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未有期 by 巫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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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问归期未有期 by 巫羽(2)
·“不用拘谨,坐好·”·夏老先生硬是给季浚倒了杯茶··“听阿沭说,你也是浙派,不过又与今日浙派有些不同,你师承何人”·夏沭肯定没少跟他爹谈季浚琴技如何杰出,而历来只有名师才能出高徒。
“是一位至交,名不见经传,姓钱,名克弘·”·说至此,季浚眼里有无法掩饰的哀伤··“钱……克弘·”夏老头有些意味深长。
“明末,江南曾有几大名门,钱夏侯亦在其中,冥冥之中似有安排啊·”·夏老头突发感慨··“爸爸,你所说的,难道不是在明末便已灭门的三姓吗”·夏沭有些不解,他家姓夏,家学也有些渊源,不过他家的夏姓自然不属於明末灭门的江南一系,但上溯族谱的话,也有些渊源。
“是的,可是这位小公子说到这一个名字,我却有了些联想·”·夏老先生一双老花的眼注视著季浚,季浚的双手不住的抖动,眼泪默默划落··“孩子,我们去弹一曲,我也想听听那明时的浙派传承。”
夏老先生拉起季浚的手,话语温和··“季浚”夏沭被季浚的反应吓到,再见他父亲的话语又有些怪异,不免露出困惑的表情。
“先生,可是认识克弘·”·季浚跪拜在地上,他双手放贴在地上,额头贴在双手上,他行的是古人的拜礼,今日已不曾再见,就如同他一进屋对夏老头所行的加额躬礼一般。
“略有所知,明末浙派传人,只可惜少年有成,终难逃明清之际的灭顶灾难·”·夏老先生想搀起季浚,但季浚不为所动··“只是不知,他竟有後人与传人。”
“小辈并非其後人·”·季浚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如此震撼,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了一个了解他所处时代的人,何况这人还知晓他所亲近的一个人。
就仿佛,他找到了连接他所在时空的一把钥匙··“孩子,起来吧·”夏老先生很和蔼地搀起季浚,他似乎略有所知,又似乎还没真正察觉,但无论季浚是什麽来头,他都很高兴,季浚联系著一个逝去时空的失落传承。
夏沭从头看至尾,一直是惊愕的表情,他原本也以为季浚出身道家,与吕锺可能有亲戚关系,可从没想到季浚似乎还有一个不一般的来头··*******************·黄昏,应星掏出手机,见没有电话打来,迟疑是否该过去载季浚。
後又想,画廊附近有家大型的乐器商行,可能也有售卖古琴,不如先去看下··应星对古琴了解甚少,也就是问问销售人员价位,看看里边摆放的商品·稍微了解一下,又觉得这些琴不上档次,细问下,销售人员才说这是初学者用的。
专业琴师使用的古琴,价格可不便宜··这年头专业水准的古琴师绝对没有专业资格的钢琴师多,而古琴的需求量自然也比不上其它西式乐器,这也就不难怪一家大型的乐器商行里,竟没有销售一张琴师用的古琴了。
应星离开乐器行,外头天色已暗,他也不管夏沭怎麽没打电话过来,便决定开车去接季浚··此时的季浚正在夏老先生的书房里,夏老先生有活动要参加,下午人便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叮嘱季浚要常过来玩。
“找到了,是这本书·”夏沭从书柜里取出了一本陈旧的线装书··“此书乃是清初流传至今的《明志士录》,为清时同类秘本之一,有记载夏钱侯等家族的事迹。”
夏沭将它递给季浚··“这是我家爷爷那代传下的物件,文革时和一批字画装箱埋後院里才幸免於难·”·这书卷恐怕是孤本,不过已经破旧不堪,料想也不值什麽钱,就是做为史料,还有些研究价值而已。
“那我在此读完它·”季浚想到是祖传之物,自是很珍贵··“你带回去看,就是已经有些散架了,不要落下一页·”·夏沭笑道,他取了个袋子,将这书装进去。
“那多谢夏大哥,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季浚捏紧袋子,他渴望知晓的都在这书上··“我都忘了,我打个电话给应星·”夏沭抬头看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漆黑了。
“这个·”季浚取出钱包,掏出了应星夹里边的名片递给夏沭··夏沭拨通电话,应星不冷不热地说他再五分锺就到他家楼下··“小侯,应星就过来,他人已经在路上了。”
夏沭挂上电话··“真有些奇怪·”夏沭呢喃一句,心里有困惑··应星这人他算不上很熟,但还是了解不少,人很冷漠,跟谁都不亲,跟谁都不上心。
果然,五分锺後,应星就在按门铃了,夏沭送季浚出门··“过来,不早了,吃饭去·”应星拉走季浚··“夏大哥,我告辞了。”
“小侯慢走,记得常过来·”·夏沭笑著目送应星和季浚离去,在他眼前,那样不协调的两个人,却又似乎相处得很不错,确实是有些奇怪。
夏沭曾问过季浚的家世,季浚只说是嘉定人,因此夏沭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吕锺的亲戚还是应星的··两人坐进车,季浚将袋子平放在大腿上,应星留意到这袋子,便问是什麽东西。
“书·”季浚只说了一字,他望著窗外,模样忧郁··“什麽书”应星打开袋子··“你怎麽有这本书”应星脸色十分难看。
“我跟夏大哥借的·”季浚回过头看应星,一双眸子黑不见底··“妈的·”应星将书塞回袋子,随手就要砸出窗外,季浚急忙抢下。
“听著,过去了的就都过去了,这玩意看了也没意思”·应星有些恼火,他本以为季浚是来找夏老先生学琴,哪想到学琴学到追究当年事迹去了。
“我想知道我家人都是怎麽死,我亲友都是怎麽死·”·季浚眼睛发红,死揣著袋子,他没有忘记,这段过得很平静的日子里,他一直都不曾忘记他曾经历过的那个夜晚。
“都死了,怎麽死有意义吗”应星阴著脸··“有,那是我亲友,我要知道·”季浚眼泪划下,擦去,强忍住不再划落。
“书拿来·”应星发狠,抢季浚的袋子,季浚强烈反抗,甚至挥了应星一拳··应星愣住了,揪住季浚的衣襟猛得将他撞向靠垫,眼中竟带戾气。
季浚竭力甩开应星,开了车门就往外头跑,他跑得极快,可应星还是扑倒了他,将他按在马路上··“回去”应星怒极,见季浚开车门奔出车辆往来不息的马路,他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我不要你管”·季浚挣扎,可应星力气比他大太多,硬是将他拽回了车,啪一声将车门关上··“你不要我管,我不管你,你早死得连灰都没了”·应星愤击方向盘,他还从没为哪个人如此气恼过,该死的吕锺,尽给他瞎折腾,该死的夏沭·季浚不再说话,面朝窗外,手中死捏著袋子,应星不想让他知道,可他必须知道,知道那时发生的,知道而後发生的,知道三多百年後为何一切如此的陌生,为何他在此,为何只有他活著。
“下来·”车到餐厅停车场,应星开了车门,拉住季浚的手出车厢··“你手怎麽这麽凉·”应星有些惊讶,低头看季浚,发觉季浚脸色很差。
孟夏的午後,街道的热气尚未退出,一丝凉意都没有··“我们回家去·”应星揽抱季浚,心里不安··开车回到家中,带季浚上楼,季浚仍旧是沈默不语,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应星打电话叫外卖,而後走至季浚房里··他走至季浚房门口,就见季浚倒在地上,已经不醒人事··应星慌乱的将季浚抱上床,摇醒季浚··“怎麽回事你哪里不舒服”应星摸季浚的脸庞,季浚脸色极其苍白。
“不知道,觉得很累·”季浚摇了摇头,疲倦地缩在被窝里··“别睡,听话,把这个喝了·”应星将热茶放在季浚唇边,季浚启口喝了一口。
“我弄伤你了吗”应星检查季浚的手腕与胸口,他撞击季浚胸口那一下,在季浚胸口留下了一个红印··季浚摇了摇头,他适才不也挥了应星一拳,打在应星脸颊上,留了个尚未消退的伤痕。
“胸口会痛吗”应星又问,他很容易动怒,下手不知轻重··“不疼,应星,我没事·”季浚疲倦极了,想合上眼睛。
“别睡,我抱你去医院·”应星话语温柔,他弯身抱季浚··“我不要去医院·”季浚不肯,他不喜欢那地方,甚至有些害怕。
“那你别睡,我们到大厅看电视·”应星害怕季浚一睡不起,虽然他知道这根本是毫无依据的担虑,可他感到强烈的不感··“好·”季浚温顺地点点头。
应星用毯子裹住季浚,将他抱到大厅·应星打电话去医院,找一位与他父亲有过交情的医生出诊··季浚确实没睡下,外卖送来他还吃了点东西,也就几小口。
许久,医生过来了,他先前听过应星的描述,带了些可能需要用到的医疗器材··“听了你的叙述,我就怀疑是低血压,确实就是低血压·”·医生将量血压的用具收起,露出了笑容。
“平时会不会感到身体乏力、头晕”·季浚点了点头··“他身体瘦弱,体质不佳,何况他这类低血压患者夏季高温最容易发病,饮食方面要留意下,要多吃些高胆固醇的食物,肉食、蛋,牛奶之类。”
“你是说他营养不良”应星听明白了,有些吃惊··“你说这孩子容易对药物过敏,药就暂且不开,往吃的下点功夫。”
医生点了点头,确实就跟营养不良有挂钩··“起床时别急著下地,蹲下时要缓缓站起,不要动作过猛·”·医生叮嘱季浚,季浚再次点头。
其实恐怕也与季浚今日情绪波动有关系,何况他昏厥前还有过激烈动作··“以後不能再偏食了,猪肉鱼肉都不喜欢吃·”医生走後,应星露出了笑容。
“味道不对·”季浚小声回答,不是太辣就是太怪,他并不挑食,就是吃不惯而已··季浚这麽一说,应星才想起,即使是中餐厅,今日的一些配料也已经不地道,何况他有时还叫些西式作法的菜色。
“吃不惯要跟我说·”应星摸了摸季浚的头,突然就昏厥在地上,应星经不起这样的惊吓··“应星,你不生气了”·季浚抬手碰应星被他打伤的脸,他不知道是怎麽了,以前他不会打人,更不会像疯子一样的偏执,有时候心里似乎有股失控的力量,尤其是每每他想到他死去的亲人与朋友时。
那种愤怒、悲痛与愧疚,让他失控··“不生气,我冲杯热牛奶给你,喝下去睡一觉·”应星握住季浚的手又放开··季浚乖乖喝了一杯牛奶,而後应星搀他回房睡。
季浚睡下,应星在季浚房里翻看那本夏家祖传的秘本《明志士录》,清初流传至今日的秘本《明志士录》估计都有六七个版本·而应星在这本夏家的《明志士录》中,果然也读到了一句:侯氏季子投池亡。
·应星合上书卷,抬头看向沈睡中的季浚,他和季浚相处的时间不可不谓长,季浚是死人是活人他最清楚·即使他或许确实在三百多年前已经死了,即使当时人曾为他敛过尸,下过葬。
应星将这本夏家版的《明志士录》收走,拿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拉开床头抽屉,抽屉里俨然也放了一本《明志士录》,不同的是这是一本保存更为完好的线装书,是应星老爹书房里的东西,也不知道应星的老爹怎麽会有。
[完结修订版]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八章·季浚身体好了许多,一早起来,还想下楼去买早餐,应星人醒著,听到季浚的脚步声便出来··“我已经叫人送牛奶,等会送来,以後早上我们都喝牛奶。”
应星肠胃不好,以前他老妈在,总是给他订份牛奶,虽然应星不喜欢喝牛奶··“好,应星,书你收走了”季浚问,他昨晚身体不适就没去读。
“是我拿走,你要看我也不拦你,吃过早点,我再拿给你·”应星说··听到楼下送牛奶的车声,应星便下楼去取了两份牛奶,还买了糕点上来。
他在厨房里将鸡蛋打牛奶里搅拌,放电磁炉上煮熟放糖,而後,他拿了两只碗两只汤匙出来··“以後早餐都吃这个,你吃不习惯也要吃·”应星为自己和季浚各倒了一碗。
季浚顺从的接过碗匙,低头喝碗里的牛奶,他有些喝不习惯,不过还是将它喝完··“口味不对,也要吃下,吃多了也就习惯了·”·应星训道,他自己不也不喜欢牛奶。
“同理,我书拿给你看,你不能再给我寻死寻活,过去的都过去了·”·应星也不打算再瞒季浚,何况也瞒不住··季浚点点头,他知道应星是关心他,出於好意。
“《明志士录》,我家中也有一本,与夏家那本略有差异·”·应星进屋取出了两本书··“差异在何处”季浚问,很吃惊应星家居然也有一本,而应星竟一直没告诉他。
“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在於对你……的描述略有不同·”应星将两本书都递给季浚··“里边也曾写到我”季浚显得有些惊讶,他亲友中有几个当时的名流,会有记述不奇怪,但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
“写到你投池自尽·”·应星帮季浚翻页,两本都翻,夏家那本对季浚的描述只有几个字,虽没有出现季浚的名字,但前面逐一提及了侯家父子的死亡,随後提及“侯氏季子投池亡”的记录,这位侯家小儿子显然就是季浚。
季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读了陈家的版本,见比夏家的版本多了几字,谈及了时人为其敛尸入葬,见其遍体刀伤掩面流涕··“应星,这是怎麽回事”季浚脸色苍白,抓住了应星的手,他感到惶恐,为何会有关於他死亡的记载,他还活著啊。
“你还活著,死人没有体温没脉搏·”应星搂住季浚,口吻平淡··“我……”季浚感到混乱,也感到惶恐,他到底是人是鬼·急忙又翻看关於他其他亲友的记述,边读边落泪,他了解了其他亲友的死亡过程,嘉定三屠中,他两个哥哥都在桥口被杀,而三哥曾逃出去,但还是没活成,祖母、妹妹也自缢死了。
叔父一家,亦无一男嗣存活,都惨遭灭门··季浚哽咽不成声,他没做噩梦,他记忆里的那个夜晚真实而凄厉·一家老小几乎死尽,无一男嗣存活·他怎麽可能独活,他怎麽可以独活。
“来年清明,我带你去烧纸·”应星抱紧季浚,季浚脸上都是泪水,悲痛不堪··“谁人知晓他们葬於何处只怕是一张草席一裹了事。”
季浚被自己的想法刺痛,再想那时候会有谁帮他们掩埋满城尽被屠杀,还会有哪家棺材铺有多出的棺材·“三百六十年了……”应星无法真切体会那个特定的历史时空里人的生存状态,因为他无切身体会。
“忘了吧·”应星看向季浚,季浚听到他吐出的话语,挣扎开了应星的怀抱··“人非草木禽兽,如何忘得了”季浚心中有了一股愤恨翻滚,他拳头握紧。
“你们为何要抵抗一而再再而三·”应星将烟蒂掐灭,他的话语很冷静··当时南方城镇大多因反抗被满清屠城,南方至今各地都有关於满清於明末大肆杀戮的记载,大大小小的屠戮不可记述。
被屠最凄厉的是当时最繁荣的扬州,整整屠杀了十日,横尸叠加,血流成河,罄竹难书·可这些因反抗满人入侵及“剃发令”的南方城镇,唯有嘉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抗不屈,以至整整被屠了三次。
杀至无人可杀,杀至磕头··季浚愕然地看向应星,心中一阵撕痛,泪水停止了,他一向温和的眼神竟显得有些冰冷··季浚不再说什麽,他安静坐下,将两本书都读阅一遍,读至关於永历帝的字眼,他抬头看应星,似乎想问点什麽,但却终没有启口。
永历帝的事迹,在嘉定三屠之後·永历帝被吴三桂以弓弦勒死,赶赴救援不及的李定国南跪悲号,悲恸吐血而死,南明灭亡,最後一丝复明希望亦灭··一卷书读下,身後几十年的岁月恍如梦魇,那年,曾红花满地,点点斑斑都是血迹。
心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泪水已毫无意义,至弓弦勒紧、血迹滴落於黼领,老将南跪呕血泣哭至死,家国再不复存在··应星抬手抚摸季浚惨白的脸,季浚这才恢复知觉般抬头看应星,他的双唇翕动几下,才吐出一句嘲语:·“你们又是何人的子嗣”·“别惹我生气,书看过就好,都过去了。”
应星夺过书,神色阴沈·果然不该给季浚看,这小子自来到这时代後就情绪不稳定,好了一段时间,又惹来这些事端··***********************·“你和那姓夏的,真会添乱。”
应星在他爹书房猛抽烟,要是他老爹在这里还不骂死他,书房禁烟是应星老爹定下的规矩··“他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何况他也有知道的权利不是”·“去他妈的权利。”
应星猛拍桌子··“就是成年人致亲惨死,也该去找心理医生辅导,何况他还全家死绝了我救了他两回了,真他妈倦了·”·应星又点了一支烟。
“要不我过去看看他”吕锺担心情况很糟··“明天吧,他跟我要明清史书,不给还跟我闹,人正关房里在读·”·“简体的读得懂吗”·“谁知道。”
·应星深吸了口烟,他爹书房里藏书很丰富,自然也有明清史书··“应星,你说的也对,他可能需要心理辅导,我有个朋友……”·“算了吧,心理治疗师也不能理解他的情感,一代一个代沟,这都隔了好几代了。”
“要不明天我过去,带他外出走走,夏老先生有个音乐会演出,我顺便带他过去听下·”·“也好……他两餐没吃东西了,昨天还因为低血压昏倒过……你跟我吼什麽,他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饮食,我真他妈後悔怎麽就从那个鬼地方带他出来了”·应星恼火的将手机挂掉,他心里非常烦躁,季浚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了,不吃不喝,像疯了一样的读历史书,都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什麽门路没有。
“啪”一声,将书房门关上,应星出大厅,见季浚的房门仍关紧,便走过去,使劲推开·声响很大,季浚却不为所动,仍旧缩在墙角,低头看书,地板上到处是被他撕烂的书页。
“吃饭去·”应星伸手去拉季浚,季浚大力甩开应星,抬起头来,满眼布满血丝,满腔的愤恨·在他这个明末人读来,这些清庭编撰的史书,这些今人的历史记述,全都是胡说八道,颠倒是非·“起来”应星恼火中生,猛拽季浚。
“你再跟我耍脾气看看”·应星力气很大,猛揪季浚衣服,季浚竭力想推开应星,又是踢又是踹,从不知道他脾气如此倔·此时的季浚让应星想到了最初在医院里那个失去了理智、疯了般的季浚。
“你当我不敢拿你怎样吗”应星将季浚摔了出去,季浚跌在地上,他抬头,眼里都是仇恨,扑上应星咬应星的手腕,应星冷不丁挨了这麽一下,打了季浚一拳。
这次季浚安静了,应星怒火下下手不轻,季浚一脸的鼻血··“都过去了,你能明白吗没有真实,历史就是他妈的随人打扮的小姑娘”·应星抬脚怒踢地上的书。
应星父亲是位知名学者,家学深厚,常跟应星感慨历史是随人打扮的小姑娘·自救了季浚,应星查找过季浚相关的时代背景,才真正明白他父亲常说的这句话··“我有叫你看吗你自虐。”
应星拉起季浚,季浚的身子软绵绵地,他的鼻血将白色的衬衣前襟都染红了··“听话·”应星的口吻软化,他搂抱季浚,也不在乎季浚的鼻血染上他自己的名牌衬衣。
季浚躺在应星怀里,像个破布娃娃··“别这样·”应星抬手擦季浚的鼻血,他心里懊悔难受,季浚的模样让他难受··季浚别过了脸,他不看应星,也不让应星帮他擦鼻血,不在於应星打了他,而在於别的。
季浚躺应星怀里,应星将他头仰起,鼻血逐渐止住了··将季浚放在床上,季浚身子缩抱在一起,应星贴过身去,再次将季浚揽抱在怀里··应星记得,当年,他那位惨死的女友有位最後因为重度抑郁而自杀的母亲,因为无法将凶手绳之於法,甚至无从知道犯人是谁,可她却一直记得女儿死後的样子,梦见她死前的哭喊。
失去致亲的悲痛,尤其当对方是以那种无法承受的方式死去,心灵所遭受的冲击是极大的··可悲的是,季浚不只是遭遇这些事情,他遭遇的是今人和他观念完全抵触的是非颠倒。
在他读来,这些书籍大多都是谎言,无耻的谎言··季浚睡去,应星沾湿了毛巾擦去他脸上的血痕,他显得很憔悴,很脆弱,经不住再挨任何一击··应星将门掩上,打电话唤吕锺过来。
****************************·吕锺进入季浚房间,而後与应星一前一後出来,在大厅坐下··“他衣服上的血是怎麽回事”吕锺小声问。
“我挥了他一拳,流的鼻血·”·应星举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掌,他发不得火,因为脾气不好,很容易失控··“你……”·“吕锺,让他去你那里住两天。
他这样,我照顾不来他·”·季浚眼里充满仇恨看向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一想起心便跟被人给狠揪了一下··“应星,你说这孩子为何要受这些苦。”
吕锺心里不忍,很温顺有才艺的少年,却吃尽了种种苦头··“我害的·”应星掏烟点上··“那晚要没带他出来就好·”·“你别乱想,那晚的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因为是七月·”·“七月鬼月这麽说起来那夜按农历算确实是在七月”·“其中一次屠城发生在七月,也就是与那个暴雨夜同一个日子。”
“应星,那每年同一个日期都会遇到吗”吕锺惊恐地问··“恐怕要同样下大暴雨才行,不然那地方哪还有人敢住。”
应星吞云吐雾··“吕锺,你看下这本书,就这一页·”应星从桌下拿出了他家那本《明志士录》··吕锺低头阅读,没多久就惊讶非常地抬起头看应星。
“这……怎麽可能·”吕锺的声音不稳··“我是这样想,不管是怎麽回事,就像场景重现,也就那夜,我闯进去,他没投池,因为我的干扰。
何况……我还带回了他·”·应星话语很平静··“那他……是人是鬼”·“是人。”
应星回得很毅然··“我最清楚,是人·”应星又强调了一句··“我想起了,有种说法是打雷下雨,什麽磁场之类的会记录下来,同样的条件下,又再……播放出来,就像录影机一样。”
吕锺也想了一个可以贴近科学点的解释··“或许吧·”应星很平淡,他不在乎能否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应星,季浚有才华,尤其是古琴演奏,夏老先生很想收他为徒,他可以当个琴师。
要是他情绪能稳定下来,在我们这个时代也是能很好生活下去·”·吕锺带著惋惜··“书法也不错,你没看过而已·”应星似乎笑了。
“好像是醒了,我去看看·”听到季浚房间里有声响,吕锺急忙起身··吕锺进去,应星人坐著没动,没多一会儿,吕锺探出头来,唤应星冲点喝的。
应星冲了杯热奶茶拿进屋去,此时季浚模样比早先好很多,虽然也不大肯说话,但眼里没有恨意··“明日我们去听夏老先生的演奏会,我有免费的票,位置还极好。”
吕锺仍旧如平日般温和热情··季浚点了点头··应星拿了件季浚的外套,送季浚和吕锺下楼,他载季浚去吕锺家过夜··将季浚载到吕锺家住所楼下,应星停车和吕锺季浚一起上楼,直到季浚进了吕锺家大厅,应星见到吕锺的女友的笑容。
“放心吧,我们等会吃夜宵,会劝他吃点·”·吕锺低声和应星交谈,应星看向安静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季浚,点了点头··应星离开时,季浚头也没抬,他显得呆滞。
*********************************·吕锺的女朋友长相甜美,人有些笨拙,但为人亲切·她招待季浚,虽然季浚最多就是点点头,难得开口说句话··吕锺亲自做的夜宵,季浚吃了几口,见他肯吃点东西,吕锺也有些安心。
吃过夜宵,季浚在吕锺女友提前收拾好的书房小床休息,他很快就又昏沈沈睡去··“精神很差,不会有事吧·”吕锺女友低声问吕锺··“是差很多,本来是个非常讲礼貌的人,问他必答。”
吕锺有些想不明白,一早季浚就知道他亲友死亡的事情,虽然季浚寻过死,可被应星救回来,人好了许多·这次为何又这样,看了真让人心忧··“睡吧,明天你休息,带他去走走,散散心。”
吕锺女友关了台灯,准备入睡··“你真是个好老婆·”·“你才知道·”·吕锺搂住女友正要亲热,电话却响了,尴尬笑笑,戴上眼镜拿电话接听,竟是应星打来。
“有吃点东西吗”·“吃了半碗米粉汤·”·“睡了吗”·“睡下了·”·问了这两句,应星竟把电话挂了。
“应星有些不对劲·”吕锺结识应星时间极长,因此也了解应星冷漠的脾性··“怎麽了”吕锺女友不明白出什麽事了。
“这小子当年他爹住院都没这麽上心过·”·“能让应星这麽关心,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别胡说,睡吧·”·吕锺一觉到天明,一早起来,又是买菜又是做稀饭,他女朋友帮忙洗菜切菜。
季浚有些反常,平日他早该起来了,但今日仍旧在睡··吕锺推开书房的门,唤季浚起来··季浚睁开了眼睛,双眼布满血丝,他并没有睡好,一夜梦魇不断。
“季浚,起来吃饭·”吕锺唤道··季浚喝了一碗稀粥,几乎没动菜肴·他虽然吃了东西,可吕锺却觉得那是因为季浚历来多礼,他再没胃口也会强迫自己吃点,因为他是在别人家做客。
可也奇怪,应星昨天就没办法让他吃东西··吕锺准备带季浚出门,应星的电话又打来了,吕锺这次也就见怪不怪了··“今日好些了吗”·“喝了碗粥,还是不大说话。”
“什麽时候去音乐厅?”·“正准备去·”·“我过去载你们·”·通话结束,吕锺带季浚下楼,没等多久,应星的车便开来。
吕锺和季浚坐後座,应星独自一人在前座,应星透过後视镜能看到季浚心事重重地望著车窗外··天空,阴晦,无一丝阳光,似乎要下雨,同样郁结的还有季浚的脸。
他一路都不曾说上一句话,没人知道他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心中想著什麽··车停下,三人出停车场,毛毛细雨迎面飘洒,吕锺在前头走,应星与季浚走在後头。
身边一辆车快速擦过时,应星眼疾手快抓了季浚的手,将他拉向自己,季浚抬头看了应星一眼··应星抓著季浚的手没放开,他们朝音乐厅走去,前方吕锺拿出两张门票示意,又补了一张应星的票。
吕锺和季浚坐在一起,应星在他们两排之後·演出大厅座位并未座满,还有五分之一的空位··应星很少上音乐厅,还是第一次到这里听民族音乐演奏··一开始上来一位拉二胡的大姐,大姐身穿鲜豔的旗袍,演奏的是热情奔放的《赛马》。
而後也有古筝演奏,上来的是一位穿大黄大蓝立领蜈蚣扣唐装的中年男子,演奏的是《寒鸦戏水》··应星有些不耐烦的更换姿势,若不是这里不准吸烟,他还想点上支烟消磨时光。
他抬头看前两排的吕锺与季浚,两人都很安静,身子一动不动,像其他听众一样··好不容易撑到古筝演奏完毕,上来了一位穿湖蓝色立领长衫的儒雅老人,应星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夏老先生。
观众见夏老先生出来,起身鼓掌,而後才安静坐下倾听··夏老先生演奏了一曲《潇湘水云》,他刚起了个头,应星就见季浚腾然站起,他的身子在颤抖,双拳紧握。
·吕锺想按住他,但季浚大力甩开了吕锺的手,大步往出口走去,吕锺急忙跟上,走至出口,应星拦了下他··“我去·”·“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了,从第一个演奏者出来,他就似乎很愤怒,拳头一直紧捏著。”
“衣服·”应星吐了两字,第一个演奏者出来,他就意识到带季浚前来看民族音乐演出是种失误··“你是说旗袍”吕锺懊恼,他并不知道若是前面的人都穿旗袍长衫唐装季浚反应不会如此之大,而在於夏老先生也穿了,而且穿著它弹奏浙派创始人谱写的《潇湘水云》。
“应星”吕锺还要跟应星说点什麽,但应星人已走出门口··刚进演出大厅那会,还只是毛毛雨,出来时应星才发现雨不小,广场上的人稀少了,大多撑著伞。
在这群撑伞人中,有一个少年的身影,他坐在湿淋淋的石阶上,雨水很快将他淋湿··应星没有走过去,抱胸站在音乐厅外廊盯著季浚,他知道即使过去强制拉季浚也拉不回,季浚情绪不稳定下,会像个疯子一样乱踢乱咬。
·雨一直在下,季浚始终像块木头一样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他背对著应星,应星只能看到他消瘦的背影··应星掏烟点上,他束手无策,对於季浚,他已不知道该如何去对待。
前方,季浚的身影终於动弹了一下,他站起身缓缓回过头,雨水朦胧了视线,但他还是看到了站在外廊的应星··应星将烟蒂丢进水里,他踩著地上的积水朝季浚走去,季浚静静地站著,看应星走来。
雨水将应星淋得湿透,他走至季浚跟前,与季浚对视··“那些衣服,人们以为是传统的一部分,今日绝大多人都不知道明末汉人被强迫‘剃发易服’,甚至不知道旗袍叫旗袍就是因为是满人八旗的服饰。”
应星说,他看向季浚,季浚也对视著他··“我不明白·”季浚的口吻很平静,他胸口的刺痛与愤慨似乎已被平息··“我不明白。”
季浚重复第二句时,声音很响亮··“你们记述的历史没有我们,你们颠倒是非,满口胡言,你们……”·季浚的声音哽咽,他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与雨水。
“你无法释怀,有些事情也无法说明白,你无法适应,没人能勉强你·”·应星抓住季浚的手,抬手帮季浚擦去脸上的雨水与泪水··“我倦了,应星。”
季浚呢喃,他往应星身上靠,显得如此的脆弱··“你为何救我·”季浚凄然··应星搂紧季浚,他望了望头上昏沈的天,他也想知道,可谁给他答案呢·“你以为我不後悔吗”应星低喃,那个夜晚他要没遇到季浚,就好了,至少季浚已经安寂的死去了,也不用让他如此的痛苦不堪。
应星带著季浚离开广场,并不在乎广场上行人的目光,他们俩在雨中淋得湿透,还相互拥抱在一起··在车厢里,季浚昏沈沈地偎依在应星的身上,似乎已疲倦的睡去。
应星抬手捂季浚的额头,有些烫人··“吕锺,季浚我带回去了·”应星给吕锺打电话··“没事吧”吕锺关心地问。
“现在人睡著了,淋了一身雨·”应星看向枕在他大腿睡的季浚,抬手摸了摸季浚的湿发··“应星,看来我也照顾不好他·”吕锺以前老是说应星没耐心不细心,可他不比没耐心不细心的应星更了解季浚。
“我会照顾他·”应星回道··“你们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特殊缘份·”吕锺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应星他很了解,是个讨厌为他人担负责任的人,这也是因何他总是没有固定女友。
应星将电话挂了,启动汽车,车开出了停车场,驶入马路·外头的天空比适才都来得隐晦,街上的商店都点了灯光,大雨即将到来··远远的前方,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隆下,便是闪电啪啪的声响。
应星单手握方向盘,空出一手捂住季浚的耳朵·季浚似乎在发噩梦,不时呓语,双手揪紧应星的衣服··季浚在梦中哭泣,不时哭喊一个名字:克弘··应星想起了那个暴雨夜,一身是血的季浚在他怀里嘶号的也是这个名字。
钱克弘,应星在自家那本《明志士录》读到过,此人於嘉定屠城後不知所终··[完结修订版]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九章·湿衣服脱去,头发擦干,季浚在床上睡去,他在发高烧,烧得迷糊,应星脱他衣服时都没有反应。
护士将点滴瓶挂上点滴架上,药水通过输管由高往低输入季浚体内,季浚无知无觉的昏睡·夜晚,季浚的烧退了,人也舒醒过来··“你是要吃了它,还是要吊瓶葡萄水自己选。”
应星将一碗稀饭递给季浚,季浚乖乖吃下,他的手背上还留有拔出针头时、消毒典酒擦拭留下的黄色痕迹··大概是因为得病疲倦不堪,吃过几口东西後,季浚便又睡去。
应星为季浚测了下体温,确认退烧,才离开季浚的房间··应星这两日经由季浚这麽一闹,也没心思出去逍遥,夜里就呆在家里·他躺在床上翻阅家中几本珍藏的清初秘本,他难得有耐心去读阅,何况这回他还拿了笔纸,边翻阅,边靠著床头柜书写。
他在列表,先是列了季浚所属的侯家,而後是钱克弘所属的钱家,而後又因为侯钱两家与夏家有其联系,又将夏家列出·列至最後,应星才意识到他在罗列一份三户人家的灭门死亡名单。
仅夏钱侯三家,细心罗列下死亡表,便已触目惊心·而再留意其他明末志士,如函可,可见:三个弟弟皆抗清死,从兄从子亦死,姐姐於清兵攻陷博罗城後死,一弟媳饮刃死,一弟媳绝食死,全家几百口人,於博罗城破後惨遭杀害。
再如张家玉、家乡被清军攻占後,祖母母亲妹妹皆赴水死,妻子被辱不屈,断其肢体而死,家庙被毁,祖茔被掘,家族屠戮殆尽··再如顾炎武,再如其它明亡英烈及其家属……·应星再读不下去,将几卷书合上,收拾好,放回父亲书柜。
他一本本的放入,放至自家那本《明志士录》时,他第一次留意到了作者名字,此作者姓陈··想起家中竟有好几本清人秘本,而他老爹的研究范畴并不在清史,不免有些奇怪。
此时已是深夜,可陈老爹那边正值白日··应星开了电脑,难得登上一回MSN,他老爹在··“家里那些清人秘本是怎麽回事”应星问,他爹老花,不爱打字,两人都是语聊。
“祖上的东西·我离开前曾说过,书房的那些书,就放那里,不要去动它·”·陈老爹书籍宝贝太多,不方便全带出去,老家自然还留了些··“我是问家中怎麽有好几本清人秘本,到底是谁收集的”·有一本就已经少见,何况有如此多本,他清人祖上不顾满门抄斩的危险保存这些东西,到底是图个什麽。
“家中那本《明志士录》与别的刻本不尽相同,因为那是初本·”·陈老爹似乎又没说到点上,但应星这回却听懂了··“此书作者难道与我们家有关系”应星狐疑,他家那书居然还是初本。
“他便是我们陈家的祖上·应星,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本不姓陈吗”·陈老头子说得很平缓,他只是有些不解为何他这对古书一向抵制的儿子会突然问他这些事。
应星愣住了,他记起了,他爹的印章,有一枚是:吴越堂·小时候的应星在他爹的严刻教导下曾是个博学的小屁娃,当然这是他小时候的事··八岁的应星曾摆玩他爹的印章,然後问他爹,为什麽他的印章刻的是:吴越堂,因为这是钱姓的堂号,而非陈姓。
“因为我们本姓钱,後才改姓陈·我钱家本是明时嘉定望门,一族皆惨死於嘉定三屠,仅一人剃发易服存活,便改了姓氏,因为辱没了家门·”·陈老头子陈述道。
“钱……克弘”应星的声音有些颤抖··“是的·”陈老头子叹息··应星走进季浚的房间,季浚醒著,睁著眼睛望著窗外的闪电,外头大雨仍旧在下,若不是窗户紧闭,可以听到窗外轰隆隆的电闪雷鸣声。
应星走到季浚身边坐下,帮季浚拉了下被子,季浚回过头看应星,应星也看著季浚··“季浚,钱克弘当时并未死·”·应星说,季浚愣愣地望著应星。
“他死了,为我挡刀死的·”季浚声音沙哑··“他受了重伤,但并未死·”应星说道,他希望季浚振作起来,当时克弘可以为救季浚挡刀刃,显然是希望季浚活下去。
“你从哪知道哪里记述”季浚声音颤抖··“家谱·”·应星拿出了一册泛黄的陈氏族谱,他翻至前页,赫然写著应星祖上钱改陈的事迹及明末那场灾难。
季浚的脸上没有泪水,他显得如此平静,甚至还幽幽笑了··“原来上苍如此作弄於我,只是想要我看到这本族谱”·应星没有说什麽,他让季浚知道,在於季浚必须知道,那时候他的亲友中有人活下来,那时候的人死了很多很多,可还是有很多人活下来。
“你不像他·”季浚声音很平缓,但他的眼里有寒光··“克弘已经死了,那时就死了·”·季浚缩回被子里,他不相信,也不会相信。
“这是一场梦,我先前就知道了,这是一场噩梦·”季浚呢喃,泪水沿著他眼角滑落··“那时有傲骨大抵都死了·”应星声音平缓。
“但活下来的未必就是没有骨气,背叛了·”讲至此,再回想自己亲笔列的那个死亡表,应星再说不下去··季浚在被中默默流泪,他听不进应星的任何话语,他心中尚存的一些执念,都被冲击得支离破碎,什麽也不剩。
应星出了房间,将那本族谱带出,他明白了为什麽是他在那个诡异夜晚带出了季浚,也明白了他为什麽会照顾季浚这麽长一段时间··可他感到倦了,当初带出季浚时,季浚一身的伤痕,被救活了,伤痕也淡去了,但心上的创伤,无法治愈,创口越撕越大。
********************************·季浚受了寒,但很快好了·应星原本担心他会想不开,走绝路,好几天他一步都没离开过季浚·季浚的情况比想像的似乎要好季浚有重度抑郁的倾向,嗜睡,没胃口,对什麽都提不起兴趣,但除此并没其它行为,也不曾再发狂过。
这段时间应星时常带季浚外出走动,什麽地方有好吃好玩的都带季浚去,即使季浚没有兴致,总是很安静地坐在应星身边··他仍旧很温顺,但话不多,也不曾再笑过。
应星帮他买了古琴,他也不弹,玩乐他提不起兴致,反倒更喜欢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应星有天进去,见季浚在画他家人的画像,他绘画不错,画了好几幅半身画,每一张都栩栩如生。
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娘亲,有兄长,有妹妹·最後,季浚还画了一位冷漠兀傲的年轻男子,他弱冠年纪,仪表不凡·这一幅画,季浚没有署上名称·应星怀疑此人便是钱克弘。
一日应星带季浚去吃饭,路过一家理发店,季浚突然说他要剪头发,应星愕然地看向季浚,见季浚目光平和,他并非一时的想法··留发不留头,那曾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从未曾有哪一个民族因为发式服饰而遭受过如此惨烈的屠戮。
·断发也好,断了,便也砍断了过去··应星带季浚进去,理发师说季浚剪短发一定很好看,为什麽要留个道士头呢··季浚第一次问应星,哪里可以看到道士,应星说以後带他去看。
理发师下手很快,卡嚓卡嚓几声季浚一头长发便不见了,再挥舞了几下剪刀,一个现代人的发型初现··理发师边剪边笑著说,这个发型绝对适合你·季浚面无表情地看著镜中短发的自己,他的头发短了,像应星一样短,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男子的发式。
季浚在里边剪头发,应星闪到到店外抽烟,他不明白季浚的想法,或许季浚想明白了,他要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看吧,变了个人吧·”理发师收起工具,显得很满意。
应星进来,看向跟随理发师走至柜台结帐的季浚,他愣了一下,只是剪去了长发,改变了发型,竟像是换了个人·应星不知为何感到心慌,因为原先那个季浚彻底不见了,站在他前面的是个时尚的少年,跟大街上的任何同龄少年没两样。
夜里,应星在看电视,季浚在一旁做画,他持毛笔专注的样子,让应星仿佛又看到了长发的季浚,应星盯著季浚的侧脸看,季浚抬头出乎意料的给了应星一个笑容·应星错愕。
他错愕不只在於季浚笑了,也在於季浚拿起的图画,他画了应星,但是一个留长发,穿明人服饰的应星··这个应星与季浚曾画的克弘长得很像,冷漠,兀傲,英气的五官,紧抿、刚毅的双唇。
发式与服饰的改变下,应星的容貌和那个三百多年的祖先重合在一起··“有些像克弘·”季浚端详画作··“不过克弘生气的时候没你那麽可怕,他不打人。”
季浚嘴角挂著笑意,许久不见他笑,看起来是如此好看··“那是因为你在他面前没在我面前这麽胡闹·”应星心里有些微妙,他掏烟点上。
“有的,他不会打我·”季浚低头收拾起画具··应星没再说什麽,从季浚偶然对克弘的只言片语可知,季浚与克弘感情十分深挚,甚至克弘为了救季浚还帮他挡刀。
深夜,应星被人唤去喝酒,应星走前,还进屋去看季浚睡下没··应星的车声远去,季浚便下了床,他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放衣服的牛皮袋子,将平日画的家人画像收好,都放进。
他在案头抽了张纸,拧亮了灯,写下了几句话,最後四字是:勿寻,珍重··季浚提著纸袋离开,他下楼时,一楼的大妈问他这麽晚到哪去,他没有回答,而大妈也没再问。
·走出应星家,季浚望著黑漆的四周,他不知道该上哪去·他记得,应星总是从南面开车回来,於是季浚往北面走··***************************·应星拿起竹节白玉簪,用手指摩挲,温润的质地,像极了那个温润而忧郁的人。
确切的说他没有有效的找过季浚,因为当他打电话去警局时,他才想起,他没有季浚的照片,而季浚也没有户口身份证··他不知道季浚能上哪去,以至有好几天,他每日都翻看报纸,查看是否有某某地方出现无名尸体,像这类的报道。
应星的老宅已经建了洋楼,老宅四周的面貌也都更变了·有次暴雨夜,应星驱车前去,在漆黑中没头没脑的乱撞,险些出了事故··下决心收拾季浚住的房间时,季浚人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
应星在季浚房里发现了季浚的一套古代衣服,也就是一套内服──中衣中·而这套内服下,还压著一幅画像,那是季浚为自己画的自画像,画像的落款日期正是季浚剪发的前一天。
应星将这幅自画像拿给吕锺,让吕锺帮他裱一下,画裱好便挂在了大厅··十多天後,这幅画像旁又多了幅油画,画的是一位穿明代直裰的短发少年的侧像,出自应星画笔。
应星的日子如常,一日开车去店里,在路口看到一位穿古人衣服的少年,应星急忙追上前去,揪住对方··“怎麽回事”少年回过头来,他戴著幅眼睛,文质彬彬。
“认错人了·”应星放开少年··“这位先生也有朋友穿汉服吗”少年笑道,他引路人侧目,却又悠然自若。
“你认识他吗”应星从皮包里取出了一张画像,那是他为季浚画的画像··少年很认真地端详,而後摇了摇头离去··目送与季浚年龄相仿的少年消失於人潮中,应星第一次意识到,或许他今生都再不能见到季浚一面,他再找不回他。
两个月过去,应星收拾自己的房间,看到了一张被他压在几本杂志下的纸张,他拿起纸张,读了一下,在侯家条目上,添了一笔:四子季浚投池亡··******************************·竹竿上挂的人头还在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像夏日沿屋瓦滴落的雨水,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哢嚓哢嚓,是剃头匠在磨剃刀的声音,那把刀子钝了又磨磨了又钝,跟清兵的大刀一样··在这单调而乏味的声音里,夹杂著几声远处传来的女人疯狂嘶号声,尖锐,难听,划破耳膜。
没多久,终於有人给了她一刀,给予了一片安静··利刀砍过脖子时,其实是没有声响,有的,是鲜血喷出时的声音,像泉水一样的汩汩声··前头的无头躯体倒下,那头像球一样被弹了一下,滚到了另一具无头尸体的胳膊一旁,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就仿佛那人的头是歪长的。
前头的男子发疯般的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道袍,网巾,丝绦,丢置一地··“别杀我,别杀我·”男子哭喊··剃头匠走过来,摆正他的头,刷刷几下,大量的头发落在了男子的肩上,最後仅在後脑勺留一小溜滑稽头发,将这头发编辫,那小辫子足以串过铜钱眼。
男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嘴角裂过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缩进了一群木然站著的人群中,他们全都只穿身脏兮的中衣,脑後也全都有一溜滑稽的小尾巴,光亮的秃头上,还有几处剃刀割伤後留下的血迹。
身後已无多少人,只剩两个老头,三个未成年的男孩子·前方的无头尸首一再被人拖走,丢到一旁去,留下一道道拖痕·克弘站起身来,他身边的小女孩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子,他安抚了几句,女孩放开了手。
克弘朝前走,边走边单手扯去腰间的玉带勾,撕去了残破的丝绸直裰,最後抬手取下头上的发簪,将一头长发披下··“钱公子,我看错你了,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
一旁抱胸站著的满服官员,冷冷讥笑,示意士兵将大刀放下··“不就是想杀到我们屈膝吗”·克弘冷笑,风吹过他空荡的左袖,尚有血迹不时从那被血染得不见颜色的袖子滴下。
克弘走至剃头匠前,毅然地将双膝屈下,剃匠面无表情的观察了下他的头型後,很熟练的在上头劳作,发丝掉落在克弘的肩头,大腿,他面无表情··很快的,克弘头剃好了,两位老人被拉到了跟前,他们显然不肯剃发,刀起刀落,鲜血溅上女孩的脸庞,女孩吃力的迈过无头的尸体,朝克弘奔去。
女孩十一二岁光景,她上身的袄衣撕破,露出有著大片抓痕的胸口,而下身的裙子,泡过鲜血,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克弘在前头大步的走,女孩跟在後头,他们走过横满尸体的街头,走过燃著浓烟的宅子,走过临死前哀号不止的妇人。
四周,偶尔有几个像鬼魂般的男女,男人脑後拖著一小溜可笑的辫子,推著独轮车,女的衣衫不整,蓬头乱发,抚独轮车上的尸体痛哭··克弘朝前方赶去,可他越走越慢,最後因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他躺在一处有些熟悉的院子里,见他醒来,搬尸体的驼子给吓得不轻··“还以为你死了·”搬尸人惊愕道··“这里可是侯家宅第”克弘问,想爬起身子,但他已没有力气使出。
“是啊·”搬尸人说··“你可知侯家尚有活口”克弘抓住椅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没了,刚还从池里捞起一个,算算也凑足数了。”
搬尸人说得麻木··“在哪”克弘问··“不就在你旁边,我原以为你死了,就给放一起了·”搬尸人歉意道。
克弘这才留意到他身下都是死尸,而他身旁确有具刚从水里捞起、还在滴水的尸体·克弘拨去尸体脸上散落的头发,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那脸被水泡得变了型,可克弘还是一眼认出。
“为什麽那麽傻,我不是叫你要活下去吗”泪水流满克弘污浊的脸,他至死都还想确认他还活著,他一再叮嘱他要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克弘单手抱住尸体,他想将他抱离恶臭的死尸堆,但他实在已虚脱无力,怎麽也扯不动,最後搬尸人看不下去,动手帮忙··“人都死了,你何苦呢”搬尸人皱眉头,见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居然在为一具死尸梳理头发,整理衣服。
·克弘并不理会搬尸人的话语,只是固执的为死尸整理仪表,与之轻语··“兄弟,先喝点水·”·搬尸人端了碗水给克弘,本以为是尸体,却还活著,他也就不能见死不救了。
“你撑一下,我去喊下人,这人都死得七七八八的,连埋个尸体的草席都没了,你要死了,我就随便刨个坑,丢进去了·”·搬尸人念叨了一句,而後人便离去了。
克弘本来就是半死不活,搬尸人离去後,他又昏厥了过去,他昏厥时死抓著身下死尸的手,以至後来搬尸人和大夫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这一人一尸分开··尸体搬去一起掩埋,也没有数到底埋了多少,埋了几个坑,反正家家户户都有人要埋,那些死绝户的,无人认领的,就难免要曝尸好几日。
尸体未能全部埋掉,总是要腐败发臭,於是整个空城臭不可闻,随处可见腐烂的尸体,如人间地狱一般··[完结修订版]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章·季浚出走後,应星的生活如常,似乎他也就只有最初几天曾试图寻找过。
吕锺对应星这样冷漠的态度很困惑,毕竟季浚和应星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应星不该如此冷漠··其实吕锺的生活也是如常,季浚毕竟不是他的亲人,他也不可能倾家荡产去找寻季浚,也不可能因为季浚出走,他就茶饭不思。
吕锺最初几天,时常去公园及地铁等流浪汉聚集的地方,他觉得以季浚的情况,他只能露宿街头··吕锺相信季浚走不远,因为他连搭车都不会,最担心季浚这一走,是去寻了短见。
黄昏,应星和吕锺在一起吃饭,吕锺第一次问应星是否觉得季浚已经死了·“谁知道呢·”应星掏烟点上··“他走时唯一带的就是他家人的画像,钱包里有点钱,不会多於一百元。”
应星说完话,陷入沈思,用手指轻敲桌面··“应星,我觉得他还活著,想死的话,不会带家人画像·古人不是有个习惯,乔迁到哪里,就将先人的牌位、画像带到哪里。”
吕锺就是根据这点,认为季浚不会去寻死··“一百元能花三个月吗”应星抬眼看吕锺,按这城市的消费水准,连份便宜的快餐也要十五元。
“应星,可是没见报不是”吕锺也认为季浚没有在这个时代谋生的能力··“要是某某地方,一早有人发现路上饿死了个小乞丐,会见报吗谁关心”·应星轻笑,他的话语和这一笑刺激了吕锺。
“你有点良心吗你”吕锺生气,季浚走後,应星似乎压根没将他的死活放心上···“有,我他妈的太有良心了,那小子爱上哪去上哪去”·应星放狠话,他浓眉竖起,一脸的凶像,让人不敢招惹。
吕锺揣摩不透应星的心理,可就应星这句话,吕锺听出了怒意,对不告而别的季浚的怒意··“你就当他死了,都三个月了,谈这个有屁用·”·应星掐灭烟蒂,站起身来,他要去买单,但吕锺先他一步。
要不是今天吕锺他老爹住院,应星来探望,两人也难得在一起吃饭··出餐厅,吕锺要回医院,应星要开车回家,两人在门口话别·应星与吕锺挥手,朝停车场走去。
餐厅靠停车场那边有个垃圾筒,那垃圾桶倒了些客人吃剩的骨渣,都是些连收馊水喂猪的都不要的东西·此时,那一米高的垃圾桶外,正有个瘦弱的少年在翻找食物。
应星从那少年身边走过,瞄都不多瞄一眼·也巧,此时倒骨渣的服务生出来,见少年在翻垃圾,将垃圾翻了一地,怒声斥骂那少年··吕锺当时还没走开,看不下去想出声制止,却见应星一把就揪过那服务生,一脸的狰狞。
吕锺觉得不对劲,立即过去让应星放手,应星这才放手,脸色不见缓和·吓愣的服务生,慌乱的逃离·吕锺从没见过应星露出一幅凶神恶刹的模样,惊愕非常。
“应星,你是怎麽了·”应星的举止与他平日不符合··“我没事·”·应星不想谈他为何突然爆怒,他也不理会吕锺,径自朝他的车走去,很快开车离开了。
吕锺叹气,看向仍旧趴在垃圾筒上找吃的少年,看他那脏兮兮、略带稚气的脸庞,鼻子一酸,忍不住掏出钱包,抽了张百元钞递给少年,叫他去买吃的·少年似乎有些傻,拿著钱也不知道收下,吕锺只得买些食物与他。
离开少年,返回医院的路上,在路过一条昏暗的街道时,吕锺突然想明白了应星为何觉得季浚死了·看著天桥下的流浪汉们聚集在一起,用他们冷漠的眼睛看著街道的行人车辆,他们处於另一个世界。
没有亲人,没有人在乎他们死活,更没有人理会他们是否痛了、饿了、病了··季浚啊季浚,你到底在哪里·应星开车回家,他晚上也没兴趣外出,直接回了家。
应星登上二楼,灯也不开,往大厅长椅上一坐,望著落地窗外的灯光抽闷烟·他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什麽,他这段时日过得很不畅快。
一个月前,他将订了两个月的双份牛奶给退了,不在於他认为季浚会回来,而是他居然没觉察他一直多订了一个人的份··三个多月前的那晚,他要是没告诉季浚,他家那倒霉祖上钱克弘剃发易服存活下来,兴许季浚未必会万念俱灰的离去。
出走的季浚全部行囊为几幅画,身上带了钱包,大概是忘了取下来,应星没找到这个钱包·那钱包里有一点钱,一张应星的名片··那名片有应星画廊的地址,有应星的手机号码。
曾有一段时间,当有陌生号码给应星打电话,应星按接听的手会莫名其妙的抖动··这小子就是让他活得太舒坦了,在外头吃点苦头,就知道回来了··可却不是如此,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若设想他没去寻死,他四处流浪,他没饿死,没病死,没被小混混欺负,没被人驱赶伤害,那麽可能吗·烟燃到手指,应星才将它甩地上,抬脚狠狠踩灭。
他也不肯去想,想再多有个屁用,三个月後,还有四月五月六月……·就是这样,他懒得想··应星起身到厨房里拿啤酒,返回大厅,打开电视看节目,他看的仍旧是体育频道,他喜欢看体育节目。
一群小人在踢球,在那四方盒子里,他们你追我赶,你闪我拦,乐趣无穷··应星喝了好几听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日疲惫了,竟睡去··他睡了好一会儿,醒来是因为电视机里播放了一段广告,有著强烈的背景声,将应星吵醒了。
醒来的应星,望著昏暗而空荡的大厅,第一次觉得他这过的是能逼疯人的日子,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他也没有任何寄托,寂落感是如此强烈·为何他以前就不曾觉得,他过的逍遥生活其实很无趣很乏味他怎麽就适应了这家中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任何人交谈的生活·应星再次拿了车钥匙下楼去,至少也该去勾搭个女人回来过夜吧。
***************************·昏暗灯光里的女人,和她的朋友大谈纳粹血统论,黄种人与白种人的差距是天壤之别,尤其是华人,极没素质,长得也丑,不懂幽默,就似乎她们如此优雅是变种生物。
应星听这俩女人唧唧喳喳,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夸张、幅度奇大的钢琴演奏家·他实在不明白,弹个小曲而已,有必要跟被人混身上下都戳到一样扭动吗·“像人家西方人就从来不用抹布,我一回国就把我妈的那块破抹布给丢了,都什麽年代了还用这破玩意,老土死了,也该改了流传了几千年的恶习了。”
女人挑了披肩的长发,以让自己看起来更为优雅··应星抬眼看了她一眼,女人还对应星笑了笑,她话不少,想引人注意,显然应星的仪表颇对她的口味。
应星以前若听到这样的话语,可能也会觉得理所当然,他也丢过他老妈的抹布,可今日却不知道为何心里如此反感··“这麽说你考证出了中国使用抹布的历史了”·应星轻笑,女人愣了下。
“这张桌子在你坐下之前可能用抹布抹过,估计很多可爱的小细菌正摇著小身子在摆动·”·应星冷笑,这桌子原本是他先坐下,而这俩女人再过来坐,他倒是很乐意让给她们坐。
他倒也不介意被人骂一句:疯子·他确实不是来听她们唠叨抹布,外加体现优越感的··今晚很无聊,非常无聊,妈的,连找个对他有“性”致,且他对对方也有“性”致的女人都难。
应星出演艺大厅,他掏出电话,本想打给他平日一起吃喝的朋友,问下他们的踪迹·号码按了一半,又放弃了·无外乎就是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相同的地方罢了。
难道又得开车回家去,他什麽时候如此的百无聊奈,没有了心灵寄托··虽然没钓到满意的鱼,可此时也已是凌晨两点·应星开车沿著寂寥的大道回家,他车开得很慢,不时望向街道上露宿的流浪人。
以前极少去留意,确切地说是彻底的无视··应星今晚也决定无视,他受够了每次见类似的身影,他都得停下车的恶习·他不在乎那小子是不是在受苦,是不是在这群人之中。
他受够了自己的白痴行径与可笑的联想··回到家中,应星倦了,他洗了个澡,倒是睡了个好觉·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没带女人回来过夜了,先前季浚住他这里,他没往家里带人,季浚不告而别,他的生活也没恢复到以前没遇到季浚时的生活“水准”。
早晨,应星去中式餐厅吃小笼包,喝豆奶·他独自在那里解决了一杯豆奶,一笼半的小笼包·这一早,应星身边的食客以老爷爷老奶奶居多,也不知道应星发觉没有。
他可能没发觉也说不定,他可是吃了一个月的豆奶早餐了··用过早餐,应星接到一通电话,是前些日店里经理新聘的画师打来·此人人很年轻,倒也有些才气,长得也清秀。
应星倒是一眼便看出他是那种人,但没想到这人似乎对他有点意思··混艺术的,大多有点职业通病,应星归纳之为滥交的天性··“赏脸不敢,我今天也很闲。”
应星回了句,对方说他一群美术界朋友举行一个活动,邀应星过去,其组织人混得有头有脸,应星也在这行业里混著呢,有名人邀他,他去一趟露个脸,有好事没坏事。
“那好,下午见·”·应星将电话挂了,随後他想起他的几套衣服都在干洗店里挂著呢,都三天了,竟忘了去取回来··於是开车前去干洗店,把衣服取回来,他拿去洗的,有几套是季浚穿的衣服。
他最初买给季浚的衣服虽一般,可後来曾买过几件名牌,贵得咋舌·前些天,应星进季浚房间,翻开衣柜,看到了挂在衣架上积了灰尘的衣服,他便将衣服拿去寄洗。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没去思考他这做法有何意义··应星将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包括季浚那套中衣中,这古人的东西,根本就是唱戏的穿於戏服里边的白色内衣。
没有一颗扣子,全是带子系结,也难怪季浚一开始连扣子都不会扣··这家夥走时不说这中衣中没带,其它换洗衣服没带,亏他给他买了好几件名牌货,真是浪费。
************************************·活动很无聊,一群所谓的艺术界名流拍照、喝酒,交谈,献媚·何况一间占地面积更大的画廊开业,商业对手又多了一个。
来到这活动现场十分锺後,应星就後悔了,十五分锺後,他就想离开,虽然前来祝贺的人,不少应星都认识··二十分锺後,应星找了个远离活动的好地方,在一处设计成破墙的角落里入坐。
“怎麽坐这里来了这堵墙真让人不舒服·”·毕业於上海美术油画系的清秀男子走过来,递了瓶绿茶给应星·他可能找了应星一圈,才找到。
“何止不舒服,根本是什麽恶俗往什麽靠·”·应星接过茶,他也觉得今天的酒很难喝,今天的调酒师要麽是冒牌货要,要麽就是脑子抽了··“呵呵。”
清秀的白衬衣露出了两排整洁整齐的牙齿,他脾气不错,人也随和,倒是没有其他同行常见的自命不凡··“应星,以前有人说过你说话刻薄吗”·白衬衣拧开瓶子,喝了口茶,他这两瓶绿茶特意在外头购买,难得他如此细心,还帮应星买了一瓶。
“很多·”应星也拧开了盖子,灌了一口··“其实我不觉得这是坏事·”·白衬衣儒雅一笑,他一认识应星就被应星吸引,应星与他以往认识的业内人都不大同,因为应星不浮夸,对谁都一幅德性。
“你毕业没几年吧”应星目光落在白衬衣身上··“我没毕业前就在这圈子里混了·”·白衬衣挽了下略长的刘海,他长得清秀、干净,很吸引人。
“你不去看看画吗”·白衬衣问,这间新开的画廊签了些有名的画师,这些画师作品还是值得一看,毕竟应星也是画廊老板。
“不看,没兴趣,签的那几位伪名家的画,以前我便看过了,不比你那张拍扁黄色蝌蚪的画作强·”·应星所说的拍扁蝌蚪画作,是白衬衣画的一幅视觉音乐画作。
“应星,你蛮有趣的·”·白衬衣笑得很灿烂,他显然也是如此觉得·在画廊里画卖得好、有了名家声誉的人,其实都是最迎合市场的人··“还有,我要更正下,我的拍扁蝌蚪画作,不只是黄色,我画了两幅,还有一幅是蓝色的,蓝色那幅画可是充当了我一学期的学费。”
“我私下也画点别的,真的,不是我们签的那几幅画,你要有机会去我住处,我就拿给你看·”·白衬衣很佩服应星的敏锐目光,很多混这行的混到最後,对画作都已经好坏不辨,只知道依据市场的目光去辨别。
而一幅画是否真正是幅好画,应星到现在都还能一眼瞧出··“你还是有空带到店里来·”应星回道,他不和同性玩暧昧,他看得出对方喜欢他。
绿茶在白衬衣合拢的手里转动,白衬衣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的茶··“你不能接受同性”白衬衣声音很低··“确切地说我没试过。”
应星翘著二郎腿,看著身边走动的人··“你似乎也不讨厌我·”白衬衣头抬起,脸上带著微笑···“你倒是挺有自信·”应星掏出烟点上。
“是不讨厌,不过呢,我似乎也不可能无条件地养你几个月,还给你买名牌衣服,为你劳心劳力·”·应星将打火机收起,他的话让白衬衣很迷惑··“有人曾让我这样干过。”
应星回了白衬衣一句,起身离开了··应星以後不知道会不会後悔拒绝了白衬衣,因为白衬衣确实是个蛮不错的人·他有艺术方面的天赋,比应星接触过的大多同行都强。
**************·日子就这样无聊、乏味、缺乏激情地度过·有天清晨,应星开车去道观,发现道观院子黄叶飞舞,原来秋天早到了··“哈……秋。”
应星打了个喷嚏,毫无疑问,他著凉了··在院子里扫地的小道士见到应星,便将扫帚放下··“道长不在·”小道士说··“没事,我过来走走。”
应星摸了摸口袋想掏烟,小道士立即指了指贴在木梁上的禁烟标志··应星还真听话,将烟放回去··“你们这里怎麽老是冷冷清清·”·应星往大殿石阶上坐下,打量空荡的道观。
小道士并没答话,继续扫地··这小道士十六七岁光景,穿著件交领系带的上衣,留著发髻,有那麽几分类似季浚··“最近,这个人来过吗”应星掏出钱包,递了张图片给小道士。
“最近也没见过·”小道士摇了摇头··“这人也是道士吗为什麽你老来这里问他来过吗”·小道士很迷惑,哪有跑道观来找人的。
“我想不出他还能上哪去·”·应星身子向後仰,直接躺在了大殿游廊上,仰头看四方的天,空中黄叶飞舞,耳边还有鸟叫声,这里真寂静啊··季浚出走的第二天,应星便上道观找过人,季浚剪发那天曾问过哪里能看到道士。
道教,是中国的土产宗教,道士们穿著明人的衣服,结著明人的发髻,有时候甚至还戴著明时的方巾··历史在这里停滞,三百多年前,搞不好曾有个小道士在这里扫地,三百多年後也是。
这里最适合季浚,但显然季浚没前去过这城市的任何一处道观,因为应星逐一走过了··应星曾想过,三百多年前,他那倒霉祖上与季浚之间是否有过暧昧情感,因为他为季浚挡刀刃,他是季浚的古琴老师,他的名字总是从季浚口中读出。
应该是有的,因为他能感受到,虽然这很不可思异··“别在这里睡,这是殿门口·”·小道士摇了下应星,应星睁开眼,对上小道士端正的脸,抬手摸向小道士散落的发丝,他这是不由自主。
“啪”一声,扫把柄砸在了应星头上··应星却坐起身大笑,小道士郁闷地离去··秋天真是个好季节,黄叶飘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一样。
 ·[完结修订版]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一章·季浚将电线剪开,熟练地抽出里边的金属电线芯,这些东西比今日收购的其它废品都来得值钱··“小侯,你也跟上。”
在门外牵三轮车的男子喊上季浚,季浚应声,跟在了三轮车後头··“你别煮了,回来再煮·”·男子顺便将在屋外烧饭的妇人也喊上。
“东西多吗”妇人擦了擦手,挽了下头发··“一大仓库呢,阿标很高兴,肯定不少好东西·”·“那赶紧去。”
妇人也跟上了··他们住在一座批发市场旁边,在这里收废品为生·这附近有大量仓库,因此有时候仓库主人会喊这些收废品的过来打扫仓库,而仓库里的废品就都给他们了。
他们要前去的仓库离住处并不远,绕过两条小巷便到了·仓库在一楼,是间存放玩具的仓库,里边遗弃了不少旧玩具,当然还有纸皮、塑料包装纸,这些都能卖钱。
仓库很大,里边已经有两个人在打扫了··“大昌,先拉一车回家去才行,一趟装不下·”·标叔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小男子··“是啊,起码得两趟。”
大昌见能卖钱的东西不少,心里很高兴,急忙去搬标叔和他侄子拣放在一边的可卖废品··季浚帮忙搬运,大昌的老婆也没闲著,拿个编织袋拣塑料袋··这些废纸破塑料并不重,季浚搬得动,和大昌装完一车後,大昌在前头踩车,季浚在後头推。
小巷的道路不平整,且十分窄小,载满东西的三轮车很难过去··秋日正午,秋高气爽,季浚推车经过两条小巷,却是一身的汗水··“你别过去了,在这里分拣,还得搬个两三趟,东西杂得很。”
说完这些话,大昌人又匆忙上路,季浚蹲在地上将废品分类·这堆废品里有一袋是玩具,有塑料的有毛绒的··大昌果然很快又拉了一车过来,季浚过去帮忙卸下。
“昌叔,东西还多不多”季浚见大昌登上车,问了一句··“这趟就完了·”大昌应了声,又踩车离去··季浚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又继续忙碌起来,这些废品都要分类好,下午才能拉去收废品的地方卖掉。
大概过了十五分锺,最後一车废品载来了,标叔、标叔侄子和大昌都过来,独不见大昌的媳妇··“阿姨呢”季浚问··“在扫地,一会过来。”
大昌回答,他们帮人清理仓库,也不是搬了东西就走,一向都会帮对方打扫的很干净··“阿浩,你去做饭·”标叔肚子饿了,此时已经快两点,每个人都饿了。
“干麽不叫小侯去·”阿浩与季浚同龄都是十六岁··“小侯不会做饭,快去·”标叔作势要打阿浩,阿浩只得去作饭··“这小子就是懒,要像小侯这麽勤快就好。”
标叔颇为喜欢总是默默干活的季浚,也从不见他喊过累,偷懒过··大昌媳妇回来後,一群人就聚在一起吃饭,午餐很简单,一盘肥肉炒猪红,一盘豆芽。
说也奇怪,季浚和这群人住一起,饮食粗糙,可他身体倒还行,以前有过贫血昏厥的现象,现在倒也不会了··“小侯,去睡午觉,别忙了·”·吃过饭後,季浚又去忙他没忙完的活,大昌媳妇洗完碗筷见季浚还在干活,便喊去季浚休息。
无论大昌也好,或是他媳妇也罢,都不知道季浚的来历,但季浚人很勤快老实,他们也都不当他外人··三个多月前,大昌和他媳妇一早外出收废品时,看到了坐在街道角落里的季浚。
他们连续三天都遇到季浚,发现即使有人拿食物给这个少年,他也不吃不喝,一直呆呆坐著·大昌老家有个儿子跟季浚般大小,大昌媳妇又心软,到第三天,发现季浚病倒了,便让大昌将季浚拉上三轮,拉回家去灌了些米粥才醒过来。
也算是缘分,季浚在大昌家住了两天,病好些,便被大昌喊去拣废品,季浚跟去了,默默跟著做事·见季浚也没处去,便让季浚住下来了,反正多了一幅碗筷,也多了双手帮忙。
他们一群人住的这栋老房共三层,估计房龄在四五十年以上,住的都是些收废品踩三轮的,同是底层人群,平日里都相互照应,人情味倒也足··大昌夫妇的住所,是间小套间,很窄小,光线很差,阴暗潮湿。
大昌和他媳妇睡一间房,标叔和阿浩睡一间,由於房间太小,实在多不出另一个床位,季浚便睡大厅的一张长椅上·大厅里倒还通风,夏日反倒比睡闷热的小间舒服,也不用捂出一身痱子。
但秋天到了,天气转凉,大昌媳妇给长椅垫了张毯子,晚上关紧门窗,睡过秋日倒不成问题,冬天到了,就让季浚和标叔他们挤挤··这是大昌媳妇的想法,大昌也没啥看法,总不能让季浚出去外头流浪吧。
季浚被大昌收留的最初一月里,心里空空荡荡,什麽也不想·那时候甚至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就是身边人叫他干什麽他跟去干什麽,饿了吃,累了睡,无知无觉,行尸走肉般。
那时季浚也没曾想过应星知道他不告而别後,会不会著急,他什麽也没想··而後,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季浚的知觉才渐渐苏醒,他感谢收留他的人,因此他努力去帮忙,对方虽是好意,可他不能再留下成为他人的负担。
在应星家住的那些日子,季浚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间疾苦·而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季浚真切地感受到他活著,他得为三餐去劳动,得洒落汗水,得为生存疲以奔命。
躺在长椅上,季浚静静地想心事·这样的生活他不觉得苦,就是感到孤独,虽然大昌夫妇对他很好,和这栋楼里的住户也处得很好··这份孤独很鲜明,因为他近来常梦到家人在世的情景,梦见克弘,梦见应星。
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梦中那人是克弘还是应星,因为他们很像,容貌像性格也像··他想应星,他曾那麽依赖应星,可他不能也不会回去,他并不是应星什麽亲人,应星照顾过他那麽长的一段时间,任由他闹腾,这份恩情已难以偿还。
季浚爬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钱包,那钱包里边还夹有应星的名片·这名片,季浚舍不得丢掉,因为是属於应星的物品,这张名片,具有魔力,在他孤独时安抚他,在他想应星时,摸摸它,就不那麽难过了。
如果还有可能,他很想见见应星,听听他的声音,他一直记得应星横眉抽烟的模样,记得他凶狠的表情下体贴的举动··季浚捏著名片睡去,他醒来时,房间里没有一个人,院子里的那堆废品也不见了,自然大昌的三轮车也不见了。
他们没喊醒他就去废品收购站了,而大昌媳妇应该是买菜去了,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季浚在屋里踱步,想著该怎麽办,难道又得不告而别吗他要是就这样不声不响失踪了,那他就真的对不住大昌夫妇了。
也就这时,季浚听到阿浩的声音,阿浩原来没跟随标叔和大昌出去,而是在外头闲晃··“阿浩,你告诉阿姨我要回家去了·”·季浚从长椅下取出了他的唯一行囊,一个装画像的袋子。
“你家在哪”阿浩漫不经心地问,他不大喜欢季浚··“你记得跟阿姨说下,还有告诉阿姨,我上次寄她那里的东西就送给她了。”
季浚提起袋子就走,他担心遇上大昌的媳妇买菜回来··“喂·”阿浩在身後喊,季浚加快了脚步··离开老宅,季浚才舒了口气,他怕大昌夫妇追出来。
由於他睡屋外,没地方藏东西,所以他将玉带勾寄放在大昌夫妇的抽屉里,那抽屉带锁··这是季浚最後一件玉器,虽然玉质算不上多好,却是他最宝贝的一件,因为这是克弘赠他的贴身之物。
他也没机会佩带它,带在身上也不方便,何况大昌夫妇生活很清苦,他们需要钱··季浚往深巷里走,怕大昌夫妇出来找到他,他对这里的巷子很熟悉,因为总是进进出出。
季浚走了段路,发现天色已暗,他绕出一条小巷,小巷出口就是大马路了·出了这小巷,他就彻底告别了自己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地方··小巷出口有家小卖铺,季浚掏出钱包,他钱包里有十几块钱。
“大妈,我打个电话·”·季浚说,他拿起电话机,按了一个默念过无数遍的号码,那是应星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传来应星的声音,很熟悉,很怀念。
·“喂”·“谁啊”·“我说你他妈谁啊,再不出声我挂了。”
应星果然很没耐性,像以往一样··泪水不知不觉划落,季浚就只是想听听应星的声音,他很想他··按应星的性情,他很快就会挂电话,季浚在等他挂,可应星没有,也不知道他如何神通广大,一阵沈默过後,竟冷不丁地问出了一句:·“季浚,是你吗”·“啪”一声,季浚慌乱的将电话挂了。
由於季浚脸上有泪水,小卖铺的大妈很不解地盯著季浚看·季浚掏出了零钱给大妈,慌乱地走了··他不知道应星是如何知道是他打的电话,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季浚出了小巷,朝大街走去,人很快消失於人潮中··季浚刚出大街,大妈店铺里的电话就响了,一个成年男子焦虑的声音响起,在问大妈刚才是不是一个少年打的电话。
大妈说是·又问大妈少年呢大妈说走了,刚走,男子几乎是用吼地叫大妈去唤回来··大妈没好脾气又觉得对方莫明其妙,回了句早走远了,就把电话给挂了。
立刻电话就又打进来,问大妈店铺所在地址,及那少年走的方向··大妈说了地址,并说了句:那孩子就跟收废品的阿昌一起住,我见过他们好几次了··*************************·应星接电话时留意过号码,号码很陌生,不是熟人的号码,而接通电话後,打电话的人不做声也不挂机让他心存疑惑。
照他以前的性格,他肯定是骂一句便将电话挂了·但自从季浚出走後,应星就开始留神打给他的每个陌生号码,他总觉得季浚身上有他的卡片,肯定会在哪天想跟他联系时打他电话。
这份自信,也不知道应星是打哪来的··跟小卖铺大妈确认後,应星立即开车赶来,他一路狂奔,顺便连红绿灯也闯了·开至大妈小卖铺所在的小巷,应星急忙下车,揪住倒霉的大妈,要她带路去找那啥收废品的阿昌。
大妈被应星的气势吓到,也不敢说没空,喊了她孙子出来看铺子,便带应星过去大昌家··此时,天色已漆黑,走过路灯昏黄的小巷,应星跟随大妈来到了一栋破烂的三层老房前。
“阿昌夫妇呢这人找阿昌夫妇拣的那个孩子·”·大妈将应星强加於她身上的责任推给了标叔,人赶紧闪了··“是说小侯吗下午四点多他就走了,说是回家去,大昌和妹子不放心都出去找了。
你是……”·标叔打量应星,心里十分迷惑这个衣著光鲜的男子是小侯什麽人··“我是季浚的哥哥,季浚有说上哪去吗”·应星先是有些失落,而後抬手看了下时间,他已经很匆忙的赶来了,当时季浚打电话给他,可能正是在“离家出走”的途中。
应星又跟标叔简洁说明他接过季浚的电话,因此才过来找季浚·季浚没可能回家去,他本来就是离家出走,三个月都没音没讯··“要不打个手机问大昌,看人找到没”·标叔见应星很著急,又想可能季浚已经找到了也说不定。
“号码多少”·应星急忙掏出手机,标叔念了下,应星很快打通,他先将手机递给了标叔··“是啊,小侯打了电话给他哥,他哥过来找他,要不你跟他谈下。”
标叔又将手机递给了应星··“还没找到是吗小侯平日搭过公交车没有”应星问,此时离季浚打他电话时已一个锺。
大昌回答说没坐过··“他走不远,人还在附近·”·应星将手机挂了,季浚不懂搭公交车,显然这三月里也没学会,那他靠双脚走,才一个小时肯定还在附近。
应星此趟过来,虽没找到季浚,可至少知道这小子又“离家出走”了·应星赶紧摸回了他走过一趟的小巷,当他再次出现在小卖铺大妈面前时,大妈很愁苦。
“大兄弟,我真不知道他上哪去了·”大妈赶紧强调,她确实不知道··“穿什麽衣服”·应星问,他得在人海里找,何况现在天色已昏暗。
“衣服是白蓝色的格子衬衣,裤子七分裤,土黄色,我记得他还提了个大牛皮袋子·”·大妈努力回忆··“大妈,谢谢你·”·应星感激地道了声谢,季浚穿的这套衣服,也正是他离开应星家时所穿的那套。
大妈呆呆目送应星离去,她实在想不到这个凶神恶刹般的人还会跟她道谢··夜晚,大街灯火如昼,人潮车潮如涌,在这个热闹的都市一角,寻找一个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应星人并没有慌乱,他认为他有机会找到,上次季浚出走,他肯定是错过、遗漏了什麽,才没能找到季浚·季浚呆的这一区域,离他原先所住的区域其实并不算远,季浚即使离家出走也不会走远。
应星沿街缓缓开车,他相信季浚走不远,而季浚也没有地方去,肯定在街上游荡·抱著这样的想法,应星在附近细心的寻找,找完大街,他开车进小巷··秋夜的风很冰凉,让人感到冷意,无家可归的人都会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季浚也不会例外。
车停下,应星下地下走道,这是他今晚进入的第四处地下通道了,此时也已是晚上八点了··地下通道避风,而且有照明,是流浪人极好的去处·这处地下通道也不例外,应星一进入就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他沿著通道走,与往来行人擦身而过,最後他在通道出口的拐弯处,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熟悉的身影··应星快步赶过去,这身影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也回过了头来,见是应星,人惊呆了,一动不动。
应星一靠近,便粗暴地抓住季浚的手腕,就像担心下一秒季浚拔腿跑了·他拽著快速季浚出通道,二话不说·带出地面,应星将季浚塞进车厢里,锁上··应星也不理会坐一旁的季浚是否乐意被他逮到,他一直认为季浚出走就只是在闹别扭,而出走後又不好意思回来罢了。
掏出手机,应星联系大昌夫妇,说找到人了,并说先带去吃点东西,就过去··季浚听到应星的谈话,抬起头看应星,他不知道应星如何找到他,也不知道应星怎麽联系上大昌夫妇,他见到应星时的震惊还延续到现在。
·将手机挂上,应星扒了个件外套,丢给季浚,真想不到都秋天了他还在穿夏天的衣服··“穿上·”这下的是命令,应星脸很扑克。
季浚听话套上,应星抓他手腕那会,他真以为应星要打他,因为应星看起来是如此的凶恶··应星的衣服,季浚穿起来很宽很长,但很保暖也让季浚很安心··车开至一家中式餐厅前停下,应星带季浚进去吃晚饭,他饿了,季浚显然也是,此时都快九点了。
服务生送上丰盛的食物,应星给季浚舀了碗汤,不时往季浚碗里夹东西·三个月不见,季浚长高了些,人也黑了些,看起来更是消瘦··季浚默默地吃,他不敢抬头看应星,怕自己泪水会不挣气滑落。
“还要不要再一碗”·见季浚吃完一碗饭,应星问,季浚摇了摇头··“汤再喝一碗·”应星又舀了碗汤给季浚,季浚已吃饱,但还是将这碗汤喝完。
“我们去见下大昌夫妇·”·应星拉起季浚,他要带走季浚,而大昌夫妇收留过季浚,他要去道声谢,也让季浚亲自话声别··季浚心里对自己的不告而别感到内疚,对大昌夫妇是,对应星更是。
大昌夫妇人很好,见季浚“他哥”带季浚过来,急忙招待,家里又穷又破,还因此有些尴尬·好在应星大大咧咧,一进屋就找了张破椅子坐下,说了些感谢的话语。
“小侯人很乖,在这里帮了不少忙·”大昌媳妇直跟应星称赞季浚··聊了会,应星带季浚准备离开··“阿姨,昌叔,给你们添麻烦了。”
季浚起身鞠躬,他眼里有泪水,硬是忍住没滴落··“你这孩子以後不要再离家出走了,家人会担心·”·大昌媳妇说了句··“嗯。”
季浚应了一声··“小侯他哥,这是小侯留下的东西·”大昌媳妇从口袋里取出一件玉带钩,她惦记著还给季浚··“阿姨,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谢意。”
季浚有些著急,这对夫妻对他恩情很深··“哪要什麽感谢,你也忙了不少忙·”·大昌媳妇硬是不肯收,这玉看来是真玉,太贵重,她不能收。
一再推辞,季浚无奈只得收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应星问了句,这些人很显然是外地人到这里谋生。
“不是·”大昌说··“在这里生活得还习惯吗”·应星问,这里的居住环境如此恶劣,想到季浚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就揪心。
“还好,比在老家种田强·”大昌笑道,看来他老家确实很穷··“我有个朋友在开工厂,需要一些工人,那里提供吃住,如果你们有兴趣,我跟他说下。”
应星笑道,他说的那朋友,是他的一个商业夥伴,工艺品公司的老板··“那要不要女的”大昌问应星··“没这个规定,放心,也不需要什麽技术。
这是我名片,想好跟我说一声·”·应星递出名片,他和那工艺品公司的老板交情还不错,何况他们那里也缺工人,自然有地方安置这些人··“好。”
大昌接过应星名片··“这点钱,请一定收下·”·应星将钱包里所有的钱都取出,厚厚一叠搁置在桌上·大昌很愕然,急忙拒绝,应星阻止了。
“应该的·”·应星带季浚上车,季浚与大昌媳妇话别··要开车上路时,大昌还要将钱还给应星,应星很坚决拒绝了,他给他们的只是不多的钱,相对於他们对季浚的帮助,实在太单薄了。
离开了大昌夫妇,应星带季浚回家,他也没问季浚要不要跟他回去,反正季浚也没地方去·同样也没问季浚,这三个月都经历些什麽,季浚想说的话会告诉他··两天後,大昌打电话来感谢应星,并说他们愿意去应星说的那工厂工作,就是多了两个人,问应星可以吗应星说可以。
给了他们一个联系电话和地址,让他们过去那工厂找联系人·如果过去後,有什麽事情,再打他电话·而後大昌夫妇也没再打过电话过来,倒是应星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才知道他们已安顿好了,并说那里待遇很不错,一再感谢应星。
****************************·季浚跟在应星身後,应星抓他手,带他上楼·两人一路没交谈,回到家同样没交谈··上了楼,应星将大厅灯打开··“累了就回房睡。”
应星说,就仿佛这三个月里季浚并未出走过··季浚沈默,他打量大厅,这里还是跟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也就是墙上多了两张图,两张都是他的画像。
季浚走过去,抬手碰触应星画的那张画,这图如此栩栩如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其实他见过,在一楼那间画室里,那是应星的画室··画中穿湖蓝色直裰的短发少年,神态迷茫、哀伤,目光远眺前方。
“应星,你不生我气吗”季浚低低问,他不敢回头看应星··“要是两个多月前找到你,你免不了要被痛揍一顿·”··应星往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脚,他说得如此平淡,可两个月前,他确实会如此做。
“可惜一个人的怒火维持不了那麽长时间·”·应星摸出身上的烟,点上··“你也不该是怕我打你而不跟我联系吧”·应星抬头看季浚,季浚猛摇头。
“那是为什麽我白照顾了你好些日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你他妈如此对我·”应星吐著烟雾··“我……”季浚仍旧摇头,他出走这些时日,他不敢去想应星的感受,他对应星感到愧疚。
“过来·”应星招手··季浚听话走过去,应星抓季浚的手,让季浚坐他身边··“外头流浪好玩吗”应星问。
季浚低头绞著手,他没回答,他在回想·当他坐在地下通道,孤零零坐著,不知道到哪去,不知道哪是归宿,那种感觉他很绝望,很孤凄··当时他就这样坐著,想应星,想电话应星喊他的名字时的焦虑。
然後应星就出现了,粗暴的抓住他的手,二话不说,就拽著他走·当时他哭了,应星并不知道,当时他心里有多高兴··“你这个白痴。”
应星恨恨不已抓起季浚的手,季浚手上满是伤痕,还贴有创可贴··应星起身去找他老妈的小药箱,他撕了季浚手指上的创可贴,拿药水帮季浚消毒,於是季浚伤痕累累的手,很快被碘酒涂成黄色。
季浚望著应星熟悉的侧脸,心里很难受也很微妙,他以前一直没有留意到应星有多像克弘,尤其是他表情柔和时··那个时代在这个时代延续下来了,季浚心里明白,三个月前他不肯去想明白,可三个月後,他心里很明白。
三百多年前那些人的後代便是三多百年後的人,三百多年前传承的东西,三百多年後仍传承下来,文化、语言、文字、血脉,这些都传承了下来,从不曾中断··应星抬起季浚的脸,用麽指擦去季浚眼角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温情。
曾经,也有人如此帮他擦拭过泪水不是吗·季浚握住应星的手,应星将他揽怀里,紧紧抱住·他是如此高兴他将这个人找回来了,他也是如此高兴他找到的不是冰冷的尸骸,而是一个鲜活的人。
深夜,季浚已睡去,他和应星坐在一起看电视,然後累了趴在沙发上睡去·应星进屋取了毯子盖季浚身上,他坐在季浚身边,看季浚的睡脸,不时抬手摸摸季浚的发丝与脸庞。
他心情很平和,很奇怪,感觉空荡了三个多月的房子,再不空荡,缺失的那一部分回来了··[完结修订版]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二章·吕锺一早就跑过来应星家,接到应星电话他本还不相信,一过来果然看到餐桌上正在喝牛奶的季浚。
“应星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真是太好了·”吕锺捏捏季浚的手又捏捏季浚的脸,笑了··“还好还好,只是瘦了些,看起来挺健康的嘛。”
吕锺自顾上下其手,也没留意一旁应星直拧眉头··“你早上不用去上班吗”应星问,他也是一早起来,才想到要让吕锺知道他昨晚已将季浚找回来了。
“要的,那我回去了,季浚见你回来真是太高兴了·”吕锺拥抱了下季浚,季浚一直露出笑容·他心里很羞愧,他突然离家出走,显然让应星和吕锺都挂心了。
“吕锺,谢谢你·”季浚也抱了吕锺一下··“别说谢,我什麽忙也没帮上·”吕锺也不好意思再赖著不走,一是应星明显不耐烦,二是他时间有限。
“我去上班啦·”吕锺话别,季浚和应星将他送下楼··目送吕锺走远,季浚跟应星上楼,应星走前面,季浚走後头,两人缓缓上楼··“应星。”
季浚唤应星,应星停下脚步··“什麽事”应星问··“没有·”季浚却摇了摇头,他心里很愧疚,很感动也很难过,他能对吕锺说句谢谢,却不能够对应星说。
这样两字,太单薄了··“冷吗你衣服买来前,你先穿我的外衣·”应星手摸向季浚的脸,季浚的脸庞冰凉·秋日早上室外寒冷,季浚暂时还没有秋衣穿。
“嗯·”季浚点了点头,他不觉得冷,他心里很暖和··两人吃过早餐,便一同出门,季浚穿应星的风衣,这风衣他穿长得几乎拖地,而这长风衣里穿的是七分裤,显得分外的非主流。
从应星车上下来,便有路人侧目,应星若无其事搂季浚进了服装店·这是一间名牌店,季浚并无知觉,试穿了两套衣服都很漂亮,可当衣服拿去结帐时,季浚死活不肯买了。
两套衣服的价格在他看来极其荒诞,尤其是他和大昌夫妇等底层百姓生活过後,冲击极大··“那好,不买也行·”季浚出走的这三个月,已经懂得了现代货币的金额,除此,他也比以前懂得更多东西。
应星带季浚离开,後找了间非品牌专卖的服装店,进去买齐了衣服·季浚见应星掏出了好几张大面额的人民币,心情仍旧很复杂··在车上,季浚问应星他看到街上有招店员的公告,他这样可以去帮忙干活吗·“你还未成年。”
应星说,他心里还有一句话:况且你是黑户人口,连户口都没有··“我成年了,而且过年就十七岁了·”季浚说,明人男子早婚的话,十六岁便已娶妻生子。
“十八岁成年,在这个时代是如此·你还只是个小屁孩,算实岁也就十五岁·”·应星倒是难得有耐心跟季浚谈实岁虚岁问题··“应星,那我怎麽自立。”
季浚问,他不能让应星养他,况且他也没理由让应星为照顾为他掏钱··“卖白玉簪时,你有五万在我这里·”·应星跟季浚算一笔帐··“这些算放我这边,哪天你需要钱,把你日杂费用扣掉了,找我拿。”
应星可是认为古人要穿越时空,玉器多带几件,就足以暂时不愁吃穿··“这是我赠你之物·”季浚很无奈··“我不需要礼物。”
应星回答··“应星·”·“什麽事”·“等我能自立了,我赠你东西,你不能再变换成钱·”季浚说,很认真。
“等你自立再说·”·应星单手开车,空出一只手摸烟点上,他不希望季浚自立,这个念头就这麽一闪而过··季浚点点头,心里也不知道他该如何自立,大昌夫妇曾跟他说过,他没身份证,不要到处乱跑。
可季浚还不明白身份证是什麽东西··按以前习惯,应星肯定将季浚载回家,然後他人才去店里,可这次却没有,他带季浚去他的画廊··见老板带个男孩子过来,新聘的女助理额头冒黑线。
也别怪她如此惊讶,她这个又帅气又酷(实际是又易怒又没耐性)正被她花痴的老板,竟与一个男孩子态度明显暧昧··“你自己在店里走走,别乱跑,我一会儿出来。”
应星吩咐季浚,说完还摸了下季浚的头,季浚被摸头时模样自若,还很听话地点点头··交代完毕,应星进了安置於画廊内部的办公室,将季浚一人留在了画廊走廊上。
他之所以没带季浚进办公室,是因为他今天要和一些画师谈合约事宜··“呃,怎麽称呼你”女助理很亲切地问季浚,老板的熟人丢在她工作的地方,她当然是要招待。
“我姓侯,叫季浚·”季浚简洁的做自我介绍··“侯……可以叫你纪俊吗”·女助理额头再冒黑线,她不大清楚要怎麽称呼,因为身为老板的应星从不往店里带他私自生活圈子里的人,像亲人及女朋友之类的。
“可以·”季浚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这漂亮姐姐脑中是另两个字眼··“姐姐,你去忙吧·”季浚看到有人进来,不想耽误这个漂亮姐姐的工作。
他知道应星在开店卖画,而这个时代的店铺里有好多女人在工作··女助理露了个微笑,便转身去招待顾客··季浚其实在画廊里有些无聊,他沿走廊走动,走马观花式的看挂在墙上的画作。
这些画绝大多他都看不懂,这个时代的画和他所在时代的画作,有天壤之别··走著走著,季浚走至一幅画前,脸唰得就红了,那是幅裸体画,画的是裸女,又是这个时代一样他所不能理解的事物。
季浚掉回头,在画廊角落一张造型奇异的椅子上坐下,托腮望著落地玻璃窗外的街道与行人··有人叩了几下桌子,季浚才回过头来,见是应星,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
“再等一会儿·”应星搭了下季浚的肩,季浚侧头微笑,点了下头··应星这才离开季浚,朝在大厅里与阿沿经理交谈的两个老外走去·他显然正好遇上了一单生意,没办法立即脱身。
季浚已习惯这个时代不时能遇到夷人,这些人要麽皮肤很黑,要麽皮肤很白,容貌有些怪异,语言也各不相同··应星将该处理的事处理好,其它便交给阿沿,他再次朝季浚走来,已是半个小时之後。
季浚还是望著窗外发呆,傻傻的模样··“走吧,肚子饿了吗”应星唤回发呆的季浚,季浚摇了摇头··“应星,外头下雨了。”
季浚说,雨不算大,可又不小··“没事·”应星说,他和季浚出店门时,拉起风衣,将季浚裹怀里,两人跑出大街,应星的车就停在外头不远处。
见老板带他“小情人”离开,女助理心中感慨万千,可阿沿反应比女助理还强烈·他本在喝茶,见应星将一个男孩子裹风衣里,两人一同跑出店面,阿沿考究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阿沿的下巴张开了许久,而後才合上··**********************·季浚在整理衣柜,将夏日的衣服折叠,收好·他发现这些衣服都很干净,连灰尘也没有,而且他离开时没有挂起的衣服,也整齐挂在衣柜里。
他知道是应星帮他收拾,在他离开时,应星还将他的衣服拿去干洗·那时候,应星也不可能知道他会回来,他为什麽要这麽做季浚不敢问应星,他同样不敢问应星为什麽他的房间如此干净,连床单与被套都是新的,属於秋冬季节使用,而不是原来那套夏日的床单被套。
“你的琴我收起来了,放在我爹书房里,琴要防潮·”·应星走进来,他抱了张琴,那张琴还套著琴套·应星老爹的书房,有防潮除湿设置··季浚回过头,他手里拿著一套白色的中衣中,这套衣服,同样洗得很干净,烫得平直。
季浚看向应星,他的眼眶红了··应星将琴搁书桌上,并不看向季浚·季浚不知道该说点什麽,应星待他很好,他能感受到,虽然应星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
“不用感谢我帮你把这套衣服干洗·”·应星平淡说道,他也不是看不出季浚快哭了,他也没打算感动季浚,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怎麽就做了这种未卜先知的事情。
季浚离开那些日子里,应星其实思念过季浚,只是他的思念方式比较不同而已··“这是睡衣吗”应星问,以前季浚夜里时常穿这套衣服。
“是中衣,入睡时外衣要脱去,穿中衣入睡·”·季浚回答,他还穿不习惯现代人穿的睡衣,太多扣子了··“那我让吕锺帮你买一套更换。”
应星说,反正吕锺有一帮喜欢唱戏的朋友,包括那个夏沭··“有地方能买到吗”季浚很惊讶,他喜欢他那时代的衣服,因为很舒适。
·“卖戏服的地方有卖·”应星回答,虽然他也不清楚戏服和明人服饰有多近似··“为什麽反倒保留在戏服里呢虽然道士也有保留,但有其原因。”
季浚不明白,他看过现代人拍的昆剧,明人的服饰大多保留在戏服里,虽然有一定的差距·满清入关後,颁布剔发易服时,允许和尚、道士及幼龄孩子不用遵从。
这也是今日为何将婴儿穿的中衣叫和尚袍,将明人常穿的直裰叫道袍的原因了··“文化传承这种东西很难能禁毁彻底,有时候更像是血脉里带来的玩意·”·应星说这些话时,也想到了他在国外生活的那些年头里,总是有无法避免的文化冲突。
“嗯·”季浚点头,他感受得到,从克弘身上到应星身上,有东西经历三百多年的时光传承下来··两人交谈过後,应星就出了季浚的房间,季浚回来,他很高兴,感觉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了,虽然他以前的生活可是没有季浚的存在。
应星今晚同样没有外出,他坐在沙发上看碟·今晚他和季浚去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季浚还买了两本学做菜的菜谱──季浚嫌外出吃饭开销不小;而应星随手拣了几张碟。
季浚将房间收拾好,便出了大厅,见应星在看电视,就走到应星身边坐下·应星自然而然伸手臂将季浚揽住,两人就这样靠一起看《魔戒》··季浚边看边发出惊愕的声音,在他看来电影“特技”这种东西跟仙术一样,很惊奇很有趣。
应星买了《魔戒》三部曲,因此,两人今晚可以靠这部电影消磨时光··“季浚,你要不要喝点什麽”看至一半,应星起身去厨房拿啤酒。
刚说完话,应星回头,见季浚已经站在他身後··“应星,我可以喝啤酒吗”·季浚问,他在他所属的那个时代里也会偶尔喝点酒,虽然那时代的酒与这时代的啤酒看起来不大一样。
“可以,不要多喝就行·”·应星拿了三听啤酒出来,还从冰箱里拿出了今晚买的一些下酒菜··见得到应星的同意,季浚很高兴,他端出酒菜,应星拿啤酒,两人返回大厅。
这些下酒菜都是些干货,拆去保鲜膜就可以食用··应星递了一听啤酒给季浚,并帮季浚拉了易拉环·於是两个各拿听啤酒,靠在一起,边看电影边喝酒··今晚很惬意,两人话也很少,但身体靠得很近,甚至看至深夜,感到寒意,应星还拿了条毯子出来,将两人裹里边。
·应星喝了三听啤酒,季浚喝了两听,魔戒三部曲只看了两部,季浚就撑不住,靠应星肩头睡著了··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应星也没摇醒季浚,弯身将他连同毯子抱起,搬进了季浚的房间。
将季浚放下床时,季浚睡迷糊了,抓著应星的手不放··应星索性在床沿坐下,看著季浚的睡脸发呆·他抬手摸季浚的脸庞,心里有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季浚翻了个身,终於放开了应星的手,应星将手抽出,走出了季浚的房间。
他觉得有些不妙,以前与季浚相处并不会有这种微妙感觉,确切地说,或许有过,可没有这麽强烈··**************************·假日,吕锺又跑应星家来,应星人不在,只有季浚在应星老爹的书房里读书。
应星开放了他老爹宝贝的书房,这书房应星也很少进入,以前一直是落锁··在书房里,季浚听到吕锺喊他的声音,急忙出了大厅,他看到了吕种,而且吕种旁边还站著夏沭。
“夏沭听说你又到应星家住,便想过来见见你·”·吕锺笑道,季浚失踪後,夏家父子还曾问过季浚去哪里了锺只得回答季浚回嘉定老家去了··“夏大哥,好久不见,请坐。”
季浚很高兴,急忙邀请夏沭与吕锺入座··“不用客气,小侯,确实是许久未逢面,我爹还常念叨你·”·夏沭笑笑,坐下,看季浚泡茶。
“是我失礼了,一直没再登门拜访·”季浚笑道··“失礼倒不会,小侯这次过来,也要到我家坐坐嘛·”夏沭端起茶,呷了一口。
“反正应星也不在,季浚你又一个人呆家里,不如我们等会去见见夏老先生”·吕锺建议,前些天,夏沭就曾给吕锺电话,询问季浚什麽时候再过来。
夏家父子一直以为季浚回了老家,因此今日吕锺才带夏沭过来··“好·”季浚点点头,他与夏家父子交情还算浅,这对父子一直对他另眼相待,他也不好拒绝这样的好意。
“小侯,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爹一直想收你为徒,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夏沭和他爹都很看重季浚在古琴演奏方面的才能,季浚失踪的那三个多月里,夏老先生还很惋惜,担心日後再没机会遇到季浚。
“我……”季浚很惊讶,他听过夏老先生的演奏,是位大师,即使在他那个时代也是一位大师··“季浚,夏老先生可是有琴坛奇葩的称谓哦,想当他徒弟的都能街头排到街尾了。”
吕锺笑道,他和夏家交情很深,也因此认为季浚要是跟夏老先生学琴,日後会成为一代琴师,而且也解决了季浚在这个时代自立的问题··“夏大哥,我很荣幸,但……”季浚一时有些混乱,他喜欢古琴,也敬佩夏家父子,可应星会同意吗·“你别担心应星那家夥会不同意。”
吕锺就跟季浚肚里的蛔虫一样··“应星不会反对,你放心吧·”吕锺认为这对季浚有好处的事,应星不仅没反对的理由,还会大力支持。
“嗯嗯,那我跟应星说一声·”·季浚点头,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琴师可以通过演出获得收入,而且还可以通过教学获得收入,更重要的是,他很愿意将琴师当成自己的职业,因为他喜欢弹奏古琴。
“那就太好了·”夏沭完成任务,心里颇为欣喜··他爹想收季浚为徒,而他也很期待有季浚这样的师弟,有一个天份比他更高的师弟,也能促进他琴技的进步。
“就这样定了,季浚,我们一起去学校走走,夏老先生今天有学生在学校里举行小型音乐会,他人也在那里·”·基於夏老先生常念叨季浚,季浚做为晚辈去拜访他也是应该的事情。
“好,吕锺,我打个电话给应星,怕他回来见我不在担心·”·季浚去拨了电话,无奈应星手机一直没接,可能在忙碌没空接,或是没听到手机声··“没事,我再打给他,我们走吧。”
吕锺让季浚放心,季浚被应星找回来这麽些天,也比较少出去,应该要出去多多走动才是··三人下了楼,夏沭开车过来,便坐夏沭的车前去学校··夏老先生曾收过两位学生,这两位学生比夏沭还大几岁,在当地也小有名气。
今天夏老先生这两位学生一同举办了一场小型音乐会,前来捧场的以熟人居多,不少也都是同行·入任何一行,都要与那行的人有交情,才能共享一些信息,获得进步。
这次带季浚过来,其实很类似於入行仪式·夏老先生跟他的朋友介绍季浚,并在演奏会结束後,大家在一起切磋琴艺时,让季浚上去弹了一曲·季浚有段时间没怎麽摸过琴,琴技有些生疏,但还是比在场的同龄人都演奏得好,引得赞许。
季浚跟吕锺和夏沭离开应星家是下午两点多,而参与音乐会,与从事古琴演奏的同行切磋交谈後,已近黄昏·最後夏老先生的学生为了庆祝演出成功,还硬将季浚留下与他们一起吃晚饭。
这一天,过得很开心,季浚很感谢吕锺也很感谢夏家父子,他日後将融入这麽一个大家庭,让他很期待··夏沭送季浚回来,在回去路上,夏沭跟季浚介绍今日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朋友,大多是不错的人。
谈完这些,夏沭才想起,他还有件事未跟季浚说··“小侯,你要搬到我家住,这样方便学琴,我们那两位师哥,当年也是搬过来住·”·夏老先生收徒弟,历来都尽心栽培。
而且弹琴需要一个寂静的环境,夏家的环境就不错,也有舒适的琴室··听夏沭如此说,季浚一时愣住,他没想过要搬出应星家,离开应星··“小侯”见季浚没回应,夏沭不解问道。
“夏大哥,我要先跟应星说一下·”季浚内心很矛盾··“没事,你先跟应星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来帮你载行李·”夏沭说。
季浚点点头,他不知道他该如何跟应星说这事,他离“家”出走,才刚回来没几天而已··夏沭将季浚载到应星家门口,季浚邀夏沭上楼,夏沭笑著回绝了,也不知道他与应星是否有什麽心结。
季浚上楼,见大厅灯全都亮著,而应星翘脚坐在沙发上抽烟,大厅并没有开电视,显然应星坐大厅里等他许久··“怎麽现在才回来?”应星见季浚上来,开口问话。
·“音乐会结束,大家还一起去吃饭·”季浚回答,他担心应星不高兴,心里有些不安··“那你决定好要拜夏老先生为师没”应星问,看来吕锺跟他谈过这事了。
季浚点了点头,他想自立,想生活得有目标,即使应星很乐意养著他,但这样的生活他过得不塌实··见季浚点头,应星抽了口烟,神情晦涩,许久才又问:·“决定拜夏老先生为师,就要认真去学,你要搬去他那里住。”
应星以前也跟夏老先生学过琴,也在夏家住过一段时间,虽然极其短暂··季浚这次没点头,他抬头看应星,想到他日後再不会住应星家里,心里竟很难受。
“应星……我……”·季浚不知道他要说什麽,他不舍得离开应星,他一直对应星有依赖,虽然这不是好事··应星抬手摸了摸季浚的头,吕锺打电话给他时,他心里一阵混乱,可此时他已理清头绪,倒也还平静。
季浚窝进应星怀里,他或许期望应星反对,这样他就不用搬去夏家,这样他还能和应星住一起··应星对季浚的动作有那麽点吃惊,他迟疑了一下,才用双臂将季浚抱住,揽入怀中。
前天,他们还买了一堆两人所需的生活用品,甚至季浚还买了菜谱想学做菜,当时还真没想到,这麽快就是分离··“明天过去吗”应星问,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拜师学艺,再磨蹭也没必要。
“嗯·”季浚茫然应道··“我载你过去,还有,明日我买个手机给你,日後有事就打我号码·”·应星一直想买个手机给季浚,但老是忘记。
“应星,你会去看我吗”季浚问,夏家离应星家有些路程,他怕应星不会去看他··“有空就去·”应星回道。
“应星,我可以後天再搬去吗”季浚又问,他不想明天就走,这事太突然了,他还没能适应··“可以·”应星点了点头,将烧至手指的烟蒂掐灭於烟灰缸里。
“季浚,夏家人不错,相处起来不成问题·”应星说,他说的话让季浚有点吃惊,他一直认为季浚与夏沭有心结··确实,应星一般有意避开与夏沭或是夏家老先生相处,因为看到夏沭和夏老先生,心里会有些联想。
夏沭一直没有辜负他爹的厚望,也继承他爹的职业·可应星没有,他辜负了他爹对他的全部期望,两人关系也很冷淡··对於应星不喜欢与自己相处,夏沭估计也觉察到,也因此,他尽量不在应星眼前晃。
·[完结修订版]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三章·应星拆去手机包装,将电池装入,开了机,将自己的号码存入,再将手机递给季浚··“我的号码存里边了,按这个键呼出,你试下。”
应星说,他的一系列动作季浚都看在眼里,季浚以前只知道固定电话有通话功能,後来常见应星接听手机,也就知道了移动电话的存在··季浚按了呼出按键,电话很快通了,应星接起,说了句:按一旁红色的键挂掉。
於是季浚找到了按键,将通话挂掉··“电话费我每月会帮你缴,有不懂使用的地方,你就问下夏沭·”·应星交代,季浚只是点头··“这张银行卡你带身上,你也要学会从取款机里取钱,我存了点钱进去,一开始不懂用,也可以打电话问我。
记得密码我改了,是我手机号码前六位数,取钱输入密码时,要谨慎不要让人看到·”·应星又继续嘱咐,他从钱包里取出了一张自己的银行卡,递给季浚,季浚也收下了。
“这套是中衣,我路过戏服店的时候卖下,你去试下看合不合身,还有这几套衣服和那双布鞋也去试下·”·应星将几大袋衣物堆桌上,并从其中一个袋子里取出了一套古代款式的衣服。
“应星·”季浚接过衣服时,并不动,只是看著应星··“什麽事”应星点烟··“我以後还可以回来住吗”季浚问,这样感觉他好像要永远离开应星一样。
“什麽时候想回来都行·”应星说,他看向季浚的房间,那房间一直都会属於季浚所有··“嗯·”听到这样的答案季浚笑了。
“季浚,夏老先生古琴造诣十分了得,你要用心学·”应星叮嘱··“嗯·”季浚点点头,这不用应星吩咐他也懂,他一定会好好学艺,日後,他才可以回报应星的恩情。
“这纸张你交给夏沭·”应星起身回房里,取出了一张对折的纸张··季浚没打开看,收进衣袋里··“我已经跟夏沭联系好,正午吃过饭後送你过去。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应星又问,他一早就出去购买东西,并不清楚季浚这些事情处理了没有··“都收拾好了·”季浚回答,他东西很少,不用花什麽时间。
“那我们到外头去吃饭·”应星起身··“应星,我们叫外卖好吗不要唤汤,我去做一份,家里有食材·”季浚问,他想做下汤,冰箱里有做汤的材料,都是他今早依据菜谱买来的。
“可以·”应星打了电话叫外卖··季浚进厨房忙碌,自从买了那本食谱,他还没煮过东西,心里觉得很遗憾··照食谱里的讲解与步骤,季浚倒腾许久,终於做出了一份海鲜清汤。
用汤匙勺了一勺,尝了下味道,味道竟还不错,季浚十分高兴··外卖很快送来,季浚也将汤端出来,舀了一碗给应星··“你尝过没有”应星问。
“尝过,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应星,你尝一下·”季浚说··“淡了点·”应星舀了一汤匙,喝了一口··季浚急忙去加了点盐,搅拌。
“这样呢”季浚问··“还成·”应星几口将汤喝完··“以後葱姜不要放这麽多,这样汤才会鲜美。”
应星说,这其实仅是他自己的口味而已··“好·”季浚又帮应星舀了碗汤,还细心将葱姜挑掉··应星看著季浚,留意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微笑的神情。
“吃饭吧·”应星说,让季浚别忙活··两人吃过饭,季浚还将碗筷洗好,才从自己房间里取行李,其实也就是一只箱子,和一张琴。
箱子应星接过手,他在前面走,季浚跟在後头··应星载了季浚前去夏沭家,两人一路无语·车抵达目的地,季浚开了车门下车,夏沭听到车声急忙迎出来,帮季浚搬箱子。
应星坐驾驶座上几乎没动弹,就只是跟夏沭打了个招呼·听到应星启动汽车的声音,季浚惊愕回头,他以为应星会跟他说点话,或一起上楼··“有什麽事,就打我电话。”
应星挥手话别,车很快开走了··“小林”见季浚望著应星车开走的方向,一直没回过神,夏沭唤了一句··季浚回头,神情恍惚。
上楼安置好行囊时,季浚才想起应星要他交给夏沭的纸张,他递给了夏沭,夏沭接过打开,有些愕然··那纸上应星很简略的写了关於季浚生活中的一些事情,如对部分西药过敏,不吃辛辣食物,不懂乘公交车等等。
**************************·西方的乐理知识,季浚学得有些吃力,这方面的入门由夏沭传授,夏老先生倒是觉得可学可不学·除此,每日一早,季浚就得进琴房练琴,夏老先生常坐在一旁指导,季浚天份高,底子也扎实,可以说起点很好。
来夏家第二天,吕锺人就跑过来,还带他女友,看来他和他女友经常到夏家拜访,与夏家关系极好··吕锺走前与夏沭进行了交谈,谈季浚的事,夏沭反倒问吕锺,季浚到底是不是应星的亲戚。
吕锺回答不是,但和应星住一起,由於应星救过他一命,他又无爹无娘,不得已一直照顾他··“这不大像应星会做的事情·”夏沭笑道,应星这人总给他很冷漠、难於亲近的感觉。
“是不大像,一开始他也非自愿·”吕锺也笑了,这就是缘分吧··“给你看样东西·”夏沭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纸张,递给吕锺。
吕锺读了下,并不感到惊讶··“看来该交代的,应星都交代了·”吕锺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夏沭问。
“不觉得·”吕锺回答,应星对季浚一向如此上心··“这小子,你多费点心·”吕锺笑著说,照顾好季浚确实要花费些心神。
“费心谈不上,小林人很正派温顺,我会照顾好他,放心吧,你也告诉应星,让他别挂心·”·夏沭说··“那好,我们走了·”吕锺辞别,他和夏沭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人已走至楼下。
“季浚,好好学琴·”吕锺抬头,果然看到站在阳台上挥手的季浚··“我会告诉应星,你过得不错·”吕锺又加了一句话,阳台上的季浚显然笑了。
吕锺和他女友搭车离开,在季浚住夏家的第一星期里,吕锺就来过一回,还打了通电话与季浚交谈·对季浚颇为关心,倒是应星不仅没过来一趟,居然连一通电话也不打。
假日,在夏家关了好些天的季浚跟随夏沭外出,夏沭带季浚去书店,还去看了场电影·回来路上,车从应星画廊所在的街道开过,季浚急忙探头寻找应星的车,但没找到。
这几天,感觉被抛弃了一样··季浚沮丧地摸出手机,想打又不敢打,他想应星,很想··夏沭见他一整天心事重重,也猜到可能是想家,虽然这个“家”的称呼有些不大贴切。
“我记得应星画廊就开在这里·”夏沭将车停在了路旁,前面有家画廊··“小林”夏沭回头看季浚,季浚没有动弹。
“他不在,车不在·”季浚回答··“你要想家,我送你回去住一夜?”夏沭问··季浚略做思考了下, 最後还是摇了摇头,应星大概很忙,忙到没打过任何一个电话给他,也没来看过他。
夏沭也猜不透季浚的想法,只好载季浚回家··本来假日,夏老先生也让季浚出去走动,但回到夏家,季浚照旧去琴室练琴,他除了练琴也不知道还能干什麽··至深夜,夏沭发现季浚还没去睡,便进来喊他。
推开琴室的房门,才见季浚没在练琴,他趴琴案上睡著了··“小林,去房间睡·”夏沭摇醒季浚··季浚睡迷糊了,揉著眼睛就问:·“应星,你回来了。”
夏沭愕然,显然季浚误以为他是应星··“我是夏沭,你累了,回房睡·”夏沭又重复了一句··季浚这才清醒,意识到他没在应星家。
“我睡迷糊了·”季浚回道,他站起身,离开了琴案··“师傅回来了吗”季浚问,今天夏沭他爹外出,他常外出,一年里总是有诸多邀请函要应付。
“明天下午才回来·”夏沭回答··“季浚,你是不是住不习惯”夏沭问,季浚心事重重··“不是,夏大哥,我只是……应星一直没打电话过来。”
季浚不想让夏沭误以为他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只得如实回答··“听吕锺说,你没有家人,和应星住的时间也长,你将应星当成亲人了吧·”·夏沭笑道,原来是这麽一回事,不过以应星那小子的冷漠态度,也不知道他私下待人是否很体贴,要不季浚也不该这麽依赖他。
季浚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将应星当成了亲人,他离开应星就觉得很孤寂,当初离开应星出走时是这样,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应星应该不嫌弃他才是,否则也不会对他这麽关照,可为什麽应星不来看他,也不给他打电话呢·*****************************·应星参与了一个所谓的艺术界盛会,而且还是由政府举办,一开始就是领导讲话,领导讲话完是艺术界的大师讲话,单就聆听讲话这一项,就花费了一个半锺。
应星在座位上睡著了,他比较狡猾选了靠边不显眼的位置,抱胸悠然睡去·散会时,坐他身边的吕锺实在看不过去,才摇醒他··“你昨晚干什麽去了”吕锺问,应星被摇醒後还在打哈欠。
“没怎麽睡,和阿沿及几个画师去喝酒·”·应星回答,他这不无聊嘛,以前倒是较少与阿沿他们聚会··“喝到天亮是吧”吕锺无奈,应星有不少坏习惯,反正得等他搞坏了身体才会收敛一下吧·“一会儿还要去酒店庆祝,你去不去”见应星不大搭理,吕锺又问了别的。
“不去·”应星回得直接,要不是这种无聊的聚会有规定他做为画廊老板不来不行,他能不参加就不参加··“那好,我也不想去,搭个便车。”
吕锺和应星一样,也不喜欢这类聚会··应星顺便载吕锺回去,一路上,都是吕锺说个不停,也难怪吕锺话多,因为应星话少··“你去看过季浚没有”聊著聊著,吕锺便问起了这事。
“没有·”应星专注开车··“他去夏沭家住了也有两周了,你倒是放心·”吕锺说··“我有什麽不放心,夏家父子人不错。”
应星回道··“难得你会夸他们一句·”吕锺笑了··“那你总不至於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打吧”吕锺又问。
这次应星没说什麽,似乎若有所思··“应星,我觉得不对劲,你该不是想放养吧·”吕锺对自己想到的词句感到好笑··“什麽放养”应星拧了拧眉头。
“就是回归大自然·”吕锺加了注释··“你管那麽多闲事做什麽”这回应星有些不快,他还就是打算让季浚去适应外头的生活。
·“你这样就不对了,季浚的事我也很挂心·”吕锺皮厚道··“你至少也打个电话,季浚对你很依赖·”·吕锺抓了抓头,让应星养了那麽久,应星这家夥没有亲情也有友情嘛。
何况应星在他看来就很关心季浚,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麽就对季浚不理不睬了··“他总得适应独立生活,我又不是他哥·”应星摸烟点上··“那算了,你确实不是他哥,你是他亲人,将爸妈兄弟姐妹都包括了。”
吕锺叹气,季浚和应星生活的时间不短,两人之间显然情感深厚,吕锺看得出来·即使季浚那次出走後,应星也一直都没放弃寻找季浚,否则也不可能在三个月後,他竟还能将季浚找回来。
“好,我说错了·”看到应星脸色极其难看,吕锺举手投降··车又开了一段路程,开到吕锺的住所附近,吕锺道谢下车,他总觉得应星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应星并没有开车回家,他有些讨厌那个空荡的家,便开车往画廊所在的方向前去·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抽烟,漫不经心地开车·大概是走神了,总之,等他回过神时,他车拐进了一条寂静的街道。
没错,夏沭家就位於附近··该死的吕锺,跟头绿头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念叨个不停··既然到了附近,应星却也还没前去拜访的想法,反倒调转了车头,打算返回。
可也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惊喜地冲出街道,朝应星的汽车奔跑而来··“应星”季浚的声音带喘,他用力拍打车窗··也是巧,季浚到附近超市买些东西,远远看到应星的车就奔跑过来。
应星按下车窗,看著季浚·相对於季浚一脸惊喜,高兴得不知所措,应星显得很冷漠··“上来,我载你过去·”应星说,帮季浚开了车门。
季浚钻进车箱,坐应星身边,他很想交谈,可应星不大搭理·很快季浚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他能感受到应星的冷漠··“住得还习惯吗”应星问,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道路上。
“没什麽不习惯·”季浚回答··两人相遇也就这麽一句交谈,再没其它话语,而此时夏家也到了··应星停车,但季浚没有动弹··“你说过会常来看我。”
季浚说··“我说有空的话·”应星回答··“也没打电话·”季浚说,应星买给他的手机,他用过几次,有吕锺打的, 有夏沭打的, 有其他人打的,可就没有应星。
“你不喜欢我去夏家学琴吗”季浚问,他想不明白应星为什麽突然这麽冷漠的对他,明明他要前往夏家那天,应星还是如此关心他,一再的叮嘱,买了一大堆东西。
“别乱想,季浚,你要学会独立·”应星说,他不是季浚的亲人,也不想担任亲人这一角色··“嗯,那你什麽时候再过来找我”季浚问,他还以为应星今天是过来看他。
“再说·”应星回道··“应星,你上来吗”季浚开车门,他想带应星去看看他的房间,还有他练琴的琴室。
“上去吧·”应星摸了下季浚的头,他这动作让季浚眨了眨眼睛,季浚的眼圈红了··季浚点了点头,出了车厢,他关上车门,几乎一步一回头,直到应星示意季浚上楼去,季浚才离去。
应星启动汽车,开离了夏家··当汽车开离这片住宅区,应星才停车抽烟,他心情烦乱,甚至称得上慌乱··**********************·季浚先前还认为应星是忙碌,因此没来看他也没给他打电话,但在路上遇到应星後,季浚觉得不是。
应星叫他“独立”,可这“独立”和季浚自己所理解的不同·季浚所想的“独立”不是疏离应星,不是两人再不亲昵,而是他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用花应星的钱,不用成为应星的累赘。
应星这样冷漠,季浚很难过,非常难过··日子还得过下去,好些天又过去了,应星依旧没过来看季浚,当然也没打电话·季浚也没打,一开始他有些赌气,应星不找他,他也不找应星,但後来又不好意思打了。
但这不是办法,因为季浚想见应星,思念以前和应星在一起的时光·这种渴望一再加深,有时候甚至会有些埋怨应星,埋怨他不遵从誓言,他说过会过来看他,还买手机给他,好以後保持联系,可应星都没做到。
在这些心虑的日子里,季浚的琴技却还是有不小的进步,夏老先生很高兴,还让季浚去参与一次演出,虽然只是伴奏··演出很成功,最重要的是还有演出费拿,即使少得可怜。
但季浚很高兴,他第一次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个时代挣到钱··“季浚,我还有些事,你要不要先回去”·眼见天也快黑,夏老先生还在与朋友交谈,一时也走不开。
“那我先回去了·”季浚说,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坐公交车、地铁··“小心些·”夏老先生知道自己这徒弟有些奇怪,对现代化的东西有些陌生,大概因为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关系吧·“师傅,放心吧。”
季浚辞行,独自一人出了音乐厅··他本该在外头候车亭等车,但出了街道,见外头如此热闹,他便去逛街、买点东西··季浚从不曾自己逛过街,一向都是有人带他,而且他一直都很少买东西,能省则省,即使应星打了不少钱在他卡里。
季浚进了一间男装店,很普通的一间店·他不敢进名牌店,因为太贵了,只是一般的男装店·他想用自己挣到的那点钱买件衣服给应星,虽然应星的衣服大多是名牌。
他其实不知道应星穿什麽码数,他看中一件衬衣,让店里一位跟应星体形相似的店员帮忙试下,还挺合身,便买下了··提著衣袋走出店面,心想要是吕锺过来,就托他拿给应星,虽然应星未必会喜欢,因为这衣服不是名牌。
可走至候车亭时,季浚望著街上往来的车辆,心里改变了主意,他想见应星,也想应星那熟悉的家,即使那不是他的家··季浚掏出蹦币登上了公交车,找了个空位坐下。
季浚坐下便打了个电话给夏老先生,跟他说他去应星家,让他别挂心··公交车最後三站,就在应星家附近,而後的路程,便得走路·此时天已漆黑,只有街上几盏路灯在前方引路。
季浚慢慢地走,他心里不确定应星在不在家,不确定应星高不高兴看到他·不过他没有折回,直至他走至应星家的大门口,他才有过几分锺的迟疑,但最终还是按了门铃。
一楼的大妈出来开了门,见是季浚,还问了几句话··季浚上了楼,在外头他就留意到二楼没有灯光,应星不在·进了二楼大厅,季浚将灯打开,见到熟悉的大厅,心里很是感慨。
这里在他心里是“家”的所在,这里是他的“家”··将衣袋放在了桌上,季浚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推开了房间,看到了从他离开至现在没有一丝变动的房间。
他去夏家时,应星曾说过他日後什麽时候想回来住都可以,这永远是他的房间·反正季浚如此理解,他也不管应星当时说的几句话,基本上没兑现··此时已快七点,正是晚饭时间,季浚肚子饿了,走至冰箱翻找食物。
却惊讶发现冰箱下层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只有几瓶啤酒·翻了上层,找到了一包冰冻饺子,季浚将它下水煮了··水开,他正下饺子时,大厅突然传来很大的声响,能听到房门被撞开的声音。
季浚急忙走出厨房,也就在这时与应星撞面··“你在干什麽”应星问,他的神情很奇怪,但显然带著惊讶··“煮饺子。”
季浚老实回答,他肚子饿了,还没吃晚饭··应星进厨房将煤气给关了,拽了季浚出厨房··“那饺子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买的,早过期了·”·“肚子饿了,那些先去吃,我再叫外卖。”
桌上多了一份中式外卖,应该是应星给自己带的晚餐··“那先一人一半·”季浚饿了,也不管那麽多,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分了一半饭给应星。
应星也不说什麽,真跟季浚一人吃一半··“谁送你过来夏沭吗”应星问··“我自己搭车。”
季浚回答,他进冰箱拿了两听啤酒,与应星一人一听··“你先吃点东西,再喝·”应星嘱咐,空腹喝冰啤酒对肠胃很不好··“嗯。”
季浚点头··“应星,冰箱里怎麽没有其他吃的·”季浚问,以前应星总是买上一大堆食物,将冰箱塞满·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应星是怎麽过的,冰箱里竟只有啤酒和一包过期的冷冻饺子。
“你想吃什麽”应星问··“橙子·”季浚随口说··应星没再说什麽,一份晚餐两人很快分吃完了。
“要不要吃粥以前吃过的虾粥”应星问,他显然打算下楼去买··“好·”季浚应道,他没吃饱,应星肯定也没吃饱。
应星人很快出去,过了十多分锺才回来,他身後跟了个提沙锅的夥计,而他自己手里还提了堆东西,有水果有零嘴··季浚进厨房拿了干净碗筷,又将应星袋子里的东西放进冰箱,那袋水果里,三分之二是金黄色的橙子。
一锅虾粥,两人吃了大半,很美味,让人很怀念··季浚收拾了桌子,进厨房洗了碗筷,还切了盘橙子端进大厅·坐在长椅上,看季浚忙出忙内的应星,目光没离开过季浚的身影。
季浚觉得应星应该并不讨厌他回来,因此心里很高兴··“应星,我今天参与了演出,还拿到了演出费·”季浚坐应星身边,边吃橙子边与应星交谈。
“是吗·”应星应道,他伸手去拿了片橙子··“嗯·所以我买了件衣服给你·”季浚擦干手,从椅子上放的衣袋里取出一件衬衣,递给应星。
“先放一旁·”应星说··“等下记得试下·”季浚有些担心应星不喜欢,而且还买不合身了··应星没说什麽,他按了按遥控,播放电视剧。
“应星,上次的‘魔戒’还没看完·”季浚想起了这碟,他上次撑不住,睡著了··应星便起身去找了《魔戒》的碟,放进DVD机··於是两人又像那一夜一样,靠在一起看碟,季浚窝应星怀里,身上还盖了件应星的外大衣。
“应星,你不冷吗”季浚问,秋夜里,大厅总是感到寒冷··“不冷·”应星说时,双臂将季浚搂紧··“应星,我们真的好久没见面了,重阳都快到了。”
季浚呢喃,要是他不回来找应星,应星恐怕重阳节也不会去看他··“琴学得怎样”应星问,他不想谈他一直没去找季浚,甚至也不打电话的事。
季浚不说话,应星答非所问··“重阳,我带你去赏菊·”应星说,他点了烟··“真的”季浚确认。
“真的·”应星回答··两人看至深夜,季浚想回房睡,才发现床铺上有灰尘,他确实有段时间没回来住了··“到我房里睡·”应星说时,还丢了件自己的睡袍给季浚。
季浚困了,换了睡袍就靠著应星睡去·他倒是睡得习惯,应星抽了支烟才关了台灯入睡·这小子当他亲人般依赖,也不曾想,没有血缘关系,谁当他亲人。
·身边有季浚的气息,这小子就睡在一旁,睡得很安然···对於季浚来找他,应星今晚其实非常高兴,这小子还给他买了件衬衣,眼光不错,挑中了他最喜欢的色调。
季浚还分不清他对应星到底是亲情还是其它情感,应星原本认为两人分开了,也省去些烦恼,他总不能对个情感还模糊不清,在古代已成年在现代还未成年的小鬼下手吧。
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头疼,可也只能如此罢了,总不能赶他回去夏家,不准他回来一趟··[完结修订版]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四章·应星睡得不好,一早醒来左手臂又麻又酸──被季浚压到了。
季浚还在睡,窝应星怀里,让应星无法动弹·应星将季浚的头抬起,将手臂抽出,季浚就在这时候醒了··“应星,什麽时辰”季浚问,应星手臂抽出,他缩了缩身子,依旧贴著应星。
“七点半·”应星回道,他甩了下手,减轻酸麻感··季浚急忙从床上坐起,他早上八点总是要练琴,昨晚高兴过头,今早睡迟了··“我跟夏沭说一下,你晚点过去。”
应星掏手机打电话,应星打了夏家的固定电话,夏老先生接的电话··“再睡会·”应星通完电话,手指插入季浚有些蓬乱的头发,梳理而过。
秋日早晨,室外能感受到真切的寒意,温暖的被窝,总是让人迷恋·应星躺下,准备继续睡,他极少能在早上九点起床·季浚也仍旧贴应星躺下,应星身体很暖和,贴著他很舒服。
两人都没再睡,安静贴靠在一起,应星单手搂季浚的肩头,季浚头靠应星胸膛,手指轻抠应星手腕上的手表带··“夏家的饮食还习惯吗”应星问,他摸季浚的头发,季浚的头发逐渐又长了,刘海都快遮住眼睛。
“习惯,夏沭说你将我不喜欢吃的都写明了·”季浚笑道,应星不来看他,不给他打电话,但他知道应星不是真的不关心他了··应星摸烟,他都差点忘了他还干了这麽一件事。
“应星,我想跟你说件事·”季浚声音很低,应星忽冷忽热,他摸不著头绪,往往又总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惹他不高兴了··“说吧。”
应星点烟,两人这样靠在一起,总觉得有些荒诞,身边这小子大他三百多岁,小他近十岁,无论是纵向横向都不对劲··“你很像克弘·”季浚说,他突然说这句话,让人摸不著头脑。
应星不解抬头看向季浚,他没听明白··“克弘也总是不爱搭理我,但其实他很关心我·”季浚微微一笑··“你和那钱克弘,该不是有点什麽特殊的关系吧”应星问,他那倒霉祖上与季浚显然关系不一般,一早应星就在怀疑了。
季浚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不知道应星指什麽,但随即一想,又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应星身上,脸立即红了··“没有·”季浚低声说。
“真没有”应星不大相信,那位钱克弘可是差点为了救季浚而死,一般交情根本不会做这种事··“应星,为什麽你问这种事”季浚不能理解应星会随口便问出这样的话,似乎这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在想我那倒霉祖上是不是留给了我所谓的原始记忆·”·应星说时竟低头亲了下季浚的唇,季浚完全惊呆了,没有了任何举动·於是应星又低头去亲,这次不是一个轻掠而过的吻,而是一个炙热的深吻。
应星将季浚压在身下吻,吻完挺起身,翻身坐床上又点了一支烟··季浚都没反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许久,身子才微微颤动,抓了被子将自己的头脸蒙上,他脸烧红,像发高烧一样。
克弘确实未曾吻过季浚,他们之间也不曾有过什麽太过暧昧的举止,但两情相悦时,根本就不需要相互碰触,只需眼神就能相互诉说··这种难以启齿、忌讳的情感,季浚隐隐约约能意识到,但他总是将它忽略不视。
而很奇怪的是,这种情感,又延伸到了应星身上,真的很奇怪,季浚原本遇到应星时,压根没将应星与克弘有过一丝联想··“白痴·”应星拉开了季浚蒙头的被子,这白痴想将自己闷死吗·“十六岁在你们那时代算是成年了是吗”应星问,他贴著季浚的耳边说话,声音不大。
季浚点了点头,在他们那个时代,十六岁便无法再获得刑法上的任何豁免,也算是成年了··“但你看起来还是个黄毛小子·”应星摸了摸季浚的脸庞,他可不想当恋童癖。
“我快十七岁了·”季浚抗议,他不是黄毛小子··“起来,我带你去吃饭·”应星笑了,拉起季浚,季浚顺势抱住应星,他搂紧应星,将头埋应星怀里。
“不要再不理我·”季浚低喃,他前段时间心里很难受──事实上到昨夜见到应星之前仍是·即使他当时还不知道为什麽他如此难受,就因为应星不来看他,不给他打电话。
“不会,相信我·”应星迟疑了下,才回道,他还真不习惯跟别人承诺什麽··**********************·早上为了做稀饭,季浚在厨房里折腾了很久,应星进去解决季浚的一些困惑。
“想吃稀饭,到外头吃还不是一样·”应星边说边往锅里下油··“不一样·”·季浚摇头,他觉得很不同,吃自己煮的东西,感觉很不同。
“菜我来炒·”应星挽袖子,季浚已经将青菜清洗干净··“好·”季浚将青菜递给应星,他还没炒过菜,虽然菜谱上有教怎麽做。
应星自己以前是没做过饭,但也看过自家老妈炒过菜,这麽点事难不倒他,他等锅里油热,便拍蒜头丢入,再将蔬菜放进去翻炒、加味料··见应星似乎很轻松的弄了一个菜,季浚颇有些吃惊。
“看傻了端桌上去·”·应星将装青菜的盘子递给季浚,季浚很快端上桌子,又回到应星身边··“应星,还有一个菜我来做,书上有教怎麽煮。”
季浚将锅拿去清洗,搁煤气炉上,再翻书研究了一下··应星对做菜实在没多大热情,查看了稀饭,将火关小了,便出了厨房··季浚照书上写的步骤做菜,其实也没花费多少时间,一盘热气腾腾的虾仁煎蛋便端出厨房。
·此时稀饭也煮好了,两人便凑在一起吃早餐,这麽一份早餐很简单,但确实跟在外头吃的感觉很不一样,而且居然觉得很可口··“应星,我该走了。”
季浚将碗筷洗好,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此时已是上午十点,季浚确实该去夏家了··“哦·”应星从椅上站起,他刚悠然在读报纸,似乎也忘了还要送季浚去夏家。
“走吧·”应星拿了车钥匙··两人下楼,应星将车从车库开出··“应星,我想回来住可以吗”在车上,季浚问。
“也不是不可以,学琴的事呢”应星问,他不认为季浚会放弃学琴··“我只要早些起床就解决了早上练琴的事情,早上我可以搭地铁去夏家,并不远。”
季浚说,他已经学会了搭班车与地铁,他甚至可以每天早上都作饭吃饱後,再上路··“应星”见应星没有答话,季浚看向应星。
“早上我载你过去·”应星说,这显然意味著他要改变作息,他无特殊原因,一向很晚起床··“嗯·”季浚很高兴,他又可以搬回来住了,然後每天早上可以为自己和应星做饭。
“我跟师傅说一声,他应该会同意·”·季浚笑道,夏老先生教学生的习惯,那就是早上需要刻苦的练琴,晚上是休息时间,时间完全自己安排·所以季浚只要在该练琴的时候练琴,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就行。
“那我下午过去载你,你将东西收拾一下·”·应星说,季浚想回来,他也希望季浚回来住·他习惯有季浚在他身边,家也不会感到空荡,心里也不会若有所失。
在路上,两人不时交谈,应星仍旧是淡漠的样子,虽然他的话语里其实充满著感情·季浚觉得心里很暖和,跟应星在一起,他觉得很快乐很满足,甚至觉得很幸福。
车似乎很快就抵达了夏家,车刚停稳,季浚就伸手想去开车门,应星按住了季浚的手,他搂抱了下季浚··“下午五点我来接你·”应星说··季浚脸红的点点头,开车门离开。
刚应星贴近季浚时,季浚还以为应星要吻他,这个念头让季浚自己赧红了脸··应星的吻带有熟悉的烟味,炙热而深情··**************·正午,和夏家父子一起吃饭时,季浚跟夏老先生谈及了他想回应星家住,倒不是在夏家住不习惯。
也是如此,要是真在夏家住不习惯,也就不会舒适住了半个多月後,才提起要搬回去住·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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