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扫墓+番外 by 吴沉水(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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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扫墓+番外 by 吴沉水(上)(3)
·    想到此处,我忽然意识到现状的诡异,那就是,曾几何时,夏兆柏变得如此在意我我与之不过墓地偶遇,再就是被他带入家中,再就是一连串的胁迫逼得我不得不与他保持某种奇怪的联络,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竟然如此亲近,亲近到,夏兆柏出差回来,第一个要见的人是我,因为见不到我,竟然需要广布人群,竭力寻找,在找到我的那一刻,他的气急败坏,焦灼疼惜,都不似假装,那低吼我的口吻,仿佛,仿佛我是他的所有物。
    我背脊一僵,一个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了上来,夏兆柏,到底将我看成什么他对我所作出的那些保护的姿态,那些霸道的支配,那些莫名其妙的关照和疼惜,为什么,做出来竟然那么自然就好像,已经认识了我很多年,早已习惯如此待我一般·    答案昭然若揭,但我却不愿去触碰。
那种感觉太过难堪,还夹杂着恐惧,侮辱和怨怒,我的呼吸禁不住变粗,瞪着夏兆柏那张轮廓硬朗的脸,握紧了拳头,如果这一刻我手里有刀,我会毫不犹豫捅上去·我便是披着十七岁少年的外皮,可骨子里,仍是林世东,仍有属于林家人的傲气,我便是懦弱无能,平庸无趣,但我也不容旁人如此欺侮,这算什么因为私欲,便能将一个人的事业毁去然后你愧疚了,就能随便将过剩的情感,加诸到另一个人身上,不管对方乐不乐意,接不接受·    莫非他真以为,这地球,是围绕他夏兆柏一个人转谁给他这样荒谬的认知,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操纵他人的命运·    我冷冷地开口:“停车。”
    夏兆柏募地睁开眼,目光瞬间利若刀剑,可我此刻却不觉害怕,我与他的关系已经演变得越来越诡异和荒唐,必须要加以遏制,我不想遵循他的逻辑和游戏规则。
我迎视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夏先生,我出来一天了,也该回去,麻烦你停车·”·    夏兆柏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中略过一丝受伤和隐忍,我撇过头,淡淡地说:“我很累了,不想陪你吃饭,想直接回家可以吗”·    夏兆柏久久沉默,就在我以为他要爆发,也做好心理准备承受他的怒气之时,他却开口,只是冷静地说:“回华富村,送小逸先。”
    那司机答应一声,随即寻找路口掉头·我微感诧异地看他,却见他用手揉着眉心,似乎不堪疲累,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今天有点急了。
吓到你了”·    “没有……”我呐呐地答··    他垂下手,再看我,目光已经柔和下来,嘴角带一丝微笑,说:“你今天,真的吓到我了。
这里,”他指指心脏位置:“上亿元的生意,都云淡风轻,可听到他们找不到你,却狂跳起来·”·    我垂下头,心里不置可否,夏兆柏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心温暖如火,温言说:“我一直止不住在想,你刚刚出院,如果晕倒在路上怎么办你长成这样,如果遇到心存不轨的人怎么办身上有没有带钱,到处冷气这么足,乍冷乍热,你呆会又病了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问:“很无聊我也没想到,我夏兆柏有一日,竟然也会像家长一样操心。”
    我抬起头,说:“你的关心过度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不留情面,不禁错愕了一下,问:“你不喜欢”·    “是。”
我直言不讳:“夏先生这样,我很困扰·”·    夏兆柏眼睛微微眯起,笑了一笑,拍拍我的手背,诚挚地说:“小逸,我跟你很投缘。
世东,既然选择了跟你做忘年交,我也很想跟你成为忘年交·可是,我不是一个,会对别人好的人,”他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我也不需要,怎么去对别人好。
我的方式,也许有些,强势,但,这只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强势的人·你不能要求,我像简太太那样对你,是不是可是,无论如何,我很愿意看着你长大,照顾你,帮你解决一些,你解决不了的事情。
嘘,不要着急拒绝我·”他打断我要说的话,继续说:“你会发现,有我做你的朋友,生活会容易很多·”·    我皱起眉头,问:“你的措辞很动人,但是夏先生,我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你也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直接说吧,你想得到什么”·    他笑了起来,眼中狡捷,玩味地问:“你觉得,你能给予什么”·    我深知谈判中绝不能输了气势,直视他的眼睛,说:“我能给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能给予。
因为我不需要你的馈赠,这个交易,从根本上讲就是不成立的·”·    夏兆柏呵呵低笑了起来,仿佛看着一个耍脾气的小孩一样,我一下被他点起怒火,大声说:“夏先生,你不觉得你在浪费时间,强人所难吗”·    他止了笑,目光柔柔地看着我,问:“浪费时间与否,我说了算,至于强人所难,小逸,我让你很为难吗你到底在为难什么”·    我一下被噎住,掉转视线,不客气地说:“夏先生,你我阶层差得太远,价值观,对事物的认识也差得太远,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既不愿沾你的光,也不想承你的恩惠,更不想让自己为那点恩惠丧失自我。
我想,我们实在不适合过从甚密·”·    夏兆柏吁出一口气,说:“小逸,你知不知道,真正高高在上的人,其实是你·”·    我诧异地看他。
    “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只在跟我说一句话,夏兆柏,你滚开,别人要巴结你,可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他盯着我的眼睛,问:“是这样没错吧”·    我愕然不语,他又微笑着说:“别人这么说,我可能会说他假清高,可你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真的很骄傲。
你口口声声说与我阶层差得太远,可你心里,其实是反过来认为,我与你差得太远,无论是灵魂上,还是精神上,对不对”·    我脸颊骤然发烧,他叹了口气,托起我的下巴,看着我,目光有些痴迷,随即松开手,转过头,说:“我实在不愿与你说这些,可是,不说,又对我自己不公平。”
    “你说我有所图,说得对,我从不做亏本生意·只是这一次,我要的东西,并非以物易物那样简单明了的东西,我要的是平静·”他望着车外,说:“你大概不知道,我在你身边,会觉得平静,跟你一起回忆世东,我会觉得,仿佛时光倒流一般。”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揉揉我的头发,说:“又胡思乱想了放心,我不是在寻找世东的替身·你是你·”·    “可是林先生早已死了”我口气僵硬地回他:“被一辆车压死了。”
    他笑容一僵,面上浮现痛苦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因为这个怨恨我”·    “不敢,”我口气尖利起来:“可他去世前,公司内忧外患,恐怕那始作俑者,就是夏先生你吧。”
    “住口”他暴怒地吼起来,我吓了一跳,本能往后一缩,但夏兆柏双手一下撺紧我的胳膊,用劲之大,疼得我皱眉头,可话到如今,我却想豁出去,冷笑着看他说:“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就算林世东不出车祸,他也打算自杀,你逼得他欠下巨债,家族股东,全涌了上来,个个撕下往日画皮,化作追债厉鬼,你逼得他四面楚歌,背腹受敌,再也看不到一点活路,你说,你有什么资格装成林世东的朋友他一世人最恨那个的就是你”·    “恨我为什么不来报复恨我为什么不多等两日”夏兆柏眼睛通红,失控地大吼起来:“只过两日,我的人一接收林氏,他又何需负债他只欠我一个人的钱,我又哪里会让他还他那家公司体制古板,经营不善,周围人一个个如吸血鬼一般,只会逼着他给钱,他那个堂弟,宠得跟宝似的,可背地里干的混账事,我就算派人将证据堆他面前,他还能觉得别人造谣诽谤他过得什么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比他更清楚林氏那样的老古董,早就该关门大吉,不是我出手,他在别人那里,会死无全尸,连渣都没得剩你说我害他,在商言商,不是我也有其他人,我害他什么我甚至为他留好了后路,我还想过,干脆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只要他再等两日,只有两日而已”夏兆柏的声音哽咽起来,放开了我,双手捂脸,如受伤野兽一般呜咽道:“就他妈两日,他都不等,这个王八蛋,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他妈的对谁都好,其实心里,又真正看得起谁”·    第 26 章 ·    我从来都觉得,夏兆柏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就算心里也明白,当年技不如人,输得很惨,可我还是愿意相信,夏兆柏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是害我破产丧命的罪魁祸首。
    更何况,他还与俊清里应外合,狼狈为奸,夏兆柏不仅毁了我林氏八十年的基业,还夺去我一直守候的爱人··    所以我恨他,也怕他。
    可是,在今天,这个男人低吼着告诉我,原来那一系列我以为不堪的事情背后,却另有解释,我以为该仇恨的人,却有可能,完全是不应该背负那等罪责的无辜者。
我心里震惊万分,刹那之间,仿佛一直以来认定的许多事,均被彻底颠覆,我所深信不疑的真相,瞬间有分崩离析的危机,我睁大眼睛,看着夏兆柏,除了一片空白,便是感到一阵茫然无措。
    我不想相信他的片面之词,我告诫自己,这个男人诡计多端,谎话连篇,如何信得他的只言片语但是,在看到这个男人掩面悲伤,高大的身躯竟有岖偻的错觉;看到向来强势威严的男人,语调身形之中透露如此深重的哀伤,如此痛恨的无能为力,我在一片茫然之中,渐渐的,品味到一丝苦涩。
    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苦涩··    抛开所有的恩怨不提,我在刹那之间,仿佛看到另一个林世东,也曾躲在车厢内,如此巻缩着身体,如此无声地痛哭。
    要遇到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流露真实情绪当年的我,是因为哀告无门,眼睁睁看着家族心血毁于一旦;今日的夏兆柏,是因为想起那个死去的男人,我以为那个男人活得窝囊而无价值,可没有想到,不仅有亲人挂念他,也有敌人在挂念他。
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    忽然之间,他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是眼眶通红,模样有些可怖,却更多的是凄惨黯淡·我长叹一声,终于别过脸去,要怎么办难道对着他表情戚然的脸再去唾弃骂你活该你应有此报骂他你卑鄙你自私你就该承受这种惩罚不,我说不出口,在这一瞬间,我明确意识到,我对夏兆柏无怨无恨,我也不是苦大仇深的苦主,我做不出来,在一个背负痛苦的人面前,再做那些多余而无用的道德仲裁。
    我尚来不及多想,忽被他伸手抓住,随即紧紧拥入怀中,他抱得那么紧,仿佛刹那之间,我便会消失不见·我想挣扎,却听他低声说:“让我抱一会,小逸,只要一会。”
    我尚未做出回应,夏兆柏的力量与气势已霎时笼罩下来,令人头晕目眩·被他置于臂膀与胸膛之间,如此紧密相连,我连动一动的可能性都没有,只能听任他一寸寸摩挲我的背,来回抚摸,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我颈边耳后,正有些发软,忽然被他托起脸颊,下一刻,他的嘴唇已经势压压下,带着期待和探询,带着饥渴和难耐,犹如寻找活命水源一般,辗转反侧,缠绵不休。
他的吻太热烈狂暴,令人根本做不出其他反应,只能被动地随着他的唇舌纠缠掠夺,一股酥麻自背脊涌起,我几乎坐不住,软在他的臂膀中,大脑缺氧,意识模糊,慢慢的,身下一软,竟被他放在车子椅垫之上。
我一惊,微微挣扎,口中发出“呜呜”之声,他却一概不理,以一种更为方便的姿势由上而下蹂躏我的嘴唇,诉说他那些隐忍,压抑,痛苦和说不出道不明的欲望。
    就在我几乎要被他吻得背过气时,夏兆柏终于放开了我,我大口喘着气,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刚刚那么要命的亲吻中回过神来,他微微一笑,半趴在我身上,温柔如水地看着我,伸手细细替我拂开额上乱发,头一低,又一个深吻随即而至。
    这一次他的吻温柔得多·仿佛要细细品尝佳肴一般,仔细刷过我的唇齿口腔,灵活的舌头侵入腹地,将我的舌头引逗起来,带着它一块起舞缠绵,我绵软无力地承受着,前世今生,从未试过与谁如此亲吻。
他的吻仿佛不仅是亲吻本身,还包括倾诉,包括表达,包括不容拒绝的给予和于此截然相反的乞求·这些矛盾的心绪,奇怪地综合在一个吻中,又奇怪地传达到我的内心,令我浑身一阵阵战栗不安。
我骤然清醒过来,用尽力气,推开了他的脸,紧跟着想也不想,一个左勾拳打了过去··    车厢内砰一声,我力气不足,只将夏兆柏的脸略微打偏,他转过头来一脸错愕,随即眼露黯淡神色,我气喘吁吁地瞪他,他苦笑了一下,举起双手,后退了一点,说:“别怕,小逸,我不吻你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就跟过期支票一样,有用吗”我怒斥道,适才我还有些心软,如今一看,此人果然豺狼本性。
我舔舔被他弄得痛痒火辣的嘴唇,那上面铁定肿了·我心里尴尬难堪,这样的伤,出去与人怎么解释我吼道:“王八蛋,你把我当什么出了点钱,你就以为能想干嘛干嘛你夏兆柏能这么廉价,我还不至于要那么贱卖”·    夏兆柏摇头,微微一笑说:“相信我,我没有把你当成什么。
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你·”·    “你想帮我我就要接受吗”我骂道:“现在是有人逼你还是求你做那些事啦你自己一厢情愿扑上来充好人,就该有做好事不留名的自觉不要指望我受你那点小恩惠就要感激涕零,停车”我高喊起来:“停车”·    “小逸,别生气了,”夏兆柏耐着性子说:“我这么对你,也是喜欢你啊,别闹了,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喜欢”我冷笑起来:“夏先生,你喜欢谁与我何干你也不过一介凡人,就算身上支票簿比别人厚,也未见得你的喜欢就比别人的金贵停车”·    夏兆柏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说:“好了,小逸,一会就到了,让我送你到家门口,行吗”·    我不再理他,他看着我,忽然温柔一笑,笑容中竟有些落寞,问:“小逸,那么讨厌我碰你吗”·    “夏先生,”我坐直身子:“没有人会喜欢别人如此对待。”
    “我到底是,操之过急了·”他笑了起来,深深地看着我,说:“今晚上索性把话说开了吧,我很喜欢你,简逸·”·    我胸膛起伏,气得不清:“那又怎样样”·    “不怎样。”
他笑容更深,又回复那脸奸商模样:“意思是,你从此以后,要习惯我的出现·放心,我现在学会了,要尊重·”他深吸口气,说:“所以,我不会逼你,也不会拿什么东西来逼迫你,我只会对你好,是真正的对你好。”
    “对我好好到我上哪都要跟你报备,好 到我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我冷笑··    “你要什么都可以,唯有这点,我不能同意。”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再冒失去你的风险·”·    “容我提醒先生,”我怒道:“你仿佛从未拥有过,有什么资格谈论失去”·    “我失去过最珍贵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现在找回了。”
    我心头一震,忙调转视线,岔开话题说:“总之我不能同意你荒谬的单方面决定·”我看到车子已经到了我家附近,忙要开车门,却发现落了锁,根本打不开。
我回头斥道:“开门,夏兆柏,这很幼稚”·    “我只是想跟你多说两句·”夏兆柏看着我,微微眯了眼,说:“简逸,我可以等你,可以对你好,可以尊重你,帮助你过你想要的生活,我可以答应不会对你用强,不会胁迫,不会利诱威逼,但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他极富威严地说:“这个前提就是,你也要学会尊重我,最终,你只能选择跟我在一起·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则我刚刚所说一切,也都随之不成立。
你明白吗”·    我挺直了脊梁,冷冷回视他,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尊重”·    “如果你给我机会,你会发现,它的内涵要丰富得多。”
夏兆柏微微一笑,过来拉住我的手,不顾我的反抗,郑重握在两只手掌之中··    我怒极反笑,问:“你知道林世东如果没死会怎么样吗”·    夏兆柏笑容一僵,却随即笑得更深:“我从不浪费时间,做那些不可能的揣测。
如果你愿意说,我会倾听·”·    “哪怕你真的如你所说,为林氏留下后路,让林世东得以苟延残喘,他还是会恨你·因为你给的那些,他根本不屑,他心里,还是瞧不起你”我狠狠地说出这一生几乎算作最为恶毒的话。
    夏兆柏呵呵低笑,眼中却全无笑意:“是,所以我不会再那么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一次就够,我夏兆柏,不会做亏本生意·”他盯着我,轻声说:“放心,对你,我会很直截了当。”
    我大怒,奋力甩开他的手,却发现,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枚精致的黄铜钥匙··    夏兆柏微笑着说:“这个是给你的礼物。
过几天,我会带你打开这个门·”·    “抱歉,除了我家大门,我不想要其他无关的·”我冷冷抛下这句,便想将钥匙扔还他,夏兆柏笑容一冷,淡淡地说:“你扔了的话,我便不开车门。”
    我反手握住钥匙,终于说:“开门·”·    “小逸,”夏兆柏无不遗憾地看着我:“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弄成这样我原本以为,可以与你循序渐进,心平气和地谈谈。”
    “那是因为,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共同点可供探讨”我听见车门啪的一声落了锁,立即开了门,走了出去··    “小逸……”夏兆柏似乎欲言又止。
    我头也不回,举步就走·身后那个男人弄得我心烦意乱,似乎每次遇到他,我总无法好好说话,冷静思考·我悄悄回头,却见他的车静静停在那,反光的车窗内,似乎能见到夏兆柏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心中一凛,加快步伐跑起来,一拐角,终于将那辆车抛诸脑后·终于到了自家楼下,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正要掏门卡进去,却听得旁边一人叫我的名字:“简逸……”·    我抬起头,却见灯影下走出一人,高大英俊,一身休闲服衬得年轻了好多,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竟然是几日未见的陈成涵·    第 27 章 ·    他见到我,目光盯着在我的嘴唇上,一向温润和徇的表情骤然一僵,但片刻之内,却又放松,几乎要让人怀疑刚刚的利光只为错觉。
    我神经质地举起袖子,狠狠擦自己的嘴唇,待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骤然尴尬万分,呐呐地放下袖子,说,“你,你怎么来了”·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我住哪,虽然彼此交换了电话号码,但他从未来探望过我。
    陈成涵走上前,微笑着说:“我想来看你,不知道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点点头,说:“谢谢·”低头开了门,又看他,不觉说:“Simon,我知道很失礼,但是,你能不能原谅我不请你进去,今天我很累了。”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一如既往的温情包容,柔声问:“好,我下次再来看你·吃了东西没”·    被他一提醒,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天,我除了在星巴克喝的那杯咖啡,到现在为止,都未尝寻食物果腹。
我疲软一笑,摇头说:“还没,不过妈妈会在家,我请她煮面就好了……”·    “那正好,”他笑了起来,举起手里的袋子,递到我眼前:“这是安德烈新试验的海鲜浓汤,我想你会喜欢。”
他见我迟疑,又笑着补充一句:“还没正式在餐厅推出呢·”·    难为他竟然会想到这个,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接过那个塑料袋,真挚地说:“谢谢。”
    他伸手揉揉我的头发,笑了笑,和声说:“对了,这样笑才是你,才是那个好像会发光的美丽天使·”·    我偏头用法文问:“先生,您是在暗指我插上电源,变成灯泡吗”·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    他呵呵低笑,拍拍我的肩膀,说:“上去吧,喝了汤。
好好睡一觉·”·    我点点头,说:“那么再见了,谢谢你的浓汤·”·    我疑惑地转过头,却见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雅致手帕,轻轻按到我嘴角处,低声说,“下次,用帕子擦,别把自己弄伤了。”
    我的脸颊轰的一下变得发烫,他温柔地看着我,目光如水,伸出拇指,轻轻掠过我的唇,略有些哑声说:“晚安,简简·”·    “晚,晚安。”
我有些慌乱地答,转身进门··    浓汤看着很浓郁,吃到嘴里更是芬芳浓郁,这才知道,这碗汤,怕是用足了功夫,先用鸡汤做底,再将之合上玉米粒、黄油、牛奶、慢火熬成,吃在嘴里又觉有新鲜海鲜提味,却不见一点海鲜,连那些肉,也是撕成丝状,融在汤中中几不可见。
这是一个巧法,大概是怕吃的人对油腻荤腥等物不吸收·在法国的时候,浓汤是我每日必不可少的东西,是温暖和美化的回忆·我坐在桌子前,慢慢地咀嚼这碗汤,有种温暖一直抵达心底。
    忽闻门上钥匙响声,不一会,便见到简师奶走进来·她最近负责晚班,常常忙到十点多后方回,因而比我还晚回·我迎上前,递给她拖鞋,又接过她手里的包包,笑着喊了声:“女王陛下,今日起驾回宫的时辰好像晚了哦。”
    她白了我一眼,说:“知道还接驾来迟,哪,给你带了冰激凌·”·    “谢谢妈咪·”我笑了起来,拿出冰激凌放回雪柜,一回头,却见简师奶盯着饭桌上我那碗浓汤,皱眉问:“仔仔啊,你吃什么”·    “法式浓汤,一个朋友送过来给我的。”
我笑了一下,问:“妈咪尝尝吧,味道还好·”·    “不用,好似糊那样,我对这些鬼佬的东西都不喜欢·”简师奶唠唠叨叨地说:“汤就该中国人这样煲嘛,阿妈的靓汤多多好喝是不是一揭开盖,又有肉又有菜,味道又好,还有各种食疗功效,一举两得,多了不起。
所以说,那些鬼佬怎么及得上我们中国人这么有文化,饮食讲究,什么季节配什么汤,配什么药材,他们懂吗只知道弄成一碗糊……”·    我哈哈大笑,过去搭住她的肩膀,说:“是啦是啦,妈子最厉害,快洗手换衫,过来给点face指摘下鬼佬那些没文化的汤。”
    她笑笑走进房内,不一会换了一身家居服装,坐了下来·我早已为她盛了一晚浓汤,放她面前,简师奶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试了下,又试了几口,说:“还算可以啦,鬼佬做成这样,也不容易。”
    我暗自好笑,简师奶若知道大厨安德烈做出的这碗浓汤,若在三少那家酒店挂牌卖出,价格几何,怕是要跳起来·我微笑说:“恩,得陛下金口玉言,鬼佬死也可以眼闭了。”
    简师奶笑着快速喝起来,想是饿了,不一会便将一碗汤得干净,我吃东西比较慢,在那慢条斯理地舀汤,忽然发现简师奶一直盯着我,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怜惜和宠爱。
    我笑了起来:“怎么陛下忽然觉得本太子年纪长成,英俊潇洒,要为我招太子妃了”·    简师奶看着我感慨说:“妈咪是在想仔仔真的长大了,好像昨日,你还是抱在怀里的小Baby一样。”
    “是啊,我还要吃奶呢·”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妈咪,其实我不是快十八岁,我才十八个月·”·    简师奶噗哧一笑,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我的头顶,说:“仔仔,你大个了(长大),还生得好看,妈咪对你没其他期望,只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无病无灾,妈咪就安心了。”
    我心下一暖 反驳说:“简师奶,我要立志挣好多钱的,你别灭我的志气好不好·”·    “你有心就好了·”简师奶微微叹了口气,笑着说:“妈咪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人活着啊,对得住自己良心,安乐过日子就好。
其他的,能争取当然好,不能争取,也是浮云,不用太过介意,最要紧的,是你开心·”·    “那我就不读书不打工整天在家睡觉 ,”我笑起来:“那样我最开心。”
    “死仔,你敢那样试试看”简师奶狠狠戳了我一下,瞪着我说:“妈咪的意思是你做什么人,干什么职业,都无所谓,明白吗”·    “为什么无端端想教我做人的道理”我疑惑地皱了眉,问:“妈咪,你到底想说什么”·    简师奶神情躲闪,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咯噔,说:“妈咪,你不讲清楚,我可睡不着噢·”·    “死仔,你阿妈就是让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阿妈永远支持你,明白了吗”简师奶被逼不过,吼了出声。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问:“陛下,你变得这么民主,我好怕啊……”·    “民主还不好吗你记得啊,人活一世,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什么眼光,总之无论你怎样,都是阿妈的乖仔,阿妈一样疼你,记注了吗”她大力地拍我的肩膀。
    “记住了·”我虽然不明白她话里意指什么,却仍然感到莫名感动··    “还有,妈咪爱你,什么都没有你紧要,你不用顾及妈咪的,”简师奶说。
    “知道了,谢谢妈咪,”我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简师奶慈爱地看着我,摸摸我的脸颊,说:“仔仔真是越大越好看。”
    “那当然,像你多点嘛·”我笑了起来··    “不是,是像你那个死鬼老豆多点·”简师奶的眼睛闪着柔光,语调轻缓地说:“你老豆后生(年轻)那阵,是整个镇上最好看的男人,村子里组织放电影,大家看了都说,他长得比电影里那些正派小生还帅。”
    “简师奶,你没下药迷昏他吧,不然怎么就把我老豆那样的靓佬拐骗回家的我笑了起来··    简师奶扑哧一笑,“你妈子我,年轻时候也娇俏美丽好不好而且,是他先喜欢我啊,你老豆啊,其实得个看字(只有好看而已),没鬼用的,让他做个什么决定,他能想半日。
我看不过,上去替他拿了主意,他就注意上我了·”简师奶眼波横流,脸上柔和,依稀可见,当年那娇羞泼辣的好女儿样:“后来,我们就慢慢自由恋爱,那阵大陆不像现在。
机会几乎没有,你老豆又太老实,总被人欺负,我们想着有人逃港到这边,过得好像不错,就约着一起来这里了·”·    我微笑着倾听,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有了你啊,不过那死鬼身体不好,初初来这里,我们两个捱得太辛苦,又没身份证,处处被查杯赶,过不了几年,他就病死了。”
简师奶轻描淡写地说:“早几年,我带着你捱不下去的时候,也想过找个人再嫁,可一看到你,就好像看到那个死鬼,一世人只喜欢一次,我是再也动不了心了,再往后,人老了,就这么过吧。”
她微微一笑,摸摸我的头,问:“怎么,被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我眼眶微湿,脸上却夸张地说:“哇,真是好感动啊,简师奶,你好浪漫。”
    “死仔,把桌上的碗收拾一下,然后去睡吧,刚刚出院,不好好修养,想跟你死鬼老豆那样么”简师奶大力地拍打了我一下。
    那晚上的事从此便留在我心中·我躺在床上,伸出双手,这双手洁白如玉,匀称得宛若精雕细琢一般,可是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不能为寡母提供有力的保护,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不行,我暗地里下了决心,这件事不能再这么拖着,要让简师奶过得更好,钱是最重要的东西·夏兆柏能这么专横跋扈,不也是仗着比别人多钱么我恨恨地想着,挣钱的门路,我不是没有,但却没有本钱。
但若为证劵炒作,一个风险极大,二个我没有资本,一点小钱投进去,便是要有收益也有限。我打工那点收入,都还比不过两日的住院费,而且三天两头病倒,哪里还好意思去问人家勇哥勇嫂要人工?我左思右想,所有的挣钱方式,都需要一个相对长时间的运营和积累,且前提投入必不可少。那么。我怎样才能不靠任何人,得到这个前提投入呢?·    忽然之间,一件几乎被我遗忘了的事情浮现脑海,我蹭的一下自床上坐起,心里怦怦直跳,如果那件东西没人碰,如果,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些接管我身后事的人们不知道,或不记得处理那件东西,那么,我今天的问题,几乎都能迎刃而解。
    我兴奋得彻夜难眠,第二日一早,便早早爬起,做了早餐给尚在休息的简师奶,自己胡乱用了些,随即便穿好衣服,悄悄出门··    我搭上小区中巴,转了两趟,奔赴皇后大道中的银行,入了大厅,我走向私人理财的小姐,微笑着用英文说:“早上好小姐,我有件事想咨询一下。”
    “请讲·”她笑着回答··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礼而略微难过地说:“我有位叔叔三年前去世,他将他寄存在贵银行保险箱中的东西赠与我,据说当初开箱的时候,约定开箱人有密码和钥匙即可打开,我因为今年才回港,这才知道此事。
我想咨询下,他的保险箱还在吗”·    她疑惑地看着我,我作出教育养良好的青少年适时应该表现的伤痛和期许,加了一句:“这是我的身份证,请你帮我,我只想知道,是否还能拥有他留给我的纪念品,我已经为他的去世哀痛了三年,如果能看到那样东西,我想,我会有很大安慰。”
    她接过我的身份证看了看,又打量我一会,终于点头说:“那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到内室,见她打开电脑查询,问我:“您叔叔的姓名。”
    “林世乐·”·    她飞快地敲打着,随即说,“林先生当时预交交了好几年的保险箱费用,因此我们至今还保留他的保险箱,而且也确实如您所说,开箱约定只要有密码和钥匙,您两样带来了吗”·    “我知道密码,可没带钥匙,我今天只想知道,东西还在不在。”
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    那位小姐温和地看着我,递还我的身份证,说:“箱子有好几年都没人动过,想来,您的叔叔只想把它留给您。”
    “谢谢·”我摇摇头,说:“我宁愿不是对着东西来怀念一个人,而是反过来,对着人怀念一件东西·”·    从银行出来,我脚步都有些轻快。
果然,没人发现,林世东将那样东西锁入保险箱·我叹了口气,抬头望天,高耸的大厦之间一线灰蒙蒙的天,凭空多几分压抑之感·谁能想到,林世东生意失败之前,已隐隐料到这一结局,他将林夫人生前最珍爱的一挂翡翠项链锁入保险箱。
想的是,若真有这么一天,便在遗嘱中添加一笔,将保险箱中的东西赠与林俊清·他一直到死前,还想着那个孩子在自己身后,可别生活窘困,留那么件东西给他,或当或卖,也能解他一时之急。
却没有想到,林世东匆忙出了车祸,这件锁入保险箱的东西,从此便无人知晓,也亏了当初为了方便林俊清开箱,只设了密码和钥匙·天可怜见,兜兜转转,这样东西,终究还是回到我的手里。
    一时间,我心头酸涩难言,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向前走去··    我将那些旧日的感情抛到脑后,心中所想的只是,我如何能潜入林宅,神不知鬼不觉,将那保险箱钥匙拿出来。
第 28 章 ·回去林宅,可问题是,我怎么回去·我想了好几日,都不得要领,若通过夏兆柏也不是不可以,但那人太精明,那日临别时,看我的眼神又太专注,说的那些混帐话实在令我生厌。
我若如此贸然送上门去,他必定起疑不说,保不定,还有些不堪的事发生,那才真正得不偿失··但是,要进入那栋房子,避开夏兆柏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身无长物,更无法飞天遁地,飞檐走壁,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进入林宅,还不惊动其他人·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光明正大,进入林宅的借口。
简师奶上班后,我又变得形单影只·我坐在屋子里,思索着如果我这么找上门去,告诉七婆,我就是林世东,她会被我吓到吗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也有一大堆不知道,无法确定的事情。
电话铃突然响起,我条件反射跳起来,拿起话筒··“逸仔啊,”女人的声音,是勇嫂·“你身体好点没有啊要没事就过来陪我,一个人守间铺头好无聊啊。”
我答应了,又听她说:“对了,你生病前,有人来我这里找你·”·“不知道,他只说你的旧同学让他带包东西给你,还放我这呢,你有空过来拿。”
我答应了,正好这几日均散漫无事,便穿上衣服鞋子,跑去海鲜干货铺··勇嫂还是老样子,见面嘻嘻哈哈与我八卦了许多秘闻,我陪她说笑半日,又吃了午饭,临到告别了,她才想起来似的从柜台内拖出一个大纸盒,推到我面前说:“哪,就是这个,还挺重的,你一个人肯定搬不了,我找个推车给你。”
我等了等,她果然从后面找了一个轻巧的手推车,帮我把纸盒绑在上面,拍拍手说:“小心点哦,上面写着易碎小心呢·”·我笑着道了谢,一个人拉着推车回去。
到了家,将纸盒卸下,拿裁纸刀划开胶带,一开箱,我即有些吃惊,里面赫然是一个笔记本电脑外加好大一樏书。·那个Laptop不算昂贵的新款,却是IBM的经典设计,书倒是是新书,全是我参加高考温习需用到的东西。
我心中疑惑,却在箱子底部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夹杂英文和歪歪斜斜的中文写着“简逸,书送给你,希望你能上想要去的大学·这款Laptop是旧款了,我淘汰的,反正能用,你将就吧,等你考上了,我再买新的祝贺你,你若考不上,我就回来揍你。
对了,我为你申请了邮箱和Msn,密码是xxxx,你要跟我联系,不然我也揍你·”落款是“Alen Lee”··我嘴角情不自禁上上钩,心里浮起一阵暖意,想不到,昔日那个横行霸道的男孩,竟然也会细心至此,设想过我的处境,送我这一阶段需要的东西。
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做一个简逸这样的穷人真好,因为你缺乏过,所以你明白,李世钦送的东西,超出施与本身,而显得有多么难能可贵,有多么温暖人心·包括这个旧款的IBM,难为他一个不忧柴米的富家子弟,能想得到要顾及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微薄的自尊心。
我摸着那些书和那个笔记本电脑,打开笔记本,插上电源,检查一下配置,发现里面的东西虽然不算很新,但我用已经足够,而且硬盘干净,内存加大到夸张的地步,显然在拿过来之前,李世钦特地让人弄过。
家里没有网络,我打了电话开通,不出半日,便有人上门服务,因特网是必需品,我沉寂数年,终究有些生疏·我有些迟疑地登陆上李世钦的号,便发现窗口即刻闪动,弹出一句话:“衰仔,你终于都出现了”·我笑了一下,回他:“对不起,我生病了,住院住了好久。”
那边沉默了许久,问:“电话多少”·“嗯”·“家里电话,快”·我微微叹了气,将电话号码告诉他,不出片刻,电话铃响起。
我拿起听筒,刚说了声“Hello”,立即听到李世钦气急败坏的声音吼起来:“Hello你个死人头啊,为什么住院啊,现在怎么样”·我愣了一下,记忆中仿佛不曾与这个少年如此熟昵,于是谨慎地答道:“没什么,中暑转肺炎而已,现在好了。”
 ·“你当你铁人三甲啊,还周围蒲(玩),当然中暑啦,打那个工有什么好又挣不了几个钱,你想打工还不如给我打,我出的人工肯定高过那边……”·他径自唠叨下去,我将话筒拿开少许,省得魔音入耳,但心里却甚为奇怪,上次分手,我记得我们只是略有合解,怎的这次他便熟门熟路,仿佛与我极为相熟一般。
“简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他大吼起来··我忙把话筒贴近耳朵,说:“有啊,Alen,你那边半夜了吧,你这么么喊,担心邻居报警投诉你。”
“我管他们去死,收到我的东西开不开心”·“呵呵,谢谢,但是我……”·我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截住:“不准推辞,那,那个电脑是我用过的,你别嫌弃,很经典的款,功能很好的,我很喜欢才送你……”·“我知道,”我微笑起来:“不过我不能……”·“你不要就扔了”他急吼吼地道:“反正我无所谓。”
“我又没说不要,”我叹了口气:“你让我说完好吗”·“嗯·”·“无功不受禄,我会还钱的。”
我问:“多少钱”·“一百万”他咬牙道··“你去抢算了,”我呵呵低笑起来,“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吧。”
他唧唧哼哼了半天,才仿佛给我面子一样说:“等你考上再说·”·“我会的·”我轻声回答··“要经常上网,给我写Email。”
他快速地说:“算了,你靠不住,还是我给你打电话吧·你不许不接·”·“知道了,”我耐性地应答他,微笑起来:“谢谢你的东西,想得真周到。”
 ·“那当然,我是谁啊,”他得意洋洋:“我一想就知道你要用这个·对了,你想考哪里”·“可能是Z大的历史。”
我答道··“啊,那里面的书不知有无历史科目,”他怪叫一声:“你等着,我让人去找,明后天送过去给你·”·“不用,”我忙说: “已经有了。
谢谢·”·“真的那就好·”他想了想,说:“现在港岛下雨多吗你的腿,疼不疼”·“不是很疼,”我笑了:“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闷闷地说:“对不起·”·“要觉得对不起,就把电话费省下了给我吧·”我笑道: “国际长途啊仁兄,虽然你觉得不贵,那也是钱好不好。”
他呵呵笑了,临挂电话前,低声说了句:“我放假就回了,你,保重啊·”·“嗯,”我想了想,说:“你也一样·”·我放下电话,开始浏览以前看过的一些网页,时隔数年,物是人非,有些页面已经关闭,有些被改得面目全非。
在夹缝之中,我忽然看到一则新闻,佳士得拍卖行将公开拍卖清代乾隆年间红雕漆勾莲纹绿地坑几一件,并与几家大的平面媒体举办“我与古董有个约会”这样的专栏征文,呼吁市民踊跃参加。
灵光一闪,我的心砰砰直跳,忽然之间,想到了怎么进入林宅的法子了··上一世,林家富豪数代,自然喜欢玩些古董,到我父亲一代,尤喜玩明清家具。
我记得当时曾在林宅辟出专室陈列他收藏的各式精美家私,在我成长期所受的那些上等教育中,玩古董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门·我生意破败后,那些家具与宅子一同出售,林宅被夏兆柏购得,如无意外,那么父亲半世收藏,也当仍在其内。
夏兆柏为人偏执,若真如他所说,对我执念已深,那么,他就不可能不关注我·他虽口口声声“尊重”“自由”,可我敢肯定,只怕我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他这样的执念有何而来,但我了解这个人,一旦他认定的东西,那必然要将之收入自己掌控之中·很不幸,我现在就成为他相中的“东西”之一,但此人也是无聊,强取豪夺我自然对他无可奈何,可若他真想玩欲擒故纵,则我就不是没有反击的机会。
我微笑起来,夏兆柏,上一世我输给你,是在商场,我一则羁绊甚多,二则运筹帷幄,也确实比不过你;但这一世,我们不是在较量商业竞争、利润算计,我们较量的是人心,你未必能如以往那般,一帆风顺,如愿以偿。
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夏兆柏,我要你亲口邀我入林宅,我还要百般推托,让你低声下气,让你明白,有很多事,你其实也与我一样,无法掌控,无能为力··我轻松写出了一篇文章,将他们形将拍卖的那张乾隆朝勾莲纹绿地炕几的文化脉络,玩这种家具的常识,再加上传说故事,糅合进考究思索,发给对方。
这等炕几其实并非上等物品,但雕工精湛,细节繁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颇能震住现代人贫乏的想象力·可是就艺术鉴赏而言,乾隆朝的东西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处处露出匠气和拼凑之气,非明代家具流畅,高雅自如所能比。
发完邮件,我食指轻扣桌面,忽然觉得神清气爽,似乎有些长期未绝的东西,募地豁然开朗··我起身,看看时间,差不多到简师奶返家吃饭的钟点·我打开雪柜门,拿出晚饭食材,进入厨房,开始做饭。
今日晚饭简单明了,蒜蓉油麦菜,番茄牛肉,外加西洋菜煲生鱼汤·做饭的间隙,手机铃声响起,我擦擦手,接了电话,一个温柔醇厚的男音伴随巴黎腔的法语:“日安,简简,在做什么 ”·是陈成涵,最近他几乎每日打一通电话给我,我微微一笑,说:“做晚饭。”
“啊,不知我有没荣幸叨扰”·“入伙要给伙食费的·“我笑了起来··“若是自带吃食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很久没试过被人邀请到家里用餐……”·我心下一软:“那过来吧。”
他笑了起来,立即说:“我马上过去·”·我打住他,说:“不许西装革履,不许带昂贵的东西,还有,不要跟我说法语·”·“是,王子殿下,他好脾气地答应,又问:“可以给你带小礼物吗”·“不用了。”
我笑了起来:“给我妈咪带吧,她会喜欢·”·结果,陈成涵的所谓小礼物,便是一束漂亮之极的白玫瑰·简师奶接过的瞬间,我有些担心她会嘀咕买什么花,还不如买颗白菜经济实惠。
哪里知道简师奶笑逐颜开,一束花仿佛被她的笑脸照亮,真是女人爱花,自古不变·我笑着朝陈成涵点点头,说:“妈咪,这是我的朋友,陈成涵·”·“陈先生啊,来吃饭就好了,干嘛这么破费”简师奶简直开心死了,说:“仔仔,你的朋友一看就是年轻有为,在哪里高就啊”。
“做,酒店的·”陈成涵想了一下说,大堂经理·”·“怪不得一表人才啦,快进来快进来,洗洗手可以吃饭了·”简师奶张罗着进去插花,又说:“仔仔,招呼你朋友随意啊。
”··“随意吧,”我笑了起来,让他进来,陈成涵身材高大,立即让我们家显得狭隘紧凑,我笑着说:“我家很简陋,你别见怪·”·“很温馨。”
他四下打量了下,微笑着说:“你不用致歉,是我冒昧来打扰·”·“坐吧,可以吃饭了·”我进去厨房将菜端出,陈成涵洗过手,立即过来帮忙,一举一动非常得体,却有说不出的优雅好看,我打趣地说:“你很有跑堂的潜质哦,不如闲暇去餐厅客串下,保准营业额飙升。”
他笑了起来,说:“不行,我收费很贵的·”·“那完了,我该付你多少服务费”我将筷子递给他,笑说:“试试看,你来得突然,我就没加菜了。”
他微笑着看我,低声说:“我只对你例外,为你服务,荣幸之至·”·这顿饭吃得甚为愉快,陈成涵本就是审时度势的高手,轻易便哄得师奶十分开心,他又与我谈得来,我们吃饭间也颇多笑语。
唯一不好的,便是他太过优雅习惯,倒显得我餐桌上平平常常的番茄牛肉变成顶级厨师做成的美味佳肴一般··吃过饭,他又与简师奶聊了会天,便掐了时间,在主人疲惫厌烦之前告辞离去。
我送他到门口,陈成涵深深地看着我,柔声问: “陪我一起走走好好吗”·“好吧·”我点点头,拿了钥匙,穿了鞋出门。
我们并肩前行,却一路无语,只很享受这样沉默的氛围·不知不觉走到街心花园,我才醒悟过来,略带歉意道:“啊,你应该是开车前来的吧,你的车呢”·“走回去取吧。”
他笑了起来:“你送我出来,我再送你回去·”·我笑道:“那用不用我再送你到家门口,然后你再送我回来”·他的眼睛亮晶晶地凝视我,低声问:“可以吗我很盼望如此。”
我微微忡楞,随即微笑说:“那就没完没了了,耽搁你的时间不好·”·“简简,”他停了下来,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说:“我真希望有魔法。”
“嗯为什么”我笑了··“那样朝你吹口气,你就能迅速长大了·”他略有些无奈地说。
“别担心,人总会长大的,”我微微一笑,说:“也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垂垂老矣,只不过顶着一个少年的皮囊而已·”·他惊奇地挑起眉毛:“你在讲那个聊,聊什么吗”·“聊斋。”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果然是在外国长大,莎士比亚的台词张嘴就能来,对国粹反倒一无所知··“是,我常常觉得老祖宗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他笑着说:“我在美国,也听过类似的印第安人的巫术故事,不过没有纠结书生,也没有爱情,只有吃人的女巫。”
“所以你说的那个只是一个传说,而聊斋是部伟大的作品·”我笑了起来,转换话题说:“我妈咪很喜欢你送的花,谢谢了·”·“不客气,简女士很可爱,也很漂亮,我很高兴能送花给她。”
他微笑着回答,略微一顿,说:“不过,我更希望送另一种· ”·“嗯”·“红玫瑰,代表浪漫的爱情。”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哑声说:“简简,我想送给你·”·我吃了一惊,后退一步,顾左右而言他说:“那,那个,时间有点晚了,我们还是快走……”·“简简,”他一把握住我的肩膀,低头柔柔地凝视我,说:“我想说很久了,我大概,是中了你的魔法……”·“你弄错了,我是男的,而且,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你不觉得这么说很草率,我也没有,吾……”·我下面的话还来不及说,便被他炙热的唇堵住,他就这么抱着我,在路灯下,肆无忌惮地亲吻起来。
这人看着温文尔雅,可吻起来却热情如火,毫不犹豫,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决·我完全被吓懜了,脑袋一片空白,只感觉他两片嘴唇激烈地摩擦我的唇瓣,他灵活的舌头深入口腔,不断纠缠。刹那之间,我脑海中不知为何,竟然浮现夏兆柏的脸,夏兆柏吻我的时候,紧锁的眉头,微闭的眼睛和痛苦隐忍的表情。我一把推开陈成涵,后退一大步,剧烈喘息着,按住胸口方说:“别这样Simon,我,我不习惯。”
第 29 章 ·我从未见他目光如此炙热,若暗夜之火瞬间点燃,又若夜间巡游的猎食动物,只稍一接触,我便心跳如鼓,堪堪要侧过脸去,避开他的眼神··这到底该开香槟庆祝还是该拜神驱邪我苦笑一下,上一世苦苦压抑对同性的爱慕,却在这一世,只换了个皮囊,就连着几日,被两个算拿得出手的男人接连追逐,曾经我以为那么难以跨越的一道鸿沟,在他们眼底,难道其实,不过是庸人自扰,不过杞人忧天·为什么,同样处在那样的地位,他们却可以活得狂妄如夏兆柏,肆意如陈成涵,为什么,林世东到了头,也不能像他们一样,有一天为自己活过的日子·一层淡淡的悲哀缓缓蔓延而上,我茫然地看着这八月夜色,这都市一角若平时一般毫无特色的街心花园,毫无特色的秋千和旋转铁圈,间或远处,毫无特色的匆匆人群,看着看着,一时间竟闹不清自己现处何方。
一团迷雾状的东西由始至终将我围在核心,我意识到,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迷失了自己,那个叫林世东的人,从未真正活过,那么现在这个叫简逸的人呢他活过吗他又为了什么要在这里要被一个男人强吻,只因为他说我喜欢你。
“简简,你不要紧吗”陈成涵关切地问··我募地转过头,宛若打量一个陌生人那般看他·我发现,这个男人我从未好好看过,他优雅高贵,举手投足,是千锤百炼到浑然天成的仪态。
他看着我的目光,又转回柔和温情,仿佛刚刚若狩猎动物一般出击的状态从未发生·见我看他,他略带歉意地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柔声说:“过来吧,刚刚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道歉,我忘了我的小简简还不到十七岁,过来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冒犯你。”
我困惑地皱着眉,紧闭嘴唇,这个时候,若我开口,我怕那压抑心底的怨怼和隐隐的嫉羡会让我出口伤人,而陈成涵不是夏兆柏,他没有欠我什么,他只是在同样的位置上,却活得比林世东自如从容得多的一个人。
我再次瞥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陈成涵显然误解了我的挣扎,他宠溺地微微摇头,微笑着走过来,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将我拥入怀中。
我略略挣扎,便不想再动,一任他抱着,他身材没有夏兆柏那么魁梧健壮,但手臂却有力得很,圈着我的手势有力却不失温柔,我不禁揣想,这是否也如他的礼貌一般,在无数人身上历练出来他将我的头压在肩膀处,不住抚摩,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扑入鼻端。
我从未在自愿且清醒的状况下与同性如此亲近,这是一个新奇的体验,我能细致地感觉这男人身上的衣料质地,他抚摸我的头部背部自上而下的次序,他的手掌的温热,他喷在我头顶的呼吸有些急促……片刻之后,我听见他叹息一声,轻柔低语:“简简,你无法想象,我想这样拥抱你,想了多久。”
这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我们认识从头到尾不超过三个月·我不动声色地听着,在一个男人怀中听他的爱语,这与我,也是十分新奇的事情··“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他继续轻声说:“在酒店里,你昏倒在我怀里,轻得像片羽毛,我那时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那么美,就仿佛上帝按着我的想象,特地制造出来的一样……”·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结论呢”我静静地问。
“结论”他微微一愣,随即吻吻我的头发和额头,说:“结论就是,如果我能再遇见你,那么你就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天使再度溜走。”
“我说了对那长羽毛的玩意过敏·”我淡淡地说··他呵呵低笑起来,更紧地抱住了我,略略摇了摇,松开臂膀,捧着我的脸,深深看住我,目光中满是令人几欲沉溺不愿自拔的温柔,热切地问:“简简,你不反感我的拥抱,是不是你,不反感我个人,是不是 ”·是,我对他,远远够不上反感,甚至于相当有好感。
我不擅交友,陈成涵几乎是我成为简逸以来,第一个令我有知己之感的人·但这种感情,与欲望无关,我十分清楚,我两世为人,已经不会因为有人喜欢,而感激悸动,而心情激荡。
更何况,我的灵魂百孔千疮,早已无法找到当初守候一个人,等待一个人那种甜蜜而伤感的自我满足··见我默然,他目光中掠过失望,微微叹了口气,吻了吻我的额角,低声说:“没关系,简简,没关系的,我喜欢你,并不意味着你也一定要喜欢我,不用有心理负担。
我可以等你·”他抱住我,说:“我可以 ,等你长大,等你明白我的心意,等你接受我·但是简简,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什么”我问。
“别躲开我,别怕我,好吗”他问··我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说:“Simon,有些话,若不说对你不公平,我无法保证我……”·“嘘,”他打断了我,收紧了臂膀,将我牢牢圈在怀中,低沉而魅惑地说:“这么好的夜晚,这么好的气氛,不要说煞风景的话,乖,闭上眼,好好感受我,感受我怀里的温度,这是温暖而真实的,其他的,以后再说吧……”·我后来是不是如他所说的,真闭上眼感受他的拥抱已经不记得,但毋庸置疑的是,陈成涵以这样的方式,从此更进一步进驻我的生活。
八月接近末尾,我已经与他成为彼此真正相熟的朋友,我们经常一道用餐,一道谈天说地,一道在港岛边上的几个地方出游,偶尔甚至一道上街,看看世态人情,看看电影书籍。
难为他一个星际酒店的负责人,却能屈尊到我们寒舍之中,吃我做的简陋东西,还要挖空心思赞叹,这等恭维人的功力非我所能及,且刻意讨好奉承,每每哄得简师奶兴高采烈,直将他视作有出息的白领精英一辈,常常念叭要我向他学习。
自那晚以后,陈成涵并未再做出更加亲密的举止,但他却懂得在相处的间隙,增加身体接触的机会·比如时不时拉我的手,不落痕迹地搭上我的肩,间或犹如西方人以问候的名义拥抱一番,有时候还如长者亲吻我的鬓角额头。
总之,当有天我发现陈成涵无比自然地如法国人见面一般拥抱我的肩,再以唇轻触我的脸颊,而我也不以为意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陈三公子的高明之处,他让我在不知觉中,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人的触碰。
他很明白,我这样的人,骨子里保守固执,便是谈情说爱,也未必能放开自己,他也很知道,对付我这样的人,该用什么策略,若我不是我,这样的策略,应当非常奏效··只可惜,他不知道,这具少年的皮相下,蛰伏的是一个老男人的灵魂。
那个老男人,早已过尽千帆,早已心如枯井,他不知道,这个老男人,与他一样将表面的礼貌教养发挥到十二分,却早已忘记了,顾及内心真正的感受,或者说,早已忘记了,人还有内心感受这回事。
九月初,港岛来了一批珍惜国宝展出,机会比较少见·陈成涵知道我好这个,便早早买了票邀我前往·我们很愉快地看了展,但因为展厅人过多,排队便用去半日,待出来我已经筋疲力尽,脚步虚浮。
陈成涵眼中有心疼,也顾不得接下来的节目,立即驱车送我回去·他本欲送我上楼,被我笑着拒绝,便是身体不好,我也不愿被人视为柔弱至此·陈成涵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就知我心中的固执和坚持,当即不再多说,只摸摸我的头发,要我答应一回去便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从车上下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脚步乱了一下,随即站直,脑中有些空茫,回身朝他礼貌笑笑,同时挥手·陈成涵知道,他若不开车,我会一直站着,这是我们两都受过的教育。
他无奈地笑笑,摇摇头,只得发动车子,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开车离去··他的车一走,我才觉得脚下发软,晃晃脑袋,缓缓上楼,入了电梯,按了按钮,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我暗觉不妙,拼命喘气,想压下那阵眩晕之感·好容易等到电梯到,一步出电梯,我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四肢如被抽离力气一样缓慢滑倒,突然之间,有人快步抢上,扶住了我。
我趁着神智尚存,想勉力道声谢,正要开口,却被那人一把按住后脑,贴近他的胸膛,一股淡淡的男用香水味飘入鼻端,我模糊地想着,这味道何其熟,仿佛在哪闻到一般,耳边忽而传来一把低沉男声连声呼喊:“小逸,小逸……”·是夏兆柏。
陷入昏迷前,我模模糊糊地想着,他终于又出现了,放了我自由半个多月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出手了吗·第 30 章·这一次昏迷的时间有些长,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屋角留着一盏昏黄色水晶壁灯,朦朦胧胧地将整个房间凸显出来·我愣愣地打量这一切,身下是款式老旧,却颇具气派的实心雕花四柱床,那么宽大,我小时候常常将之幻想成一整个海洋。
盖在身上的被褥,垫着的软垫,均足以令人整个身陷入内,舒服到要发出一声叹息,只可惜我现下睡惯硬床,只觉一动之间,均颇耗力气·手边是同款雕花实心木床头柜,其上置有绣花灯罩笼着的台灯一件,我颤巍巍伸出手,拧开了灯,顿时眼前光亮起来,角落里古色古香的欧式圈椅,两层的厚重天鹅绒窗帘,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老旧的壁饰装潢,帘布下点缀的洛可可风格的油画,还有那从未用过的壁炉,壁炉架上,一排大大小小的相框。
我一样样看过去,颤抖着爬起来,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那地毯暗哑而古老的西亚风格花纹,闭上眼睛我也熟悉于心··我抱着肩膀,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就如一个游荡的幽灵,终于有一日,回到来时的地方,看到旧日的光景,一幕幕,将生的喜悦与无奈,焕然回放在我的眼前。
走到壁炉前,由左到右,一字排开的大小相框里,全是同一个人·那寥寥几张照片,却记录了一个男人将近一生的岁月:从幼儿期吃惊的眼神,到青少年阶段上学捧着书本的仲楞模样,到带着四方帽的毕业照,再到西装革履的正装照,他总是保持无特色的额角,温良无害的嘴唇,脸上总是一副好脾气微笑的神情。
我瑟瑟发抖,伸出手,抚摸那相框里何其熟悉却又疏离万分的脸,这是林世东,这是我,这间卧房,始终维持林夫人当年的审美趣味,这是她为儿子,林氏未来的当家人亲自挑选的卧室,她甚至可能幻想过,在这个房间,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孙子,迎接林家正房开枝散叶的未来。
因为那个幻想太过令人兴奋,她甚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改动这房内一丝一毫的陈设··而她的儿子,果真遵照她的吩咐,在这间房内住了十几二十年,果真没有动过任何一件陈设。
因为林世东服从惯了,已经不会做自己的选择,他唯一次逆过林夫人的,大抵也不过是,在我身后那张床上,做过压抑而绮丽的幻想与美梦··我啪的一下,倒扣了相框,闭上眼睛,前世的萧杀静静流淌过心底,但终究是疏离了,宛若一出古旧的戏码,却,早已没有与戏中人休戚与共,涕泪交替的感慨。
无论如何,我终究还是回来了,这许多日的纠葛不清,终究按我想要的方向走··只是,有点对不住陈成涵了··就在此时,我忽然听得门口一人淡淡地问:“怎么不看了”·我倏然一惊,是夏兆柏的声音。
我僵硬着背脊,听着他的脚步缓缓靠近,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他身体的热气,他呼出的气息,几乎要贴近我的肌肤·一双大手从我背后伸过来,将我倒扣的相框摆好,指尖略过画框内林世东的脸,又骤然缩回,然后,我听见他平静无波地问:“小逸,林先生,长得跟你记忆中的一样吗”·我深吸一口气,同样平淡地回答:“好像胖了点,我见过的林先生,要瘦些。”
他似乎嗤笑了一下,说:“当然会瘦了,你看到的这些,多数是林夫人在世时候拍的·那时候林氏大权未曾旁落,林夫人虽说家教严苛,可到底不会让自己儿子独自去抗血雨腥风。
而且铁娘子积威深重,只怕林家旁支的人也不敢如何·到她一死,世东要应付的东西太多,不瘦,也不可能·”·我微微冷笑:“夏先生似乎对故世的林夫人颇为赞许。”
“是·”他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那位夫人我虽无缘得见,但听说她当年也是稚龄少女独撑林氏家业,将公司弄得风生水起,为人刚毅精明,做派雷厉风行,到得适婚年龄,又能一人顶住政治联姻的压力,下嫁自己喜欢的人,这样敢作敢为的奇女子,夏某甚为钦佩。”
默然不语,是啊,当年整个港岛谁不知道铁娘子强硬厉害,也因为她足够强大,她才有话语权,才能让周围人按照她的游戏规则来运转·她当年下嫁寒门出身的父亲,能传为佳话而不是笑话,全在于她从中斡旋协调得当所致。
但是,这样强势的女人来做母亲,对一个孩子来说,却犹如枷锁,压得你几欲窒息·只是你不是她的孩子,却又怎么知道,她给家人带来的并非快乐却是压力和痛苦呢我叹了口气,抬起眼,看着夏兆柏,说:“你的意思,林氏会跨,是因为林世东无能了”·夏兆柏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看着我,忽然伸手过来,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已经天旋地转,被他一把打横抱起,我刚刚自眩晕中醒来,本就疲软无力,根本无法反抗,我一声惊呼,喊道:“夏兆柏,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尊重我吗”·“闭嘴尊重你不意味着放着你不管”他冷冷地说:“我才离开港岛几天, 就给我弄出这么多事来。
现在又敢光着脚站在凉地里,你觉得自己身体很好吗”·我有些微愣,随即身下一软,已经被他放回床上,夏兆柏冷着脸,帮我将被子拉上,硬邦邦地说:“呆着不许下来,呆会宋医师会过来给你打吊针。”
我掀开被子坐起说:“不想跟你废话,我现在没事了,我要回去·”·“躺好”夏兆柏低吼一声,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将我塞回被窝,他声音中充满威严和压抑的怒气:“简逸,你是叛逆期吗还是记性不好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我有些胆祛,对凶神恶煞的夏兆柏我尚且心有余悸。
我缓和了口气,说:“那你说过什么,你自己忘了”·他斜睨我:“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冰冷锐利,我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尽量平和地说:“你说过,可以尊重我,帮助我过我想要的生活,你可以答应不会对我用强,不会胁迫,不会利诱威逼,夏先生,你都忘了吗”·夏兆柏的眼中寒霜溶解,有了一丝暖意,仍冷冰冰地说:“原来不是记性不好,而是选择性记忆。
小逸,你莫忘了,我答应这些,都有一个前提·”·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我冷笑道:“我怎敢不尊重你·伟大的夏先生·”·夏兆柏挑起眉毛,冷笑说:“是吗那Simon Cheung算怎么回事”·我装出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能有的恼羞成怒,涨红了脸骂道:“你,你好卑鄙,你派人跟踪我,我又不是你的私有物,你凭什么……”·他一把抓紧我的胳膊,狠狠地吻了过来,一如既往的霸道,一如既往的不容抗拒。
我本就眩晕,这下更是被他吻到缺氧,当他长驱直入,强迫我的唇舌一道共舞之时,我竟然感觉一阵手脚发软,酥麻之感自脊椎一路上爬,一时之间,宛若堕入春水春泥,绵软无力地仰躺在枕头上,仿佛要被他抽干空气,吮吸出灵魂一般恐怖,夏兆柏天生有这种力量,他仿佛生来就能够如此轻易掌控他人的神智,剥夺你冷静的思维和判断,令你的内心从里到外因为这种无法掌控而瑟瑟发抖。
我宛若没顶之人,拼尽全力,才好不容易推开他,从那狂风骤雨一般的亲吻中为自己夺回重新呼吸的权利··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怒瞪着他,却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荏弱无力的模样。
那等瞪眼,因为全无威慑力,看起来也宛若调情撒娇,我全身一僵,他却终于满意一笑,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伸出食指,轻轻抹过我的唇,哑声说:“下次,再让别人碰这里,我不介意不顾你的身体要了你。”
我骇然,这人要什么样的男孩没有,难道真的要跟我这么个病秧子耗上么我想起上一世那场性事,有本能的畏缩和抗拒·夏兆柏见状目光变软,将我郑重抱入怀中,拍着我的后背,哄着孩子一样柔声说:“乖,只要你不搞出那么多事,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别怕。”
倒好像我才是主要责任人一样·一阵怒火涌了上来,我冷冷地说:“会说这种话,倒符合你的一贯逻辑 ·”·“恩”·“符合你一贯的强盗逻辑”我怒气冲冲地挣脱开他,喝道:“林世东的事是他无能,我如果会被你怎样,是自己搞事,那你呢伟大的夏先生,你就是最无辜的旁观者吗你没有行动力吗你要被别人的反应左右着做出自己的判断吗这么多事,弄出这么多的遗憾,还搭进去一条人命,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全然不管,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是,林世东是无能,林氏是老朽不堪,你作为商人,在商言商,你确实可以有权吃掉它,任何人都没法责怪你。
可你扪心自问,你是怎么吞并林氏的你用了什么手段董事局,内奸,你用的是人心里头最在乎的东西来打击别人,你让他没有活路,万念俱灰,人活着那点盼头被你踩在脚下践踏,然后你说你其实是要帮他,你不觉得荒谬吗”·“我的手段”夏兆柏皱了眉头,问:“我冲着世东面子,对付林氏已是处处留情,瓦解一个公司,控制董事局,操纵股价,买通内线,这都是常见做法,我不觉得那会致人死地。”
我气得浑身发抖,吼道:“林俊清呢你明明知道林世东有多宝贝他,为什么要去引诱他让他背叛你还,你还与他苟合,你这个王八蛋”·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摇头说:“小逸,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能跟林俊清上床”·我脸上发烧,怒道:“我管你去死”·“林俊清是个什么玩意,”他玩味地笑了起来:“你在医院里也领教了,你觉得,那样的人,我需要引诱他么”·我哑然无语,心乱如麻。
“我想,我还不屑于为了吞并一家公司,要献出自己的身体·”他呵呵低笑,摸摸我的头,我偏头躲开,怒目而视,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笑着说:“小逸,我跟你说说我的发家史,你要不要听听”·“没兴趣。”
“那就算了,”他有些遗憾地说:“原本还想告诉你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你不想听,我就简化成一句话吧,我夏兆柏之所以有今天,全部是靠自己的脑子和双手。”
他语气中有自傲,也有沧桑:“我十几岁从大陆跑来港岛,吃过的苦,你无法想象,做过的事,我也不讳言·因为世界讲求的本 丛林规则,弱肉强食,我不怎么做,根本就没法活。
人若只剩下活下来这个念头,很多仁义道德,法律公义,就会像放屁一样没有价值·”·“但无论我做什么,始终有我自己的原则,我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不拿自己的私人生活去换东西,这是我其中的一个原则。
所以,我不会隐瞒自己喜欢男人的事,我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来政治联姻,我也不屑勾搭对我有用的人来达到目的,因为我觉得,那是弱者的行为·而真正的强者,用不着玩那套虚的。”
我听得心里有些莫名的激动,忽然想起林夫人,当年她一介弱质女子,想必所谓的族人、董事局元老,都想拿她的婚姻做筹码,她却一意孤行,下嫁清贫知识分子,这里面又何尝没有生为强者的自信与傲气·我转念一想,何必被他说服随即反驳道:“那林俊清呢你没有确切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林氏怎会跨得那么快”·夏兆柏冷笑起来:“林俊清的事,我不想说。
你只需知道,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就行·至于我跟他上床,这在同志圈里,不过司空见惯的常事,我们都是单身人士,都无需对谁负责,为何不能呢”·我顿觉语塞,随即想起一事,驳斥道:“夏先生,你还忘了一件事吧。
当初蓄意破坏林世东名誉的事,难道不是你一手做的 ”·夏兆柏悲哀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小逸,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我是什么人吗夏兆柏就算是个王八蛋,可也不会是下作的王八蛋。”
我心中一跳,颤声问:“不,不是你”·“简逸”夏兆柏大吼一声,怒道:“林世东身边到底环伺了多少不怀好意的人,你又知道什么你只会将罪名简单地扣在我头上,对我又何尝公平了”·我呆呆地抬起头,问:“那会是谁”·“我知道是谁,但我不会跟你说。”
夏兆柏冷冷地说:“放心,该做的事,我早已做了·”·我脑中一片空白,忽觉肩上一热,却见夏兆柏俯下身来,专注地看着我,目光深邃如海,柔声说:“小逸,别怕,这样的事交给我做就好,你不用想这么多。”
他握住我的手,说:“你还是单纯,记住,世界上很多事情,很多人,都不是眼见为实,要多个心眼保护自己,好吗”·我听得一头雾水。
“不明白就算了·”他宠溺一笑,揉揉我的头发:“我来帮你挡吧·”他看了看我,问:“上次给你的钥匙 ”·想了想,从脖子处拉出一条红绳,上面穿着他上次送我的黄铜钥匙。
夏兆柏心情大好,凑过来吻了吻那把钥匙,将它郑重塞回我的衣服里,手掌贴着我的胸膛,哑声说:“小逸,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打开由这个钥匙锁着的门·”·我点点头,他动作轻柔地替我将枕头拉高,扶我躺下,又替我盖上被子,吻了吻我的额头,说:“乖,我在你隔壁,你如果饿了,还是要什么,摇摇这里的铃,我就会过来。
明天宋医师会来,你上次见过了的,还记吗”·“恩·”我闭着眼,淡淡地应他··“你妈妈那边,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这两天你住这里,等康复了再回去。
放心,我没将你晕倒的事告诉她·”·“谢谢·”·“好好睡吧·晚安·”他又吻了我一下··第 31 章·我陷入棉花一般的床褥中,睡得迷迷糊糊,如自云端堕下,失重感由始至终伴随着我,整晚全是支离破碎的梦境,也说不上梦见什么具体事情,我入睡时习惯将胳膊置于头顶,这一夜,却梦见有手穿墙而过,握住我的手,其质地摸上去宛若泥土,黏黏滑滑,似乎有什么穿过漫长的岁月,将现在的我,与过去的什么联结在一起。
我苦苦挣扎,却不得而出,正纠结中,有现实中的谁伸手过来,轻轻握起我的手腕,塞回被褥之中·这只手带着生的温暖和热量,顿时将那晦涩恐惧一扫而空·我如获至宝,不肯放过,反握住那只手,心中实在恐惧一放开,那逼人的寒气又会来临,那梦境中来自我厌恶害怕的过去之手,又会纠缠不清。
我因为前半段时间睡得不好,因而到了后半夜才真正入睡,等到意识回笼,已经不知几点钟·我略略翻身,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牢牢抓着什么,我闭着眼略略往上摸,温暖光滑,肌肉硕壮紧绷,却是一个人的手臂。
我吓了一跳,立即松开,同时睁开眼,坐了起来,却看见身旁平躺一人,面目轮廓刚硬,头发花白,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我,竟然是夏兆柏··大清早看到此人,真的很难有好心情,我微微发愣,随即发怒,压抑着情绪,咬牙问:“夏先生,大清早出现在此,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夏兆柏不以为意,坐了起来,舒了口气说:“你可算醒了,小逸,原来保持一个睡姿原来真是好难。”
我一字一句问:“你不要告诉我,你一个晚上都在这过”·“整间屋都是我的,我怎么不可以在这”他轻轻松松爬了起来,舒展身体,转动胳膊,微笑着说。
我冷着脸,掀开被子下床,却被他一把拉住··“夏先生,”我抬头看他,淡淡地说:“不好意思,我不习惯洗漱之前与人说话·请放手。”
夏兆柏微笑着说:“我只是想说一声早晨(早上好)·”·这句平常的问候从夏兆柏口中讲出,似乎带了不平常的意味·我眼角斜线看过去,似乎发现,他一向专横威严的脸上带了一丝,我不能确定的赧色,我诧异万分,转过头仔细看,却哪里还能在那张脸上找出痕迹夏兆柏见我看他,嘴角上勾,问:“怎么你不该回一句同样的问候吗”·“我不想对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床上的人客气。”
我看了他一眼,掀开被子下床·一踏上软绵绵的地毯,我忽觉头晕目眩,这是我这具身体在早上的普遍症状,我微闭上眼,静静等待眩晕过去,却身上一暖,睁开眼,却见一件晨衣披到我身上。
夏兆柏低着头,绕过来拉着我的胳膊穿过袖子,和声说:“早起凉·嗳,别光脚踩地上·”他蹲下来,竟然毫不犹豫地抬起我的脚,帮我穿上拖鞋,又抬头带笑问:“早餐习惯吃什么西式还是中式啊,我忘了,你现在肯定习惯中式的。”
我第一次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男人,眉眼硬朗,态度温和,而且有刻意为之的低声下气·忽然之间,我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很小心··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问题是,他在小心什么以夏兆柏今时今日的地位身份,他用不着如此小心翼翼。
长久以来,我一对上夏兆柏便有些失控,这里面的前因后果,我似乎明白,却也不尽明白·但我现下清楚知道的却是,我因为自己的情绪起伏甚大,而忘了思考一个明显的问题:夏兆柏对我的态度非常奇特,这样的态度,已经不是可以解释为,一个如他这般的富豪喜欢上的小男孩,因为我了解这个男人,属于他的合理性做法应该是以什么东西诱之,以金钱易之,偶尔给点居高临下的温情施舍,这便是他能给的全部。
但是现在,他对我这样态度,却很明显,不仅仅是讨好和宠爱,而且还包括,无论他怎么掩饰,也挥之不去的小心谨慎··我可以将这些小心归结为,他其实在害怕吗·我低头看他,他目光闪烁,这下非常清楚地能看到里面苦苦压抑的欲望和戾气,他的拇指停留在我的脚踝处,细细摩挲,却不曾往上移动。
我微微一移动,他立即缩回手,生怕吓到我那样站了起来,尽量和颜悦色地问:“去洗漱吧,弄好了就下来,你今日要穿的衣服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就在那·”他补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习惯衣着散漫用餐。
我先下去等你,呆会见·”·我诧异地看他,他伸过脸来,飞快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揉揉我的耳垂,笑说:“我知道你的事很多,不用奇怪·快点下来。”
随后,他撸撸头发,转身出了房门··我冷静地目送他走出去,看着他的背影,骤然之间,许多事情如雷电鸣闪一般,得以串联起来,一切真的不寻常·夏兆柏对简逸,从相遇至今,虽说秉承一贯的威逼利诱,但是,他从未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
从一开始说要诬陷我偷窃,到拿简师奶的工作作诱惑等,他的厉害,都只停留在口头上而已·除了强吻两次,夏兆柏,甚至都没有迫不及待要上来享用他的胜利品·昨天晚上,他和衣在我身边睡了一夜,也未见得如何急色。
刚刚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并非对我没有欲望,那么,到底是什么在阻止他进一步行动·除去那些他用习惯了的命令口吻和强盗逻辑,夏兆柏所做的这些,简直可以用温柔来概括。
问题在于,夏兆柏的风格,几时变得如此含蓄有耐性他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对我如此客气如此小心谨慎,就如对待易碎的水晶制品一般·在这一刻,我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似乎夏兆柏很清楚我的底线在哪,他知道我懦弱,顾虑重重,但也知道我骨子里的固执和坚持,他知道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规避着这个底线,维持与我到目前为止的和平相处。
而不可避免的,我确实在于他这一连串相处当中,不再那么怕他,敢违背反驳他,他是一个可恨的对象,但却,不再是一个令我恶心的对象··而且,在一步步明白,当年实情并非如我往日揣想那般简单,我对他的感觉,却也骤然复杂了许多。
我仍然痛恨他,仍然本能地畏惧他,仍然不齿他的所作所为,仍然从根本价值观上与之南辕北辙,甚不认同··但是,我也不可避免会想起,我们曾经是挚友,曾经互相信任,在听到他其实并非一心一意要置我于死地,我在刹那间,也有种庆幸之感。
庆幸他的人性,到底没有我以为的那般阴狠毒辣,污秽不堪··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吁出,盥洗室内老旧的黄铜框镜子清晰呈现出我此时此刻的面目,事隔多年我又再次站在这里,再次用我习惯的方式清洁自己。
我冲凉完毕,自浴室出来,触手的仍然是当年用惯的质地柔软,价格昂贵的毛巾·我几乎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到的,仍然是我当年喜欢牌子的牙刷牙膏·时光仿佛倒流,却又再也不可能倒流。
我转过身去,镜子中不复当年那个眉目平淡的青年,却是现在这幅精致剔透的容颜··一切都不可能回去··我穿上衣服,将往事甩在脑后,无论如何,我进林宅有我的目的,林世东走了,但简逸的生活还要继续,要不靠任何人,自由快乐地继续下去。
我打开房门,径直下楼,来到餐室·这座宅子一切照旧,连餐室内何处摆什么花都不曾变动,现在我已知道是夏兆柏刻意维持,但那又如何作为缅怀也好,纪念也罢,都无法改变一切已不可能回去的趋势。
夏兆柏穿戴齐整,正坐餐桌上看一份报纸,见我进来,立即放下报纸,笑着起身迎我,问:“这么快,我以为你要过很久才下来·”·“我不是女士,不需化妆。”
我回了他,在他拉开的椅子前坐下,微微点头致谢,随即熟练展开餐巾,对一旁侍立的佣人说:“麻烦给我一杯水,谢谢·”·这屋内所有的工人全是新面孔,见我出声,微有发愣,随即躬身道:“好的先生。”
夏兆柏笑眯眯地看着我,柔声问:“昨晚是不是做噩梦”·“谈不上,”我接过水杯,啜了一口,应道:“床太软,我睡得不舒服。”
“是吗”他笑了起来:“我看你紧紧抓着我的手,还以为你梦到怪兽·”·我一顿,原来梦中,真的将他当作救命稻草,他一夜不敢动,不会就是怕我抓不住他的手吧如果是,做到这一步,他到底想干嘛以情动人吗·“没事,”他误会了我的疑惑,忙解释:“我很乐意你抓着。”
 ·“可我很抱歉打扰你,”我淡淡地打断他不断营造的暧昧气氛,转身对佣人说:“有粥吗我要一份·”·“好的。”
他应道:“还需要别的什么”·“烤好的麦片面包,我要蜂蜜酱,谢谢·”我看了夏兆柏一眼,问:“你不吃东西”·“我不吃早餐,喝咖啡就好。”
“哦,”我微微耸肩,“好习惯·”·他笑了起来,说:“今天我陪你吃点吧·阿全,”他叫住那个佣人:“我也要简先生一样的东西。”
“是,先生·”·我们安静地用餐,夏兆柏嘴角带着踌躇满志的微笑,便用餐便看报纸,我则为了避免开口,低头猛吃,一时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忽然之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快步走入,我抬头一看,却是老相识阿彪,他低头在夏兆柏耳边说:“七婆过来了,她一定要见您·”·我听到七婆的名字,心中一紧,立即看向夏兆柏。
夏兆柏冲我安抚地微笑,说:“老太太又怎么啦你引她到我书房去,我马上过去·”·“不是,她说,”阿彪迟疑了一下,说:“她说有话要当着客人的面讲。
而且,她已经来了好一会了·”·夏兆柏微眯双眼看了看我,淡淡一笑,扔下报纸说:“好吧,请老太太进来·”·第 32 章·我手中调羹一滞,尚未有所反应,阿彪已领命而出,不一会,熟悉的拐杖声响来,我心头狂跳,拼命握住调羹,才控制住自己脸上没有异像,因为我知道,夏兆柏就在对面看着。
这一刻,我对这个男人的恨和怨怼前所未有的高涨·就因为他在对面看着,我见到前世最爱我的母亲,没法相认便罢了,我还要,装作莫不相识的路人甲,我还要,面不改色,徐徐用这顿该死的早饭·我手指颤抖,手心冒汗,忍得非常痛苦,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不去偷看一眼,不去端详一下那前世最爱我的老人。
我飞快地抬起头,正见七婆挺直腰,穿着黑绸短衫,端庄而严肃地迈步进来,进餐室头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扫了我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中犹如被巨锤狠狠击落,痛得险些握不住调羹。
只一眼,我便犹如被她的视线烫伤,不得不立即低头··夏兆柏站了起来,拢了拢身上外衣,气定神闲说:“欧阳女士,这么早,找我有事”·七婆复姓欧阳,但在林家多年,这个姓氏早已被我们忘却,林夫人和我父亲生前叫她“七姐”,到我长大,林家佣人已经全部归她调教,家里上下都管她叫“七婆”。
今日乍听夏兆柏这么称呼她,我有些愕然,随即明白,这是老人家在以自己的方式做出抗拒和回绝,她的心中,想必觉得,唯有自家人才是她的真正雇主,“七婆”一词,也唯有林家人才有资格叫。
我想到此处,却听七婆沉声道:“夏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我老太婆今天来,只想跟夏先生确认一件事·”·“请讲·”·“当日我们谈好,林家一切陈设规矩照旧不变,是不是还算数”·“当然,”夏兆柏微笑起来。
“那么,林家规矩,主人房不能拿来招待客人,您是否还记得”七婆的呼吸急促起来:“怎么我听说,您带回来的客人,直接就住进东官的房间今早您又从那里面出来,难道不仅客人,连您也住了进去”·“如你所见,确实如此。”
夏兆柏面不改色地说道··七婆一下急了,连声道:“夏先生,您的私人生活如何,我老太婆管不着,也不想管,可这栋房子现在没有空房间了吗您会情人,非要带进东官的房里吗你生前欺负他不够,死后还要带人进里面寻欢作乐,存心折辱他在天之灵吗”·我心头大震,手中握着的调羹“哐当——”一声掉到桌上,他们二人循声望过来,我知道避无可避,只得缓缓抬头,看着七婆的脸,艰难地说:“抱歉,我,我,我失礼了……”·我知道此时此刻,还应该说点其他场面话应对过去。
可是,对着自己母亲的双眼,我却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俱涌上心,嘴唇张开,却一直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知道不宜过多流露情绪,勉强一笑,却觉自己定然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调转视线,垂下头,无意义地说了一句:“我,我不知道那是林先生的……”·但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一直为我准备的房间,我知道你定然一直定期打扫,悉心照料里面每一件小东西,一定亲自擦拭壁炉架上每一个相框,一定像守着地盘的母兽一般,不让任何人靠近那领地一步;我知道,那个房间,就如那间花房一般,你一定在无数个无法安眠的夜晚,独自一人坐在那,等着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我痛苦难当,握紧拳头,一股热流顷刻间便要冲向眼眶··就在此时,夏兆柏走过来,伸手握住我的手,将那紧握的拳头一根根指头松开,重叠置于两只手心,冲我笑了笑,柔声说:“傻孩子,欧阳女士不是在责骂你,她是在怪我,不关你的事。”
我的失常被他如此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倒给了个极好的解释,夏兆柏仿佛犹觉不够,对七婆说:“欧阳女士,别吓到小逸,他是个好孩子,又受过世东的恩情,你这么说,他心里会不安的。”
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七婆的视线在我身上打转,迟疑了好一会,方问:“什么意思”·“世东当年捐助给他一笔钱,他很乖,还懂得给世东扫墓。”
夏兆柏摩挲着我的手,似乎在安慰我,低头看进我的眼睛,微笑说:“这年头,念着世东好的人,可没几个了·”·“岂止没几个,”七婆冷哼一声,似有所指骂道:“简直个个忘恩负义”·七婆顿了顿,又重重地拿拐杖捶了一下地步,大声说:“但这是两回事世东的卧房是林宅的主人房,主人房不能拿来招待客人,这是林家的规矩”·“是吗”夏兆柏轻轻地反问,犹自握着我的手,抬头和颜悦色地对七婆说:“既然这样,那么林宅的规矩,就改改吧。”
“你”七婆愣了一下,不怒反笑:“也是,我老太婆糊涂了,以为住进林宅的,就都是东官那样有教养讲诚信的人,倒忘了夏先生这样出身的商贾人士,出尔反尔本就是等闲常事。”
我吓了一跳,七婆几时变得如此言辞锋利,寸土必争了老太太莫非糊涂了吗这可是夏兆柏,真惹怒了他,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哪里有好果子吃我不由转头看向夏兆柏,心里警惕,若他有什么行动,我必定不依。
夏兆柏瞳孔微眯,目光锐利到令我毛骨悚然,他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头,哈哈大笑,口气中却无愠怒,道:“七婆,你何必客气直接骂我夏兆柏是暴发户就行,反正全港上下,谁人不知我夏兆柏出身贫寒,白手起家你这么骂我,其实我当你夸我,还要向你说声多谢。
但是,”他话锋一转,严厉地道:“林宅到底说了算,您老人家最后搞清楚·我敬老,是我夏兆柏有良心,不是你真当得起”·我心里焦急,生怕七婆又说出什么,让情形越发不可收拾,忙开口说:“欧,欧阳女士,昨晚我只是借宿那间房而已,并未有冒犯林先生的事情发生。”
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只是一次意外您不用介意……”·七婆瞪了我一眼,骂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我现在是骂你吗我骂的是夏兆柏这个衰人姓夏的,我老太婆不用你敬,反正整个林家也被你折腾光了,留我老太婆算什么”·“算我替世东给你养老。”
夏兆柏皱皱眉,对阿彪说:“领欧阳女士下去吧,小逸身体还没好,别给吓到了·宋医生过来了没有”·“在路上了。”
阿彪走过来,对着七婆说:“欧阳太太,跟我来吧·”·“夏兆柏,你欺负我一个老人家是不是”七婆彻底发怒了,捶着地板骂道:“东官的房间不准你用,听到没有”·“笑话”夏兆柏冷笑说:“你真是老糊涂了吧,我不介意当着你的面说一次,这栋房子,我才是话事那个。
东官的房间,今后你也别操心,就留给小逸吧,反正他要在这里住的时候短不了·”·“凭什么这还是个孩子吧,你把人家好人家的孩子弄这来想干嘛你丧尽天良你”七婆尖声骂道。
“赶紧请下去吧·”夏兆柏不理会,朝阿彪挥挥手··我看到阿彪正要上前拽七婆,再也忍不下去,大声喝止:“停等一下”·我的声音太大,餐室众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我冷冷甩开夏兆柏的手,踏步上前,对阿彪说:“阿彪哥,先别动手,你这样碰老人家是不礼貌的·”·阿彪看了夏兆柏一眼,呐呐地缩回手,我走到七婆跟前,努力微微一笑,颤声问:“欧阳女士,我,我可以跟您说,说几句吗”·七婆困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凝视着她,悲喜交加,却不得不极力压抑着,惨淡笑着说:“我,虽然第一次见,但觉得您很可亲,所以,我想跟您说几件事,你可以不相信,但我没有说谎,你愿意听听吗”·我端详这张亲切而皱纹满布的脸,只觉眼眶发热,喉咙凝噎,不由垂下眼,等了一会,才清了清嗓子,哑声说:“第一是,我与夏先生,没有您刚刚怀疑的特殊关系。
所以,您介意的那些冒犯林先生的事,不会发生,您不用这么生气·第二,林先生生前与我有过接触·我知道,他是个相信宽厚善良的人,”我心中凄苦,勉强笑一下,说:“我,我昨日身体不适,这才用了他的房间。
但我想,如果林先生知道,他定然不会介意·他,他说过,自己小时候,还曾将捡来的小猫带到床上藏起来·”·“是啊,第二天就被夫人发现,”七婆看着我,接过来说:“他还挨了一顿好打,我领着两个女佣,把他房间被褥全部换掉,仔细消了毒,才敢让他继续睡。”
我含着眼泪笑着,压低声音说:“第三,您现在累了,我扶您回去休息·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放心,没人会侵占东官的地盘,没人会动他的东西,我向你保证,好不好”·七婆愣愣地看我,脸上老泪纵横,颤抖着手,似乎想摸上我的脸颊,却终于缩回去,用力拭去自己的眼泪,挺直腰杆,硬邦邦地说:“不用你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她转过头,冲夏兆柏喝道:“这孩子还未成年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怎样,那可是重罪我第一个报警抓你”·夏兆柏失笑说:“怎么会”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将我从七婆身边拉开,宠溺地搂着我,摩挲我的肩膀,柔声说:“他胆子小,身体又不好,我心疼还来不及。”
我挣开他的手,不舍地看着七婆,却不能有过多表示,颤声问:“您,您……”·“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她没好气地应了我一声,拄着拐杖走远,忽然回头对我说:“这孩子叫什么”·“简逸。”
夏兆柏代我回答··“简逸,简逸……”七婆低声嘀咕了一阵,抬头看我,语气缓和了下来,说:“你莫要忘了,刚刚答应我的话。”
“好·”我点了点头··她似乎冲我微微一笑,又横了夏兆柏一眼,威风十足地走了出去··夏兆柏似乎知道我心潮起伏,尚未平静,呆在一旁半天没言语。
我深吸一口气,才渐渐回复过来,淡淡地问:“为何要将林先生的老保姆扣着不放”·“老人家舍不得这里·”他微笑着答:“我也舍不得这栋房子没有她。”
“我不明白·”我喃喃地说··他踏步上前,轻轻握住我的手,叹了口气,说:“我们这是各取所需·老太太想守着林家这幅老样子,对我而言,则是觉得,有她在这,这栋房子就好像我第一次踏进来那样,”他声音低沉了下去,缓缓地说:“一样的陈设,一样那么凶的老太婆,而那个温文尔雅的主人,似乎就,好像还在这栋房子里的某个角落……”·我心头大震,抬起眼,浑身颤抖,迟疑着问:“夏兆柏,你这样,到底想干吗”·“你觉得我疯了”夏兆柏呵呵低笑,爱怜地抚摩我的手,柔声说:“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疯但是小逸,有时候,人就得靠着这些旧感觉,才有力气走下去。”
他的语气太过悲伤,悲伤仿佛潮水一般,顷刻间蔓延到我身上,我呆呆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萧瑟和孤独,威仪冰冷之下全是支离破碎的挣扎痕迹,光鲜富贵的表皮之下,实际上早已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勒得伤痕累累,就如那头花白头发,一丝丝斑驳之下,尽是苦苦压抑的伤痛苦闷。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反倒是他淡淡一笑,心疼地举手,轻轻掠过我的脸颊,哑声问:“小逸,你是,你是在为我难过吗”·我摇摇头,这才发觉自己蓄积已久的眼泪静静淌下。
我闭上眼,又睁开,终于问出长久以,一直盘旋在我心中的问题:“夏兆柏,林世东死了,你后悔吗”·他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有些惨白,却下意识挺直腰身,傲然而立,目光深沉如海。
他看着我,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我又问道:“告诉我,你后悔过吗”·“不·”他坚决地回答道:“我夏兆柏做事,从不后悔。
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会想方设法,弄垮林氏·”·“哦·”我点点头,忽然觉得内心疲惫不堪,有种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遗憾的情绪纠缠而上。
“但是,我有比后悔更深层的痛苦·”他忽而说:“那种痛苦,日日夜夜纠结着我,让我生而无趣,让我觉得,这具身体的深处,被烙上印,让我从此知道,我是有罪的。
小逸,”他呼吸急促起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浑身颤抖,像一个落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小逸,你帮我,帮我救赎,好不好”·第 33 章·我颓然无语,想笑,张嘴却听见自己呜咽之声,泪眼朦胧之间,我听见自己哑声问他:“夏兆柏,你要在我这里寻救赎,但我却去哪里,寻我自己的救赎呢”·夏兆柏沉默不语,半响,慢慢松开我的手,转过身走出餐室,只留下我,带着满腔悲苦,呆立在那。
又过一会,有脚步声徐徐传来,我抬头望去,却是一个全身黑色绸布唐装的男子,三十几岁上下,面目清俊和善,鼻端架着金丝眼镜,走过来微笑而有礼地用国语说:“小逸,我是这里的管家黎笙,你可以唤我Uncle Lee,吃好了吗宋医师已经到了,我带你过去。”
他口气亲切,眼中一片暖阳,能在第一眼便给人如沐春风的和徇之感·这人实在太过斯文,与夏兆柏那等匪气截然不同·他见我发愣,又笑了笑,温柔地说:“我虽然在这暂代管家一职,但实际上与夏兆柏先生是莫逆之交。
因为经常听他提起你,便擅自就额的跟你已经很熟,请别见怪·”·他柔声细语,很轻易便能引人好感,又兼措辞得当,整个人看起温润如玉,我从未想过,夏兆柏身边,竟然也有如此出彩人物,愣了五秒,方回过神来,忙说:“抱歉,我有些走神了。
宋医师来了吗麻烦您领我过去·”·黎笙却并不挪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温言说:“小逸的国语,讲得也很好·”·“是吗谢谢。”
“听着像下雨天品了一道新茶·”他微笑起来:“我从来不知道,国语也能讲得这么动听·”·我脸颊一热,忙说:“黎先生谬赞,您才真正声如山涧漱玉,我只是,很怕说得不准……”·黎笙笑出了声,问:“你经常这样吗”··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什么”·“别人夸你一句,你非得夸回去”他柔和地看着我,说:“接受一声赞誉都不行”·我哑然,自己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见我有些发窘,呵呵低笑,转换话题说:“请跟我来吧,宋医师该等久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穿过餐室,走到一楼大厅侧面的会客室·这里有诺大落地窗户,轻纱妙曼,正对花园,装点得雅致异常,当年是林夫人在此召开下午茶的地方。
宋医生带着一名看护姑娘已经候在那里,一见我,立即笑眯眯站起·黎笙微笑着指引我坐在躺椅上,宋医生取出听诊器等物,左探探右探探,弄了半天,才挽起我的胳膊,示意那名看护取出支架等物,将点滴挂上。
我道了声谢,宋医师摸摸我的头问:“听说上次中暑,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我没想到夏兆柏连这个也告诉了宋医师,楞了一下,点头说:“是。”
“小逸,你知不知道,”他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说:“你的体质,终生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了·”·“知道·”我微笑着看他,说:“没关系,我也不爱打球跑步。”
宋医生微笑起来,目光慈爱地看着我,说:“脸上的肉倒是比上次见多了些,这样才好看,多吃点,加油哦·”·我含笑点头,他又伸出手,摸摸我的头,说:“开心点。”
黎笙微笑着注视我们,对宋医生有礼地道:“麻烦您了,您请过去那边用下茶,今天过来有车跟着吗”·“没有·”宋医生显然跟他很熟,也不客气:“阿黎,呆会要麻烦你派车送我回医院,我还有点事,小逸的药剂完了让他休息一下再走动。”
“好的·”·宋医师半蹲下来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小逸,我走了,下次我们换种方式见面吧,别每次来都是给你看病·”·“好啊。”
我笑着回答··“那乖乖的,我走了·”他拍拍我的肩,笑笑走了出去··我目送老人走出,微微闭上眼,早上阳光很好,隔着玻璃照了进来,园子里草木的香气随风而至,四周静悄悄,我陷入冥想中,不知过了多久,点滴打完,看护过来替我拔了针管。
就在此时,忽然闻得一股甜茶香气,我睁开眼,却见黎笙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套精细骨瓷英式茶具,他放了下来,笑说:“虽说现在不是下午茶时间,不过喝杯热腾腾的奶茶,会让人心情好的。”
我笑着看他,一身漆黑唐装,尽管手势优雅,手腕伸出来当真白如霜雪,可拿着那骨瓷茶杯,无论如何,看起来不搭调··他挑眉问:“笑什么”·“没什么。”
我说:“这里本来就是茶室吗”·“据说是·”他绘声绘色地说:“林夫人在世时,最喜欢在此邀请豪门名媛,林家一度午茶成为港岛名流之时尚。
衣鬓馨香,莺声燕语,想想看,没准你坐着的地方,就是当年林夫人坐过的,听说此夫人好穿手工旗袍,特地找人寻了省城西关世代的裁缝师傅来港替她做衣服,有钱人家,折腾起来也很大动静的。”
我打量着明显老旧的装潢,垂头遥想当年,淡淡地说:“再怎么热闹,终究会过去的·”·他微微一笑,将我面前的古怪茶杯揭开盖子,一股甜香的杏仁味直扑鼻端,我脱口而出:“杏仁酪,你,你怎的……”·“这个样子才像十七八岁的孩子嘛,”他呵呵笑了起来,说:“来尝尝,别小看了这东西,来得可不容易哦。”
“呃”我迟疑了一下,说:“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傻孩子,名贵的,有价的,夏兆柏怎会买不起他买不起的是不名贵的,无价的,比如已经挽回不了的遗憾,比如,七婆亲手做的杏仁酪。”
他冲我挤挤眼睛,低声说:“从那凶得要死的老太婆口里夺食,你说容易吗我可是当了风险的·”·我笑了起来,摇头说:“你胡扯。”
“好吧,”黎笙低头为自己倒了杯奶茶,说:“被你揭穿了,这是七婆给你赔礼的,她说早上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了·”·我心中一暖,低声说:“那也没什么。”
黎笙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说:“你这孩子还真是有人缘,兆柏那样凶神恶煞的见了你,硬是装出一脸温柔相来,我看了都不知道多恶寒;七婆那种油盐不进的老太婆,居然第一次看你就好心给你做点心赔礼;连宋医师,好像对你笑得都多一些。”
他戏瘧地看了我一眼,笑说:“真厉害啊,你在学校里,肯定很多女生追吧”·我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出了车祸后,我就没再上学了。”
他一下沉默了,又轻笑说:“快吃吧,等会凉了·”·我拿起银勺舀了一口,放入口中,仍然是记忆里那么香滑清甜的味道,仿佛一下子,融化到心里一般。
我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温书做功课,到一定时候,七婆一定会端一碗这样的甜点过来·忽然听黎笙在一旁说:“你知道吗兆柏今天出丑了。”
“呃”我慢慢地抬头··“今早,我见他在餐室看报纸,一脸傻笑,别提多寒伧·”黎笙美眸闪着幸灾乐祸的光:“简直就像我在台南乡下的憨女婿一样,就差没给他带条大红领带。
连报纸拿倒了都不知道,我好心提醒,他还骂我多管闲事,真是·”黎笙叹息,摇头笑道:“真该拿手机拍了放网上去,保准不用两小时,夏氏的股份就得下跌。”
我微微一笑,说:“一时分心,也是有的·”·“夏兆柏不会·”他看着我,眼底有笑意,却也有认真的光芒:“那家伙不是正常人来的。
小逸,你以后要多来啊·”·“为什么”·“你来的次数多了,夏兆柏犯傻的几率就会多,我看笑话的机会自然也多了。”
他怡然自得地端起奶茶,笑说:“你都不知道,对着一个不会犯错的人,有多么无聊·”·我垂头不语,却又见他神神秘秘地说:“小逸,你说房子太老了,会不会闹鬼”·“不会吧。”
“这可不一定,听说林大少是横死的,说不定鬼魂还在这栋房子里,七婆就一直都在等着她的宝贝少爷魂魄归来·”黎笙微笑着补充说:“你怕了”·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他,黎笙不以为意地继续说:“我有时也觉得,这房子不干净,尤其是有个房间闹得特别厉害,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看鬼”我皱了眉头。
“现在白天,鬼也不会出来,一起去吧,很好玩的房间呢·”他笑眯眯地说··“算了吧……”·“没关系的,兆柏不在,七婆在睡觉,就算有鬼,要找麻烦也是找他们,跟我们无关,去看看吧。”
我有些拿他没办法,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放下勺子,点头说:“好吧·”·黎笙笑笑,带我上了二楼,七拐八拐,似乎想把我绕晕。
他却不知,我对这栋房子可比他要熟得多,我装出一脸懵懂,不过想跟着这个人,看他到底意欲何为·待他走到二楼西侧走廊尽头时,我的心猛然狂跳起来,眼巴巴看着他停驻的脚步,果然停在我所期待的房门前。
却见黎笙试试门锁手柄,嘀咕道:“奇怪,上了锁了,这可怎么办,没钥匙啊·”·我袖手旁观,只看他要演戏到几时,果然看他行云流水一般转身,说:“抱歉,我打不开门。”
我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黎先生,玩过了哈·”·他微笑地看着我,摇头说:“小逸,你这么不像一个小孩,我玩起来很不过瘾呢·”·我翻翻白眼,走过去,从颈项间取出那条红绳,拉出黄铜钥匙,心里激动不已,却强忍着,淡定插入钥匙,随即打开了门。
厚实的橡木门板嘎吱一声推开,我微微闭上眼,随即睁开,踏步而入··一进门,却不由惊呆··这间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房,现在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全是各式各样的图书画册。
我犹如梦游一般走了过去,手指掠过一排排图书,烫金的字体,厚重的书册,范围囊括我所喜爱的那些科目,从政治到历史,从考古到艺术,从经济学到文学,各个时期,各种文字,其中不乏珍贵的版本,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在欧洲,要收集齐全这样一间丰富的图书室,得靠一两代人的努力·我上一世虽好这些,也想自己建一间来玩,可实在抽不出心里精力,这个愿望搁置在心里,却成为一个永不企及的梦想。
何尝想过,竟然有一日,有人,会准备这样一份大礼给我··我心中百感交集,抚摸着那些硬皮纸本,默默无语·却听黎笙在身后带笑的声音:“怎样,喜欢吗”·怎么可能不喜欢可是,你让我怎么喜欢·“这些书来得也巧,欧洲那边,有家道中落的有产者后代欠了钱要出售祖宅抵债。
那栋房子内有远近闻名的藏书,但屋主却不连带出售·兆柏便想方设法拍下了那栋房子,用他的祖宅,又贴了不少钱,跟那人换了藏书·你知道人家问他,夏先生为什么那么喜欢书,他怎么答的吗”·“你也知道,兆柏书读得少,没少在那所谓的上流社会里闹笑话,这下又这么大张旗鼓地买人家几代人的藏书,不少人背地里嘲笑他只怕是买回家当摆设,装点门面罢了。
兆柏说,我读书不行,但我家里有孩子书读得很好,这些是买去送他的·”·黎笙顿了顿,接地说:“他说的是你·”·我闭上眼,猛然间,有股热流涌上眼眶,不知要耗费我多大的力气,方能忍住,不流淌下来。
很久以后,忽然间,有人朝我走来,有双手臂自我身后抱住了我·我第一次没有挣扎,静静地任他将我拥入怀中,任他的体温,一点点沤染进我贫乏寒冷的身体,任他握住我的手,一根根松开紧握的手指,任他在我耳边轻轻叹息,微微亲吻,低声说:“乖,放松点,送你这些,是为了你开心,可不是为了让你浑身紧张。”
我颓然无语,只觉他紧紧拥着我,头埋在我的颈项之处,鼻端的温热喷洒在耳际肩头,那以强硬做底,温柔为面的一张大网, 时间将我从头至尾罩住,令我动弹不得。
满身疲惫之间,却听他柔声安慰,细语连连·若不是亲身经历,我简直不知道,原来夏兆柏竟然能如此温柔细语,如此软言贴慰,但是,这又如何我满心的愁苦,难道就如此化作细语春风,飞逝了无痕迹么·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我募地睁开眼,双手搭上他环抱住我的胳膊,略略挣扎,转过身来。
看着夏兆柏满心期待的脸,我心中冷静无比,口吻颤抖,又带着怯弱说:“夏,夏先生……”·“还叫我夏先生”他好笑地看着我,柔声说:“叫我的名字,好不好,叫我兆柏。”
我低下头,咬着唇,半天才犹豫着说:“兆,兆柏……”·他仿佛十分开心,脸上顿时现出光彩,捧起我的脸,深深地吻了下来,我一动不动,任他吻到我天昏地暗,身子发软,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冷静到冷酷的程度。
夏兆柏气喘吁吁地放开我,目光中有痴迷,有感动,有不属于他的狂喜激荡,捧着我脸颊的手竟然微微颤抖,想要笑,眼中却迅速蒙上水雾·他仰头让水雾倒退回去,再看我,却又大大地咧开嘴笑了,一把将我抱起,犹如傻子一般在屋内旋转好几圈,一直到我头晕求饶,才将我放下。
他看着我,笑着语无伦次地说:“我今天好开心,宝贝,你是我的宝贝,我今天真的好开心……”·我听见自己声音,软绵绵说:“我,我可没答应你什么……”·“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等。”
他迫不及待地应答··“我,我想一个人呆会·”我抬头看看那些书,不用假装,我相信我的眼中一定有欣喜的光芒··我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夏兆柏没有介意,脸上照旧漾开微笑,摸摸我的头发,嘱咐说:“好了,不难为你。
别看太久,注意眼睛休息·”·“中午吃饭我会来叫你,想吃什么”·“随便好了·”·“桌上有茶点,如果饿了可以用些……”·“知道了。
你比我妈还罗嗦·”我佯装不耐烦起来··“好了好了,我马上就走·”·“等一下·”我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你。”
夏兆柏笑了起来,柔声说:“你开心就好·”·第 34 章·夏兆柏明明走到门口,偏又回头,冲我笑了一笑··我心中一凛,条件反射地冲他一笑,夏兆柏笑得更深,打开门,临出去前,温柔地说:“别着急看完,整间屋子的书都是你的,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看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笑容骤然变僵·然后,我慢慢转过脸去,慢慢地吸气,呼气··什么是一辈子那样的时间,分明很长,长到能将最美好的感觉磨灭殆尽;又那么短,短到你昨日还在兴致勃勃规划未来,今日却已措手不及,一命呜呼。
我在书桌前面坐下,将脸埋入手中,满室书香,流光静怡,我叹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徐徐掠过一排排书本,满心空茫之中,却又分明有一丝令人恐惧的欢喜慢慢流淌·这一册册书,一页页纸,不仅仅是一件礼物,还透露着那人难能可贵的用心。
我本以为,身家如夏兆柏,若要送谁礼物,只怕所需不过动动手指头,自然有底下秘书助理替他备办齐整·可是,这样满满的一屋子书,这可遇而不可求的买书机缘,这满满当当的心意,又岂是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能办的来·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从未有人如此待我,可是,若做这件事的是其他人,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也能坦然感谢,欣然接受,但偏偏是夏兆柏··为什么,偏偏是夏兆柏·我扶着额头,揉揉太阳穴,决定将心底那点不安驱走,做正事要紧。
我摸摸书桌,打开抽屉,那里面空空如也,我当年放置其中的一些物品想必已经被清除,包括那支上了膛的手枪·我关上抽屉,敲敲桌面,随后曲起身子,钻到厚重的书桌下,沿着抽屉的内部摸过去,到得底部,触手微凸,有一块松动的木板。
我轻轻一撬,那块木板跌落下来,露出夹层里隐匿的格子·我伸手进去摸索,心中坎坷不安,隔了这么久,那东西不在了,完全可能·却不曾想,手指立即触到硬皮本的封面,我心中一喜,忙将那硬皮本拽了出来,登时,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落入我手中。
我的手有些颤抖,深呼吸了下,方摸上那普蓝绸缎包裹的封面,一打开,是我熟悉的笔迹,用的是黑色钢笔,字体修长得过分,一笔一划似乎也带着不甘·扉页上写着八个字:“个人手礼,不足道哉”。
这是我上一世最后几年的日记本·我留学欧洲,学了老派西方绅士记下杂事的习惯,或一日,或几日,会将自己的生活做几行交代·不涉及情感发泄,只纯粹的记事而已,我随手一翻,只见上面写着:“x年x月x日,小清返港,接他回来,穿白色毛衣,甚为可爱。”
我淡淡一笑,又翻了一页,上书:“x年x月x日,小清和我吵架,要搬出去住,我不放心,不甘心,但如之奈何·”·“x年x月x日,我的戒指磨花,送俊清那枚,他到底从没戴过,此生所愿,终究是奢望。”
我面无表情,继续翻看:“x年x月x日,公司出问题,董事局、家族众人只忧心个人所得,内忧外患,俊清终于说来帮我,我心甚喜·”·我讥讽一笑,翻到中间:“x年x月x日,怎会发生如此荒诞的事不,我不能允许发生如此荒诞的事,是他,一定是他,他逼迫我,侮辱我,处心积虑弄垮我的公司,还要处心积虑毁了我的人,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恶魔”·“x年x月x日,天阴 压抑,我终究是斗不过他们,明明是个陷阱,我却还是一脚踩下去。”
“x年月x日,这等丑闻一出,我已百口莫辩,林家声誉毁于一旦,我也斯文扫地,难以收拾,无颜苟活了,也罢,我累了·”·“x年x月x日,就算死,也要把姆妈和俊清的生活安置好,还有萨琳娜,我平生未尝亏欠一人,唯有她,终究是辜负了,希望他们能好好活吧。”
我啪的一下合上日记,定了定神,才又翻到最后一页·贴着书皮,用透明胶粘了一枚精致小巧的钥匙,正是我要的东西·我揭下胶纸,把钥匙拿出,又将那本手札塞回书桌下面的暗格,拍拍手,气喘吁吁地坐下来。
那枚钥匙此刻安慰躺在我的手心,握得太紧,掌心微微发疼·我犹如 紧一个美妙的希望那般牢牢握住它,想到钱,想到我即将能得以开展的新未来,心中稍定,就在此时,却听见门外传来轻声的剥啄。
我心里一紧,喝问:“谁”·门外却无声响,我定了定神,站起身,过去打开了门,却见门外一腰板挺直的老人,拄着拐杖,看着我,目光闪烁,头一侧,耳畔两枚早年的翡翠耳塞,泛着润泽光芒。
竟然是七婆,我呆住,一时间只顾贪婪看着她的脸,待将那脸庞上轮廓纹理,样样铭刻心上,也好日后有个念想·我们便这么隔着门槛,无言相看,我的眼眶渐渐朦胧,宛若说不得的那些话,掩在缄默下不为人知的情感,缓缓借着那水汽,从内而外流淌出来,我微微张嘴,却是无语凝噎,开开合合,试了好久,终究压下情绪,嘶哑着道:“您,您怎么来了”·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问:“你在这干嘛”·我抿紧嘴唇,半响,方微微叹了口气,说:“夏先生说,我可以这看书。”
七婆没有说话,却从我身边径直走了进去,缓缓打量满室书籍,缓和了口气,问:“好孩子,你也喜欢读书写字”·“恩。”
我垂下头,哑声说:“我家里没有这么多书·”·“以前,东官也很喜欢,但他从小被教着要做很多事,反倒没时间了·”七婆抬头看我,微笑着说:“这个书房,早该找人填满它,夏兆柏偶尔也会做件对的事,虽然这种几率很小。”
我禁不住微微一笑,说:“您若不喜欢我在这,我可以走的·”·“不用·”她挥挥手,说:“整间屋都是夏兆柏的,我又能守得住哪里”她口气促狭,朝我眨眨眼,说:“我只是为了找夏兆柏麻烦。”
我笑了起来,自然而然过去扶她在一旁的沙发坐下,说:“您不要老去挑衅夏先生,会吃亏的·”·“我怕他”老太太口气十分嚣张,顿了顿,忽然道:“你不懂,夏兆柏就是欠骂,我越骂他,他越开心。”
“还是,不要激怒他的好·”我想起夏兆柏的手段,心有余悸地 ··“傻孩子,你当夏兆柏为何能忍我这老太婆”七婆握住我一只手,轻轻拍着,微笑说:“他不过跟我一样,也是寂寞。”
她见我有些诧异,抬头看看这间书房,幽幽叹了口气,说:“房子老了,就好像成了精,人住在里头,冷不丁的,就能看见往事历历在目·瞧见那个桌子没有”·她指着书桌,我点了点头,她笑着说:“那是东官刚刚做当家人,兴冲冲地给自己弄了这么大一张桌子,说大桌子用起来宽敞舒服。
可终究啊,没用上几次·”·是的,公司事务,逼得我手忙脚乱,恨不得长在办公室,回林宅后第一件事便是冲凉睡觉,哪里有闲情逸致用自己的所谓书房·我们一时间都有些沉默,七婆拍拍我的手,站了起来,说:“难得跟你这孩子投缘,来,七婆带你去另一间书房。”
我抬起头,一时间有些不忍陪她回忆往事,但却见她兴致高昂,叹了口气,站起来问:“怎么还有另一间书房”·“东官的爸爸妈妈用的啊,”七婆笑着说:“不是我老太婆自夸,只怕你整个港岛,也找不出第二间那么漂亮的。”
我默不作声,只装作头一次来林宅,跟着七婆出了书房,左拐右拐,到宅子东侧的露台便,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保标,都冲七婆微笑致意,想来老人家仍颇有威信,想来,夏兆柏待她如上宾,自然底下人便只会更加尊重。
她打开一扇门,冲我招手,说:“快进来·”·我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踏了进去··七婆没说说错,确实找遍全港,也没有第二间这般精致古雅的房间。
因为找遍全港,也不会有第二个偏执的女人,像林夫人那样,不惜巨资,着魔于打造古意盎然的一个世界·我闭着眼睛,也能准确知道这里头每样明清家具的年份特征,每样东西的名称来历。
它们共处一室,一时间,仿佛时光凝固,不曾经历那些生离死别,动乱离散;不曾有过那般事态变迁,人世浮沉,它们只是静静的存在,将光阴一寸寸都纳入木刻肌理,再一点点,吐出润泽深厚的光。
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怎么样漂亮吗”七婆问我··我胡乱点点头·怎会不漂亮可惜这间房间,自我幼年,进入的次数便屈指可数,我若要来,还需父亲偷偷带着,林夫人不在的时候方可进来。
那角落边的黄梨木交叉圈椅,当年父亲就任我坐在膝盖上,笑着一遍遍教我背宋诗·只要外面佣人 一句:“先生,夫人的车进来了·”他便会立即手忙脚乱,将我抱起,一边往外走一边抱歉地说:“东东,爸爸先跟你出去哈,不然妈妈看到要生气的。”
时至今日,我忽然想起,为何林夫人会生气自己儿子进书房又怎么了·“我闭上眼,还好像能看到先生夫人坐在那边,一个写毛笔字,一个微笑赞许,真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我禁不住冷笑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是啊,我听林先生说,他以前连进来这里都不被允许·”·七婆愣住,随即叹了口气,走到那案几之前,摸摸上面的刻花图案,摇头说:“夫人性格刚毅偏执,东官小时候,确实受了很多委屈。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我深吸了一口气,往事已矣,又何必在此像个稚龄孩童,委屈满腹呢我微微一笑,说:“严师出高徒,林夫人也许也是为了让自己儿子成才。”
七婆摇摇头,叹息说:“如果她知道,就是自己一味逼着把自己儿子弄得一世人不开心,她一定会后悔死·”·我黯然转身,却听七婆缓缓地说:“夫人一世好强,又生得聪明,天赋极高,做起生意来男人都不是她对手。
人人都说林氏铁娘子有多厉害,个个以为她事业心比男人都强,其实我却知道,在她心里,先生才是第一位,儿子也好,公司也好,都比不上先生·”·“东官是她唯一的儿子,不管想不想,愿不愿,林氏都只能由他继承。
但他十足十像了他的父亲,心肠软,脾气好,这样的性子,放到商场上,不是等着被人分而食之吗”·“所以林夫人便从小待他那般严苛”我笑了起来,看着满屋古董,像是给那不存在的,早已仙逝的人听一般:“东官的性格不是缺点,但却被当成缺点,这对他,又何尝公平要求一个人做他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他不具备的品质而不断责难他,我不得不 ,林夫人的想法,很可笑。”
·七婆沉默了,此时却听门外一人大笑说:“说得好,小逸真是越来越让我惊喜了·”·我们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却见门外站着一人,俊逸潇洒,黑绸唐装衬得肌肤细白如雪,正是那惘然若仙的黎笙黎管家。
七婆松了口气,骂道:“阿黎,你想吓死我老太婆吗不声不响地突然出来·”·黎笙笑嘻嘻地走进来,说:“七婆,你老人家心脏是钢做的,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小逸,”他转头看我,目光有赞许,有欣慰,说:“你刚刚说得很对,我阅人无数,还是头一次,听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说出这么痛快淋漓的话来·真让我汗颜啊。
不过,”他冲我狡捷一笑,说:“你这么早就明白人生要怎么走,岂不少犯很多错,也少了很多乐趣”·我脸上有些热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问:“黎先生难道期待我犯什么错吗”·黎笙挤挤眼,说:“错里以错,将错就错,这才有意思,你不觉得吗”·“行了,打什么哑谜,你来这干嘛”七婆不客气地打断我们,问:“姓夏的派你过来叫小逸了真是,我才跟他聊了一会,他就不放心了我能吃了他”·“您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像虎姑婆吗”黎笙笑眯眯地说:“小逸这么嫩白可爱的模样,落到您手里,我都不放心,别说兆柏。”
“呸,我还不放心他那种衣冠禽兽呢”七婆愤愤然骂道:“看人家小孩长得好就蠢蠢欲动, 我老太婆看不出来吗你去告诉他,有我在一天,他就别想动小逸一根寒毛”·黎笙扑哧一笑,说:“好,我去转告。
让兆柏来跟您老人家,Pk一场,看看鹿死谁手· ”·黎笙轻飘飘转了个身,笑道:“哎呀,虎姑婆行凶,小逸宝宝救命·”·我忍笑 :“好了好了,你到底来做什么”·“来报佳音,”黎笙笑着看我,说:“叫我一声笙哥哥,我就告诉你。”
“不是叫Uncle Lee吗”我笑着反问他:“怎么半天不见,辈分矮了一截·”·“我跟兆柏同辈,没理由你叫他名字,倒叫我叔叔。”
他理所当然地说:“来,叫声笙哥哥,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看看七婆,摇摇头,说:“爱说不说·”·“唉,你这样真是无趣,跟个小老头似的。”
黎笙摇摇头,说:“好吧,你记不记得自己投了稿给电视台和杂志社”·我微微眯眼,果然,我一举一动,都在夏兆柏掌握中,脸上却作出惊诧的表情,问:“你怎么知道。”
“小笨蛋,因为你得奖了,”他笑嘻嘻地对七婆说:“没准,我们这会出一位专家学者呢·”·第 35 章·当晚,夏兆柏以我得奖为由,在宅子里弄了个小宴会,除了我们两人,还有俊逸的管家黎笙、大块头保镖阿彪、这家御用医生宋医师、并我住院之时遇到的夏氏两名助理均有出席,等到我坐定了,居然听到一阵拐杖敲击之声,回头一看,惊喜连连,竟然连七婆都到,她态度倨傲若女王,一来便声称出席乃是冲着我的面子,夏兆柏但笑不语,居然好脾气将女王的鄙夷数落一一笑纳。
宴席上氛围甚好,所上菜肴以中餐为主·港岛资深的富贵人家,每个宅子均有自己私藏的各菜,上流社会宴客酬宾,少不得东家西家攀比一番,不仅考量家底,还考量情趣,更是较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族原则。
当年林夫人在世之时,处处要为同行翘楚,这等功夫,自然少不了·我记得,那时家中厨房就分中西两部,厨师长是跟了林家几十年的老人,柜门里锁了一本林家食谱。
夏兆柏如今虽富贵尤甚林家当年,但是,餐桌上的东西一上,明眼人一看便知其底气不足·这也是他颇沦为旁人背后诟病嗤笑的一个原因,老话说得好“为官三代,方识穿衣吃饭”,夏兆柏再有本事,却也只能习得这些奢华的表皮,未能明白里头的精髓。
我本就不在意这些东西,又早已习惯简逸的平民百姓身份,见了菜肴偏清淡寡味,只心里微微诧异而已·果然,不单是我,便是七婆一见菜色,便眼露鄙夷·夏兆柏亲自为我布菜,他一启筷,大家方纷纷用开,我冷眼旁观,黎笙是老狐狸,心里想什么,脸上半点不露;宋医师是素食主义者,这种安排,正合心意,筷子动得勤,脸上笑眯眯(两个助理在大老板面前,殷勤用饭尚且来不及,哪里敢嫌弃菜色不好唯有阿彪是个实诚人,看了满桌萝卜青菜,顿时垮了脸,闷闷不乐地动筷子。
七婆吃了几口,便开始指摘这里火候不行,那里不够精细,黎笙偶尔回两句嘴,宋医师再插几句,饭桌上倒不嫌寂寞··他们说他们的,夏兆柏全当耳边风,只顾微微含笑地为我夹菜,再看我吃下去。
我被他盯着浑身不舒服,也不习惯别人为我布菜,便轻声说:“夏先生,你自己还没吃呢,不用管我·”·“又叫我夏先生”他笑着,问:“早上不是喊了名字吗”·我脸上有些发烫,悄声说:“他们都在……”·他呵呵低笑,问:“不好意思了没事,他们都听不见。
来,悄悄叫我一声听听·”·我迟疑了一下,终于低低喊了声:“兆柏·”又忙补充一句:“你快吃吧·”·他甚为满意,眼底深邃当中有两簇炙热火焰静静燃烧,我一触之下,心中一颤,不敢再看,忙低下头装作一心一意吃饭,耳边听得夏兆柏轻声叹息,带笑着说:“真希望,每天都听你这么喊我。
来,这百合是新鲜的,尝尝·”·他拿调羹舀了一勺西芹百合过来,还未送入我的碗中,却听七婆啪的一下放下筷子,喝道:“不能给他吃西芹”·她此言一出,大家皆是一愣,我则初为错愕,随即心中一震。
简逸的身子虽然七劳八损,但底子还是年轻人,加上简妈照顾妥当,并无胃病这些顽疾,但上一世,林世东忙于生意应酬,早早落下胃病,有段时间甚至胃溃疡,西芹韭菜之类刺激溃疡面的食物那是碰都不能碰的。
我心中狂跳,手微微颤抖,当年东官一应饮食起居均是七婆打点,这种事她最是熟悉不过,现在脱口而出,是认出我来了吗·我猛然抬头,直直望向前世的母亲,却见她眼中带泪,似有千言万语,却苦于无法诉说,只是看着我,看着我,默然无语。
·“小逸不喜欢吃吗“夏兆柏口气淡然地问:“我倒不知道·”·我咬着下唇,勉强笑了笑,说:“是啊,我受不了那个味。”
“挑食的小东西,”他带着爱宠笑说我:“这么瘦,可不能再随便挑食,知道吗”·他如此一讲,倒将现场的凝固和尴尬一扫而空。
底下一名助理立即随声附和说:“挑食不好,简少还是要注意营养均衡·”·黎笙笑了一下说:“也许小逸想瘦身呢”·那人一愣,大家却禁不住微笑起来。
“要减肥也容易,”黎笙一本正经地说:“第一,少吃姜,第二,多吃黄花菜·”·“为什么”那名助理问道。
“你没听说万寿无姜,人比黄花瘦吗”·他此言一落,众人纷纷笑起来,只有我与七婆,实在无法强颜欢笑·终于,七婆别开脸,放下碗筷,瓮声瓮气说:“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她说完,也不看其他人,便径直执起拐杖,走开了·我心中戚戚,也是食不下咽,勉强撑了一会,倒好像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化成石头,膈应得我难受。
夏兆柏关切地问:“怎么不吃了”·“你像填鸭一样,我早吃饱了·”我此刻没有耐性应酬他,皱着眉没好气地说··他呵呵低笑起来,柔声说:“我还恨不得把你一朝一夕,养得白白胖胖。”
你当养猪吗我横了他一眼,觉得此刻若与他理论,颇为幼稚,忍了忍,终究放心不下七婆,待他们吃得差不多,便对夏兆柏说:“我想回去看书。”
·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才吃过饭,要散步才行·”他不允··我不想与之多话,冷冷地说:“总之我要回去了·”·夏兆柏叹了口气,说:“那好吧,你先过去,我待会来找你。”
“不用·”我站了起身,对其他人略点点头,转身走出餐室··后园花木扶疏,几棵老桂树在夜风中送来沁人甜香·我那间玻璃花房,夜色之中,绰约得宛若月上寒宫,橙黄灯光透出来,远远看着,犹如梦中境况,却分明已是回首百年,物是人非。
我悄然走近,果然从虚掩的房门内瞥见七婆的声音,呆呆坐那摇椅之上,身影单薄犹如纸裁一般·我心中大怮,握紧双拳,极是犹豫,不管她认不认得出我,这等境况,让我再装陌生人对她转过身去,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可若贸然上前,让我又以何等面目去抱头痛哭呢·满怀愁绪,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是谁”她骤然警觉。
我的头脑尚未作出判断,身体却不听使唤,呆呆地迈上前去·这个时候,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心底最真实殷切的期盼,是再当自己是那数年未归的游子,扑到母亲怀中寻求慰藉。
七婆猛然转身,一见我,呆愣了片刻,颤巍巍伸出手来,呜咽着问:“你,你,是你,对不对姆妈没有看错,对不对”·我摇头不语,闭上眼,两行眼泪缓缓落下,理智上明白夏兆柏顷刻会找来,我应当转身离去,不该再次上演相认戏码,可双腿却犹如灌了铅一般挪动不得。
忽然身上一颤,已被她牢牢抓住,被母亲一双手,一寸寸,自手臂到肩膀,摸索而上,耳边听得她哭着问:“是你,是你,那天晚上,在这个地方,跟我说话的是你,我认得你的声音,我认得这双手,是你,没错,绝对没错。”
我用力一挣,拼命摇头,呜咽说:“您,您说什么,我不懂,我没听懂……”·“不要骗我”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之大,几乎不像一个老人的力道:“我伺候了你三十年,三十年啊,你的那些小动作,你的习惯,你说话想事情的模样,姆妈闭上眼都能想得出来。
世界上有长得相似的两个人,但绝没有小习惯一样的两个人……”·“您弄错了,”我一手掩面,说:“我是简逸,是简逸……”·“我不管你现在叫什么”她一把将我的手拉下来,直视我的泪眼,固执而疯狂地说:“一个平头百姓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像林家规训好的大少爷一样用餐你当姆妈是夏兆柏那样的暴发户好糊弄吗他不懂得那些,姆妈在林家呆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那不过是林先生告诉我……”我搪塞着。
“胡扯·你记不记得,当初你走之前几日,跟姆妈说过什么你说,你好孤独,一个人活了三十三年,竟然连个知心好友都没交到·东官我自小带到大,他若但凡能跟谁说说心里的苦,又何必过得那么累”七婆哭出声来:“被人欺负也不说,公司要倒闭了也不说,二少人面兽心,忘恩负义也不说,我日等夜等,就等到去差馆领你的尸首到死了,也只是留钱给我,一字半句都没有夭寿仔,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姆妈将 疼到心里去,你呢到底把姆妈当成什么你的心呢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我心中剧痛,她的哭声宛若利刃,一片片凌迟我内心柔软的部位。
我再也忍不住,脚下一软,跪了下来,抱住老人的腰痛哭流涕,一迭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捶打我,一边哭得肝肠寸断,似乎要将这么多年的苦楚和守候都倾泻而出,我流着泪,默默承受她一下一下的拳头,这是我该受的,若她能用更为激烈的方式惩戒我,只怕我也甘之如贻。
不知哭了多久,七婆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一声声呜咽抽泣,我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她,宣泄过后,理智骤然回复,我深吸一口气,将老人扶到摇椅坐好,替她擦了眼泪,正要转身,却被七婆扯住袖子,颤巍巍地问:“去哪”·“我去绞块毛巾给您擦脸。”
我说··她愣愣地放开我,却不放心,死死看着我,仿佛生怕我一个转身,又消失不见·我飞快掏出手帕,在花房水龙头处弄湿,又跑回来,跪下替她仔细擦了脸。
七婆只抓住我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我叹了口气,柔声哄她:“别担心,我不会不见·”·“你没诚信,我不信·”·“真的不会不见。”
我握住她的手,摸上自己脸颊:“你看,热的对不对,我还是人·”·她却并不见得放松··我长叹一声,抱住她,如哄孩子一样慢慢抚摸她的背心,过了很久,终于感觉她不再抽搐痉挛,我方把她放开,握着她的手,正色道:“七婆,原谅我,我不能叫你姆妈。
“·她一下又惊起,我忙抚慰她,说:“我不是不见,只是不能叫您姆妈·”·她似乎有些明白了,愣愣地点了点头··“今晚上的事,”我哽咽了一下,困难地往下说:“今晚上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
我不是,东官,只是简逸,您明白吗”·她看着我,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挣扎不甘,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对不起·”我垂下头,低声说:“这个事情太过诡异,说出来,不是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而是我不想。”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像林世东一样累,那样的生活,一次就够了·对不起,让我自私一次好吗让我,只做简逸,好吗”·七婆摸着我的脸,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的情绪再度崩溃,将脸埋在她的车中,哭出声来:“我不会抛下您,我不会,您要相信我,我会孝顺您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对不对”·“我知道,我知道,傻孩子,七婆都知道”她抱住我,连声安慰:“没关系的,只要你好好的,我求什么呢没关系的。”
就在此时,花房外骤然传来脚步声,黎笙的声音传了进来:“小逸,你在里面吗”·我们骤然一惊,他顷刻间已到门口:“小逸,你在就快出来,兆柏找你,都快把整个房子掀开了。”
第 36 章·我与七婆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出惊慌·七婆发狠般磳地站起,手持拐杖护在我身前,一脸要与来者拼命的架势·我心乱如麻,对此刻相认虽不后悔,但却明白身处夏兆柏的地盘上,如此轻举妄动,实在有欠妥当。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怎样都无所谓,关键是七婆和简妈,我绝不能让人有机会伤害她们·我深吸一口气,握住七婆的手,说:“七婆,交给我·”·“东官……”她喃喃而说。
“嘘,别叫我东官,”我安抚她的情绪,低声说:“他们未必知道·”·“就怕万一……”·“没有万一·”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相信我,我说没事就一定没事,就没有万一。”
她点点头,竭力抓紧我的手,我冲她微微一笑,扬声说:“黎先生,我在这里·”·花房的门应声推开,黎笙急急忙忙走进来,说:“小逸,你让我好找。
还以为你在哪迷路了,兆柏都着急了,赶紧跟我走吧·”·“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左右跑不出这宅子,”七婆不乐意地开口:“哦,我跟小逸多说两句话都不行夏兆柏管得也太宽了。”
“七婆,您是不知道,”黎笙笑呵呵地说:“某些男人一上年纪,比老太太还爱操心·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逸,咱们走吧·”·我点点头,对七婆说:“七婆,我先回去休息,今天您也累了,乖乖的,好好睡觉,嗯”·“你……”七婆看着我,欲言又止,满眼忧心,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拍拍她的手,微笑说:“没事,我能应付。”
七婆叹了口气,摸摸我的脸,嘀咕说:“这可怎么好,什么不好长,偏长成这样·”·她一直黯然不语,满心忧虑地看着我走,我不用回头,却也知道她的目光必定长久缠绕在我身上。
一直以来,她似乎总是这样注视着我走远,站在原地,压抑着满心的担忧,却一言不发,看着我,走出她的视线,走出她的生活,然后,再全心等待在原地,等着孩子回来,甚至不敢挪动,怕孩子一旦转身,会找不到自己。
这就是我的妈妈··而我何等何能,能有这样的妈妈·我心中酸痛,又愧又悔,却又无可奈何,这是我这一生最深沉的一道伤痕,现在想来,公司倾覆,爱着俊清却有口难言,紧接着丑闻缠身,爱人背叛,夏兆柏步步紧逼,我节节败退,那等原以为痛不欲生的怨和恨,在此刻仍旧呼吸行走的躯体中,原来已经慢慢淡化,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渐渐看不清端倪。
但惟独对爱我的人欠下的这等债务,这等内疚和自责,哪怕轮回转世,哪怕劫后重生,却仍然刻苦铭心,痛得我难以呼吸·我想起七婆老泪纵横的脸,抚摸在我身上哆哆嗦嗦的手,不敢确定的眼神,狂喜中夹杂着怨怼的口吻,这些都从此在我心中烙下烙印,永生永世,再也难以磨灭。
我跟着黎笙,一路默然不语·我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但素来跳脱诙谐的黎笙,不知为何,却也一声不吭·我们踏着月色穿过园子,一路上不断遇见保全人员手持电筒,牵着猎犬,见到我们,均脸上有松了口气的表情。
走着走着,主楼俨然在前,我正待踏上石阶,忽而被黎笙一把拉住·我微微诧异,转过头来看他··他欲言又止,漂亮的丹凤眼中,隐含着善意的悲悯,半响,才轻声说:“听说过赎罪券吗”·“嗯”我微皱眉头,问:“罗马教廷在十五世纪弄的那个东西”·“你知道得不少。”
他微微笑了,说:“这个东西,最初是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教皇Pope Urban II发的,据说,当时每个参军的人都可以获得减免罪罚·”·“是的,后来到了,Leo X,这玩意就成了兴建圣彼得大教堂筹款的一个名目,”我看着他,问:“为什么提到这个”·“因为,我想拜托你,给阿柏赎罪券。”
他盯着我,斟酌着说:“他其实,过得并不好·”·豪门世家都市情缘前世今生·我调高眉毛,说:“我不认为这与我何干·”·“小逸,别这么刻薄。”
他温柔地说:“这样会蒙蔽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美,它应该清澈无暇·”他顿了顿,说:“阿柏以前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他很痛苦,他,也许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刀枪不入。”
“黎笙,”我微眯双眼,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柔声说:“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拜托你。
我从没见过他对谁,像对你这么在意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能一直对你这么好,你能不能也对他好点你那么无暇美好,也许,真的能成为他的救赎。
我是说,你能不能,给他一张赎罪券,哪怕,这张券没有什么实质意义……”·“黎先生,历史上的赎罪券成为教会史上臭名昭著的一个敛财例子,”我冷冷地打量他,说:“你认为,我会如那个只爱钱的教皇一样无耻吗”·他脸色微变,抓住我,急切地说:“小逸,你认真考虑下我的话好吗这世上谁不是满身罪孽,谁敢说自己一声无辜你换个角度,他真的不错,值得你对他好点……”·“黎先生,我们的对话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我怒气冒了上来,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凭什么单方面下这些判断我努力想甩开他的手:“别拉我,难道您觉得说媒拉纤不过瘾,要晋身皮条客吗”·就在此时,夏兆柏怒气十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们俩在那干什么简逸,立即给我进来”·我浑身一凛,黎笙松开手,苦笑着说:“拜托,你以为我会对你的宝贝怎么样吗”·夏兆柏一言不发,单单只看着我们,就已经威慑感十足。
黎笙耸耸肩,说:“好吧,我走我走,真是狗咬吕洞宾·”·他朝我笑了笑,转身走开·我站在那,心里乱糟糟,不仅因为今晚与七婆的相认,更因为黎笙刚刚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就在此时,却听夏兆柏叹了口气,柔声说:“小逸,过来·”·我慢慢转过身,却见他面含微笑,伸出双手,鼓励一样说:“过来好吗”·这样的声音太温柔,而由于从一个强势惯了的人口中说出,更加显得难以拒绝。
我踌躇了一下,终于慢慢走了过去,还没到他的跟前,已被他一把抱住,狠狠按在胸前·他使劲圈紧我,不顾将我弄疼,一瞬间,我以为当年那个令人胆颤心惊的夏兆柏又再度回归。
我心里涌起恐惧,下意识挣扎起来,夏兆柏用力圈住我的身子,低喝道:“乖,不要动,就让我抱一下,乖·”·我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夏兆柏身上戾气十足,胸膛起伏不定,我的头伏在他心口,甚至能听到砰砰的跳动。
他的怒气,他的不安,他惯用的宣泄怒火的强硬和与之矛盾的温柔交叉在一块,令我害怕起来,这是一种类似于对天敌的本能畏惧,但是,又夹杂着我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感受,仿佛在那一刻,我与他是心意相通的,我能觉察出他的暴戾和拼命想压抑的努力,而他能感觉我的挣扎和恐惧,来自灵魂深处的恨意和靠在他的臂膀胸膛,无法否认的倦怠,对温暖的渴望和战栗。
我们不知道靠在一起多久,久到我已经疲惫不堪,不再想挣扎,真正地靠在他怀里不想动弹一下·然后脚下一轻,他打横抱起我,上了楼,打开主卧房的门,将我小心翼翼地放置松软的床榻之上。
他仍然不愿放开我,只是这一次,那拥抱的双臂温柔了许多,换了个令我舒适的姿势,让我靠在他怀中,一下一下抚摩我的头发,温热的掌心中暗含着疼惜和珍爱·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被他捧在手心的错觉。
这是一个安宁的时刻,前世的纷争纠结,越来越淡漠,我们仿佛只是两个凡尘俗人,一个叫夏兆柏,一个叫简逸··“花房好玩吗”·我愣了下,才意识到,夏兆柏在问我,我抬起头,却见他一脸若无其事。
“恩·”我点点头,说:“很漂亮,七婆伺候得很精心·”·“那老太太也没别的好玩了·”他微微叹了口气,问:“难得她让你进去,那个地方,连我都不能进,你知道吗”·“为什么”·“因为七婆觉着,世东的灵魂呆在那里,她怕我吓到世东了。”
我闭上眼,淡淡说:“你确实很吓人,不,是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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