在喉咙里,对着忽然从帐顶落到面前的蒙面男子,手颤巍巍地想拨开虚虚架在脖子上冰凉的利铁,惊耸不定,手脚并用地往后移动。
"十二年前,你猜疑忠良,抄了廖家满门,今日,我要叫你--"·"咳,二师兄真笨,一剑捅了不就好了,有话对着尸体说不好么......"任何方趴在帐外,撑起下巴翻白眼,心里嘀咕。
身前,是两个屹立不动的侍卫·任由任何方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腿弯,纹丝不动··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知觉··男子尚未说完,从外面飘进来两条人影,扑向男子。
两人武功不凡,顿时和蒙面男子缠斗到一处·男子处在下风,节节不支·但是他招招拼命,两人顾忌着皇上,倒也一时奈何不得他··"救,救驾"皇上连滚带爬地躲到角落里,扯开嗓子喉起来。
帐外隐隐有人声浮动··"完蛋了,这次回去会有麻烦·二师兄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任何方哀怨地轻身而起,第一个冲进帐篷,在惊喜交加的皇上身上踢了一脚,皇上顿时瘫软在地。
拔剑架开其中一个御前侍卫,任何方朝蒙面男子使了个眼色··穿越时空灵魂转换·虽然不知道为何对方会帮自己,廖君盘却没有更好的选择·一样是蒙面刺客,目标一样,即是同盟。
边应付另一个的攻势,边向皇上那边挪步·未几,外面的嘈杂越来越响,廖君盘顾不得那个高手凌厉的攻势,不顾空门大露,反身一剑,顶入瘫软在地上的男人的咽喉。
当朝昏君不甘地睁大双目,痉挛,咽气··廖君盘背后同时袭上一股锋利的冰凉··顺势前冲回剑避开来招,廖君盘心下却知道已经来不及,此次必定重伤,怕是难以逃出升天了。
同归于尽也值了,只是小师弟,还有......·却听得一声叮响,看到那个蒙面刺客替他架开来招·不由出招助他攻向来人·忙中瞥了一眼,帐角,另一个侍卫已经倒地不起。
"走·"任何方喝道,剑花一挽,当胸拍出一掌,又跟着补上一剑··廖君盘双目大撑,咽下到了喉咙的一声惊呼,改为轻唤,"小师弟"·虽然任何方改变了嗓音,他还是认出来了。
早就应该知道师弟那么轻易答应不来,其中必定有鬼·刚才忙着打杀没有空暇看他的招式,现在合攻一人,顿时了然··只是师弟的剑招,什么时候多了几分凌厉山上对招时候,从来不是如此的。
心下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安稳··当下也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正要冲出帐门,却被任何方一个手势拦住·一脚勾起地上尸体,踢出门外,任何方这才一拉廖君盘,紧跟着冲出帐门。
一阵箭雨刚刚落下,和下一轮之间有短短空隙·两人趁此施展轻功,毫不恋战,架开几下刀剑,一时已在林间掠出百来丈··------------·营地里早就一片混乱,廖君盘边跑边疑惑地倾听,觉得那里乱得奇怪。
"后面追的都是大内侍卫·"任何方道,却不是解释廖君盘的疑问··话音未落,已有不少人抢到他们身侧,渐渐成合围之势··"他们慢了,我大仇已报。
"廖君盘微笑,执剑在手,毫无惧意,"你先走·"·"呸·"任何方唾道,"用完就踢,不够义气吧"·"这都什么时候了"廖君盘哭笑不得,"还不快走"·"偏不。
"·于是一路斗嘴,跑出六七十里,廖君盘还是被任何方沾得紧紧··......·﹌﹌﹌﹌﹌﹌﹌﹌﹌﹌﹌﹌﹌﹌﹌﹌偶乃神奇的切换线﹌﹌﹌﹌﹌﹌﹌﹌﹌﹌﹌﹌﹌﹌﹌﹌·"两位有精力聊天,还不如和我们切磋切磋。
"声音落下,两人已被阻了去路··"一群笨蛋·"任何方不顾廖君盘责怪的怒目而视,痞痞地笑起来,"你们家主子现在命在旦夕,你们居然还有时间来抓毛贼。
皇上不是已经死了吗廖君盘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听到那些人斥骂··"黄毛小儿,休得胡言"·"谁胡说了,今天营地里热闹,我来找大哥时,听到七个人商量刺杀宰相呢。
"·领头两个互换眼色,其中一个开口鄙道,"以你微末功夫,都能偷听他们商议,不过是七个蹩脚货色,能成什么事"·这话却已经有些底气不足的试探之意了。
任何方不答反笑,一手扯下廖君盘面纱·廖君盘未料他有此举,被他得手·一张绝色面容顿时露在林间月光下,凡是人,看到都不由窒息··当日廖君盘在镜中所见,和此刻显示的,不能同日而语。
一是因为铜镜粗糙,再者,任何方下手时候挑的最合适晚上月下朦胧光线中的装容·他前世见过美女俊男无数,杂志海报,电视真人,一旦学了易容,哪有不发挥资料储存的道理。
所以围攻之人虽久经训练,当下也没能无视面前无双容颜··任何方趁此机会,一剑递出,抢了去路,扯着廖君盘就走··廖君盘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任何方把他化作绝色居然是为了以色惑人,亏他当日还以为任何方一时兴起,纵容他胡闹,想他堂堂七尺男儿,扮作女红,成何体统......·好笑的是他这个师弟古怪精灵,竟然会出这种主意。
未觉耻辱,一方面是因为他对任何方亲宠如弟,这事,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奇耻大辱,不如说是幼弟的恶作剧·另一方面,也可见他潜意识里,对于一时丢脸换得全身而退,还是能接受的。
只是,廖君盘想的并不是这些·他心中思量的的乃是,此事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而且,以后若再有类似需要,一定要任何方化他自己·------------·领头的并没有被廖君盘的绝色摄去注意,却在任何方一招出来时面色一变。
那一招,和少年刚才显露出来的实力绝不符合··任何方一边如惊鸿般掠远,一边畅笑道,"我大哥如此风采,我也得了他七八折的美貌,前辈们怎么好意思忍心出手"·廖君盘提气紧伴任何方,闻言差点一头栽倒,他万万想不到任何方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任何方嘻哈哈看他一眼,身法更快,脚下不停,一边继续笑道,"反正那皇帝早晚会死,我等此番大仇已报,和庙堂再无瓜葛·我卖前辈们一个消息,前辈们还我俩一个人情,护主要紧,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领头一边抢步紧跟,一边心念电转。
这少年武功不凡,他说的若是真话,宰相就危在旦夕·但也可能是虚虚实实之计策,或者刺杀宰相的事少年其实也掺和了一份·不管如何,当务之急,的确是护宰相安全。
可是此时回马枪未必还来得及......一挥手,道,"兵分两路,你们回去,你们,跟我追·"·当下三人随着领头的继续紧咬不放,其余人直奔营地而去··利剑八载只今朝三·"好无规矩的前辈,收了我人情,还不放我等一马,真是老不要脸......"任何方一边笑骂,一边折了个方向,施展轻功飞逃。
原先向的是东南,此番却向东北而去··他武功已比廖君盘好出不少,开始那番是他故意藏拙,廖君盘要他先走,自然不会丢下他自己脱身而去·而现在虽然他边逃边骂,廖君盘尚得施展全力,只能专心运气,再不敢细听任何方胡言乱语。
·后面追的四人那个郁闷啊·想他们虽年纪大过任何方,被称一句前辈是没问题,但是老字又从何说起·至于不要脸,这这这......一想到如此骂人的话语出自仿佛刚才所见的那般绝色的口中,除了领头之人,余下三人多少有些气闷。
这些人老辣是自然的,却也是人·被一个丑八怪骂,和被一个神仙般的人物骂,且不说有不有理,一般人都会觉得后者更让自己难堪,他们也不能例外·何况任何方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却又明明白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更是恼人。
再说,前面两人武功上乘,他们无暇还嘴,又多憋了一口气··任何方边骂还边随手折了树枝等物往后击出,夹杂暗器飞铁·开始后面还还以颜色,奈何轻功已经占了全部内息流转,实在不能有效反击。
任何方打向他们的东西占了掠走之势的便利,出手虽不是全力,算不上很快,加上他们飞奔的势头,来势也就凌厉了·而他们回击的东西,却要减去飞奔的速度,并没有什么效率。
所以,不一会会,领头一人打个手势,他们也就不再回击,忍耐着任何方挑衅的举动,移动身形躲开树枝暗器,甚至对于没有什么准头的,连避也不避,专心追赶··如此,两帮人马直直向东北拼了四五百里的轻功。
------------·任何方忽然转向上一处土石坡,在山脚停了下来·廖君盘虽不知为何,但基于彻底的信赖,也止住步子·一扫任何方上下,确定他并无异状,专心调息,以备恶战。
他可以死在这里,他的小师弟却是决不可以如此的··四人再度合围,畜势待发··任何方一抬手,喂了廖君盘一颗药丸,同时另一手一扬,一片灰色粉尘挥开来。
那四人扑通扑通倒了两个,另一个半跪不起,只剩下领头那人退开三丈,还屹立不倒··"失魂散"领头那人惊道,复又骂道,"蠢货,不知道闭气么"·没人回答他,因为剩下跪着的那人也倒了。
任何方嘻嘻一笑,"前辈,不讲道理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人冷道,"你以为我是谁"·任何方哈哈一笑,"大内第一高手庭公公,无人不晓,在下怎么会这么想呢。
"·"怕了哼,今日你们休想从我手上走脱一个·"·任何方扯了廖君盘山上掠去,一边困惑道,"天下人人都知道公公,可是这和我怕不怕有什么关系"·------------·那人当下跟上。
他所以和任何方斗两句嘴,不过看他机灵美貌,动了心思想收为己用·至于怎么用,是不是认做干儿子,任何方十分明白,却没有兴趣探究,此处也就略过不提··他和宰相勾结,其实说不上谁是谁的主子,互相利用而已。
皇帝对他们而言,是早晚要杀的,七八岁的幼帝更好控制·只不过时机不到罢了·所以任何方此番作为并不真招他怨恨,那一声惊怒"失魂引"与其是怒与属下无用,不如说是奇怪怎么有人能奢侈到把这江湖上一钱百两黄金的迷魂药天女散花般使出去,自己却没有消息。
失魂引别说有没有钱买,有没有卖还难说·而任何方这一把散的,起码就是千两黄金·方才任何方一路骂来,虽然诨话不断,好歹一口一个前辈,不见脏字,只是歪理而已。
不同于他,任何方却是铁了心要杀庭总管的·他考虑得很清楚,也明白这外戚、宦臣、皇帝之间的盘根错结·庭总管若是不跟上,回去自当忙于朝廷,因为宰相也死了,如此从此便再无相见之日--庭总管也活不了多久了,都是老头子一个啦。
而就算认出了招式,明白人也不会无事找事寻他师父的麻烦··但若是庭总管不放他们,就得杀干净··因为,若不,往后,便是天大的麻烦··那三人其实不是没有闭气,而是因为任何方刚才折了树枝往后打的时候,上面都沾了两样东西,一样乃是无色无味,沾肤吸气即入的失魂引,另一样乃是同样见不出闻不到的腐骨消金粉,并且是巧巧在断枝叶柄切面处一抹。
一柱香后,那些枝叶便会从头到尾消弭无踪··他手法拿捏精妙,折树枝时挑的是枯枝老叶的茎节之处,如此折了后断枝那里看上去和自然脱落并无不同·加上春季雨水茂盛,林间阴潮,就算有些腐蚀过了头,留了残败痕迹,也会和化雪后露出的腐土陈枝,新落的老叶败花混得不见踪迹。
所以,若是以为这样便留了让对方追踪的痕迹,那是大错特错了··这原本,便是任何方叫他们几个轻视自己的布置之一··他开始没有在打向庭总管的东西上沾药,只因为怕被察觉。
后来算计另外三个吃的份量已足,才在往庭总管身上招呼的那些也动了手脚,却也不指望有效果,不过觉得聊胜于无··那三人一路被骂,自以为气闷是受气的缘故,忙着追人,加上是一点一点中的毒,和温水里青蛙不觉得水热了沸腾了一样,难以发现其中另有蹊跷。
等到察觉时,也就是倒下时··任何方自己早吃了解药·为了不让跟来的人疑心,不敢给廖君盘吃,故而廖君盘才会觉得内息有些不顺·失魂引挥发性极强,易融于水。
刚才有一人跪撑不倒,任何方其实十分担心·他虽算到了这种情况,也做了准备,却不希望它发生·直到那人倒下,他才暗松了口气,将庭总管引向他和那十五人约好的地方。
------------·"服白丹·"任何方喝道,顿时,四周响起十五声吞咽,冒出十五条人影··"你以为,多几个帮手就能奈何得了我"·任何方对着庭总管,不语,低声对廖君盘道,"料理了那三个,莫要见血。
"·他话音刚落,庭总管冷冷一哼,先发制人,一招擒拿便朝任何方脖子直扣而去··任何方疾疾倒退,剑招大展,同时十五人阵形拢和,阻了庭总管攻势··利剑八载只今朝四·廖君盘没有犹豫,提了长剑往来路而回,依次往他们眉心送了一剑。
前两个剑入剑出,毫不迟疑·一瞥第三个人的脸,却神色大变,想了想,微一犹豫,连拍那人身上大穴,而后又取了三人腰带将他绑了,提了就走··他绑得结实,动作却也轻柔,似乎生怕弄疼伤了那人。
回到任何方那里,廖君盘看到庭总管困在阵中,缠斗正酣·任何方仗着身法和对阵法的了若指掌,时不时攻上一剑·不求战功,一沾即走·那庭总管手上腿上已有几处轻伤,却不碍事。
他慢慢摸出了些门道,出招愈见狠辣流畅,十五人渐渐有些吃力··穿越时空灵魂转换·"长盘诛星·"任何方重重攻出一招,喝··下一刻十五人已经变了阵形。
八人结长盘,顺走··七人诛星,逆走··竟是一个重阵··廖君盘本欲提剑上去助阵,却怕因为自己碍了阵法手脚·欲打出暗器,却怕反伤了自己人。
他想起此番行刺下来,若不是任何方,他莫说全身而退,杀不杀得皇帝都难讲,顿时全身充满了无力感··------------·大半个时辰后··那边,庭总管不知第几次重新被束缚了手脚。
见多了宫里暗流,任何方对廖君盘那几分情愫顾虑也没有逃得过他眼·任何方一路折枝打人,他自然认为那样便是留了痕迹·算算那边后手差不多也到了,加上刚才瞟得廖君盘带了那人回来,不由暗里冷笑,更是有恃无恐,自信这鬼精灵的少年讨不了好处去。
可每回他稍摸出些门道,正待以自损八百杀敌一千,来个硬破阵法时,而后仗了那人捏在手心,仗了随后即到的援兵,和这小子好好谈谈时,任何方便会又翻出另一个花样。
他虽多年狐狸,大内第一高手这名头,也不是虚来的·江湖人阴狠毒辣的不是没见过,只是那些个被同道喝骂了多少会变色惭愧,或者恼羞成怒·像任何方这般无赖得理所当然的,偏偏歪理又能说得理直气壮的,还真是没有对过手。
所以从头到尾这番下来,也不由生了几分烦躁,喝道,"你有本事好好和我对上十招·"·"老前辈,怎么会欺负我这样的黄毛小儿呢·"任何方嘻嘻一笑,口气一样的理所当然,一句话就堵了对方。
任何方以多困孤固然不合江湖规矩,但是庭总管以老对幼也失了立场··--只是,要知道十五岁出来闯荡江湖的不是没有,这黄毛小儿四字,虽然相较庭总管而言也的确没错,但......还是有待斟酌。
"老身倒要看看你能变出多少花样·"庭总管连出三招绝式,十五人不由微乱,见了危势··好在阵眼上一人挺剑搏命一击,另一人补了旁边空缺,堵了这小小一乱。
两人均被伤··"节节棍·"任何方撒出一把青白粉末,喝··立马三人退阵,余下十二人脚下略动,又是一个新阵··"哼。
"庭总管拂开漫天粉末,冷笑,带了几分得色··退下的三人并不闲着,完好的一人开始给伤势较重的一人包扎处理··廖君盘愣了愣,也上去帮忙··任何方又往庭总管身上攻去一剑,这次削下一片袖子来。
只是,这样下去,或者十五人,或者阵法,总有耗光的时候··------------·廖君盘想到这层,不免担忧,蹙了眉·而后发现完好的那人毫不慌张,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完毕,掏出一袋水,给两个受伤的喝了几口,助他们咽下药去,心里不由安定。
小师弟应该有后招吧··再回头,却正好庭总管不敢置信地倒下去··------------·"怎么可能......"·"你是人啊,人不过那么点血,流多了,加上稍稍沾了些失魂散,当然就动不了了。
"·"你......在剑上萃毒"庭总管恼的与其说是任何方萃毒,不如说是他竟能萃得自己毫无只觉·当下恼火里却也生出几分相惜,心道,这娃儿抓到手心,可的的确确是个好东西啊。
至于控制他的法子,他大内多年,自有不少阴毒方法·不怕任何方不受管教,要知道,对庭总管而言,一样样试过来也是乐趣··"唉呀呀,什么啊,不过是一些有助于伤口的药罢了,称不上毒。
"有助于伤口不愈合,麻痹神经感觉不到失血晕眩的药··任何方耸耸肩,提剑欲刺··"不可"廖君盘急忙喊··"呵呵......"庭总管瞥了眼被廖君盘放到一边的那人,古怪地笑起来。
"嗯"任何方疑问··"你对他做了什么"廖君盘向任何方投去歉意的一眼,问庭总管··"有求于人,应该礼貌些。
"庭总管眯眼,"怎么,大美人看上我手下了好说,只要你弟弟肯......"·"放屁"廖君盘怒道··"琼花散。
"任何方已经搭上了那人的脉··有那十二人原地伺着,不怕庭总管突然发难··"不错·"庭总管道,"不愧是小美人,只是,还有极乐丹和巩青丸,诊不出来了罢。
"·"极乐丹和巩青丸一热一寒,毒和毒相抗,中间又有个温性的琼花散抵着,所以,虽然身中三大无药可解的皇家奇毒,却死不了·"任何方拍开那人穴道,他悠悠醒转,茫然睁眼。
"大哥......"廖君盘再也忍不住,扑到那人面前··"你是廖家的......"庭总管满意道,多知道些对手底细,便是多了一张牌,自然开心,"好,好这三种大内秘药,解药不是没有。
只是我没有带在身上,你不用费心搜了·"·说罢转头看向任何方,竟然是等他主动送上价码的仗势··------------·任何方站到庭总管身前··年未志学的少年,和近了不惑的公公,静静对峙。
一时四下无声··------------·少年的目光沉静,神色如这月下的树林一般不可臆测··电光火石··任何方一剑刺在他眉心··庭总管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声音已经发不出来,瞠目而亡。
"小师弟"廖君盘扑身抢上前去,惊怒道,"这--"·"我有办法·"任何方避开廖君盘欲阻他出剑的一掌,淡淡答,身形挪移间,眼神深邃了一下。
任何方这般突然发难也是无奈,若是提早泄了杀意,少不得再一番殊死争斗·狗急跳墙,何况大内第一高手·他的确有八九成的把握能毙命这老宦官于此,但是没有任何把握保得连带自己在内的十八人个个周全。
所以才会有刚才那番因势利导··"能解就好,几成把握"廖君盘却追问了句·他虽不精医术,却多少通些医理,从二师父那耳濡目染了些。
这三种毒随便哪一种,二师父也未必能救,故有此疑··"十成·"任何方没有料到他问这个,眼神一敛,回答却没有停顿··"那......那就好。
"廖君盘松了口气,一时竟然有些讷讷··他觉得该和任何方说些什么,而任何方已经转过了身去,吩咐手下,"收拾,回了·"·自有人清理血迹何打斗痕迹,不求如原来一般,但求速速彻底毁得面目前非。
另有人将三具尸体搬到一处,连带衣物用药粉化了去··化不了的铁剑令牌发簪之类,依种类质地索要了廖君盘他大哥身上的那些过来,统统沉到了另一边坡下,急急河流的上游水底--虽说搜到了也没什么......谁叫凡是人见了河边案发现场总是喜欢往下游找凶器。
·这条河,是任何方为何选了此处诛杀庭总管,且兼那十五人为何能刺了营地又能及时赶到并埋伏妥当的关键所在··怅然不明得与失一·北国苦寒之地。
骡桥镇,客栈··------------·天一号上房··"任森,感觉如何"撤了脉,任何方问··"谢公子关心,已经无大碍。
"·"任犇?"·"森哥当胸一掌都好了,我不过小小一条口子,能有什么问题·"·"任犇,和公子是这么说话的吗?"·"别吓他。
"任何方止住任森,"当年所说之事现在已经完成,你们是自由身了·说来,的确不用公子长公子短的·"·任犇惭愧起来,"公子,不是那个意思......任犇总是没大没小......公子你别往心里去......"·"下山前烧了卖身契,任犇你忘记了么?"任何方淡淡一笑,"你也该找个地方落脚,讨房媳妇,续上香火了。
"·任森眸色一动,没有开口··"公子......"任犇有些慌了,"你不要赶我走啊"·"不是赶你走·"任何方微微挫败,抚额重申,"是你们十五个自由了,往后你们做什么,赚什么,都是自己的事了。
"·"公子,任森孑然一身,但求随公子左右·"·"我也是啊,公子,我爹娘早就没啦,姐姐也死了,我......我到哪里去么......"·"我不明白......"任何方不得不承认自己和手下,在人生计划问题上,有着一定沟通上的困难,"你们现在都有一身本领,多少通晓些处事之道,出去混江湖也好,种田贩货也好,开店也好走镖也好,甚至去考考武举人,或者回老本行去聘个护院,都没有问题,不是吗任犇你不是一直想娶个比我三师姐更加漂亮,性子又温柔的老婆吗?跟着我四处乱跑,怎么能娶妻生孩子。"·"可我也想能常常看到公子和兄弟们。
"·"这个简单,约个地方,常常聚不就得了·轻功快马,江南塞北,有什么地方你们还去不得嫌路程远,那就少聚几次·何况,还有那么多信枭。
"·"公子来不来呢"·"有空就会吧,没准直接找上你家去,记得备些好酒·"·"那,一言为定·"·"嗯,好说。
你呢,任森,你真就没有想做的么"·"任森但求随公子左右·"·"别的呢"任何方耐心地诱导,"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当我手下做下人有什么好的。
"·"这就是任森想的·任森口拙,说不出当手下有什么好,但是任森看得明白,做公子的下人没有什么不好的·"·"呃......你......随你。
"任何方哑然,叹口气,投降,顺便埋怨了句,"......你这还叫口拙么......"·"谢公子·"·"和他们说说,大家几年缘分一场,终究没有不散的席,想做什么的做什么去吧,就这样了。
"任何方挥挥手,示意他们两个回去··------------·第二天一早,十二个叩别了··除任森外,还有任鑫和任骉执意留了下来··这三个都已经家无老小,虽然任何方施出当年谈判桌上的浑身解数,连带耍人打赌时候用得烂熟于心的坑蒙拐骗手段种种,奈何他心里明白知道,以自由而言,所谓去留自便,当然包括了选择留。
另一方便,又难免因为这八年相处的情谊下不了重手·于是,尝尽对牛弹琴的无奈,终于一而再,再而三,又妥协了两回··劝道的对上执拗的,不就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么。
------------·午后··"公子......"任鑫迟疑着··"怎么"任何方煎着药,头也不抬··"他们深深浅浅都是知情的,就这么走了,妥当么"·"好歹也看了这两年了,凡事总归有几分明白。
若是说出去,他们首先就保不了自己·能买这个消息的人物,都不是简单的·"任何方回答,搁下炉扇,拍拍手站起来,"保险起见,我们易容·另外,过两天我正式开山,收了你们门下,好教你们功夫。
"·"是,公子·还有一事......"·"说·"任何方背对着任鑫,略蹙了蹙眉,明白任鑫要问什么·只是此时也由他去了,憋着容易出病来。
"公子你真的要为那个人过毒么"任鑫听听四周没人,小心从旁张望,探看了半眼任何方的神色··------------·袖子里的手,不由攥成了拳,捏了七分紧张,二分不甘,还有几丝不屑,一些喟叹在里面。
紧张,乃是毕竟越矩了··不甘,因为现在任鑫自然已经明白当年任何方所说那人那事所指所言·公子当年的话尚历历在耳,这些年一分分的劳苦用心也收在眼里,本以为诸事大定,公子不求那人感激,起码也算是了却了心事。
到头来,却因为那二师兄的几句无意之语,迫得公子到了如此境地··穿越时空灵魂转换·这般,任鑫那里能甘心··可偏偏这事,公子拿了主意,断没有他们几个插嘴转圜的余地。
他这么问,也不过性子使然,总要挣扎一番··那任森任骉当然也不甘愿,可不就没有动静么··其实任何方如此决定,未免有些偏激了·但任鑫敬他忠他,又是任何方一手调教出来的,想法逻辑多少染了几分任何方的不拘世俗。
凡是人,开了眼界,世间凡品也就再入不得眼·出了栅笼,哪里又会甘心再自缚其身·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天性使然,其实和入奢容易入俭难一个道理。
他这主子,现今已经连诛皇上宰相大内总管三人·其间气概远见,运筹帷幄,心机策划,奇思妙想,如此种种,不可尽言·到了这等时候,除了任何方,天下人,就算再有心机权势,又还有谁能得了这任鑫半分忠耿,一成效力·所以,任鑫自然不会责到任何方头上,总认为错在他人,哪怕这人的身份是他主子的师兄。
另几个,又何尝不是如此·出去的那十二人,或许会在人手下做事·但那些口里被他们恭恭敬敬叫主子的人,在他们心里,其实又哪里还能得那份死忠。
十几岁前的教导,耳濡目染,加上任何方并未对他们大念独立宣言,注定他们此生难以脱了这桎梏·但任何方以外的人,算不得上他们眼里的道,对他们而言,也就不过是有所谋求,利益共同时的相互利用罢了。
面子上的尊卑之分,经任何方这些年表面吃亏是轻,得实利益是重的谆谆教导,又加上早年经历告诉他们手中实实在在有所握的重要,哪里还能真拘了他们分毫··其实,他们里面,天性狂傲多了几分又没有磨光的,即使是任何方,十年二十年后,也未必仍保得了这份牵扯。
好在任何方本就意不在此·他么,多半会觉得得了个能痛快打架狠狠捉弄的兄弟··--如果没有反目的话··------------·"我主意已决,不必多言。
"任何方默然了一会,看看药熬差不多了,示意任鑫守着,起身转回屋,"叫他们两个别担心,我自有后解之法·"·"......属下定当护公子周全。
"任鑫得了这句宽慰兼保证,心下松了几分,低声恭敬道,语气轻柔·念里头,自有斩钉截铁的十足断然··任何方心下一温··职场里上下级之分他是顺手了的,主仆之别他总还是不太习惯。
这十五人,与他而言是手下,不如说是幼弟·可偏偏,任鑫他们以为自己比这少年老成的主子长了几岁,主仆情分外带了些长兄的自诩,言语里难免多了几分温和相护。
再说,任何方刚刚萌生的感觉,在以往阴差阳错种种的再次重演里,又未芽先亡,难免堵上了心··所以听闻任鑫此时此般此言,他多多少少略略生出几分心酸,几分惭意。
任何方顿了步子,回身淡淡一笑,踱回几尺,拍了拍任鑫的肩··怅然不明得与失二·第三日下午··"小师弟"廖君盘惊道,眼见得任何方自内室出来,神色虽释然,面色却惨白苍青,不由担心。
看神情,自然知道里面的人已经无碍··可小师弟这脸色......·"没事,脱力兼有些内息紊乱罢了·"任何方摆摆手,"任骉已把车马什物置办了,廖大哥眼下毒素已清,二师兄还是尽早带他回山上的好。
路途颠簸虽折腾了些,赶不上时势紧急·那几瓶药二师兄随身带着,照旧服用·残毒不必忧心,到了山上,自有二师父好生调理了·"·"小师弟你不回师门么"廖君盘诧异。
"我还想四处走走,游历一番·二师父那本珍材谱上的好东西,顺便也......"任何方摇头晃脑,贼贼一笑,"如此,二师兄尽早出发,今日还能赶去前头一个镇子留宿。
我调了息,明日也便离了这客栈了·"·"好·大恩不言谢,小师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廖君盘不是拘泥之人,也不是不知轻重的--被他们下了手的,可是皇帝和大内第一高手那。
至于他这小师弟要做什么......从小他便晓得劝不了,也没有劝过··难道,现在看着鸟儿完全出了笼子,顽性大发,反而指望把他扯回山上去·﹌﹌﹌﹌﹌﹌﹌﹌﹌﹌﹌﹌﹌﹌﹌﹌偶乃神奇的切换线﹌﹌﹌﹌﹌﹌﹌﹌﹌﹌﹌﹌﹌﹌﹌﹌·同日午憩起身时分。
任何方正在房内闭目盘腿运功,任森在旁无声守着,任鑫任骉在外分别留心着前后两头的动静,以防万一··之所以由任森留守房内,乃是因为他内修在三人里最高。
虽说任何方有个万一,他们几个心法异路,内息相较之下又微薄,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可这......总是聊胜于无罢··------------·任鑫平日里的确婆妈了些,任骉则傲了几分,当口上的事却一样,都没有半分糊涂。
从头开始这两个便只是静静隐在暗处,尽着自己那份事·至于任森一人在内伴着公子,会不会对公子不利,他们半分也没有想过·只为任何方多年教导之一,便是养成了他们以身家性命,勿庸置疑地相互信赖。
这来自典型的顶尖团队的信任理念,也是阵法所需··其实,不止任森,这三个里,随便哪个,此时若有异心,都足够任何方死上百十次的了··------------·房内,任何方皱紧了眉,竭力清定神智。
他开始只觉得自己乃是三伏天穿了棉袄,怀里还裹了个极热的火炉,又走进了零下几十的冷藏室,两边煎熬,难受致极,只逼得他冷汗不止·渐渐忽而内冷外热,忽而内热外冷,内息竭力流转全身,丹田剧痛,偏偏不能中和半分。
到后来,前尘往事一幕幕滚滚而来,很多当时想不起来或者说不愿想起的细节微末随这炽寒的夹逼纷纷闪现,神智开始叫嚣着一寸寸入了狂乱,胸口也开始绞痛,连带太阳穴突突剧跳裂痛。
他只还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断断不能在此时差了分毫··没人能帮,没人能帮,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没人能帮......·没人能帮,没人能帮,只有自己......·十指,一分分抠紧膝头硬骨。
------------·一旁,任森面无表情,没人看得出他早已看得肝胆俱裂··虽没人会看到,也没有露半分破绽··这本事,也是被任何方的精明逼出来的。
要是自己那些心思没有瞒过他这主子,任何方现在那里会让他跟在身边··任何方前世见识虽广,毕竟对于主仆这类关系的了解不占大头,其间微妙不怎么清楚·要论掩饰情愫的功夫......·他毕竟是在一个女追男也理所当然的时代长起来的,自己奉行的也不是红楼风格的你猜我忌。
表白不成被拒就被拒若算作他的第一信条,暗里恋着的能作没看到便做没看到大概可谓第二信条·与对手锋芒相对时,注意了周周面面,即使熟人也莫让看出了端倪去,那些该怎么做,他自然有心得无数。
可这些......他哪里有研究用心的时候··再说,他对任森,和对其他十四人一样,之前八年,教导归教导,目的一直明明确确,感情上,清清楚楚,简简单单,并无倾厚。
------------·人人事事纷纷杂杂扑面而来,任何方煎熬难忍不说,内息周天行走渐渐激越··他心知不好,拿最后一分清明在心里无声狠狠念了三个字--书呆子·前世往年他独自一人,守着自己最后的原则底线,此外的手段如数用尽,付出无数,放弃的亦数不清,几度惊险,几度垂危,才得以成就那个周密计划。
每次若是累了怕了忧了,快要撑不下去,便是在心里狠念这三字··一念,眼前就是一片冬日水泥地上的血肉模糊··衣服虽厚重,却掩不了平日熟悉亲近的那人,死的惨相。
景象虽一次比一次模糊,却不曾妨碍了那份强烈的,说不清是恨是爱,是怒是哀的震撼··逼着自己依次回想,回想托室友弄来的调查里,冷静的专业术语一词一句所表达的残酷意思。
回想之后那些年许多绞尽脑力的计划,许多不眠夜和忧虑惊诧·回想在范氏附近宾馆里看着那人影扬起总裁椅,破窗跃下的灰白远景,那瞬的释然空落·回想......·............·心里一寸寸清醒过来,也是寒冰一般僵凉下去。
内息虽依旧急急,总算不再沸腾般乱撞乱颤了··............·那番三十几年纷纷种种,终于定格在立于从高峰上,静静俯瞰登山来时路的空旷渺远,渺远空旷。
·又落入一双,灰蓝色光芒夺目漂亮,静下来时却染了些淡淡担忧伤感的眸子里··他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那人想要什么......·只是,不排斥作为情人的相处,他也就没有用那些招数。
不喜了一拍两散,这是早说好的·如果被那人一次次得寸,一次次进尺,仍旧不排斥,那么最后两人如何,随了那人喜欢也没有什么··不过顺其自然,顺其自然而已。
------------·内息渐渐伏贴平畅,任何方稳稳纳了它们入了丹田,知道这关算是熬过去了··他睁开眼,连转向一旁看一眼任森的力气都没有,别说问及现下何时,查看自己心法此番历难后是否精深了一些,只是点了下头,倒身便躺了。
剩下的,交给这三个就是了··--也......亏得......他们......在......·任何方断断续续想着,已经沉沉昏睡过去··怅然不明得与失三·月牙牙快爬到了中天。
任森推门出了内室,释然疲惫地点点头··"三个时辰又两刻不到些些·"任骉把剑换了个手,这才发觉两掌全是手汗··"呼......"任鑫擦了把额头,疑惑地看了看袖子上一片水湿,"什么时候天热了"·任森没有作声,只是朝一边备的东西去。
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森哥"--任骉··"森弟"--任鑫··"汤药酒水,巾帕衣褥。
"任森扶了墙站稳,"没事,坐久了腿软·"·任鑫任骉了然地点点头,想想任森在里边不敢稍微动作惊了任何方,不若他们好歹还偶尔换个姿势,此时这般也是理所当然。
当下互看一眼,示意任森先歇歇,不用多说什么,立马分头忙活去了··一边还叼个馍馍,抽空灌几口水··他们其实不觉得肚饥,不过理性使然··要知道,任何方教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今日不吃明天遭殃。
想当初他一时说漏了嘴,不得不故弄玄机,随口解释了句,"钢,奇书所载,乃是上好上好上好的极品铁,色泽白亮,如银如玉,出自铁,却又削铁如泥·"·听得十五个少年心而神往,纷纷鄙视手中破刀烂剑。
------------·参汤早熬了备了,温了和药丸一起灌了··任何方早年教过他们中西合一,古今结合的急救全套,自然包括怎么捏开下颚,顺着喉管,给无知觉的人灌汤喂药而不是堵呛了气管,只不过......·几年江湖生涯处处险恶,防不胜防,十五个兄弟不是没有人躺倒过。
所以,虽说......咳,用在他自己身上,还真是头一回,却也不至于落得个试验品的下场··烧酒备了,浴汤也烧了端了上来··任鑫给了小二沉沉一锭银子,嘱他今晚辛苦些,时时在灶头留了热水。
那小二掂掂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应了,叫了自家媳妇,两个轮流守夜,提了井水去那厨房好生顾着柴火烧了不提··任鑫吁口气,找了个空坐下歇了会,便进去守了。
--还有后半夜八成免不了的高热待伺候呢··多亏公子吩咐得清楚,任骉暗叹·看看任鑫没入布帘后,又看看推拿着自己下肢血脉的任森,自顾自阖起眼闭目养神。
虽说心疼公子,想不明白他何必如此,念头里多少有些替他不值,好歹得公子亲口细细说来吩咐了,有了底,倒也不慌··﹌﹌﹌﹌﹌﹌﹌﹌﹌﹌﹌﹌﹌﹌﹌﹌偶乃神奇的切换线﹌﹌﹌﹌﹌﹌﹌﹌﹌﹌﹌﹌﹌﹌﹌﹌·丑时一刻。
任骉靠坐在床脚,守着任何方··任森进来,拎了一桶小二哥新送过来的热水,朝他点点头··任骉起身,打起的精神不由松了下去,边走边伸了个懒腰,小声道,"森哥,累了叫我们。
"·穿越时空灵魂转换·"我刚起来,你回去安生睡罢·"任森同样压低了声音答,一边到屏风后搁了水,在桌边坐下··这意思,便是让他们两个躺到天亮了。
任骉也没多说什么,指指一旁提神用的大半壶浓浓的凉茶水,出去了·他明白任森体谅他们俩个刚才一番折腾,可其实,任森替公子护了半天法,哪里比得上他们开始在外头轻松。
不过兄弟间断不至于计较这些罢了,反正任森若是撑不住,也不会拿公子安危开玩笑··------------·丑时三刻不到··任何方蹙眉··任森过去搭了下他脉搏,探探他额头,立马起身绞了热巾开始轮流替他擦四肢。
不一会会,任何方的面色也开始不安起来··------------·丑时六刻··已经是第三遍了··任何方神情渐渐平静下来··任森听了听他心率,将温在一旁炉上的参汤给他灌了一碗,稍微等了等,看看不再发汗了,又替他擦了一遍。
这次是全身··而后,取了一边备着的干暖的里衣底裤被褥,给任何方换上··一边地上,连新换下的,已经堆了四床被子··说来,后半夜其实是热度最低的时候。
任何方其实原本就吩咐过他们,前面几个时辰凶险,过了丑时,便全部可以歇息去了··可这三个刚才见了他折腾的模样,哪里肯放得下心··任森此时想起任何方所言,心里明明白白了缘由,终于长长出了口气。
把杂物理妥当,忍不住又去探了探额头··他本来绷着神倒没什么异样,现下松懈了下来,竟然开始不稳,微微发抖,手脚也有些冰凉··一手扶了膝盖稳住身子,慢慢坐到床头,任森伸出手,掌心轻覆上任何方的额头。
传来的温度依旧异常的热,比起刚才来,却是好多了·知道剩下的属于再自然不过的反应,待到天明便会平息了·又想到这个人,刚刚和黑白无常过了招,打飞了小鬼,踹了阎王一脚跑了回来,任森常年平静的表情,沉稳的眼神,一点点破碎,一块块剥落。
面具崩塌凋去的速度越来越快,神色弹指间已经变得狼狈不堪··他定定地看着任何方,怎么也没法把颤栗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总觉得,一旦拿开,这安安静静睡着,面貌平凡无奇的少年,又会皱紧眉头,不得安稳地碾转。
怅然不明得与失四·烛火噼啪噼啪了个双花··--店里,本来用的是油灯·任鑫心细,知道要守整晚,春季里夜风凉,不好开窗,怕油灯烟味熏多了呛人,特意另买的白烛。
任何方缓缓就着任森的手蹭了蹭,朝任森这边翻了半个身,扁扁腮帮,过了一会会,呷呷嘴,不动了··平日里再怎么着,这时候这模样,任何方,和随便哪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比起来,又哪里显得老成持重了。
任森略略被吓了下,见他安静了,有些做贼心虚地收回手,看看自己的掌心,又看看任何方,眸中不由亮出几分莞尔··也不知怎么的,这一吓,他手脚忽然就不抖了。
任森一点点松下身子,将背脊倚在床头立柱上,斜斜靠了,侧坐在边沿上·抬眼扫了眼天色,又将目光移了回去··以往,他这公子,衣不解带备了银针参汤丹药之类,守了伤势厉害的兄弟,挨上个通宵,也是有的。
可......哪里有谁会有机会,见到公子他自己,静静酣然的时候··这会到天明,不过还两个时辰左右·任森舍不得移开眼,那是自然··--以后么,还是千万别再有这样的时候才好。
宁愿公子辛苦守人,不要公子被人守··最好,公子守人也用不着··胡思乱想着,任森看得清楚,任何方浅浅地拢了拢眉··不由低头俯首,一边去探他额头。
手掌贴上的时候,任森松了口气··--并未突然再烫起来··被任森的手触到,任何方顺着来势蹭了蹭,使劲蠕动着往他这边挪了挪,脸侧垫枕了被子一角,贴到了他髋侧,一边从被窝里伸出一臂来环上了他腰。
任森惊得差点跳起来,僵了身子,不禁出声问,"公......公子"·"嗯......"任何方软软长长地应了声,把他往自己那边揽了揽。
任森大骇,不明白这是怎么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当作抱枕扣在两臂里拥了上半身去··大概是被任森的体重压得不舒服了,任何方推了推他·没有什么劲,只是个推的意思而已。
任森身子低低俯着,往上起了半寸,重新僵住··任何方往他那里贴了贴,很满意地又蹭了蹭··任森猛然拿手撑到里侧,支了上半身的重,卸了腰上的劲,哭笑不得,明白过来,任何方更本没有醒,不过因着本能,循着他体温,而有的这番折腾。
要怪,恐怕得怪自己把手耽搁在他额头上太多时候··犹豫··良久··任森终究是踢了靴履,解了外袍,掀了被子一侧,半靠坐着躺到任何方身旁。
任何方果然偎过来,舒舒服服贴到他身边,安分了下来··少年人的身量没有完全长开,任何方比任森矮了一个头左右,此时一个侧蜷,一个靠躺,脚边相齐,任何方的脑袋刚好埋到任森胸前。
把里侧的被子塞塞好,任森无声叹了口气,带了几丝无奈辛涩··末了,却只余浅浅的简单笑意,勾在唇角··只是这安分没能过多久··任何方缠了上来。
大腿侧被个硬热的物件抵到,任森右手原本轻摁着任何方肩背那里的被子,手指,颤了颤··他们十五个一起有任何方讲过最基本的一些医理,一边就着药名好好教了认足了常用字。
所以任森明白,这会,与其说是梦遗,不若说是强压了毒性后,余下的火气作怪使然·任何方让他们三个和参汤一起灌他的几样丹药里,就有这么一味专门败火的清凉丸。
任何方把不准自己到时候症状巨细,仗着手下明白药理,因此吩咐的时候简要分类说了症状怎么怎么偏重时,改如何如何搭配着喂丸子,让他们因情处理··任何方自然可以多来几份怯蚀丹,启春散。
可凡药三分毒,越是名贵复杂的方子丹粉,越是得小心少用·倒是这些配方简单功效简单连样子也简单得差不多的丸子,多喂些,少喂些,喂错了,甚至权作零嘴吃了也不碍事。
加上来自前世的,对于后抗生素时代这类理念的理解,所以,小题绝不大做,起码在自己身上,是一定要贯彻的··那些大多不几个值钱的瓶瓶罐罐,就在几步外的桌子上。
任森知道,给自己身上这人形八爪鱼喂两三颗可以当润喉糖吃的清凉丸便没事了··心里明白,可偏偏,不肯挪地方··这便是......身不由己,情不自禁了么......·面上浮出几分挣扎踟躇,轻扣着任何方的手却已经先行放开,慢慢搁到身侧,任森......·没有去拿药。
公子他,十四......尚没,去那花楼......八爪过......温香软玉··--这想法一个时辰后被彻底怀疑,暂且不提··任森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晚上的表情神色,足足抵得过去五年的份了......·﹌﹌﹌﹌﹌﹌﹌﹌﹌﹌﹌﹌﹌﹌﹌﹌偶乃神奇的切换线﹌﹌﹌﹌﹌﹌﹌﹌﹌﹌﹌﹌﹌﹌﹌﹌·黑背枭在桌上对付半盘特意给它的黄牛腱子肉。
任森脸上没有表情,任骉照旧额外横上几分的样子,拽拽地坐在任森身边··任鑫么,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因为任何方心情很好··随便天皇老子纤夫乞儿,要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又浑身发热毫无知觉地熬了一夜,次日起来,虽然体软无力了些,却已经是浑身舒畅,神情气爽,加上衣食住行什么也不用操心,哪里会心情不好。
何况,他算是了结了担了八年来的,重重的心事一桩··所以他吩咐把桌子搬到窗子旁边,摆了午膳,四人同席用了··那三个跟了多年,知道他行事不拘泥,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死守规矩。
想想,公子教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禅意深远,禅意深远那·又何尝,不是讲的主仆之道,处世之道··此刻,打了个饱嗝后,任何方略略推了推面前碗盏,就那么笑眯眯地趴到桌子上,从二楼房间的窗子往外张望。
这个方向望出去是半进客栈后院,外头一条歪歪曲曲黑溜溜的小巷子·巷子两边多是平房矮墙··明明没有什么看头,任何方却就那么乐呵呵瞅着不放了。
任鑫和任骉面面相觑··确切地说,任鑫试图和任骉面面相觑,任骉白了任鑫一眼,摆了个公子深不可测,你又何必明知不可测而测的表情··任森顺着对面任何方目光看过去,视线便落到了天上几只剪刀尾巴的青黑燕子上。
天气不错,加上习武之人的好目力,连那燕子翻飞着捉捕的虫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蓝空明朗,浮云朵朵,轻气吹过,偶尔带了旱柳的几团云棉,白杨的几缕软絮。
不过,不晓得那些树种在哪里·这里能看到的,仅仅几棵院子里,井台旁的槐树而已··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任森起身,找了件薄外衫,递给坐在任何方身旁的任鑫,让他替公子披上,又回了原处坐下了。
番外丑时已过·丑时已过·起身··--还好,被褥上,公子的亵衣上,都顾周全了,没有脏了分毫去··看看自己已经浊湿皱乱的中衣内衫,拿来擦拭了股间血迹白浊,团起来,脏湿的卷到里面,干净些的部分朝外,先放到角落里。
草草披了外袍,绞了温热的巾帕,给榻上那人小心擦了身··而后整了被褥床榻不明显的凌乱,替他好好穿系了衣衫··在屏风后弄了盆水,擦洗了··给自己上了药。
拿了脏衣,慢慢小步端了脏水出去··没有如常般直接泼下去,沿着下水的竹管缓缓倒了··直起腰,伸手探了探夜风的方向··进了自己房间。
打开包裹,拿换洗的衣服,着了身干净的··点了火盆··拔剑··把脱下的外袍,还有中衣里衫,细细割成小条,迅速烧干净··端了空盆回去。
环顾了一遍,默想了一会,松了口气··点起一段安神去味的无息香,把西边的窗开了一条缝,将香炉搁到风口··尚坐不得,于是倚在窗边立了,隔了屏风静静注视那人终于安分下来后的恬静睡相。
--公子教我们的东西,真不少··无事可做··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那人分批带他们下山··他们这个才十来岁的公子,站在繁华喧杂中,指指翠红楼,说--你们自己去玩吧。
过了今夜,就都不再是青涩小子,而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了··第二天,兄弟几个一起从楼里面出来··扑面迎上了白晃晃的日光,喧杂繁闹的街道··那一瞬,在哥几个笑闹的打趣里,他忽然,后悔了。
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松开,下滑··一手扶上自己髋侧,稍停了停··又抱了回来··侧头从开的窗缝看看天上,找到了那颗孤零零的亮星··昭示夜将过去,静谧的温柔将消逝在晨风与光耀里的亮星。
--这次,不曾,亦不会··妙手青面不自医一·一个来月后,山上··"二师兄,小师弟,你们回来啦"丁兰慧欢呼着掠到院子门口,见到风尘仆仆的两人,不由愣了下,"二师兄,小师弟呢这人是谁"·"小师弟说,要去找珍材谱上的东西。
他是我大哥·"·------------·厅堂里,廖君盘跪在前面,三位师父坐在主位和上首··"徒儿本名廖磐骏,欺瞒师父多年,请师父责罚·"·"罢了,你乃廖家之后,此举也属无奈,为师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在这山上,仍旧是廖君盘·只是从今以后,不得和人提起为师的名号·"任仲遥喝了口茶,良久,放下盏,道··"徒儿明白·谢师父。
"·穿越时空灵魂转换·"起来罢·"·"慧儿牛儿你们先下去·"何息莞道,特别盯了眼丁兰慧,"慧儿,不准偷听·否则,你自己看着办罢。
"·丁兰慧被说中打算,无奈地应了是··师父平日里训话也好,有来客也好,少有这般警告的·再加上武功不够好,所以她虽然不甘心,也不敢违背。
只是,丁兰慧的性子,那是那么容易伏贴的··--哼,不听就不听,八卦楼在手,难道我还打探不出来任何方那个臭小子,还有二师兄这个......下山时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么·------------·"你说,你大哥中了极乐丹,巩青丸,琼花散,盘儿两天内给解了"三个师父都微变了脸色。
"是·"廖君盘应,抬眼看看二师父,"师父,这,有什么不妥么"·"他不是解了那毒·他是过了那毒到自己身上。
"何息莞几乎是将茶盏摔在桌上,撑额恼道,续而长叹,"这孩子,真是的......"·"过毒"廖君盘猛然站起来,"二师父你的意思是说小师弟现在身中三种大内秘毒"·"没错。
"方长元回答,"你以为这天下,真有人能轻易便完完全全解了这样的三味毒么"·"你二师父我也没有办法·"何息莞怅然道,"我只能稳定它们,如此,除了身子不如从前,折寿十来年,倒也无它碍。
"·"那......小师弟他"·"他本门心法已有所接近随心所欲的境界,短期内不会有事·若是能有突破,则可以压制那三味毒。
只要不受严重的内伤,和常人无异·"任仲遥道··"我......我去找他......"廖君盘抿紧唇,转身欲走··"站住·"任仲遥喝道,轻叱,"你找他做什么,过毒到自己身上么"·"......救的是我大哥的命。
"言下之意本该如此··"你不过刚刚炉火纯青而已,压不下那三味毒·"任仲遥冷冷道,"而且,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出了什么事,不过他没有回师门闭关疗毒是真。
你就一定找得到他么"·"我......"廖君盘茫然,"他说要去找珍材谱上的东西......"·"那些破草烂花对他现在的状况没有用处。
"何息莞不屑地结论,"这天下,还有比山上更合适疗伤的地方么·"·"那,我去护他周全·"·"好了,盘儿·你大哥还需要调理,你还是先守在山上罢。
"方长元转头,道,"任兄,嫂子,方儿有湜匡和暖玉,何况还有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几个手下在,不会有什么事的·"·"罢了,盘儿你下去吧·"何息莞挥挥手道,"这事真说起来,也算不得你的错。
"·廖君盘脚步沉重地回房去了··------------·......·......·"说来,我们或许太不尽责了·"·"替那人好生调理不就可以了么,真想不出,方儿为何这么做。
"·"幸亏我早就把剑给了他·"·"罢了罢了,叫慧儿多打听打听山下的消息吧·她那个什么什么楼,江湖上一般的事情还是能知道的。
"·"八卦楼·古怪的名字·"·"还不是当初两人打赌,慧儿输了,只好用了方儿起的名·"·"那楼是方儿出的主意,训的人的法子是方儿起的头,慧儿也不算亏了。
"·......·......·妙手青面不自医二·寒家庄外··"公子,真要去给寒家小姐治病吗"·"为什么不呢"任何方推推脸上精致的青铜面具,刷一声打开手中的扇子,把那些酸书生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像,摇头晃脑道,"寒家小姐,排行第三,正室所出,年方十五,美丽大方,琴画双绝,连江南才子都赞叹不已。
寒家家主贴在招贤榜上的条件可是十分优厚的,没准她还会是你们以后的主母·嘿嘿嘿......"·一阵贼笑中,任何方身后的任森一百零一号的面无表情,只是顺手安抚了下被吓到,从任何方肩上跳到他肩上去的黑背枭。
任骉专注记忆四周的地形,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寒家庄的围墙,目测着高度··"公子,这玩笑一点不好笑·"剩下一个任鑫独木难支,有气无力地抗议着意思意思,"白家,长孙家,阳家,您已经是第四次这么说了。
"·"我要睡觉,要吃饭,要用上等的药材·本少爷都懒得去做买卖赚钱--"一收扇子,敲敲任鑫的脑袋,"所以,寒家庄庄主负责这些,我替他治女儿,这么说成了吗"·任何方悠哉悠哉地迈步,向庄门口走去。
三人不徐不急地跟上··------------·寒家庄主院正厅,垦明堂··"妙手青面"年近半百,目敛精光的寒家家主寒远江得了仆从禀报出来,一见任何方,不由惊喜,"请问公子如何称呼"·"青面没错,妙手却不敢当。
"任何方拱拱手回礼,"鄙姓方,贱名不提也罢·"·"怎么会怎么会,方公子当得·"寒江远听得回答和前头几家的传闻如出一辙,欣喜。
他并不在意任何方没有坦诚名号·江湖里的医生有些怪脾气是正常的,何况根据打探得的消息来看,这妙手青面不过是不喜别人问起自家身世罢了,实在属于好伺候的,"这三位是"·"门下拙徒,让寒庄主见笑了。
"·"不敢不敢·"寒江远连连摆手,试探地问,"公子现在可否......"去看看小女病情··"爹·"一旁的寒家大儿子寒世广俯身提醒,"妙手青面的规矩是先谈报......"报酬。
"见笑见笑,老夫心切了·不知鄙庄中可有入得方公子眼的什物"·思索良久,任何方启了唇,开口··寒家夫子一时不由略略屏息,寒世广的目光则往任骉的佩剑溜了溜。
那剑半个月前还收藏在长孙家的书房内,如今之所以在面前这人身上,不过是因为任何方收了它做诊金··剑虽说不上极品,却也是入得长孙家主之眼的一口好铁·人总是想把喜欢的东西留在身边。
寒世广也不例外,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怎么能不担心任何方索了自己的宝贝去,偏偏比起寒家的掌上明珠,这东西还是一定要给的··"贵庄精良甚多,不过青面唯愿求得寒三小姐嫁妆--"任何方慢条斯理答。
寒江远寒下了脸,寒世广皱了皱眉,逼前半步··任鑫哀叹,不是吧莫非公子这回来真的了寒家庄东北第一马场,富可敌国,公子真要提亲,难不成打算坦诚身份·任森依旧不动声色,任骉迎着寒世广无声无息地踏出同样大小的半步,护卫之势十分明显。
"--的二成·"任何方拖着音,一一看过众人神色,最后目光落在任森脸上,略略有些不满··--千年冰块脸··从自称口拙又一句话堵得干干脆脆弄自己没有理由遣他走后,对于任森,任何方赌气赌出了几分趣味,有事没事逗逗他。
"嫁妆的二成"寒世广忍不住挑眉重复·奇怪的诊金··"不错·"任何方回答,举杯喝茶··寒江远目光中露出一丝恼火赞许相杂的神色。
这诊金,收的别有涵义·嫁妆代表了新娘在娘家的地位,女儿被爹爹宠爱的程度·寒家三小姐名声在外,寒家庄的地位财富在那里摆着,这二成嫁妆的诊金绝不好给少了,但也不能给多了。
其中,这分寸还涉及夫家颜面·不过寒家的姻亲大都有利益上的来往,嫁妆是一回事,真正就着婚姻的纽带达成的协议,转手的产业,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也不算十分为难。
管家来报时,说到过院前两个不张眼的家丁怠慢了公子身后的几个··刁难为何而来,寒江远当下心下了然,暗骂训人不当不提,拱手答应道,"好说好说·那么现在......"该切我那女儿的脉象去了罢·"在下能否先去看看寒三小姐的状况"任何方顺应民意,悠悠接口道。
妙手青面不自医三·"三师妹"廖君盘端了空药碗出来,正好迎上飞奔而来的丁兰慧,不由疑问··"二师兄,我有消息啦·"丁兰慧扬扬手中的纸条,"北边白家,公孙家一月前得了一位自称姓方的妙手青面相助,药到病除。
他们说那人面戴青铜面具,身边跟了三个门徒,很可能就是小师弟,对不对"·------------·"小弟,你不去看看吗"后院挨着药房新起的一间竹屋内,一个年过三十,气质沉稳的男子问。
廖君盘放下替他新添的两件衣服,道,"我要在这里照顾大哥·"·"说的什么傻话,三日一换诊的方子又不是你开的,难不成煎药我不会山上恬静,你的师父们也允了我在此静养,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上、宰相都死了,家仇已报,小弟你也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男子嗓音里有几分缥缈的沧桑··"大哥"廖君盘困惑道,"皇上,宰相"·"嗯"·"当年不是昏君抄了我家满门的吗"·"宰相帮着出的主意,皇上下的旨意。
一狼一狈,如今都罪有应得·"·"可是......"·"怎么"·"我不知情,我只刺杀了皇上而已·"廖君盘木然,愣愣地就近坐下,"难道是师弟......"·男子亦哑然,坐下身来,正色道,"这事,你和我细细说说。
"·------------·大个时辰后··"小弟,你看不出来么·"男子微微摇头,"你的小师弟从买了他那十五个手下开始,就在策划今日了。
"·"......"廖君盘瞠目结舌,"那,那时候他才五岁半·"·"我不知道他为何有如此心计,但他的的确确在帮你·"男子困惑,续而摇头无奈道,"你和他从小同睡,怕是你那梦话的毛病泄了身世家仇漏了底。
"·"我......他还小,我以为没有关系·"·"大哥不是怪你·他一开始就偏重将那十五人训作阵法用,显然是为了以少敌多,或以弱绞强。
廿竹片作案不少,其中有一桩是在南陆福省,长犁县·当时福省弯海那里,刚好有一批十张从海上异国过来的铁弩遭了劫·"男子手指轻敲膝盖,"这事隐秘,若不是我......也不会知道。
那些地图是他替你勘查的·徐家二小姐的事是他告诉你的·宰相分明也是被刺身亡,你却毫不知情·还有,那晚我们脱身如此轻易,一路过来,各地官府都尚未收到飞鸽传书,自然有朝中皇家未掌实了权势的关系,却也不会是那么简单的。
"·"......"廖君盘呆若木鸡··"你在山上这些年,久离世事,有些事可能一时看不清楚,不过你想想就明白了·若没有你那小师弟,别说全身而退,杀不杀的了皇上还难说。
"男子说到此处,正色看向廖君盘,"当年我同时喝下三杯鸩酒也是一时悲愤·三毒混身,一般的还好说,这大内秘毒却不是那么易解的,即使拿到了三种解药也无法服用。
而且,据我探查所知,并无解药·庭总管之所以能延我性命,逼我为他效力,是因为他手中有一味补身温气的丹丸,可以衡平那三种毒,借着心法压制,多拖得几日。
所以,小弟,你别瞒我了,我醒过来之前,倒底出了什么事"·"他过了你身上的毒·"廖君盘再也藏不住,低头颓然道,"我医术肤浅,只以为他解了,后来回了山上,才从二师父那里知道的。
"·"廖家欠他良多·"男子沉吟良久,结论,"你我的性命都是他救的·"·"三师妹有些他的消息,我明日就下山·"廖君盘起身,推开门,"大哥你早些歇息吧。
"·"明日我同你一起下山·"·穿越时空灵魂转换·"大哥你......"·"无妨·"男子止住廖君盘,"这两月也养得差不多了,小弟莫非信不过你二师父的歧黄"·"好。
"廖君盘咧嘴一笑,"廖家将......不,廖家兄弟·"·"廖家兄弟·"男子点点头,看着他久别竟然得以生逢的小弟阖上门回屋去,沧桑不掩英武的脸庞上,不由笼上起一层宛若发光的笃定自信。
同时,浮起了带了凄怆的几分笑意··妙手青面不自医四·白首峰下,寒家马场··刚刚入夏,青草正好,深及马膝·蜜蜂,苍蝇,蝴蝶和草蚊间杂着,在其间飞舞。
空气中隐隐有花香飘来·说是花香,其实未必当得起一个香字·清清淡淡,富有生力,闻多了的人,能从草和泥的味道里将它们分辨出来··------------·"喝--吆--"任何方足尖一点,跳上栅栏,立在桩柱上,手拢成喇叭状,冲着远处的马群喊。
"公子今年......十四呵·"任鑫若有所思地感叹,省略了毕竟二字·想起自己这个年龄正是被公子买回来的时候,神情更加柔和了......或者是慈爱·任骉瞥了任鑫一眼,那表情在说,你这小样的忘记他怎么训我们的了么,居然被一时表象迷惑。
任森没有说话,托托右臂,示意枭换个地方歇·那鸟久通人意,扑棱了几下,懒懒停上任何方的肩膀··------------·任何方伸手拽着枭的一根尾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扯着。
可怜黑背枭不能飞开,又不敢挣扎,只能僵了身子等主人玩尽兴··"公子,寒三小姐的病"·"咳血症,没有一个月见不到起色,没有三个月不得小愈。
不过药方只需半月一旬地换一次就可以了·没出阁的小姐,看诊不方便,也有好处·"大夫会比较幸福·任何方耸耸肩,松开了拽着羽毛的手,"怎么,你们不喜欢马场吗"·任鑫摇头叹息,终于明白了为何诊了寒家小姐后公子是高高兴兴出来的。
原来因为找到了长住之处·恰好这寒家家业还不是一般的大,他要的上品药材,只要不是极难求的,统统没有问题··------------·--青面规矩第二条,诊人期间,除衣食住行外,主人家还要负责青面所需的平常药材。
所谓平常,就是市面上有买的意思··寒家三小姐缠绵病榻已经三年,日见消瘦,把那正室夫人心疼得以泪洗面不提,寒家和订了婚的姻亲于家在这上头花费的精力财帛,也到了个骇人的数目。
江湖郎中,名医高手,不知请了多少,偏偏这咳血之症,没有一个大夫能治,最厉害的一个也不过给了个吊命的方子,扔下一句静养·任何方只是看了一眼,就说了四个字,"没的根治"。
青梅竹马的于家二公子听言,即刻抽刀砍出·还好寒远江拦得快··--青面规矩第一条,先议诊金后看脉·若不得治,则与青面无关·冲撞者若有折损,青面概不负责。
当时任何方看看于家二公子,又看看拦住了人静候下文的寒家家主,明目张胆地露出惋惜的表情,地把一丸扣在指尖瞄准了于家二公子嘴巴的药丹收回去,接着道,"若按方调理,除体弱几分外,可与常人无异。
"·当下吩咐房间通气朝阳,室内物件精简,衣食杯盏换洗之时统统在沸水里加药煎煮·而后大笔一挥,开了个方子·也不看一旁几个人半信半疑的脸色,只丢下句,"不妨以同染此症的仆人试药。
"·寒家三小姐的咳血症这几年的确染了几个人··任何方这话的意思,大概只有任鑫任森任骉真正听得明白--那几个你也好好治了,他们的诊金我就不收了··------------·"昨天刚刚换了方子,今天打理打理,明天上山玩几天罢。
"任何方指指白首峰,眯眯眼,咂咂嘴,"山顶风景何谙好鸟瞰草场马如蚁·"·"是,公子·"任森恭敬应了,也不管任何方那两句酸溜溜飘在空气中的歪诗,径直去和马场上寒家二管家交待。
任鑫照例迟疑了半天,明知结果,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劝道,"公子,您的身体......"·"你们三个一块去玩--"任何方竖起左手食指,慢悠悠晃晃,拖长了声音,"难不成碰上个黑瞎子什么的,还轮得到我动手"·"属下领命。
"·任骉不屑地转开身,当作不认识任鑫这婆婆妈妈的家伙,早已经开始盘算要带的东西了··故人再逢未明面上·白首峰,峰顶常年积雪,盛夏时节也留了一尖银妆素裹,故而起名白首。
另一种说法里,这名字的由来,乃峰顶的瑞池仙水·那里四季温暖如春,开着无数莲与雪·不是赤红若火焰,便是纯白如新雪·喝一口泉水,延年益寿到白首。
吃一颗莲子,终生肌肤如玉·嚼一段荷藕,则残者生四肢,健者强五体··只不过......和所有长着翅膀的故事一样,没有人能证实它的真假··但,不管这古老美好的传说是否属实,山上下来的雪水清澈滋润,养草养马养人,乃是人人可见的事实。
百年基业的寒家马场建在白首峰下,绝不是什么偶然··------------·马场离山有一段距离,故而寒二管家除了派了个认路的老手随行,还遣了两个小厮随他们一起。
那两小厮的任务,便是在到了山路不宜行马的地段后,就近找了猎屋轮着班看着马宿营,等着任何方一行人等下山··领路的老手姓寒,名伯弓·祖上几代都是寒家家仆,忠心耿耿,所以被赐了主家的姓。
除了是个老练的猎手,他还会些拳脚功夫,在凭照料马匹的本事吃饭的寒家马场上地位不低·四十不到的年纪,一手粗茧,打猎套马一把好手,爬起白首峰来更像是逛自家后院一般。
一路逛来,这不善言语的精壮汉子对任何方十分敬重·大夫本来就是让人尊敬的行业,特别是医术高明的·加上对主子的忠恳,在他眼里,能治得寒家三小姐宿疾的大夫,那跟山神爷,实在没什么区别。
所以,任何方问他些山里的事情,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纯天然呐--"任何方蹲在溪边,就差趴到地上去了·他掬了几把水,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又抚了把面,由衷感叹道。
·任骉莫名其妙,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其意··任森见怪不怪,转开了目光,只是眸子里浮起一分难得的笑意··任鑫则拿出水袋,等任何方起身后,到上游几步处,挑干净没水草的地方,灌了个满,一副公子爱喝就备足的理所当然。
还有个寒伯,在一边看得憨笑··------------·任何方前世虽然登过比这山更高的雪峰,却没有喝过这样的水·污染已经全球化,两极的生物体内有非天然的物质,最高峰又怎么能逃过酸雨脏雪。
任何方宁愿相信跨国企业的饮水质量,也不会相信白皑皑的雪和表面看上去一样干干净净·他当初选择来这里,不能说没有这层考量·作为一个疲于人世的登山者,他的梦想,与其说是在人文科技的帮助下俯瞰四方,不如说是在遗世独立的纯净山野里忘却某些不想记得的东西。
自从策划多年的事落了幕,任何方有些行为在任森任骉任鑫眼中看来,慢慢开始接近他的年龄·其实任何方也就是恢复了些前世无事在身时候的作风,毕竟此世的世俗风情保守,少年常常老成自抑。
而他受的教育熏陶绝大一部分属于后西方文化精神,和中国古代传统内敛的表达方式南辕北辙··而眼下,他身上虽然带了三种毒,却只要保证用药不断就无碍·医术在身,无求与人,身后又跟了三个尾巴勤勤恳恳忠心耿耿地打理杂物,以他的性格而言,的确没有什么好计较了。
至于以后做什么,任何方并无考量·香火两字的意思他是懂得的,因此而生的束缚却是没有的·如今这样晃悠一辈子也不错·要是什么时候剩下的这三个手下也成家立业了,他在隔壁搭个小屋,买两个仆人,三天两头过去轮流蹭蹭饭,这般的日子亦是可以的。
至于收入......没钱了,看看诊就成··--如果目前赚的那些用完了的话··------------·所以,苦学三艺十二年,秘谋弑君八载,如今,大事已成,师门已出,对于任何方而言,再没有什么能轻易烦得了他。
武林动荡,天下乱世,这种事,让他视而不见并不困难·欧洲历史上的黑死病,非洲长期以来的贫苦,间接直接地见识过那些天灾人祸,加上曾经的经历,他变得不易悲天悯人。
除非,那人和他自身,有直接的关系,亲近的来往··故人再逢未明面中·这晚,寒伯弓领了任何方他们,在不到半山腰的一个浅浅的山洞前歇了··任何方一边走,一边听寒伯弓讲春荒时节,野猪下山拱田找吃食的事,此时听得正有趣,挥挥手让任森任骉他们去忙活柴火,打理路上顺手猎的几个野味。
寒伯弓敬重任何方,顺带把他几个徒弟也供上了,多少有些坐立不安,呐呐着想先收拾了地方再继续讲,任鑫陪在原地,清出一片地方,堆了层草铺了层油布才让任何方坐下,同时一句"咱三个先是公子手下,后是门徒,杂事惯了的"把寒伯弓按了回去。
寒伯弓想想,这方大夫高兴是最要紧的,粗犷豪迈的山里汉子没那么拘礼,看看貌似年未弱冠的模样,兴致勃勃的任何方,也就坦然··......·......·"好聪明的野猪"任何方听完,憋了半天,出来这么一句。
"嘿,这野物不油滑几分,哪里在这山上呆得下去·"寒伯弓不由一乐,"不过比狡猾,那些绿眼的狼才算得上真是狡猾呐·"·"怎么说怎么说"·"就拿这野猪和狼来说吧。
少时跟爹爹上山,亲眼见过两条狼在公猪母猪守着的眼皮底下,叼去了小猪崽·"·"啊"任何方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先头一回,那公狼呲牙裂齿冲着离母猪最远的一只小猪崽去。
当下公猪挑着两根獠牙迎了上去·那狼引着公猪不远不近地在林子里兜溜,野猪冲得快,可比不上狼机灵·那母猪在原地守了半天,四下望望,终于耐不住跑去去一同拱那公狼。
公狼一见两只都来了,怯了,不小心扎了东西,跛着条腿退进了林子深处·两只猪一左一右追了半天,把那狼赶出了自己地盘,兴冲冲正要回窝里,听到猪崽嚎叫,慌了,跑回去一看,嘿,少了一头。
方大夫,你猜,这是怎么着"·寒伯弓讲到兴起,没了那份拘束,卖了个关子··"我想想,不是有两条狼么,另外一条潜在猪窝附近吧"·"没错"寒伯弓一拍大腿应,"我和爹趴在下风坡头上看得清楚,那另外一条先头在水里洗了半天,又在草里打了半天滚,而后从下风处,深草里,贴着地面,匍匐过去,就守在野猪窝边呐。
"·"那条引猪的狼,也不是真的跛了吧"·"是呐,装的·两条狼凑一块啃那猪崽的时候,好着呐·"·"声东击西,惑敌诈退,伏兵在后。
"任何方托着下巴乐乎,"我算是知道写兵书的为什么一个个都往山里住了,供人现抄的妙计遍地都是啊·那,后来呢"·"那两条狼啃完一只猪崽,哪里就饱了,又一溜小跑回去找那野猪的茬......"·......·......·这边一个说的精彩,一个听得有趣,那边任森拾了柴回来,心底暗自无奈摇头。
他可还记得去年入冬,任何方令他们去跟老猎户打狍子,不要毛皮不要逮活的,只是要让他们再长些心眼··如此的主子,哪里会对山兽野物的事一无所知了··感情是把寒伯弓当说书的了......·------------·"狼妖"任何方一愣。
"是呐·"寒伯弓朝西北方比划了下,"草原上的狼比山里的狼更多,冬天没得吃,常常是一大群一大群的·那狼妖带着它们来去,它早已修炼成人形,不过两眼依旧荧绿。
去年冬天不知怎么地,它闯进于家,吃了偏院里一个小妾,连毛带发一丝也没有剩·于家家主逮了它,找了好多道士都没有收伏,反而伤了不少人,被它逃了·咂咂,作孽啊。
"·"......"任何方默然·当初那些来自高端异文明的"他们"向他保证过没有什么灵异之事,如此说来,这背后,必然有隐情·"于家,是寒三小姐以后的夫家吗"·穿越时空灵魂转换·"正是正是,这北边的于家堡,和寒家庄门当户对。
那于家二公子对三小姐又是情深义重,如此良缘,不多见呐·"·------------·娶个病榻缠绵的人过门和情深义重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一夫一妇··任何方心下不以为然,只是面上并无表露。
当日,于二公子焦躁之情确实无疑,但是他为何焦躁却不一定寒伯弓想的那种简单理由·比如,妻子娘家的雄厚背景对于想要继承家主之位的人而言,会是十分重要的助力。
尤其,对次子来说··------------·任骉料理的山鸡野兔已经开始飘香··他去水边洗了趟东西,回来新添了一条两臂长腕粗的蛇··寒伯弓见了,乐呵呵剥了它皮,似乎打算做个弦乐音箱部分的绷皮。
任鑫则替任何方收了蛇胆毒牙毒囊··不是剧毒,不过好歹属于能入药的东西··剩下被理得光溜溜的蛇肉,现下正烤在火上··------------·看看再过几刻就可以用饭,任何方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循着水声而去。
任森起身跟在后边,任骉任鑫也欲跟随·任何方朝他们俩摆摆手,示意一个就可以了··其实若不是知道三个都留下实在有难度,任何方哪里会在去洗澡时候留着任森这条尾巴。
任森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几步,随手斩开没腰齐胸的灌木长草,连带探路··任何方看看平常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手下沉稳的背影,微微一笑,耸耸肩··这里未到半山,常有人过夜,加上刚才任骉已经走过一次,倒也隐约有条小径通往水边。
------------·不一会,潺潺的水声就到了眼前··天气晴朗,一弯月亮下,一条亮亮的缎带淌过低处··任何方侧头看看任森,后者不待吩咐,已经背对水守到了一边。
三下五除扒光衣服,摘了面具,任何方"扑通"一声投入水里·他当然看不到,背对着溪的任森,闻声眼神一动,往下压了压视线,专注地开始研究自己脚边的野草。
脸上的易容并不怕水,当下任何方在凉凉的溪涧中游来游去,泡了个不亦乐乎··要是没有看到下游浅水弯里,岸边丛生的山苇根旁,大片浮萍绿藻上,那半张面具,任何方会在水里玩多久,还真不好说。
故人再逢未明面下·此处水势平缓,任何方往下游游了会,正打算游上去,瞥到了山苇水里的根旁边,一块浅色的斑驳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可以肯定不是山里长出来的。
溪水不深,没胸而已·任何方划水过去,捡起那东西一看,就明白了··是半张面具·不同于他自己戴的青铜打造,手里的是用兽皮、布料、软木一起做成的面具。
支撑的软木被利器横横劈成两半,面具上还沾了已经干涸的血迹··------------·"我们往上游走走·"任何方上岸,将捡来的面具扔给任森,利索地套上衣服。
任森接住一看,顿时了然,不发一言,递还东西,起身往上游而去··任何方把洗过的头发往脑后一束,胡乱一绑,扬手招来一边树上打盹的枭,跟着任森,一边将面具凑到枭面前。
虽在水中浸泡良久,多少还有些佩带者的气息,何况上面还沾了血迹,枭或许能帮上些忙··不料这次,黑背枭冲着那半张面具,竖起了全身的羽毛,收缩了脖子,准备随时给它来上狠狠一喙。
--沾了什么气味吗这鸟,早就不怕人血味了··挑挑眉,瞄了一自己肩上躁动的枭,缓缓将那半个面具收到怀里,任何方若有所思地把五指修长,灵活有力的右手,轻轻搭到了湜匡冰凉无光的剑柄上。
﹌﹌﹌﹌﹌﹌﹌﹌﹌﹌﹌﹌﹌﹌﹌﹌偶乃神奇的切换线﹌﹌﹌﹌﹌﹌﹌﹌﹌﹌﹌﹌﹌﹌﹌﹌·溪水潺潺,四周,草根下,夏季各种虫子卖力地唱着·山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其间有小野物的声音·草间簌簌作响的兔子,松耗子·涧旁索索而动的青蛙,蛤蟆,水蛇之类·枭和山猫声音从树间传来时,那些小响动便消停一会会。
这原本宁静的山里夜晚,现下却令人不安··------------·任森忽然停了脚步,在一丛小灌木前蹲伏下身,极小心地碰了碰枝条上的某处,捻着食指和拇指凑到面前手指嗅了嗅,皱眉,续而又舔了舔,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任何方走到他身边四下打量了下,并不见异常,轻搭在剑上的手不由握住了剑把··他们四周很安静·和远处的鸣声形成诡异的对比··任森站起,和任何方背靠背而立。
两人均察觉到了··风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飘散后稀释在空气中的淡··而是......·------------·任何方和任森几乎同时抬头,三人左右高的树杈上,一对黄绿色的小灯笼正直直盯着他们。
伴随着一声低吼,一条的黑影扑了下来,被任森出鞘的剑一逼,与半空一扭腰错力,落到了前面十几尺处··"墨云豹"任森出声示警,同时护着任何方,拔剑在手,迎着豹子略屈身戒备。
"这玩意怎么会在这里·"任何方不满地呻吟了句··不是缺食的冬季,这种矫捷凶残的猛兽在半山下的林子实在难得一见··想到什么,再次抬头打量了下这头畜生刚才栖息的树杈,任何方的眼神动了动,松开了握剑的手。
那里,树杈间,有一具尸体··------------·这边,墨云豹低低地吼着,一边倒退着往丛林里去·畜生有些地方比人敏感,它晓得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两头"的对手,何况它已经饱了,所以虽然被打搅了饭后小憩,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公子"要不要留下它·"要·"任何方道,顿了顿,自己不知为何,解释了几句缘故,"尝过人肉味的野物,不会再怕烟火味,会把人当作一般的猎物,较容易袭击人。
"因为熟悉,了解了人的弱小,没了未知产生的畏惧·何况,特别是冬天饿急了下山的时候,捕捉这类猎物对猛兽而言算不上有难度·而且,人肉的味道对于它们来说,比起其他的野物而言,也还是过得去的。
任何方说完,歪歪脑袋,想了想,自己是哪里看到这些资料的·百科全书动物世界好像都不是......·任森点点头,而后,他动了。
那豹子压着嗓子低低吼了一声,迎了上来··承认自己的记性有些退化,任何方习惯性地耸耸肩,跃上树杈,查看那具尸体··不是他不管不顾任森,而是实在没有必要。
那头畜生若不是自知跑不过任森,恐怕早就溜了··眼前这具尸体被那豹子开膛破肚将心肝等嫩滑的内脏吃了个干干净净,大腿上臂等处也撕咬得一塌糊涂·任何方翻了翻此人尚算完整的手掌,断定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有几分功夫的哪种。
细细查看了一遍,又捻亮火折子再看了一遍,却无法找到影响他自卫的伤在何处··有一点是肯定的,豹子不啃死尸·此人重伤后又遇到了猛兽,故而这般下场。
只是本地山里人多少知道些威慑野物的法子,不会这么鲁莽··正蹙眉思量,却听到身边一阵压抑下去的作呕··任何方稍愕,没有看任森,道,"我们继续往上游走找找,面具不是这个人的。
"·话音未落,他率先下了树··不是头一次见死人·只是被野兽作为食物的人尸惨不忍睹,有这样的反应也正常·若不是当年有解剖尸体的经历,自己也会差不多。
任何方淡淡想着,沿溪前行··------------·他们又走了两三里,爬上一个小瀑,在古木下的长草中找到了那个人··那人看上去已经昏迷,另半个面具依旧扣在脸上,露出的部分并无什么丑陋可怖的伤疤。
伤势很重,粗略包扎过了,倒是简陋的条件下能达到的较为妥帖的处理··任何方扫了眼四周,安抚了下愈加不安的枭,蹲下身子,切了会他的脉,而后揭开他面具翻了翻他眼睛。
"回去报个信·"任何方吩咐,一边捏开那人下颚,取了颗回春丸丢在那人嘴里,而后顺着他咽喉让他咽下去·"本地的事,叫马场上的人处理。
"·"是,公子·"任森应,因为刚才的失态,尚有些自觉失职的愧然··"记得和他们预先打个招呼,别把人给吓到了·"任何方又道,而后掏出随身的伤药,开始重新处理那人的外伤。
肩胛上一箭因为运气不错,未伤及筋骨,虽然前后穿透,拔了倒也无大碍·不过胸前一刀,左腿一刀比较严重,另外尚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十来道··分明是被人追杀的。
他身后,任森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别吓到了,就是说反应过剧算是正常的......·--公子这话,在安慰人么·无奈江湖无奈入一·马场··独立的小院,算不上豪华但舒适大气的客房内。
任何方坐在桌前,时不时轻敲着桌面思量,专注地写着一张方子··炕上,那个被救回来的男子缓缓从昏睡里清醒来,和前几次一样,头一桩事是伸手去摸自己脸上的面具。
"这里没别人·"任何方吹吹写完的方子,上头的墨迹还没干,头也不抬,"只是还是戴着吧,他们差不多该送晚膳来了·"·男子小心地撑坐起身,因为长时间的卧榻有些体软,不过同时,精神恢复得不错,"在下淳于苍,多谢妙手青面救命之恩。
"顿了顿,补充了句,"母亲娘家姓淳·"这便算是解释了··两天来,头一次郑重的道谢··这意味着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一定状态,足够让他相信对方的确在施以援手的状态。
自然,起码已经重新具有了一搏之力··他这两天不是昏睡便是灌药喝粥··药,是任何方亲手诊的方子,寒家家用的药材·粥,是马场上的好厨子拿新鲜料理按任何方吩咐的药膳法子熬的,里面少不了参芝之类。
虽不是千年的奇品,也好歹是寒家供给任何方用的东西·北地深山产多此类物,寒家业大,又占了地利之便,一般品级的补药珍材少不了多多库存··任何方咀嚼着他姓氏里可能有的曲折,颇觉兴味地瞥了他一眼,"客气了,交换而已。
"他把方子递给一边的任鑫,后者接过出去了,"于家二公子过几天会陪寒三小姐来马场上透透气·"·"寒家马场的客房,不止这一间·"淳于苍僵了僵,沉默了会,回答。
"当然不止·"任何方微笑,眸中异光贼贼一亮,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神一深,咬了牙关··"方公子"淳于苍犹豫着问。
"无碍·旧疾·"任何方挥挥手,起身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休息便好·"·"方公子的医术......"淳于苍不由疑惑。
"区区青面,不能治的疾多了,刚好有一样落在自己身上罢了·"任何方满不在乎地自嘲了句,伸手去揭帘··布帘却先一步而起,任骉表情僵硬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任何方倒跳了半步··他知道门外有人·三个手下总是留了一个在他身边照看,任鑫去摆弄方子,看着下人煎药,任森任骉便会立马替上一个。
只是他没有想到任骉忽然有如此行为,被吓了一跳··"公子旧疾在身,不可操劳,请公子回房歇息·"任骉语气硬梆梆的··任何方瞄瞄比自己高了一头有余的属下,摇摇头暗叹,咕哝了句什么,迈步回房。
任骉虽有些鲁莽,他现在却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任骉斗嘴·其实也是他自己运气不好,换作任鑫,再不满,也肯定不会莽莽撞撞吓着他;换作任森,无论怎么,也绝对不会废话多多。
这些想法匆匆略过不提·现在,丹田内,因为那三味毒,游岳荡的独门心法真气虽没有乱,也有些不稳和乏匮·所以首要之急,是调息··任骉在任何方身后慢悠悠扫了淳于苍一眼,才放下帘子。
他对这个被公子捡来,又亲自救治的人没有什么好感·身份来意不明暂且不说--反正这天下没有公子吃不消的人物--重要的是,连累公子操劳··穿越时空灵魂转换·------------·淳于苍看着任骉放下帘子,转回头,长长松口气,苦笑了笑。
不过他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别人的敌视,倒也不会太上心··屋内静静,只余桌上刚刚用过,尚未收拾的笔墨··淳于苍的目光落在那支狼毫上停留了一会,复又收回,阖眼养神。
﹌﹌﹌﹌﹌﹌﹌﹌﹌﹌﹌﹌﹌﹌﹌﹌偶乃神奇的切换线﹌﹌﹌﹌﹌﹌﹌﹌﹌﹌﹌﹌﹌﹌﹌﹌·耳边低低的虫鸣,一忘无际的草场在风中的微响··恬静悠悠··任何方在这宜人的吟唱里醒来,不由露出一个微笑。
人其实很容易满足·特别是当你刚刚摆脱了身子的不适,又没有什么要急着担心操劳的时候··任何方现下就是这般的状况,所以他还没有完全睁开眼,就忙不迭地先乐上一个。
至于这笑容看上去怎么样,值不值得欣赏,是不是粘了眼屎,会不会吓到人,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公子·"在外面候着的任鑫听见任何方起身洗漱的响动,推门进来。
任何方看看天色,早已大亮,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公子,今天是喝药的日子·"这句话恭敬关切,却是判断句,没有留讨价还价的余地·麻利地布下清粥和几样开胃小菜,任鑫道,"药已经熬好了,公子先用些米粥么好垫垫肠胃。
"·任何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手把过肩的发理到脑后,用了根和身上淡淡三青色的衣服同料的带子束起,一边冲镜子里的任鑫点点头算是回答了问题,想了想,又道,"今天没什么事,我出去溜达溜达,上山没有玩够。
"·"是·任鑫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任鑫应了,转身走到门口,又停步回过头来叮嘱了句,"公子别忘把药喝了·"·"去吧去吧。
"任何方在桌边坐下,扶碗舀了一勺粥试了试味道,颇为满意,"对了,昨晚这次是谁守的我过夜没睡够的,有事忙的,就都别跟出去了,不过溜达而已。
至于--"瞄了眼一旁用密密实实盖了,在铜盆盛的热水里温着的药盏,"任鑫,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任鑫没有忘。
任鑫呆会就拿过来·"现在怎么能拿出来,要是拿了出来你还不在喝药前先把它们给解决光光了......·"......哦·"任何方偷眼看着任鑫退下,在他出了门后耸耸肩,吸吸鼻子闻闻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甘甜香味,露出一丝捉弄的笑意。
------------·"公子是想骑骑马,还是想去集上"任鑫折了回来··"骑马·这附近好玩的地方似乎不少·"任何方用过了早膳,捏着一张不知哪里挖出来的土方,坐在窗边细看。
"他们两个昨儿都没守多久,也没什么好忙的·公子,药差不多可以喝了·"任鑫掏出一包什锦糖,取了盆里温的药,一起放在托盘里端到任何方面前的小几上。
"任鑫啊......"任何方边举起药盏边道,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了药汁里··"公子有什么吩咐"·吞下最后一口黑苦黑苦的东西,任何方拈了颗糖丢到嘴里,随手抄起一边的檀木镇纸,大幅度敲了敲任鑫的脑袋,"这糖你早买过啦。
"·任鑫缩缩脖子挨了这不轻不重的一下,手里多出了个小本子,一边翻一边振振有辞委屈道,"公子,这上面没有·"·那本子里蝇头小字,每行抄的都是一种零嘴的名字,旁边附着一个日子。
"你那玩意我们医完了白家才开始记的,骡桥那晚的第二天,你说,你买的是什么"任何方得意洋洋地回道,又敲了一下··"......张记什锦。
"任鑫看看纸袋,上面的图案漂漂亮亮,四角点缀了小小蝙蝠,正中一个圆润端正的张字,叹了口气,刷刷刷,在小本子上写了笔··搁了镇纸,任何方笑眯眯地拈了块糖,不经意地看了眼一边药盏碗底一抹尚散发着苦香的药渣。
--这张古方子,二师父怎么说是最难喝的,明明很不错,很不错呐......·无奈江湖无奈入二·任何方几人走到偏厅时,正碰上于家二公子··于宕刚刚到马场,正坐下歇息,一边还看着厅外下人做事,时不时吩咐上几句。
很快有人进来给这未来的小姐夫婿上了茶··"方大夫·"于宕一回头见任何方,立刻起身拱手见了见礼,看了眼任何方身后的手下,问,"这可是要出去跑马"·"随便溜达而已。
"任何方回了礼,笑答,"于二公子可有兴同去"·"好......不过在下尚有些杂务,恐怕到下午才能脱得开身·"于宕乐呵呵应了,话头却忽然一转,眼神亮亮地闪烁了下,面上浮现几分局促,"方公子且先纵马去吧,在下呆会一定携酒来助兴。
"·"杂务"任何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下厅外一干仆从小心搬弄的器具,看得出都是些精致的闺房之物,"于二公子怜香惜玉之情,天下的风流书生怕是都要自叹不如。
"·"......不怕方大夫笑话,曼儿她......所以......我提前来......"当初虽有一番莽撞,后来见任何方的药一到便见效,于宕早已心服口服,为那事郑重倒了歉。
此番受了些些善意的戏谑,他哪里发得出什么脾气,脸上竟然更见羞赧,话也说不顺溜了,慌慌张张胡乱找了个借口,"下人笨了些,总是难免有不妥的地方......"·寒于两家嫡子女身边伺候的小厮婢女,哪里会不够伶俐·"那,于二公子忙着,在下就先告辞了。
"任何方心下暗笑,辞过,迈向门口··"方大夫慢走·"于宕微松了口气··这大夫看上去不过二十而已,不知为何,自己每次见了都多少有些不安紧张,总觉得从那半截面具后露出的一双眸子,像是能看清自己的肺腑内脏长什么样似的。
倒是有几分像是见了父亲··想到自己的爹,于宕小小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五匹马前前后后,跑在绿丛间··任何方自如地控着缰,放任胯下坐骑跟着前头领路的寒伯弓。
"方大夫,饮马石泉就是这里了·"寒伯弓领路跑上一个小丘,指指另一边坡下凹地中间,"这泉,泉眼在池下,水质清冽,四周多杂色的石头·说来也奇,那些石头竟比水还轻,能浮在上头。
"·"浮在水上"任何方纵马小跑,近到水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鞍上一扔,快步走了过去,"这倒有趣了·"·那是一塘十几丈方圆的天然池,四周张了些矮树灌木。
水清可见底,略去水面的波纹不计,隐约可看出塘中有由下而上的水流走向··难得有出得地面地下水呵·水质好也是应该的·任何方蹲身划了划水,四下看了看。
池面上近岸处的确浮着些石头,上头大多已经长了苔藓青草之类·还有些有些半沉半浮,和芦苇水草之类纠缠在一起的··任何方伸手想取一块来仔细研究研究,不料却差了几寸。
眼看脚下已经踩到了水边,任何方起身转头四下张望,打算弄个长条的物件来够··一根马鞭甩了出去,卷了那石头回来·任鑫抹掉上头的尘泥苔藓,又拿衣服下摆擦了擦石头浸水那面的湿腻,这才把它递给任何方。
任何方看着任鑫慢条斯理地动作,忍着几欲昏倒的冲动,接过来,将注意力转移到那石上··半个手掌大小,咖啡色的石体,看上去沉甸甸,拿到手里却几乎没有什么份量。
任何方粲然微笑起来··火山浮石··而且,这么深沉纯净的咖啡色,很难得··------------·"方大夫,这些石头......"带回去做什么·"把玩而已。
"任何方捧着一小兜挑来的火山浮石,若有所思地眺望了一眼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停留在其中最高的那座白首峰上··"公子,交任森拿着吧·"三人刚才去水边洗了手,任森先行一步起身回来,见任何方捧着不肯放,伸手,将他捧着的东西接了过去。
"方大夫喜欢"寒伯弓看看任何方拣出来的,色泽美观,形状漂亮,又看看池边水面剩下那些看上去体大笨重的,和岸边小小一堆被挑剔出局的,不觉有几分莞尔,"山里,这种石头也有不少。
"·"哦这番有事耽搁了,过几天可要再去探探·"任何方听得此语,拍拍空了的两手,眼睛一亮··这般看来,本地流传着瑞池仙水的传说,未必完全来自杜撰。
绝大多数的可能,白首峰峰顶之上面便是火口湖,就如同长白山的天池,奥勒冈州的CraterLake,凯恩斯的LakeEacham一样··如此,怎么可以放过··微抿起唇,任何方的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
那是养马人见了好马,喜酒人见了陈酿,大厨见了珍材,剑客见了名铁的笑意··那是登山者望着高峰的笑意··任森腾出个盛干粮的包裹皮,将那些石头装了在马上安置了。
一回身,看到的便是任何方这般的神情··收回眼神,再看看任鑫任骉,那两个也是静静候在一旁,不曾出声打搅··任何方自己不知道,他此时一身半旧半新的衣衫,垂手而立,略略抬了下巴的脸庞上,是露在唇边的,清淡笃定的笑意,是映了远山的,透彻锐利的眸。
垂垂随意束在脑后的,乌黑韧直的半长发,于风中微微扬起几缕发丝·身量未长足,却已不掩那份挺直卓拔,那如松如柏般的劲立··那样的背影侧影,如何叫人不追随,不靠近。
以及,据为己有··"方大夫--"·远远有人声传来··任何方循声望去,微蹙起眉毛··是马场上找过来的,这么惶急,出了什么事·任鑫感怀地喟叹了一声,也收了出神。
任森垂头看看地上的牧草,目光顺着它们一直蔓延到远山脚下·而后,抬眼,望向那夏季尚是白皑皑的山峰··无奈江湖无奈入三·当日傍晚,任何方的房内,外厅。
"三十年前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天图残卷再现世间,中原武林泰斗博一风重出江湖,广发英雄贴,以一己之名号天下英雄于中秋齐聚凤栖山,落日峰"任何方疑惑地挑起尾音,"确定我不是在看武侠传奇小说"·"是,公子,您的帖子在这。
"任鑫自动过滤了后面那句听不怎么明白的··"......就因为我医了四个大家小姐以求糊口"任何方拎起这闹得一场夏游半途而废的,白底黑字的请帖,看看上头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和妙手青面的名头,颇为不解,头疼地按按太阳穴,想起什么,又看了一眼,"恩,这博一风字倒是不错......"·"公子这番可是把北边人家说得上名头的疑难杂症给清了啊,他们会慕名而来请也是自然。
"江湖上通医道的人本就贵重,这番聚事,少不了出些意外,巴巴地请了岐黄中人去,自然是有道理的··"江湖有言,博大侠狂傲如风,人如其刀,刀如其字,字如其歌,歌如其人。
"任骉道,言语间甚有仰慕之意,"公子以为如何"若是公子也称赞,那肯定是真正当得了··"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我没有见过,实在不好妄言。
"任何方知道任骉性子桀骜,见他露出几分推崇的意思,心想物以类聚当真不假,忍不住微笑,"此番相邀,不管如何,也肯定会去凑热闹的·到时候见了,你自己用心验证一番,比得过现在种种猜测百千倍。
"·任骉点点头,深觉有理,当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恨不得那转说中的第一人博一风就在面前··"你们说,这博一风......"任何方翻弄着那张左右对折的请柬,放回桌上,若有所思,"是不是靠卖字发的家"·"公子提醒的是。
这博一风是个武痴,并未经营,所以无什么家产·"任鑫拿过请柬研看了番,"可请帖所用柬纸十分精致,光是天下英雄人手一张,便要值不少银两·闻香可知,上头的墨亦不是凡品。
"·穿越时空灵魂转换·"这次天南地北各路人马无一不是前天、昨天、今天三日里收到,事先并无风声,可见送帖子的也不一般·"任森开口接上··"江湖上并无如此大的势力。
"任何方摸摸下巴,"几家共事的么还是,另有来头"·三人互看,交换了个眼色··"公子,我去信,请八卦楼打探些消息。
"任鑫抓过歇在一旁的枭,不顾它不满的挣扎,径自回房做事了··--这婆婆妈妈的男人找我总没好事,八成又要辛苦赶路了·"我去城里集上耽搁几天,公子可有什么要买的"任森亦起身,稍施礼问道。
"看着有趣的玩意你自个斟酌着办吧·对了,有什么难得的药材留个心眼·"若是棘手,未必要买,知道去处也就可以了,慢慢再打主意即是··而后,任何方和任骉大眼瞪小眼半天,任骉不甘地开口道,"公子,我去看看煎药的。
"--查验了没问题,给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灌下去··------------·点灯时候··"博一风,英雄贴,凤栖山"淳于苍闻言一愣。
"嗯·"任何方递过自己那张帖子去,"于家父子在江湖上有响当当的名号,应该也已经收到了·你若想为当年现今的事,查一查缘由,寻一寻他们晦气,去一去这落日峰,混水好摸鱼,或许会有收获。
"·淳于苍接过,扫了一下,神色微动,侧头看了眼门口挽起的帘子·门外厅内,墙边小几旁,任鑫一边记着些不知什么东西,一边守着··轻出了口气,淳于苍揭了自己的面具,凑近灯下细细端详那张帖子。
"怎么"任何方见他如此,知道事必严重·等在一边,直到他研究得差不多了,出声问··"这字迹......"淳于苍脸上表情复杂,略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是悲是喜。
"飞扬不羁,豪气千里·"任何方见他踟躇良久没有下文,淡淡接了口去了静默··"博一风......他可是有个旧名,博川成"·"这个我倒是不清楚。
"任何方耸耸肩,"不过博一风若真如江湖所言,为人处事坦坦荡荡,你拿这事去问他,他自会据实相答·"·淳于苍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任何方大揖,"任公子这番救命之恩,相助之谊,淳于苍没齿难忘。
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日后若有差遣,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必在意·"任何方知他此言字字是真,顿时倒有些不太好意思,老老实实承认,"我本不是什么大善之人,闲着无聊,想听听于家闹妖的内幕,才帮的你。
若挟恩索报,那真的是笑话了·"·"任公子......"淳于苍听得任何方语气直率,知道并不是假假的自谦之辞,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末了忽然想到一事,"任公子何以知道于家闹妖必有内幕"·"哦,这个简单。
天下之大,人的眸色,蓝银绿棕,都是有的·所谓狼妖,人形狼眸,不过眼睛的颜色异与一般人而已·至于与狼结伴,我猜,你幼时可能因此被弃,而后有丧崽的母狼收养了。
这虽少见,倒也不是没有·"任何方顿了顿,面色忍俊不禁起来,"不过......你当时去于家带走你生母时候,大概穿得太......褴褛了些·"·"......"淳于苍无言。
任何方想想一个大男人衣不蔽体,须发张狂,双眸绿色,和一群狼,在幽幽黑夜里,闯进于家侧院时无知众人会有的惊惶,心下好笑又可叹,端茶掩面,不敢去看淳于苍。
·所以,他漏过了淳于苍神色里强自压抑,却依旧流露了不少的变幻激荡··他也忘记了,这天下,能把众人皆怕的诡异之事看得简简单单,又将命运这般残酷的戏弄,说得如此调侃自然,带了三分无奈戏谑,苦中作乐的,仅仅自己而已。
无奈江湖无奈入四·寒家三小姐的病日渐起色,任何方在马场也一日逍遥过一日·不是摆弄药材制些丹丸,就是四处挖土方子,再不,就是和于宕两个把酒纵马·其间借任鑫他们的手,替人诊过几个脉开过几个方子。
因为不过一些小痛小病,他自欺欺人当作不曾破了规矩,那三个跟在身边的自不用说,马场上下又有谁会去戳破他·寒家大公子寒世广来看过几次·不过庄内忙碌,寒家家主脱不得身不说,他身为大公子,也是每次皆是匆匆来去,送了东西药材看了自家小妹就走,并无太多时间可以耽搁。
二公子寒穹广出远门在外,料理着南边寒家和接洽各方共涉的产业,此处略过不表··------------·过了几日,正赶上马场上最后一批母马产仔·任何方当然不会放过,巴巴地跑去凑了一宿热闹。
里头有一匹黑色白腿蹄的母马产了两仔,自然有些体力不济,过了好一会才来舔头一胎的眼皮·第二匹小马被拉在一边,早已冷得打颤,任何方正巧帮搭了一手,和马倌两个看它撑不住,拿暖毯裹了它,替它用热毛巾擦了。
好巧不巧,小马睁眼时正看到任何方,当下一口含了他手指,使劲吮起来··任何方哈哈一笑,从此多了一样营生--奶妈··任鑫一旁看任何方忙得不亦乐乎,直摇头。
不过见公子喜欢,他便也没办法了,自去煮了热汤端过来备着,让任何方喝了,驱寒怯乏··那匹小马倒也讨喜,和它姐姐一样全身乌黑·只是它姐姐四蹄踏雪,它则是在额头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斑,是个臭小子,而且胃口特别好。
由此,马倌请任何方替它取个名时候,任何方当场拍板定了,将它唤做"一锅"··--意为一吃就一大锅··这名字,连一旁几个马场上来帮手,大字不识的人,也听得有些不喜。
任骉看看这马场上最神俊的母马,去年配了野马头儿,如今好不容易产下的仔,再瞄瞄任何方乐眯眯的样子,嚼一嚼"一锅"两字,不禁打了个冷战··--难不成是打算将"一锅"烩成一锅名副其实的马肉汤·任何方自顾自笑够了,假咳两声,郎声道,"两侧猿声犹未住,轻蹄已过万重山,唤它‘已过',往后必日行千里,夜奔八百。
"·篡改完前世古人的名作,任何方瞅瞅已经微亮的天色,伸着懒腰,回房补觉去了··真的吗·剩下一干人等,在一夜忙碌后的疲倦里,顶着昏昏乎乎不灵光的脑袋,面面相觑。
饶是任森这般一心一意的,看看旁边刚刚被小马吃空了的奶汤锅,再看看舒舒服服蜷在干草堆上,暖毯里的"一锅",也有些怀疑他家公子此番解释纯属胡诌诡辩。
﹌﹌﹌﹌﹌﹌﹌﹌﹌﹌﹌﹌﹌﹌﹌﹌偶乃神奇的切换线﹌﹌﹌﹌﹌﹌﹌﹌﹌﹌﹌﹌﹌﹌﹌﹌·盛夏了··一锅每每在马倌那蹭饱了肚子,便跑来找任何方·任何方还是老样子,小心汤药之外,便是日常习武,以及指点任鑫他们心法种种,再就是打马畅游。
不过马后多了个小不点跟屁虫·倒难得这几个月的小驹,竟能跟得轻松自如··近几日,任何方见淳于苍重伤初愈,扳扳手指算着日子也快出发去此地西南几千里的凤栖山,于是又打起了白首峰的主意。
不过,此番策划时,兴头高昂的多了个于家二公子··------------·这晚,任何方和于宕两人对坐细想了一遍所需事宜,觉得人手物品都没什么遗漏,当下别过,各自回院歇息,只待明日一早起身出发。
刚好也正是任何方三日一帖吃药的日子·这药本就是该晚上膳后一个来时辰喝的·前头那次不过任何方内息不济,所以早早用了··任鑫端了空盏退出来,稍事整理,喜滋滋回了自个房里--只为此次所买的零嘴,总算没有重样,任何方也就没能敲了他脑袋去。
任森送了一锅回了马厩,进得院子,顺便把院门阖上了·那黑背枭从任何方房间开着的窗子里跳到外头地上,一看见他,立马扑棱了几下歇到了任森肩头,讨夜宵吃。
任森安抚安抚它,自去院角备着他们自便的小灶上找些东西··--他好像特有动物缘··淳于苍伤后正调养,练了晚拳,早睡下了·任骉自从得了任何方传了游越荡,十分欢喜,有空便打打坐。
琢磨琢磨心法,他在的那间屋子此时没有什么响动·任何方熄灯也有了一会,院里本就只住了他们五个,也就渐渐也就安静下来··------------·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这恬然静谧。
"方大夫,方大夫,你家二师兄来看你啦"正是平日里替他们跑腿的那个小厮,"刚刚从庄子问了过来,眼下就到场上了"·任森正逗着那只鸟,一边回房,闻声一顿,松开手中肉干,扬扬手臂,肩上的家伙自个叼了吃食飞上了树,没入了繁茂的枝杈绿叶间。
"阿呀这赶的什么时候啊,公子都已经歇了好一会了......"任鑫小声咕囔着从房间里出来,看任森正戳在院子中,朝他挥挥手,"你去把公子叫起来吧,记得悠着点,我先给他们开了门去。
"·"好·"任森点点头应了,转身去扣任何方的门··任骉青着半张脸从房里出来,阴阳怪气低声道,"这回又是谁中毒了莫非......"·"不许胡说"莫看任鑫对任何方小心翼翼,从来没有烦了的时候,那是--任--何--方。
平日里也是有脾性的,此刻正有些气没处撒,闻言不由更窜火,白了任骉一眼,截断他,"礼呢规矩呢都喂猪了不成皮痒了是不"·"......"任骉倒是住了嘴,顿了顿却又添上一句,"你打不过我吧"·"这不用你操心,我打不过还有森弟,看不收拾了你这连嘴巴都管不好的"·"森哥,森哥他帮哪边还不好说呢。
"·"他怎么容得你背后混话连篇,小心叫公子听见烦了心去,到时候就算公子纵着不管教,看我们有没有能耐扒了你这张皮"·"怎么是混话......"任骉开口欲争辩,听得中间烦心一句,眨巴眨巴眼,明白过来任鑫忌讳的缘故,顿时蔫了一大半气焰,搔搔头发,缩缩脖子,偷偷看看任何方房间那边,拍拍心口暗叹还好声音不大,乖乖呆到一边没了动静。
------------·任何方迈出小院往前头歇客的厅里去·踏在碎石铺就的路上,无意中抬头望了一眼白首峰的方向,微叹了口气··二师兄和那廖家大公子风尘仆仆而来,自然不好丢下他们独独在此,车马劳顿,也不好扯了一起去。
这登山的计划,又是半途而废了··--莫非,自己和这白首峰,缘浅如此·"公子·"前头提了灯笼照路的任鑫回头关切,"夜路暗,小心脚下。
"·任何方立时无语··--夜路暗是不错,脚下自然也须小心·只是任鑫莫非忘了,早在十几岁带他们下山"做买卖"开始,无光的暗处,打的架,料的事还少么莫非,任鑫以为,这几个月米虫一般的日子下来,自己就失了那些能耐还是任鑫见多了于宕身边小厮的行事,觉得自己没有个灯笼照路不成公子样·腹诽归腹诽,任何方还是点点头,由着任鑫去了。
进了厅等,任何方没有上座,只是落座在左边·管事的周到,调教出来的人也伶俐,茶早已备下,虽不是极品,也是好的,此时自有人地道手法冲了奉上··任鑫他们等任何方坐定,也在左边靠墙的一排椅子几子里随意找地歇了捧茶静候。
等了不过一刻不到,远远闻得几匹马的蹄声跑来··任何方阖上茶盖,放下手中杯子,起身迎向门口··任鑫任森亦起身,任骉略有些不甘,慢了一拍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此处看去,只见任何方一身松针白的长衫,映在泛黄透红的灯火里,背影劲直,却不见面色神情如何··廖君盘一身风尘,跟着领路同来的寒家人打马直到厅前,翻身下马,快步迈向任何方,却在三五步之遥的地方钉住了。
"小师弟......"廖君盘踟躇,他一路心心念念要来顾着这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师弟,眼下到了面前,却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二师兄,廖大哥。
"任何方微微一笑,朝廖君盘和他身后随之上前的男子略略拱手示意,"路途颠簸,寒家管家正备下东西略洗风尘,我们先厅里说话吧·"·"好。
"廖君盘,或者说廖磐峻,松了一口气·虽似乎觉得任何方待他有什么不一样了,可眼见小师弟笑意真挚,彼此间亲厚如常,他心思向来直爽,立刻把那些有的没的忘到了脑后。
穿越时空灵魂转换·任何方迎着两位入厅就座,眼中一抹怅然,在谈笑间一闪而没··--这明朗率直的二师兄,以前一直是他的师兄,以后,也一直会是,亦是仅仅是。
------------·夏夜的草场,风轻星朗,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畜口,草香地气的味道,踏实里泛着几分让人骨头软软的惬意··院厅里,火光亮堂,照得几乎明如白昼,略多了几分热意。
一旁侧厅和院中有小小的嘈杂,那是在按此地风俗,简单准备个家常的接风宴··眼前的少年,一袭白衫,半截青面,身傍一柄墨色长剑,再无缀饰·言笑自如,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不符他这年龄的老成自在呼之欲出。
廖广峻,也就廖君盘的大哥,头一次真正见的,便是在这般的地方,这般的夜里,这般的任何方··卷三欲驻风不止·四方云起但图宝一·刚刚入了八月,凤栖山脚下的山城,大量携刀带剑的江湖人纷涌而来,山城也因此而份外热闹起来。
家家客栈客满,日日有地方上演全武行··桐门客栈,后头,独立的小院··厅内,淳于苍沏了一杯,捧了啜饮着,若有所思··任骉本来和他十分不对盘,后来这一路过来见他处江湖事老到,手上功夫也麻利,加上当初任鑫一句莫让公子忧心点醒,相处时不由收敛了几分。
不过此时,任骉走出来,眼见得淳于苍慢悠悠品着茗,无名火又上来了·加上公子不在,他倒也不需掩饰,快步走到院子里,这才呼出一口气··两个一在内一在外,互不干涉,倒也能各自怡然自得。
------------·"于前辈真是不巧,我家公子刚刚外出了·"任骉抱臂对着花木而立,闻得脚步声转过头,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不请而来,略略惊讶了一下,当即不卑不亢地施礼,道,"公子随性,这一时半会也不一定回来,天暮而归也是有的。
要不,回头在下禀了公子公子自当会去前辈别府拜见·"·"无妨,老夫并无什么事·"于家家主于嶒,略抬手示意身后两个家仆留在院里,径自穿过院子朝厅前去,"莫非,不喜老夫拜访"·"哪里哪里,不过怕于前辈事务繁多,空等耽搁了不好。
何况说来我家公子年纪甚小,于前辈有事,遣人送个帖子传个话就是......"任骉侧身随着于家家主上了台阶进了厅,展臂恭迎,"前辈即是无事闲暇,小辈们自当奉茶。
于前辈,请·"·一个"请"字,声音掷地朗朗,其间情真义切·一席话坦荡直率,恭敬利落·于礼于情都无可挑剔··于嶒轻轻颔首,不由多看了任骉一眼,提摆迈步,跨过厅前门槛。
------------·这边,任骉迎了于嶒进厅。·同时··桐门客栈所在街上,西边离客栈几十丈外,攘攘的人流中··"任森,你说,这桐门客栈的门面,真的是百年桐木吗"任何方一边迈步,一边侧回首,竖起食指晃悠悠指指后头的客栈大门,抬眼瞄瞄那里屋檐上几只早已被嘈杂喧闹熏陶得不怕人声的灰雀,一边低声问他身旁的任森,"我怎么看这上头没有凤凰来栖,倒是麻雀有不少只"·"......"任森跟着回头扫了眼挑得高高的旗上,桐门客栈四字,一时无话可说。
半晌道,"这事,问问城里老字号的木行就能清楚·"·"嗨"任何方颇为意外地看了眼他的手下--要么就是说笑的天赋禀异,要么就是心眼太实。
只是他忘了,他自己当初教他们处世理事时,对于怎么抓住蛛丝马迹,怎么按图索骥,追凶缉首,十分看重,也下足了功夫·否则,后来哪里能有那些老江湖载在他们手里。
任森现在如此做答,不过习惯反应而已··"公子·"任森略略踟躇,趁着任何方注意力不在这边,开口··"怎么"任何方兴味地看着街对面,没有发觉自己向来惜字如金的手下今天有些多嘴。
成衣铺门口,一个小乞丐被几个大乞丐追打而飞奔,不小心在一个衣着得体的男子身上一撞,惹得那男子竖眉而怒·只是未等他开口,小乞儿已经连滚带爬起身,跑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后面一群衣不弊体,一身肮脏的追过去,男子显然怕脏嫌臭,慌慌让开路·再看去,小乞儿已经没了影··那男子自始至终没有发觉自己少了什么··"今天,还是去喝花酒么"·"嗯。
"任何方其实不知见过多少次类似把戏,只是各个略有不同,他也依旧看得莞尔·当下捻开扇子假做扇凉,遮了面,别开眼,随口应··任森垂眼,好似地上有什么引了他全部注意去,跟在一边,再没有声响。
"任森啊--"任何方笑够了,回头看看他这个属下无声的反对,好笑道,"我快十五啦·"耸耸肩,意味深长接了句,"而且,花酒,常常,不止是花酒。
"这道理,你们不是应该明白的么··"是·"任森醒过神来,暗自惊魂··--居然把心思挂出来,自己这是找死么·幸而公子想到别处去了。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公子,这边"不是喝花酒么·"哦,今天出来早了,先去茶楼罢。
"任何方前后左右看看没有车马,穿过街道,"不到近晚,花楼哪里有什么·任森你怎么连这个也忘了·"·"......"任森缄默··--总不能说自己很久没去,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
幸亏任何方只是随口说说,心思全在另一桩事上,"四味斋的芙蓉糕,三梅糕,任鑫一早去排了队,只是不好说,也不知道到底买到了没有·要是买到了,说好的,这会应该已经在茶楼等了。
走走走,我们快点,凉了就损了味了·"·任森看看天色,正是午前喝茶的时候·再看看他这身量又蹿了寸许的公子,一股不打算用午饭的势头,眼神一柔,没有说话,只是脚下跟着快了些。
------------·这边,两人到了茶楼,小二哥迎了他们上了二楼雅座·任何方看到任鑫已经等在那了,桌上两包热腾腾的东西,顿时眯眯笑得眉毛弯弯,眼儿不见。
同时··桐门客栈厅内··"这位小兄弟--"于嶒看着背对着他的淳于苍,眸中精光一敛,问,"可是妙手青面结伴而行的那位朋友"·"于庄主,于前辈。
"淳于苍闻声放下手中茶杯,起身恭身行礼,"在下复姓淳于,单名一个苍字,今日有幸,在此见过前辈·"·"哦·"于嶒面前,淳于苍脸上并无遮拦,只是有一道长疤从左额角划到颧下,坏了原本应该算得上英俊的脸,却也更添了几分硬朗。·看着年轻恭敬的后辈,纯黑的一双眸子,于嶒略略一闪神,但也只是略略一闪罢了,"好,好。
坐坐,不必多礼·"·------------·不过一盏茶多些时分,自有于家仆人来报,说是有事,请走了于嶒。·淳于苍和任骉一起送过于嶒,自己回了厅里坐下,对着两杯残茶,出了神。·一手不由探入怀里,握上一个小巧的木瓶··......·--自己的父亲,二十几年,不曾见过几次面,更不用提正眼看过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遇到方大夫之前,一直以来,除了母亲,和那个古怪的师父,没有人知道。
若不是这瓶滴在眼中能改变眸色六个时辰的药水,终此一生,又哪里能有能堂堂正正站在这于家家主面前的时候··只可笑生为父子,见面竟然子知父,而父不识子·......以前,是恨自己苍天何其不公,恨自己为何生而为妖。
现在,知道并非自己的错,这恨这怨也少了一大半,剩下的,是恨这世道为何如此愚昧,恨于家,为何因了这流言蜚语,便弃自己于荒野·闷死也好,活埋也好,何必听什么天命......·若不是于家当年那一扔,何来现今这奴狼之妖·而娘亲,竟因此,从一个堂堂的正室夫人,被休被冷禁,在那小院,一过就是那么多年。
何其不甘,何其恨·......·......·任骉径自走上前,悄无声息撤了于嶒用过的杯子,难得地没有和他作对。·四方云起但图宝二·亥时过半··任何方身后跟着任鑫任森两个,入了客栈的门,回得院子。
"公子·"任骉在厅里守着,见得任何方进来,起身禀道,"于家家主来过了·"·"果然来了么......"任何方进了内厅,落座一边,沉吟不语。
淳于苍从厅侧出来,看向任何方,点点头,开口,"......于......前辈坐了一盏茶,没什么意外之处,便被家仆借故请走了·"·任何方听出淳于苍的踟躇,知道他显然对于如何称呼于嶒十分困扰,心下暗叹,念头不由在弃婴罪,断绝父子关系之类之类之间转转悠悠。当下也不挑明,道,"今日新听得的消息,博一风也快到山城了,和王家公子同行,估计下榻亦是在城南王家别庄。
"·"谢方公子相告·"淳于苍拱拱手,"在下自择日拜访·"·"公子,楼上还有两位客人......"任骉一边出声提醒··任鑫瞪他--这怎么把客人随便放到公子歇息的房里去了·"哎呀,公子快上去看看吧,这......我实在说不好......不过鑫哥,没什么担心的......"任骉搔搔脑袋,显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任何方挑挑眉毛,起身上了楼··任森瞟了任骉一眼,跟上任何方··任鑫给了任骉一个若有不妥看我回头不扒了你皮的威胁眼神,跟在任森后头也上去了。
淳于苍左手虚虚握拳放到鼻下,溜开眼神,清咳几声掩去笑意,有些同情地瞅瞅抽搐着嘴角僵在原地的任骉,装作不曾注意到,自个回了楼下的卧房··--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报应了阿,报应··刚才的几分压抑顿时倒因这番乌龙烟消云散··------------·"三师姐,大师兄"任何方一进卧房外间,看到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老头子坐在那等,不由惊喜道。
"小......"师弟二字尤未出口,石二牛的招呼便被一阵刻意的咳嗽打断··"咳咳,阁下就是妙手青面么老媪姓丁,初次见面,阁下年纪轻轻,却自有风度翩翩,果然名不虚传......"丁兰慧压低嗓门客套到一半,猛然觉醒过来,"我的易容怎么又被你看破了这回是哪里出了问题"低头去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脖子。
--全注意到了啊··"......"任何方随意落座,一边无奈摇头,这三师姐自从学了易容就喜欢扮了人捉弄人,倒也因此技艺日日精进,"三师姐你都等在这里了,小师弟我能不知道么"·"原来如此。
"丁兰慧撇撇嘴,伸手揭下面具,露出一张未着妆粉,天然而成的美丽脸庞·尤其一双眸子,流光四溢,滴溜溜一转,"你三师姐想她小师弟心切啦,否则,哼哼--"怎么会就这么让你讨了便宜去。
青葱水嫩的面孔,衬在一身老妇人的打扮里,更显佼好,看得一旁的石二牛愣了一愣··"是是是,三师姐·"任何方深深一揖表示敬佩,"大师兄和三师姐到此地多久了可找到合适的地方下榻"·"不用操心,二师父给了两块牌子,去王家和唐家别庄,都可以被奉为上宾。
我验过了,是真正的上宾呢,没有家仆跟踪的那种·"丁兰慧舒展腰背,往椅背上一靠,左腿架到右腿上,左手随意一搁,右手在桌上侧支了肘,撑了颊,不满道,"我说小师弟,自家人见面,你就别闷着个面具了。
"·一串动作十分自然,显然本性所致·姿势亦分外迷人,自有一股野媚的风流优雅··任何方笑笑,起身走到一边水盆边,揭了面具,掏出一个小瓶,往水里倾撒了些灰色粉末,而后擦洗了一把脸。
再转身,已经是那张真面孔··--和他的三师姐此番用的脂皮面具不同,他的装是直接易在脸上的··穿越时空灵魂转换·"大师兄,三师姐,这时候来找我,肯定不止为了比比易容技艺吧"任何方重新落座,端茶,开口问。
"不错,好不容易摆脱了林蝴蝶,甩下时家那个未过门便跑路的儿媳妇,我们是来见见你的客人的·"丁兰慧正色道··"林蝴蝶跑路儿媳妇"任何方注意到说到后者时,自己那憨厚的大师兄面上竟然尴尬一红。
"林蝴蝶,莫非说的是花衣公子"·这花衣公子是近几年江湖上新起的采花贼·不同于当年的毒黄蜂,他认为情之一字,两相情愿最要紧,故而名声被人传作风流也好下流也罢,命案却没有。
在青楼间颇有美名·据说他每采一朵花,必为之一掷千金··"是啦是啦,莫要提那个比二八闺女还穿得花哨的白痴了,小师弟,我们谈谈正事吧·"丁兰慧颇为不屑地弹弹指。
笛扇双绝,诗画皆精的花衣公子,在三师姐嘴里,竟是白痴·-----------·"实不想瞒,我并不姓方·"任何方停了下,端详淳于苍脸色并无异样,继续开口道,"我姓任,名何方。
"·"任何方......"淳于苍轻念,若有所思··"多有隐瞒,还望淳于兄见谅·"任何方摘了面具,露出已去了易容的脸··很平常很普通的一张脸,看过不会记得的那种。
只是眉眼间的神色气韵,嘴角的微笑,唇线的明朗,却又让人无论如何忘不了··"无妨·江湖化名而已,方大--任兄并非刻意独独期瞒在下·"淳于苍摆摆手,想起什么,细细打量任何方一眼,面色一朗,笑意顿现,"--是你"·"我"任何方不明白他这一喜从何而来。
"去年冬,龙阳城外百里,山中猎屋,山鸡之惠·"淳于苍笑叹,"真是何处不相逢,你我好似和荒郊野岭尤其有缘·"·任何方也不禁好笑,想起来,自己和这个眸色浅绿身世......传奇的北国男子,初逢再见,的确都是在荒山之中。
"既然旧识,那更是好·"丁兰慧款款落座,"明人不说暗话,淳于兄也不是温吞的慢性子·我此番来,是想为八卦楼和阁下谈一笔交易·"·石二牛一言不发,只是牢牢守在一边。
"哦"淳于苍眉毛轻扬,显然被这江湖上近几年新起的情报组织的名头,被这个由一个妙龄女子发起的提议,引起了莫大的兴趣,"什么交易"·"双赢的交易。
"丁兰慧轻声道来,"八卦楼需要在北方,于寒两家的地盘上,开拓势力,伏下暗子·而据我所知,淳于兄,乃是于家那早夭的大公子·"·--和淳于苍这般性格直爽的汉子谈买卖,一忌卖弄小女儿态,二忌绵里藏针,步步为营,斤斤计较。
不是犯了忌就一定谈不成,但对于重要的伙伴而言,并不是长期合作的愉快开始··丁兰慧显然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任何方颇觉欣慰,再一次认识到他这个三师姐经过这些年,早已可以独当一面,魅力已成。
------------·子时将尽··"淳于兄·"任何方送走三师姐大师兄--从窗口--欲言又止··"任兄放心,朋友妻不可戏,淳于苍不是横刀夺爱之人。
"淳于苍了然一笑,自下楼回了房··任何方微愕··他斟酌着打算说的是,若不喜钩心斗角,对于家权势并不志在必夺,实在不必为所谓的一命之恩,勉强自己和丁兰慧合作。
自家师门之下,并无挟恩索报之人,何况那本来就算不上行善为恩··哪里料到淳于苍说出这一番来··--大师兄对三师姐的心思,竟连这乍见面的,也尽数看在眼里了吗·------------·独自立在窗前,任何方任自己的思绪飘荡。
--大师兄和三师姐间,更为扑朔迷离了··不求他们终成正果,但求都有个好归宿,少些波折··二师姐即使样样都精明了,只怕情之一字,不入苦海,亦不得参透的机会。
......若是,她能一早看到守在身边的人,哪会有现今往后这么多避不开的波折··自己两世为人,到如今也不过孑然一身··......·......·客栈前头忽然传来一些响动。
嘈杂声不大,只是在夜里份外分明,顿时断了任何方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公子,是安国寺的玄明高僧和几位弟子前来,在此投宿·客栈里早已没了房间,平空寺的方丈和七剑门掌门正令门下弟子腾出几间上房。
"任鑫顿了顿,继续道,"公子可想见一见"·任何方轻轻摇了下头··任鑫看看任森一边安静守着,顾着茶,微施礼,下楼忙他的去了。
恰逢一阵凉风席卷,对开的木窗立刻随风而动,"啪啪"两声拍阖上,又"呼--碰"一下被劲风推开··抬手扶着窗扇外沿,稳住一扇,看了眼另一扇犹兀自不停来回摔摆的,任何方将目光投到窗外。
山城天气多变,此时,皎洁的月,满天烁烁的星河,最后一丝光亮,统统正没入低压压的乌云后··良久··任何方低低吐了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方云起但图宝三·八月十四··山城名头响亮的三珍楼内··二层,临窗雅座··任鑫替任何方续了杯茶,任森将三拎四味斋的点心放到桌上,一一打开。
"白莲蓉,双黄莲蓉,乌龙茶蓉......山薇,芍药,荷,梅......荔枝,芋头,凤梨,芋头,乌梅......五仁,八香,三彩......"·任何方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尚在忙碌着打开纸包的任森,"这么多......我吃什么好呢"·"公子说每一样都要五个,四味斋的规矩是逢双而卖,所以属下每一样要了六个。
一共三十六样馅色·"将其中一拎纸包中的最后一个打开,饶是任森,也不由轻轻松了口气,坐下道,"这里是三十六种,每样一双·"·任何方摸摸鼻子,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再从右到左看回来,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拿哪个开刀。
他倒不担心吃不完,一者因为这四味斋的月饼每样馅又分大中小几色,任森显然买了最小号的··另者......没看到街上那么多乞丐么·"斋里卖点心每人限斤两,任森你排了多久"任鑫心下暗笑,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以保持对公子的尊重,却也不得不借口找了个话题,别开眼,不敢看任何方。
"一趟而已·出了些银两另找了两个替排了·"任森回答,将目光从任何方那里收回,到底忍俊不禁,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却又很快消失,凑向任鑫,低声打了个招呼,"我去寻个方便。
"·任鑫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任森起身下了楼··任何方哪里有空管他们这些,犹自在那里踟躇·前世不是没吃过精美的月饼,自有更稀奇古怪的花样,和更漂亮鲜艳的外表,可......这般花样繁多,纯手工,纯天然,精料细作的......想想,每一口咬到的,每一块皮的米面都是新的精挑的,每一味馅料都是几道十几道的工序挑拣加工制作而出的,另尚有老道的手工艺,不高不低的火候凝聚其中......这其间的精粹,值得的回味......哪里只是在吃月饼呵·任何方微合起眼,皱起鼻子,深深吸了口气。
三十六种香味他只能马马虎虎辨出三四种,却已足以让他顿觉人生无限美好,失意一点不重要··廖君盘·廖君盘是谁·酒未醉人,人自醉。
--说的就是任何方这模样··------------·任森跟小二问了地方,走到后院,却只是抱臂发呆··他不过借口出来而已··酒楼后院说不上整齐,墙边柴棚角尚有野草低低矮矮生着,是最常见的那些,车前,狗尾,蒲公英,山猫皮......·任森眼神悠远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十三岁那年,被楼上那个埋在月饼堆里的公子,老神在在地买回去的时候··想起了后来几年,入了门,兄弟们合力猎了很大很凶猛的野物,下山卖了回来,说着东村姑娘西村闺女,自己却只能在一边沉默的时候。
但不过因为,他,那些少年热血,模模糊糊的梦里,见到的不是哪家姑娘......·所以他用心练武,用心习技,把心思都密密实实压到底下·是借以打发,更是为了日后可以请留,不至于让公子看出什么,也不至于让公子嫌他累赘,有借口遣他走。
只是,那时候,他就明白,有些事,不可能··那时候,就已经......·情未至深,心先碎··------------·任森回到雅座里的时候,任鑫正替任何方将挑出来的几样不同馅色的月饼,各个切了四分之一,摆到一个盘子里。
任何方捧着一杯茶,在一旁眼睛亮亮,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时候的任何方,看上去,的的确确只有十四岁··任鑫将盘子放到任何方面前,任森落座,任何方朝他们两个努努嘴示意各自随意用,放下茶杯,把盘子里那八块馅色不同的细细端详了一遍,合上眼睛又深深换了几口气,就这么闭着眼睛伸指一点。
睁眼一看··--浆皮枣泥馅··嗯,皮薄馅厚,枣香浓郁,甘甜天成,分毫不腻··细嚼慢咽,品完了,就上口茶,任何方好生喜欢,戳戳盘子,盘算着入口的下一块。
------------·梯口上来一行人,是四个精干的汉子··临窗已经没有空地,四下打量一番,为首的一个指指一张靠近任何方他们的桌子,小二忙不迭迎了他们落座。
"明日落日峰有聚,今个就在这提早过中秋了·"·"那,大哥,破费一回,午膳好好点几个"·为首的点了下头,"当然。
"·"小二,把你们这里拿手的,实在的,应景的菜,上六个,你看着配吧·"·"成,客官,包您满意·可还要些好酒"·"不必了。
"·"啊,客官,当小二我眼不好,眼不好·啧啧,这酒可是......"小二恍然,拍着自个脑门下楼忙活去了··"酒我们带了,菜也快来了,可这月饼......"·"还不见踪影。
"·"四味斋早上新出炉的,早就卖光了·"·"大哥,二哥,四弟,你们看那位公子·"·"是妙手青面方大夫......好多·"·"不知他可否肯割爱些许。
"·"不会是缺银子的,或许我们可以拿这酒--"拍拍坛子,"换几包"·"嗯,若肯自然好,中秋月饼是最应景的了·"·"我去问问吧。
"·------------·"妙手青面,方公子方大夫,我们兄弟几个,想拿这几坛酒,换些四味斋的月饼·都是过节应景么,不知意下如何"·"三弟,看你猴急的。
"咚一拍脑袋,啪啪两声掸袖,一拱手,"冒昧打搅,还望方大夫不要介意·我们是威远镖局的四兄弟,胡大虎,包二豹,蔡三才,江四郎·如我家三弟所言,公子可能割爱些个"·任何方半口紫菜鳐柱馅的月饼噎在嗓子口,看着面前两个,再看看那边坐着的两个。
--糊打糊抱两抱踩三踩僵死了(liao)?·他不记得任品、任晶、任犇和任众有这种别名啊......·他更不曾想到,都已经放出去了,这些小子还有脸来讨月饼·以前是他在买给他们没错......·可那是下山开始做"买卖"之前的事啦......·木木地点点头,任何方指指没有动过的一拎。
任森任鑫再自然不过地起身,接过四坛两手捧大小的好酒,将一拎月饼递给任晶,两边客套几句,施礼,回桌的回桌,落座的落座··他们送过来的,一对是酒香芬芳浓郁,口味甘绵,劲道悠长的高梁酒。
一对是香气清柔纯净,入口绵甜,回味怡畅的三花酒··穿越时空灵魂转换·都是几十年的陈酿,倒是难得,难得··--看来任犇这小子没有忘记啊。·------------·这边安静下来不过一会,另一边的楼梯口又上来三个锦衣公子般的人物。
一个一身兰衣,一个一身红衣,一个一身黄衣··都是一个式样,带了银灰镶边的深色劲衣··......·......·------------·四周江湖客的窃窃私语,暂时从天图藏宝,得者为王之类的话题转移到了这两拨人身上。
"威远镖局,远威镖局,似乎不怎么对盘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同行是冤家,虽说他们一个南,一个北,可谁叫起了这么两个名字呢·"·"也是,巧不巧,都是今年初新出头的两家,又是这么两个名。
"·"那你说,这威远镖局的虎豹豺狼四大镖师,和这远威镖局的兰黄红三旗,哪边厉害呢"·"嘿嘿,兄弟,这还真不好说·他们可还没有交过手呢。
"·"看这势头,不过早晚的事·"·"......"·"......"·------------·看看手边多出来的一个木盒,又看看桌上刚刚还有两拎月饼,现在却空荡荡了的地方,任何方咽下最后一口月饼,挖挖耳朵,叹了口气。
而后,在心里,把任品、任晶、任犇和任众,连带后到的任磊、任劦和任淼,骂了个狗血喷头。·四方云起但图宝四·"任兄"淳于苍诧异地看看独自枯坐在院中的任何方,瞧瞧桌上并无不妥的简单酒席,再抬头看看月色,虽提早过中秋,月色不如十五十六,但也不差了,又想到任何方的性子,不会是自寻烦恼之人,"何以面色不霁"·"......别提了。
"任何方恨不得抱头呻吟·他早该想到剩下的那五个不会轻易放过他··--用完午膳,匆匆逃出酒楼,半路上先是遇到任猋那个性子疯野的,竟然成了个乞丐,衣衫褴褛,浑身脏臭,毛发看不出原色,还有脸拉着他衣摆"月圆节好,老爷福气,可怜可怜,赏口饭罢......"一边抖抖嗦嗦接过月饼,一边塞过几条消息--倒是蛮有用的。
而后碰到任焱、任皛,两个在大街上半醉半醒,狂言乱语,自诩情圣,却又明不见经传的少年侠客,打架·打就打罢,他没看到就是了·却打得围着他转悠,摆明了要殃及他这条池鱼。
他只好做和事佬,五个人去喝了会酒,把那两个彻底灌倒,送了他们回下脚的客栈··于是月饼又少了两包·怀里多了个小小的玉盒,里面是半株上了年头的茯苓,连他也一时半会看不出长了多久的那种。
最后是任垚,原来竟入了八卦楼,刚刚穿了身王家家仆的衣服,替三师姐送了口信过来,讹诈了他最后三包月饼里的一包,留下一个三珍楼老板亲自掌勺做出来的食盒,一大包裹上好药材,冠冕堂皇地从正门走了。
"咳......"任何方长叹了口气,指指桌上最后一包馅样不重样,一共八个的月饼,"淳于兄,你将就吧......"·"四味斋的点心呵·"淳于苍微微惊喜,略略带有些诧异--依任何方的性子不会只买一包。
倒也不至于介意,反正还有酒菜·坐下,挑了一块白莲蓉馅的,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四下看看,"你的手下呢"·从来不离身的,怎么现在一个也不见了·"他们在理些东西。
"任何方现在一看到自己当年亲自起名的某个,就反射性想要顾着月饼--他可还没有把三十六种味尝个遍呢--所以赶了那三个袖手旁观的混帐回房里面壁去了·临出来,看看任骉缩在一角一副我没有尝到的可怜相,只得把剩下的两包又分了他们一半。
他们三兄弟,也有私下的话要说罢·自己又不是小孩,哪能真离不得人伺候··"对了,廖家不是遣人送了帖子过来么,任兄你不去"淳于苍稍稍怅然,问。
自己的母亲远在他方,此番为了旧事不得相聚,·"哦,回了·他们是旧识的家宴,多有不便·"将门廖家幸存的少主,和遁隐的旧部,这样的家宴,不好掺和。
更何况,有些事,不是放下便放下了的·八年等待,八年策划,八年蓄积,八年因诸多事务,停驻在将萌未萌的暗中情愫,尚需要些时间淡了去··任何方,不是决定了,放手了,却拖泥带水不干不脆的人。
拍开一坛今天新收到的三花酒,任何方替淳于苍和自己满了酒,举杯祝道,"年年今朝·"·"借尔吉言·"淳于苍微叹,心中也喜也伤怀。
他生平,能这般不需遮掩和一个人同邀明月,还的确没有··持杯平举,轻碰,两人一干而尽··大致了然淳于苍所感何事,第二杯,任何方起身,朝明月高举,"天上月长明。
"·而后一扬手洒到院中··淳于苍宽慰一笑,给自己满上,同样站起来,朝地奉酒一揖,望了眼院内院外远远近近的灯火,"人间灯朗清·"·而后环身浇到地上。
--月长明,灯朗清,虽不是白昼,黑夜中有亮,便是有生机·即使苦,即使恨,也有乐,也有喜··两个都不是讲究规矩的性子,若说淳于苍为了母亲还可能把那些风俗上演一遍,任何方,头上三个师父都是那般的,他今生,从小到大都不曾受过此类拘束。
现在,这般,对这两个而言,便是祭过上下神明了··------------·两人对坐慢饮,有一搭没一搭随口说着些江湖旧事,山野趣闻··酒至半酣,任鑫终究放不下心,扯着那两个出来,一起在旁边坐了,顾了他们的公子。
虽说任骉有些和淳于苍不对盘,可那不是针对他眸色而生的·淳于苍当然知道他恼的什么,他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几分羡慕几分好笑之外,并没有什么芥蒂·加上这般的时候,哪里会无聊到搬出旧疙瘩来堵气。
何况,酒这个东西,本就是人多兴致高的··当下,五个人喝得酣畅··其间任何方提起白首峰,信誓旦旦早晚一定要去·淳于苍便接了口,把那山里能落脚的地方,野趣的幽景,多毒物的危险之处,一处一处给他们几个数来。
头一次不用忌讳对方问及"你如何晓得"之类的问题,将山野草漠上自己熟悉的东西讲给通情晓谊的人听,这对淳于苍而言,是极其愉快专注,又带了几分自豪的体验。
说到后来,两人干脆约好了英雄会过后,商量个时间,进山去·只是眼看秋末了,年前怕是赶不上爬山涉林的好时节了··因为第二日有事,亥时过了几刻他们便散了席。
"任何方·"淳于苍走到厅里,正拐向自己房间,忽然出声唤,没有如常称呼他为任兄··"何事"任何方闻声回头,一手把玩着手里半截青铜面具,一手刚刚轻敲了下自己的肚子,打出来个酒嗝。
淳于苍看他如此,摇头朗朗而笑··任何方微恼,却也无奈好笑··淳于苍笑完,正正经经作揖,道,"幸甚·"·--得遇尔,吾身幸甚。
任何方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笑,同样正式地还了一礼··------------·任何方摇摇摆摆上了楼梯,进了房里,任鑫见他如此,端出一杯醒酒茶·任何方哪里肯喝,躲来闪去。
任森任骉看在一边,又怎么可能真地捉了他灌下去·好在他们见任何方脚下稳扎,明白过来他只是意醉,倒也没什么必要勉强他·只等他发完酒疯,伺候他睡了。
·"呵......"任何方在卧房墙上瞅来瞅去,"怎么没有画呢......我来"·左右看看不见笔筒,笑着摸摸自己头发,发觉系发的只是布带,于是从旁边三个人随手逮了一个,拔了发簪,也不管是哪个倒霉,握笔在墙上大力涂鸦,刷刷刷写满了字。
折腾完了,和衣扑到床上,梦周公去了··墙上··四行从左倒右,竖着排的七字句·没有用多少内力,入墙不深··--众人皆醒我独醉·风花雪月未曾拥·来来往往徒心悴·哪如世间为游鸿·游鸿两字右旁,画了两圈螺旋圆。
圈圈周围,朝外划了七八根短短的道道··权做署名·明月青松於菟逢一·八月十五,天气清朗,秋风高,白云淡··栖凤山半腰··任何方在斜穿山路的溪水里洗了把手,折出石阶路,拨开长草,循着往上游踏去了。
"公子"任鑫疑惑··"去这水的上游瞧瞧·"任何方答,忽然想到自己拉下了什么,回头看看同行的淳于苍,有些不好意思。
"方大夫自便就好,我先行一步上山·"淳于苍微笑摇头轻叹,俯身掬水稍喝了口,道,"这水凉意悠柔,清明澄澈,源头必是不凡·"言语间,颇有若不是另有事情在身,恨不得一起同去寻景问幽的意思。
任何方呵呵一乐,拱拱手致意,也不和他客气,就这么径自领着三个手下钻进小径去了··--他本就是看看热闹来的·不过一个刚刚显了些名头的小郎中,场面上有博一风,有各派各门各家的掌事,有那些风流倜傥颇具盛名的少侠撑着,他迟点早点,谁会注意介意。
天图藏宝,必定争得天昏地暗,可以想象的无聊场景,哪如山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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