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之临阵磨Qiang by 恺撒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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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之临阵磨Qiang by 恺撒月(下)
 第六十章 桃花谷· 一味空想,徒劳无益·展长生便收了纷乱思绪,低声道:“师兄,助我开门·”·    潘辞见他视线所及之处,却并非指南针所指的画像之门,而是那绘有太极阴阳鱼的大门,顿时紧张道:“长生,切莫乱闯,若是错了,只怕再脱身便千难万难。”
    展长生道:“潘公子言之有理·”·    潘辞才松口气,却又听那青年道:“不如潘公子留下,待过阵图能用时,依照指示而行,自然万无一失。”
    潘辞面色一僵,说是也不妥,说否却又犹豫不决··    展龙却全无这些烦恼,闻言便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太极阴阳鱼的大门顶端,单膝跪在顶端,旋即一掌劈下。
    那黄金大门初时全无动静,少倾后便铮然一声脆响,自正中裂开一道歪歪斜斜裂缝,旋即自缝隙间绽开万千道刺目的白色强光,照得半边天地一片灯火通明。
    展龙再补一掌,大门轰然巨响,自上而下,往左右开裂,门后却露出漆黑空洞的空间来,仿佛夜空,点点星光璀璨,俱在足下··    展龙迈入门后,悬空而立,仿佛漫步星空一般,又转过身来,看向展长生,唤道:“师弟,来。”
    展长生欣然应邀,迈入门后阴影中,犹豫片刻,仍旧转身看向潘辞,问道:“潘公子要走要留”·    潘辞面色变幻不定,无从决断。
他固然别有所图,却又不敢在这望山阵中乱闯,故而一时间竟不敢贸然作答··    展龙剑眉微皱,不满道:“闲杂人等退避·”他只一扬手,便带起强烈劲风,那风向诡异,竟隔空将两扇开裂大门重新拉扯一处,重竖起来,砰一声轰然合上。
    潘辞急急跨前,厉声道:“且慢”·    他话音未落,那黄金大门早已关闭得严丝合缝,就连裂痕也不见半点遗留。
    潘辞怔愣,追悔之意仿佛毒蛇噬心,这素来气定神闲,智珠在握的贵公子终是乱了方寸,面色惨白,紧握拳头,咬牙切齿砸在那黄金门的阴阳鱼纹路上··    展长生只惊鸿一瞥,望见潘辞慌乱伸手,却被阻挡在大门一头,不觉低叹一声,“师兄,这又何必。”
    展龙冷道:“碍眼·”·    展长生心虚不语,却又听展龙道:“那人身带奇臭,如何能忍你日后离他远些。”
    展长生茫然道:“哪来的奇臭”·    展龙一双漆黑眉毛皱得愈发深,沉吟不语··    四周星辰如斗,旋转不休,变幻莫测,漆黑夜色渐渐散去,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百里桃花,如晚霞坠地,绚烂灼灼,粉色浓艳明丽,其下绿叶,青如翡翠·这红花绿叶彼此衬托,分明是俗艳配色,却透着十分美景,十分春意··    桃花掩映下,又有无数鲜桃成熟,桃尖粉色娇嫩欲滴,蜜桃鼓囊囊仿佛要渗出蜜汁来,又散发阵阵甜香,引来狂蜂浪蝶追逐。
    唯有这仙家胜地,方能见着繁花盛开、硕果累累并存的奇景,展长生一时间看得目不暇接,漫步在丛林间,但见花瓣如粉色雨点纷纷扬扬落下,几片粉嫩花瓣轻飘飘穿透展龙护体剑域,落在他宽阔肩头。
    人面桃花,风清林静,仿佛那魔枪通身的凶煞气也应景缓和,减弱了几分·这男子眉如刀刻,眼似玉雕,鼻若悬胆,薄唇轮廓分明,仿佛名家精心绘制而成。
若不问性情,这魔枪果真生得面容端丽,俊美无双·展长生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发痴··    展龙任他紧盯,只道:“我往日曾遇见过这臭气……却记不清了,终归离他远些就是。”
    潘辞世家出身,虽入仙道,却不改穷奢极侈的本性,非但衣着精美奢华,法宝亦是件件精贵,处处着重细节,何来的奇臭·    展长生暗自莞尔,心道师兄竟厌恶潘辞至此,竟连借口也不肯好生寻一个。
固然对不住那位公子,展长生却也只得恭声应道:“我省得了,师兄·”·    展龙嗯了一声,又道:“如此甚好·”·    二人穿过桃花雨,便来到桃林中心处。
    那桃林之内,仿佛众星拱月一般,将一株粗如成年男子腰身的桃树环绕在正中··    树皮灰白,枝上无花有叶,繁茂绿叶间,隐隐透出一点鲜嫩绯红色,正是长春派两名弟子此行的目的。
满树绿叶中,桃果数目只剩三枚··    灵气凝练如薄雾,透着丝丝甜香,呼吸之间,沁人心脾··    树下正有个白衫的年青修士盘膝而坐,手抓一颗仙桃大啖,那仙桃脆嫩甜美,一口啃下,果肉清脆作响,引得人食指大动。
故而这食桃之人只专心享用美食,神态慵懒惬意,见二人走近,也不过略抬一抬眉头,望向二人,“怎的耽搁这许久可曾遇到我五师兄”·    自然便是那张扬的小剑修许文礼。
    这小剑修果然天生机运绝佳,令人叹为观止,这一通瞎闯,竟也能顺利过关斩将,进入桃花谷中··    展长生道:“阿礼,你无事就好……我在上一处秘境同潘公子失散了。”
    他见许文礼面露忧色,又劝慰道:“你五师兄有过阵图,断不会迷路·”·    许文礼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五师兄他竟然……竟然……”一语未毕,他却突然忆起潘辞的心思,不由噎住,讪讪抬手轻摸鼻尖,轻咳一声,换了话题,“我过了那道门,便进入这桃花谷中,已候了你们三日了。”
    他又轻抚乾坤戒,抖出一堆小山样堆积的青色葫芦来,大大小小,足有数百个之多·色泽青光莹润,外形圆滑可爱,正是青涯··    许文礼道:“左右无事,我便偷桃摘果,长生,收着。”
    此事早已商定,展长生也不客气,只看一眼展龙,见他略颔首,便笑道:“多谢·”扬手一招,灵光笼罩葫芦山,将其尽数收入乾坤戒中。
    他感念许文礼心思,又在戒中一阵搜寻,取出六枚取自沧溟界中三头怪兽的犬齿,朝许文礼抛去··    一颗头仅有四枚犬齿,三头合计十二枚,大小如小匕首一般,质地紧密厚实,坚固且锋锐,用以炼器,乃是上佳材料。
更能为法宝增加一项天然术法,或杀敌或护主,令使用者如虎添翼,这等材料可遇不可求,从来有价无市··    许文礼见那森森利齿来势汹汹,不敢赤手去接,只以袍袖卷缠,不料那些利齿竟轻易刺破他那防御佳品的衣袍,颗颗钉在地上。
    许文礼凑近看时,便大惊失色,一面将六枚犬齿小心拾捡入手中,一面颤声问道:“你、你从何处寻得三头魔犬的犬齿这等宝贝,怎能随意乱抛”·    展长生道:“阿礼既然看得上眼,尽管拿去。”
    许文礼自然心动,却仍是犹豫道:“无功不受禄……”·    展长生道:“不过是隐身腰带的回礼罢了。”
    许文礼叹气道:“这一枚犬齿,换十条腰带也绰绰有余,长生……”·    展长生亦是叹息道:“阿礼,何必同我如此生分。”
    许文礼一怔,旋即大笑起来,“言之有理,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扭扭捏捏,我便承了你的情·”·    他收了犬齿,上前两步,抬手欲拍在展长生肩头,却又忆起展龙在旁窥伺,只得停了手,默然望去,眼神中尽是幽怨。
    展长生见状不觉失笑,柔和劝道:“师兄,阿礼是自己人·”·    展龙冷哼一声,转过身不语,却仍是为他撤去剑域,许文礼便笑逐颜开,径直上前,将展长生狠狠一抱,笑道:“好兄弟”·    展长生亦是笑道:“好兄弟。”
    二人情谊又加深几分,便开始商议行程··    展长生既明白这阵法运作,更能来去自如,便不必在此地耽搁·展龙得了五彩石同青涯,自然要寻个僻静之处进行乾坤二炼,展长生自己也寻得了些灵药仙草,待要突破一转仙法,提升至二转。
更有灵塔、镇魂碑皆要收复炼制··    前路未卜,凶险不知何时降临,他二人唯有勤修不辍,以图有一搏之力,耽搁不得··    许文礼便同他分手,商议了改日日拜访修业谷同布法老头,随后仍旧留在桃花谷等候师兄。
    展长生取出阵盘与副刃,寻到出谷口,在桃花树下开了一个漩涡·他同展龙一道迈入其中,天旋地转中,二人眼前骤然一暗,正是落命林中,深夜时分。
    四顾无人,展长生便问道:“师兄……”·    话音未落,一股劲风袭来,将展长生拦腰扛起,展长生一愣,不由苦笑不得,只得扶住展龙肩头,提醒道:“师兄,五彩石与青涯皆在在我手中。”
    展龙道:“权且收着,先坐上来·”·    展长生怒道:“幕天席地,成何体统·”·    展龙道:“并无旁人,你尽可大声点。”
    展长生猝不及防被他调侃,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在展龙肩头狠命挣扎,却被展龙手臂牢牢箍住腰身,挣脱不得··    展龙见他挣扎,又是一扬手,掴在他臀侧,拍击声响彻林间,冷道:“不许出尔反尔。”
    展长生大窘,却被展龙一路扛到一处山壁下,展龙轻描淡写一掌,惊天巨响中,竟生生在那山壁上打出个进深足有十来丈的洞窟,险些将这山壁贯通。
·    随后信步而入,将展长生放下,盘坐下来,轻轻拍腿暗示,又道:“如此便不是幕天席地·”·    展长生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缓缓屈膝,坐在展龙腿上。
衣衫摩挲作响,察觉到腿下男子坚实肌理触感时,展长生顿觉难堪,全身僵硬如石,更生出几分委屈来·他也是堂堂男子,为何偏生要被当作女子对待展龙千好万好,唯独于这双修之事一派热衷,便令展长生难以招架。
    他正僵直时,却被展龙伸手揽入怀中,顺势下压,二人身躯便尽数密实贴合,全无半点罅隙··    热力蓬勃传来,几近焦灼,正是业火沸腾的征兆,展长生一凛,收了抗拒心思,捧住展龙面颊,主动吻上。
    展龙自是享用,唇舌缠绵,神泉清凉入体,业火降下,欲火升腾,半分不得消停··    展长生一吻才毕,便听展龙气息沉而乱,粗哑嗓音道:“先宽衣再坐。”
    展长生低声叹息,再不去纠结情爱床笫的勾当,无非是疗伤罢了,他便依言而行,将衣衫尽褪后,重落入展龙火热怀中··    临到展龙蓄势待发时,仍是尽责提醒道:“尽早往浮素岛取你半枚副刃,切莫耽……唔……”·    话音未落,便被展龙堵了个严严实实。
    展龙果然也知晓分寸,行云布雨得甚为收敛,不足两日便将展长生放开·虽然意犹未尽,这小修士却已受不住了,只得留个念想作罢··    展长生再睁眼时,仍是恍如隔世。
他徐徐坐起身来,只觉肌理酸疼尚能忍受,但经脉中灵力融融,热如骄阳,却令全身有如火烧,若听之任之,只怕反受其害·他急忙运转灵力,历经数个大周天后,方才缓解炙热。
    他不觉低叹道:“师兄,你那血孽……又变强了·”·    展龙盘坐一旁,敛目道:“尚能压制·”·    展长生更是迫切想要自主连通神泉,挪为己用,以助展龙一臂之力。
    他也不多言,只往山洞深处行了几步,便看见展龙甚为贴心,那山洞左右分叉,各通往一处宽阔大厅··    展长生便笑道:“难为师兄考虑周详。”
    展龙立在他身后,抬手轻抚他发顶,沉声道:“万事小心·”·    展长生取出五彩石,放在展龙手中,又取出数百葫芦,堆积地上,柔声道:“我自会候着师兄出关之时。”
    展龙道:“嗯,青涯同我无用,你自留着修炼·”只收了五彩石,转身便走··    展长生愣住,直至此时方才醒悟,展龙愿闯望山阵,入桃花谷,竟全然是为他取那仙草。
·    如此他更不敢耽误,将毛毛放出,叮嘱他自行狩猎修炼后,便旋身迈入大厅中,扬手布下阵法防御外敌,再将青涯葫芦密密摆了满地··    随后施展风刃,那薄薄刀刃锋锐而精准,将每个葫芦嘴平平削去。
待葫芦中金液渗出时,展长生再转换了基础水阵,顿时数百粒金色液体窜出葫芦,被水膜包围,在半空飞散如星罗棋布,金光闪闪,蔚然如星夜璀璨··    展长生盘膝坐下,手指运转如飞,操纵阵盘,那些金液颗粒彼此凝聚,最后汇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液体悬浮半空,外裹一层水膜,内里金色变幻不定,流淌时更是哗哗作响。
    展长生吸口气,又改了阵法,那团金液缓缓下沉,降落在展长生手持的阵盘上空·他再伸手在金液外一触,那金液顿时被拉长一缕,往那青年掌心里渗透而入。
    清甜回甘的滋味弥漫开来,将展长生血脉之中残留的火焰与杂质尽数溶解·清凉感渐渐化作冰冻,蛛网般融入四肢百骸,血液凝霜,肉身冻结,令展长生不觉打个寒战,嘴唇青紫,手指僵硬,险些用错了阵法。
    此时他便不免怀念起展龙的炽热灵力来··第六十一章 进阶·  冰寒在展长生奇经八脉内持续了一阵,渐渐融开·冻伤的经脉几近刺痛,过了片刻,方才缓慢痊愈。
    展长生得了教训,颇费了些功夫才化去那一缕拥有惊人冻寒的金液,而后自是愈加小心,自金液团中细细抽出蛛丝般一缕,重新吸纳入体··    这一次冻寒稍减,展长生便谨慎引其周天循环,过大椎,穿阳谷,入丹田,行大周天。
    一个大周天完毕,金液融入展长生自身灵力,随后又引入一缕,这次只行一半,便再引入一缕··    下一次周天不过行了三分之一,随即引入金液。
    如此循序渐进,那团金液悬浮在展长生头顶,垂下无数道光彩夺目的金丝,与展长生全身大穴连接,源源不绝注入··    经脉内灵力如溪水潺潺,渐渐汹涌,青中泛金,雄浑锐利,狂涌起来。
    最后尽数沉入丹田,仿佛河海滔滔,凝实且沉厚,正中更有一团青金光泽的半流质灵力,隐隐有成丹之相··    展长生却突然心有所感,仿佛刹那间神识贯通天地,突破苍穹,与冥冥中不知在何处的神泉相通。
    他突然摊开手,一汪银亮澄澈的泉水隐隐在他掌心上空浮动,闪闪动人,生机旺盛,喜盈盈盘旋几圈后,又没入展长生手心,弥散全身··    与神泉相通时,那感觉玄妙难言,展长生这次却将其牢记心中。
    展长生又摊开手掌,细细端详··    修长指节分明,外观同往日并无不同,历经长久修炼,多次淬炼肉身,少年时留下的伤痕与老茧都不见踪影,反复操练魔枪与阵盘,却仍在指根留下了些许厚茧,这却是展长生勤修不辍,努力进取的象征,夸耀一般留在手掌上。
    除此之外……展长生一握拳发力,顿觉灵力圆融溢出,充溢肌肤表层,全无半点费力,不觉嘴角上弯,露出个释然而欣喜的笑容来··    他炼了许久的九转莲华妙法,终于有所突破,进入二转。
经脉坚韧,丹田扩宽尚在其次,肉身强度更是突飞猛进,再不会一被展龙施暴就苦不堪言……·    展长生回过神时顿觉难堪,咳嗽一声站起身来。
    满地空葫芦东倒西歪,其中金液早已被吸纳干净·展长生便忆起那火鸦葫,那日被留朱偷袭时,盛了展龙三缕血孽魂火的火鸦葫威力惊人,助展长生逃脱追杀,极为有用。
更何况还能分散展龙血孽压力,他便有心再练几个,如今见了满地材料,自然长袖轻拂,将空葫芦通通收回乾坤戒中··    不料其中一个却乍然破裂,发出清脆响声。
    展长生只心念微动,便将那裂开的葫芦取出,捧在手中··    那只葫芦极其硕大,足有两尺长,内部中空,下半截葫身却破了一个口,自其中露出一截圆润的木质弧形,观其形貌,却不似天生之物。
    展长生索性将破口处掰开,那葫芦质地坚硬胜过金石,好在未经炼化,展长生运足灵力,几声脆响中将那破口掰得更开,便露出那木质弧形的大半形貌来,展长生便将其取在手中打量。
    那物纹路清晰,呈桃木色,形状大小皆同宴客的干果圆碟别无二致,厚度不过一指,盈盈能握一手·圆盘上刻有先天太极八卦图,其余部分密密麻麻刻满符文,皆以通灵金粉填涂,精致华美,竟是个小巧的桃木阵盘。
    只是这阵盘色如桃木,入手却极为沉重,质地亦是坚逾金石,乃是万年桃木化石炼成的仙器·那些符文组合的阵法用途不明,却叫展长生有些看不明白。
    那仙器背面右下角,以古篆体竖刻了桃仁二字,想来便是那桃花谷前任主人,潘辞的先祖桃仁居士遗留的法宝··    分明有后嗣入谷,这法宝却落在了展长生手上,若叫潘辞知晓,只怕要伤心。
展长生不免有些微踌躇,却终究不肯占他人便宜,仍是收了阵盘,改日遇见许文礼,托他转交就是··    随后,便要查看金塔·展长生才要取出时,忽然察觉山洞内一堵墙隐隐生热。
他布下重重阵法,这热度竟仍能深入,可见展龙那边只怕灼热惊人··    展长生急忙撤去阵法,匆匆离了石室,顺石道转弯,绕到了隔壁··    一路行进时,只觉热浪如火如荼涌来,四壁岩石,俱已有融化痕迹。
单单风翎衣已然抵挡不住,展长生更是胆战心惊,急运灵力护体,几步冲入石室··    轰然一声,满目赤红,铺天盖地袭来,几欲将来人骨骸皮肉一道烧化。
    那十丈见方的宽敞空间内,已被这红莲赤焰填满·燃烧声仿佛风暴盘旋,呼呼轰响··    展长生情急之下,将桃木化石阵盘握在手中,施展出一道大泽之阵与其对抗。
    大泽阵乃三阶的水属阵法,原本布阵颇要费些功夫,不料这阵盘入手,竟似知晓他心意一般,他才绘出开头阵纹,后头便被阵盘自发补全,不过眨眼功夫,阵法已成。
    展长生虽然错愕,手下动作却不停顿,急忙补上阵法所需的清泉水、定海砂,刹那间一股波涛凭空而生,汹涌冲向满室烈火,虽然泰半被火焰蒸发,却仍是凭借强横冲劲和巨浪,在赤红中杀出一条通道来。
·    血孽烈火团团包围中,便是一圈苍白火焰,被压得仅有不足一丈,将展龙护在正中··    那修士静坐如雕像,黑发垂肩,眉目如漆画,玄衣深浓,更衬得整张脸如冰雪一般,既森冷、又惨白。
    面前一团拳头大小的五彩光芒,正被白焰炼化,光彩由浑浊变清澈,却始终有些杂质游离光团中,除之不去··    故而一时间僵持,反令得赤红烈焰愈发高涨,节节吞噬白焰。
    展长生几步迈入,堪堪穿过红莲业火,那白焰仿佛知晓他到来一般,上前迎接,团团包围,为他抵挡身后追袭而来的红焰··    展龙亦是睁开双眸看他,清澈深邃的眼眸中,黑气若隐若现。
    展长生一言不发,只一整袍摆,端坐在展龙面前,凝神运功,将先前弥散全身的一汪神泉重新收在掌中,徐徐倾注在五彩光团上···    白焰随即高涨,呼一声直冲房顶,更是扩散了半个房间有余,将红焰吞噬过半。
    那五彩石杂质亦是被除去,光彩纯净夺目,尽数没入展龙眉心··    甫一入体,不料那红莲业火却又腾地重涨声势,再将白焰压迫回一丈见方的区域来,更是节节紧逼,眼看将白焰吞噬得越来越多。
    展长生皱眉打量,便回忆起与神泉相通的玄妙感应,此时如法炮制,终是又连上神泉,只觉神识贯通天地,自己无所不能,能救苍生于水火般·再度抬手时,一缕清泉自指尖汩汩涌出,那白焰如有神助,气焰高涨,反过来将红莲业火吞噬干净。
    眼看白焰就要占据整间石室,红焰顷刻便要覆灭时,展龙倏地握住他手指,顺势扣住他后脑,唇齿交缠··    展长生一时怔愣,那感应便断了。
    展龙方才松开唇齿,舌尖却仍是在他唇缘轻轻一扫,复又一啄,一吻,方才道:“适可而止·”·    展长生被他亲昵动作逗得心头狂跳,咽喉干涩,不觉吞咽了几次,方才哑声开口:“我能连上神泉了,不如一鼓作气……”·    顷刻间,地动山摇,那加持了数道防御阵法的石室四壁竟绽开无数裂痕,簌簌落下细小石子来。
    展长生被截断话头,展龙扬眉,旋即冷笑道:“发现得倒快,长生,取金塔,快些·”·    展长生立时取塔施法,一面惊道:“莫非……被神王发现了”·    展龙道:“正是。”
    二人被白光包围,消失在原地,正当此刻,碎石巨石一道砸下,穿过二人先前所在之处,整座山轰然巨响,崩塌殆尽,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碎石堆。
    这震动却仍不停止,余波阵阵袭向四处,所过之处,地动山摇,树木倒塌、河流改道、田地开裂、城池受损,令得百姓苦不堪言··    遥远神国之中,众位臣子侍从苦不堪言之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王寝宫中,神王不过一怒摆尾,宫墙便被摧毁了大半,只可怜随侍在侧的十余名神侍也受了无辜波及,此刻皆被拍成了肉泥,神魂俱灭了··    伏羲仍是圆瞪一双金色杏仁蛇眼,眼下已失去了展长生二人踪迹,只一味怒道:“调兵朕要率十万神将,将那贼子捉拿回来,拿天火日日烧他、天风日日灌他”·    剩余臣子战战兢兢,唯恐神王再暴怒,只得奉命奔忙。
    然则天地已分,仙凡有别,若这般贸然出兵,只怕凡间受不住如此重的神明威压,彼时生灵涂炭,凡间十洲三国皆要覆灭··    这些神明除伏羲之外,或是自凡人修炼而来,或是曾下凡游历渡劫,故而多少怀了一份感念,此时见神王震怒,要毁灭凡间,难免不忍,却有前车之鉴在眼前,不敢开口劝阻。
    不料伏羲却骤然住口,随即厉声斥道:“你敢阻朕”·    他忽然转身,粗大身躯离了大殿,朝庭院中游去。
    白玉台包围的神泉口,那往日里持续的涓涓细流,此时已不见半点滴落·照管的仙侍此时面无人色,跪在白玉台前瑟瑟发抖··    伏羲冷笑道:“好,好,好你竟敢以断流威胁于朕。
这笔帐,姑且记下”·    这巨蛇怒极,才扬蛇尾,要将那侍从当场击毙,蛇尾却硬生生停在天灵盖上,一双金眼森冷暴怒,杀气冲天,咬牙冷笑道:“好,如今管得愈发宽了,那人你要护着,这杂碎你一样护着。
我倒要看看,天下苍生,你护得了几个、护得了几时全部给朕滚”·    众神闻言,如蒙大赦,顿做了鸟兽散。
    伏羲又喝道:“站住,传祝融”·    不过半刻,一名魁梧的红发武将跪在阶下·那武将生得方口大耳,相貌堂堂,须发皆为赤红,火焰般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仿佛一团火焰燃烧。
那人肤色亦是黑中透红,身材魁梧,一身金甲璀璨夺目,两手抱拳,高过头顶,恭声道:“末将火神祝融,拜见陛下·”·    伏羲此时已恢复了往日戏虐冷淡神色,盘踞在王座上,柔声道:“潘辞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废物一个。
祝融,你去监督他,若用得不得力,杀了就是·另有一事,当年你烧那斩龙枪时,当真尽了全力”·    祝融刻板面容终是一震,急忙伏低身躯,额头重重叩在神王座下的白玉阶上,“神王在上,末将奉命行事,自当全力以赴,绝不敢有误。”
    伏羲嘶嘶冷笑,又道:“若是尽力了,为何那斩龙枪竟要恢复了”·    祝融冷汗涔涔,只得一味叩头,颤声道:“末将……也不知……”·    伏羲也不同他纠缠,只道:“罢了,既然如此,就再毁一次。
这次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立时肃声道:“末将遵旨”·    伏羲见他叩拜退下,仍是冷笑。
他这旨意下得巧妙,半个字也不曾提到神泉,然则以祝融性子,要毁魔枪,却终归要与那神泉窃贼对上·到了那时,要杀要剐,自然随他··    祝融大步迈出神王宫殿,他司掌火部,素来性情酷烈,少有挚友,独来独往惯了,其余人亦是习惯躲闪退避,他也不以为意。
·    唯有远离宫殿后,方才遥遥望向神宫一角,露出些许沉思神色来··    伏羲道: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苦笑,暗道:“我倒想去陪你,然则我若不在了,还有谁替你照料徒子徒孙屠龙,你这一枪,留给旁人多少年麻烦。”
    那火神低叹一声,转身去得远了··    展长生落在展龙怀中,二人双双跌落在小红楼前··    许久不曾入内,这处楼宇一如往常,楼前枝繁叶茂,楼后温泉翻涌。
    故地重游,不免生出万千感慨··    展长生正欲起身,方才察觉展龙手臂环住他腰身,箍得极紧,一挣之下全无动静·他只得唤道:“师兄”·    展龙凝目看他,仍是用手掌扣住他后脑,略略下压,在他下颌、嘴角各吻一次,旋即松手起身。
    这般亲法,却同展龙往日里全然索取的亲法截然不同,仿佛带了……无限宠溺一般,令展长生全身僵硬··    只是他见展龙若无其事,恐怕是率性而为罢了,自己若是计较反倒似失了气度,只得跟随起身,不去追问。
    温泉后的竹林仍是青翠挺拔,有若碧玉·展长生便取出在望山阵中所得的太素竹鞭,在竹林中掘了个坑,将竹鞭埋入··    他一时不禁,又尝试与神泉连通,不料竟全无动静,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一般。
想来便是在金塔之内的缘故··    随即身后便响起冷斥:“长生·”·    展长生一凛,忙道:“我不过一试·”·    展龙道:“我眼下打不过他,不可涉险。
他日恢复全盛时,你随意试·”·    展长生暗道,你往日全胜时一样被拆得四分五裂流落人间,为何仍有这等自信··    这话却不敢宣之于口,只得低头应了。
    他再探出神识,却发觉金塔之外,尽是碎石成堆,荒芜无际,不禁倒抽口气,惊道:“这莫非……是神王所为”·    展龙同他心意相通,也早已看清了外界惨像,皱眉道:“身为神王,只懂一味胡闹,不配君位。”
    这不配君位的胡闹神王,若是能下到凡间来,焉有他二人命在·    展长生苦笑,方才忆起往日展龙对他千叮万嘱,只道神泉事关重大,不可滥用。
如今自然深以为戒,不敢乱来··    二人在塔中盘桓,又各自运功巩固修为,而后展长生却犯起愁来,这金塔固然能隔绝神识,护他二人周全,却不能终日困守塔中。
    若是出塔,却又唯恐遇上神王埋伏··    展龙却道:“白玉外壳脱落,金塔本相已显,你何必忧愁”·    展长生闻言方才振作精神,取出金塔细看。
    那阵纹既能连通异界,又能隐匿气息,此外更有一重阵纹,竟然是土遁之术··    展长生看得分明,忽然狂喜··    他便照那阵纹所示,放置灵石,驱动阵法。
    金塔骤然闪烁金光,自原地失去踪影··    随即显露在碎石堆中,外形变化,高翘的塔檐收束,化作一个尖钻,旋转如风,尖端朝着地下钻入,仿佛钻地鼠般,自土中远远窜离了原地。
    这般行了半日,便抵达杖叶湖外围··    那元化宗宗主好生大的面子,连续一月,贺寿者依然络绎不绝··    展长生便寻了个僻静之处,与师兄一道出塔,拣选几样珍奇宝物,混入贺寿人群之中,候在湖畔,等待渡舟出现。
    ××××××××××××××××××·    眼看白焰就要占据整间石室,红焰顷刻便要覆灭时,展龙倏地握住他手指,顺势扣住他后脑,唇齿交缠。
    展长生一时怔愣,那感应便断了··    展龙方才松开唇齿,舌尖却仍是在他唇缘轻轻一扫,方才道:“适可而止·”·    展长生被他亲昵动作逗得心头狂跳,咽喉干涩,不觉吞咽了几次,方才哑声开口:“我能连上神泉了,不如一鼓作气……”··    顷刻间,地动山摇,那加持了数道防御阵法的石室四壁竟绽开无数裂痕,簌簌落下细小石子来。
    展长生被截断话头,展龙扬眉,旋即冷笑道:“发现得倒快,长生,取金塔,快些·”·    展长生立时取塔施法,一面惊道:“莫非……被神王发现了”·    展龙道:“正是。”
    二人被白光包围,消失在原地,正当此刻,碎石巨石一道砸下,穿过二人先前所在之处,整座山轰然巨响,崩塌殆尽,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碎石堆。
    这震动却仍不停止,余波阵阵袭向四处,所过之处,地动山摇,树木倒塌、河流改道、田地开裂、城池受损,令得百姓苦不堪言··    遥远神国之中,众位臣子侍从苦不堪言之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王寝宫中,神王不过一怒摆尾,宫墙便被摧毁了大半,只可怜随侍在侧的十余名神侍也受了无辜波及,此刻皆被拍成了肉泥,神魂俱灭了··    伏羲仍是圆瞪一双金色杏仁蛇眼,眼下已失去了展长生二人踪迹,只一味怒道:“调兵朕要率十万神将,将那贼子捉拿回来,拿天火日日烧他、天风日日灌他”·    剩余臣子战战兢兢,唯恐神王再暴怒,只得奉命奔忙。
    然则天地已分,仙凡有别,若这般贸然出兵,只怕凡间受不住如此重的神明威压,彼时生灵涂炭,凡间十洲三国皆要覆灭··    这些神明除伏羲之外,或是自凡人修炼而来,或是曾下凡游历渡劫,故而多少怀了一份感念,此时见神王震怒,要毁灭凡间,难免不忍,却有前车之鉴在眼前,不敢开口劝阻。
    不料伏羲却骤然住口,随即厉声斥道:“你敢阻朕”·    他忽然转身,粗大身躯离了大殿,朝庭院中游去。
·    白玉台包围的神泉口,那往日里持续的涓涓细流,此时已不见半点滴落·照管的仙侍此时面无人色,跪在白玉台前瑟瑟发抖··    伏羲冷笑道:“好,好,好你竟敢以断流威胁于朕。
这笔帐,姑且记下”·    这巨蛇怒极,才扬蛇尾,要将那侍从当场击毙,蛇尾却硬生生停在天灵盖上,一双金眼森冷暴怒,杀气冲天,咬牙冷笑道:“好,如今管得愈发宽了,那人你要护着,这杂碎你一样护着。
我倒要看看,天下苍生,你护得了几个、护得了几时全部给朕滚”·    众神闻言,如蒙大赦,顿做了鸟兽散。
    伏羲又喝道:“站住,传祝融”·    不过半刻,一名魁梧的红发武将跪在阶下·那武将生得方口大耳,相貌堂堂,须发皆为赤红,火焰般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仿佛一团火焰燃烧。
那人肤色亦是黑中透红,身材魁梧,一身金甲璀璨夺目,两手抱拳,高过头顶,恭声道:“末将火神祝融,拜见陛下·”·    伏羲此时已恢复了往日戏虐冷淡神色,盘踞在王座上,柔声道:“潘辞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废物一个。
祝融,你去监督他,若用得不得力,杀了就是·另有一事,当年你烧那斩龙枪时,当真尽了全力”·    祝融刻板面容终是一震,急忙伏低身躯,额头重重叩在神王座下的白玉阶上,“神王在上,末将奉命行事,自当全力以赴,绝不敢有误。”
    伏羲嘶嘶冷笑,又道:“若是尽力了,为何那斩龙枪竟要恢复了”·    祝融冷汗涔涔,只得一味叩头,颤声道:“末将……也不知……”·    伏羲也不同他纠缠,只道:“罢了,既然如此,就再毁一次。
这次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立时肃声道:“末将遵旨”·    伏羲见他叩拜退下,仍是冷笑。
他这旨意下得巧妙,半个字也不曾提到神泉,然则以祝融性子,要毁魔枪,却终归要与那神泉窃贼对上·到那时要杀要剐,自然随他··    祝融大步迈出神王宫殿,他司掌火部,素来性情酷烈,少有挚友,独来独往惯了,其余人亦是习惯躲闪退避,他也不以为意。
    唯有远离宫殿后,方才遥遥望向神宫一角,露出些许沉思神色来··    伏羲道: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苦笑,暗道:“我倒想去陪你,然则我若不在了,还有谁替你照料徒子徒孙屠龙,你这一枪,留给旁人多少年麻烦。”
    那火神低叹一声,转身去得远了··    展长生落在展龙怀中,二人双双跌落在小红楼前··    许久不曾入内,这处楼宇一如往常,楼前枝繁叶茂,楼后温泉翻涌。
    故地重游,不免生出些许感慨来··    展长生才欲起身,才察觉展龙手臂环住他腰身,箍得极紧,一挣之下全无动静·他只得唤道:“师兄”·    展龙凝目看他,仍是用手掌扣住他后脑,略略下压,在他下颌、嘴角各吻一次,旋即松手起身。
    这般亲法,却同展龙往日里全然索取的亲法截然不同,仿佛带了……无限宠溺一般,令展长生全身僵硬··    只是他见展龙若无其事,恐怕是率性而为罢了,自己若是计较反倒似失了气度,只得跟随起身,不去追问。
    温泉后的竹林仍是青翠挺拔,有若碧玉·展长生便取出在望山阵中所得的太素竹鞭,在竹林中掘了个坑,将竹鞭埋入··    他一时不禁,又尝试与神泉连通,不料竟全无动静,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一般。
想来便是在金塔之内的缘故··    随即身后便响起冷斥:“长生·”·    展长生一凛,忙道:“我不过一试·”·    展龙道:“我眼下打不过他,不可涉险。
他日恢复全盛时,你随意试·”·    展长生暗道,你往日全胜时一样被拆得四分五裂流落人间,为何仍有这等自信··    这话却不敢宣之于口,只得低头应了。
    他再探出神识,却发觉金塔之外,尽是碎石成堆,荒芜无际,不禁倒抽口气,惊道:“这莫非……是神王所为”·    展龙同他心意相通,也早已看清了外界惨像,皱眉道:“身为神王,只懂一味胡闹,不配君位。”
    这不配君位的胡闹神王,若是能下到凡间来,焉有他二人命在·    展长生苦笑,方才忆起往日展龙对他千叮万嘱,只道神泉事关重大,不可滥用。
如今自然深以为戒,不敢乱来··    二人在塔中盘桓,又各自运功巩固修为,而后展长生却犯起愁来,这金塔固然能隔绝神识,护他二人周全,却不能终日困守塔中。
    若是出塔,却又唯恐遇上神王埋伏··    展龙却道:“白玉外壳脱落,金塔本相已显,你何必忧愁”·    展长生闻言方才振作精神,取出金塔细看。
    那阵纹既能连通异界,又能隐匿气息,此外更有一重阵纹,竟然是土遁之术··    展长生看得分明,忽然狂喜··    他便照那阵纹所示,放置灵石,驱动阵法。
    金塔骤然闪烁金光,自原地失去踪影··    随即显露在碎石堆中,外形变化,高翘的塔檐收束,化作一个尖钻,旋转如风,尖端朝着地下钻入,仿佛钻地鼠般,自土中远远窜离了原地。
    这般行了半日,便抵达杖叶湖外围··    那元化宗宗主好生大的面子,连续一月,贺寿者依然络绎不绝··    展长生便寻了个僻静之处,与师兄一道出塔,拣选几样珍奇宝物,混入贺寿人群之中,候在湖畔,等待渡舟出现。
第六十二章 交易·  展龙言出必行,起身时周身灵压暴涨,伴随轰然巨响,将正徐徐靠岸的画舫炸得四分五裂··    展长生有双重剑域护体,在这灵压飓风中不动如山。
他扬手抛出个如意勾,那法宝通体银色,宛如一柄帐钩,灵力激发时,便暴涨数丈,一头勾住岸边白色礁石,化作一片平稳台阶··    他便如闲庭信步一般,徐徐自其上踱到了浮素岛岸边。
    左崇却狼狈不堪,被灵压一抛,伴随画舫碎裂的木墙断橼一起落入湖中··    他一时间猝不及防,竟忘了运功抵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湖水,方才挣扎起来,灵力护壁迟迟张开。
被抛得更远的众侍卫此时才姗姗而来,伏麒当先冲近,将左崇打捞出水,那贵公子的外袍亦有防护之力,滴水不沾,唯有满头发丝狼狈不堪贴在面上··    左崇大怒,一掌狠狠掴在伏麒面颊,清脆响亮,回荡湖畔,骂道:“废物”·    伏麒却任他施暴,只低声道:“卑职无能,公子恕罪。”
    左崇眼角瞥见展长生毫发无伤,衣冠楚楚立在岸边,仍是同展龙肩并肩站立,犹如看他笑话一般,更是怒不可遏,再度扬起手来··    震彻天地的巨响乍然传遍湖泊上空,百里浮素岛剧颤起来,碎石接二连三落入湖中。
湖面亦是水波激荡,层层朝外涌去,化作浪涛,拍打着枯败的杖叶芦··    浮素岛示警的角号声呜呜长鸣,响彻八百里湖面,众宾客骇然,亦是如临大敌一般。
立在湖畔迎客的元化宗人皆神色严峻,纷纷飞至半空,布下大阵,取出了迎敌的武器法宝··    展长生察觉那强烈震撼自岛北端传来,画舫靠岸之处却是岛南,他不觉愕然看向展龙,展龙立时道:“与我无关。”
·    仿佛为印证这句自辩,天光骤然转暗,云层散开,青空中赫然出现一片黄旌白钺,枪戟如林··    那半空中的将士足有千人之多,踏在大片低沉云头上,个个墨衣赤甲,面目煞气冲天,仿佛成千煞神降临。
    又有一个武士立在前头,手持一卷书卷,扬声道:“香贤圣宫同盟,天孤城主有令,盗宝者死”·    话音才落,便自那书卷上飞出一道足有两人高的金色符箓,金光灿灿,流光溢彩,自发卷缠收缩,急速压缩成一粒黄豆大小的小球,破空激射,竟悄无声息撞开浮素岛八十八层护岛防御、三重结界,刹那间击中岛中央。
    又是同样轰鸣震动,击中之处房垣倾塌,连绵轰鸣,这次更有数十名修士濒死惨呼声音参杂其中,更添人间惨像··    展长生初闻天孤城三字,脸色遽变,热血顿时涌上头,只觉耳内轰鸣,怒火烧灼如焚。
他一扣手中阵盘,就要召出木简,朝半空士兵冲去,不料肩头陡然传来重压,旋即是展龙铿锵沉稳如长刀出鞘的嗓音··    展龙道:“夏侯琰尚未现身,你急什么”·    展长生顿时一凛,冲动散去,唯余了深厚冰冷的恨意,在胸中酝酿发酵,化作坚定的杀机。
    到此时他方才察觉了异样··    云端那士兵已下了诛杀令,偌大元化宗竟无人出头,四处诡异静谧,不见宗主回应,更不见护法长老现身,仅有些微伤者呻|吟自各处隐蔽处传来。
    就连先前飞到半空布阵的修士,亦是一个接一个落入湖中,如凡人一般狼狈挣扎··    展长生转头看同在岸边的左崇一行,那贵公子同伏麒、一众侍卫竟是面色惨白,僵立当场,仿佛遭遇了天大的打击,竟然无论修为高低、经验深浅,通通呆若木鸡。
    天际灰暗云团滚滚移动,开始朝着浮素岛靠近··    湖畔宾客早已散得不知踪影,天孤城乃化外之域七城之首,如今又同香贤圣宫结为同盟,风头一时无两,如今旗帜鲜明要灭元化宗,自然无人敢撩虎须。
    展长生不免对着照面也未曾打过的宗主生出了些许同情来,贺寿之时宾客盈门,何等风光·落难之时,却无一人伸出援手··    展长生起这感慨只不过一弹指,眼见得天孤大军逼近,他终究听见伏麒干涩嗓音响起:“……灵封弹……”·    那两声巨大震动便是灵封弹炸开的声响,无数灵封符箓借那爆炸掩护,竟偷袭成功。
    修士依仗灵力运转,几同于凡人仰赖气息循环,凡人若被堵了气息,不足半盏茶功夫便要暴毙,修士若被封了灵力,或可支撑得久些,却也只会落得迟早丧命的下场。
    灵封术说来简单,只需封住命穴,令那修士冲散不开即可·实则奇难,概因人人命穴不同,又谨慎藏之,不易封住··    那天孤城却不知从何处觅来这等法宝,两声爆炸,便将浮素岛上众人命穴尽数封住。
    其目力之透彻,其施术之精准,其灵力之雄厚,更兼之攻其不备,只怕大罗金仙也逃不出这杀招·这天孤城主何其毒辣的心思,竟一出手就要灭了全宗。
    左崇受不得苦,此时已觉气闷难抑,平日里流畅经脉的灵力此时宛若一潭死水,他缓缓跌坐白石岸边,却仍是怒瞪展长生,喘息道:“为何你竟无事”·    展长生默然。
    他灵脉通神泉,玄妙难言,并无命穴存在··    展龙连穴道也没有,灵封弹拿他自然全无办法,二人皆是封无可封··    故而这偌大浮素岛上,竟只剩了他二人不受灵封弹荼毒,还能行动自如。
    天孤城乌云来得极快,展长生凝目,终于在那黑压压大军中见到了夏侯琰·那城主仍是朱发血甲,骑在一头虎型妖兽背上,那妖兽通体漆黑,形如猛虎,双瞳暗金,尾分两股,一对膜翼自肋下生出,伸展时足有两丈长短,一扇便激起呼呼风声,自大军中腾空而起,悬立半空,有若挂霜的巍峨岩山,居高临下,冷眼瞧着麾下妖魔冲向浮素岛。
    元化宗人何时经历过这等强弱悬殊的战斗,霎时慌作一团·好在尚有人镇定,大喊道:“进地宫”·    人群立马朝着岛中央移动集中,伏麒亦是与同袍一道搀扶起左崇,临行时又道:“恩公,请恕少主招待不周,危急时刻,不敢耽误恩公,恕不远送,有缘再见。”
    左崇又是一掌扇在伏麒脸上,此时他全无半点修为,气息沉重,伏麒却也失了灵力护体,白皙左脸颊上浮现出鲜红指印··    展长生皱眉,左崇怒瞪他道:“我管教自家奴仆,你甩什么脸色”他不等展长生开口,又忙道:“我在香贤圣宫盗了副刃,如今天孤城正是为此而来,展龙你要救我”·    展龙冷冷一哼,只道:“自作孽。”
    这元化宗少主竟胆大包天,去盗了香贤圣宫的宝物·若非他横生枝节,又何至于惹来这场祸事··    展长生听他言下之意,似是不肯援手,心头略略焦急,只怕他强硬阻拦。
同元化宗无关,同左崇私人恩怨更无半点干系,他与那不知是否夏侯琰本尊的红发大将必将不死不休··    清河村惨案转眼已过了十年,整整十年,那日的烈火鲜血依旧铭刻在展长生骨血之中,半点不曾褪色。
    天孤城先锋已撞上浮素岛十里之外第一重防御结界,闷雷般巨响中,天地颤动,湖水咆哮,骤然冲起滔天巨浪,朝着担任先锋的妖魔卷去,当先的两名狗头妖猝不及防,被巨浪拦腰卷住,拖拽到了水底,再不见踪影。
    展长生看得分明,手指紧扣,心头战意沸腾,唤道:“师兄·”·    展龙皱眉,不再理睬左崇,只道:“敌众我寡,不可贪功贸进。”
    展长生道:“我有分寸·”·    他此时便隐隐有些懊悔,未曾将修业谷中的傀儡修士们带出来··    那些修士个个凝脉以上修为,足可以一挡百,诛杀这群妖魔。
    展龙却扣住他手腕,沉声道:“离开再说·”·    刺耳碎裂响声猛地传来,震得人双耳隐隐刺痛,第一重结界就此碎裂,一头青色犀牛疾冲而来,狠狠撞在第二重结界上。
一层冰霜凭空浮现,仿若在狭长岛屿外罩下一层雪白的坚冰护甲··    那头犀牛摇摇晃晃退下,又从云层中钻出两名人形妖魔,一人手持一个火鸦葫,仿佛在倾听一般,随即足踏飞剑转移位置,在距离顶端三尺处,拔出葫塞,两条赤红火舌爆窜而出,对准同一点喷吐烧灼,眨眼间便烧出了无数裂纹,朝着四处渐渐扩大。
    左崇仍旧不肯离去,嘶声道:“他们怎会知晓阵眼所在”·    展长生亦是若有所觉,微微敛眉··    展龙却道:“该走了。”
    左崇蓦然推开伏麒,跌跌撞撞朝展龙扑去,仍是喊道:“展龙,你不要副刃了不成”·    展龙不过略侧了侧身,便任那贵公子跌倒在地。
    左崇悲愤不甘齐集涌上,扬手抓住展龙衣角,嘶声道:“展龙,你果真如此绝情”·    他抬头时,却不觉一愣,抓在手中的,却是展长生的袍角。
    展长生低头看他,依稀忆起了昔日少年时代,他被这公子踩在脚下,那公子以此威胁展龙··    继而险些被他害了性命··    眼下这华服少主却匍匐在他脚下,全无仪态,瑟缩狼狈,几近疯狂。
    展长生只望着伏麒上前,将左崇拉开,几人皆是虚软无力,连膝头也开始颤抖,汗水染湿发梢,顺着长发滴落下来··    他终是开口道:“左少宗主,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左崇已有些魔怔,轻声道:“什么事”·    展长生便问道:“你究竟喜欢我这师兄什么地方”·    左崇静了少倾,方才道:“他美貌世所无双,无人能及。”
    展龙怒道:“胡言乱语·”·    那两名妖魔已用尽火鸦葫中烈火,却又自腰间取出两个,仍旧朝着一点上喷火·冰晶裂开的脆响连绵不绝,雪白坚冰密布蛛网般裂纹,眼看第二重结界就要碎裂,危机迫在眉睫。
    伏麒见状只得与同袍使个眼色,强行架了左崇往地宫处行去··    展长生忙道:“且慢·左崇,你将副刃藏在了何处”·    左崇冷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展长生道:“你若坦白,我便和师兄救你,非但救你,还能救元化宗上下。”
    左崇本待嗤笑他不自量力,口气狂妄·不料头顶冰晶乍然炸开,化作无数碎屑四处飞溅··    第二重结界告破,天孤城众将士立时各施神通,朝着浮素岛逼近。
    第三重结界距离浮素岛不过二里路程,此时无色透明的表面已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小洞,朝四周喷吐毒液·那毒液能融化飞剑灵器,各色法宝,若沾到皮肉,便如附骨之蛆,誓要将受害者血肉吞噬干净方才罢休。
    这等强横毒辣的防御阵果然阻挡了天孤城军突入,却也是……最后一重防御··    左崇脸色发青,伏麒低声唤道:“少主。”
    展龙亦是道:“讲·”·    左崇只得道:“归妹四十九,兑泽六十一,未央十七·”·    他说的却是一个阵法布局,展长生自然熟悉,一听便知,这隐匿阵所在应在湖下。
·    左崇咬牙懊悔,心痛不已,展长生记下,又道:“全部·”·    左崇脸色惨白,却仍是咬牙道:“已、已经全说了。”
    展龙冷哼,左崇便立时改口,又接连报了四处阵法布局··    总共是半枚副刃、四块主刃碎片··    展长生不过诈他一诈,竟不料诈出这许多收获来。
    展龙亦是冷笑道:“甚好,几年不见,你收获颇丰·”·    左崇望见展龙时,不觉眼神痴迷,柔声道:“但为君故,死也愿意。”
    展长生心头又是一阵郁塞,开口道:“师兄,结界要破了·”·    展龙道:“嗯,那夏侯琰并非十年前拜访清河村那位。”
    展长生道:“本尊也好,影卫也罢,全部杀了·”·    展龙道:“随你·”·    话音才落,二人忽然自左崇等人面前消失了踪影。
    左崇微愕,旋即暴怒道:“竟敢骗我你分明就有同天孤城决一死战之心,却连哄骗我千辛万苦得来的碎刃展长生本座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一次伏麒却再不给他机会拖延,与同袍一道将这少主连拖带拽,带进了地宫中。
·    展长生早已取出隐身腰带,护住了自己同师兄·正当此刻,展龙也化了原形,许是因乾坤九炼了五彩石之故,魔枪暗金光泽愈发夺目,主刃笔直锋锐,来世之刃也有些变化,两指宽刀刃宽阔而弯曲,亮若星辰,形如水波,护在主刃一旁。
    展长生握了斩龙枪,召出木简,直直朝头顶天空冲去··    那防御结界只防外人入内,若里头人要外出却是全无阻碍··    故而一人一枪畅通无阻,扶摇直上,直冲霄斗。
    夏侯琰似有所觉,一踢胯下黑虎,朝着一无所有的天际看去,却看不出端倪,朱红色细眉便微微蹙起来··    展长生握住枪时便察觉异常,顿时便明了了来世之刃的新用法。
    他到了半空,将灵力灌注手心,朝魔枪源源不绝输送去,心念专注,不过少倾,银色来世之刃便化作了透明··    一股无形波纹以来世之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头顶上方顿时传来撞到异物的触感··    展长生仰头,便望见天顶赫然显现七八颗眼球,圆滚滚,黑漆漆,颗颗少则数尺大小,多则约莫十丈有余的直径,两侧生出四只雪白羽翼,匀称分布在眼球四周,此时正飞舞半空,四处张望。
    寻常人眼瞳只有一个瞳孔,这眼球却是每个眼球皆有双瞳,这怪物故此唤作重明,传闻乃是生自神国的异兽··    这亦是灵封弹全数生效的原因。
    重明能看破命穴所在,并报给主人·故而夏侯琰先以之锁定命穴,再施展灵封,自然无往而不利·防御结界的阵眼所在,自然也是重明看透、报告给主人。
    展长生不等那群重明察觉异常,便两手执枪,高举过头,一震手腕,喝道:“苍穹断,五灵现,破魔”·    主刃顿时金色光芒晶亮夺目,四周包围了无数牛毛样剑光。
展长生又驱动灵力,握住长枪尾部,肩、腰用力,膝盖下沉,随即大喝一声,朝着重明聚集处用力掷去··    魔枪带着万千细针呼啸杀来,笔直穿透最大一只重明。
小些的眼球惊慌失措,刹那间通身插满牛毛细针··    重明无声,只通体颤抖挣扎,羽翼乱扇,细细血线自剑气扎出的细孔中缓缓涌现,汇聚成缕··    却不等血珠滴落,就已然死亡,坠落进湖中。
    最大一颗更是在被魔枪穿透时,轰然炸裂··第六十三章 复仇· 展长生施展袭击之时,隐身腰带便失了效用,身形暴露在半空··    沉闷声响起,犹如刺破了硕大一颗葡萄,血浆朝四处爆发开来。
小片天空尽被遮蔽,淅淅沥沥淋下一阵血雨··    展长生终于听见那城主再度开口,倨傲冷漠,一扬利剑,怒火冲天喝道:“狂贼找死”·    话音未落,冰冷剑气已涌至展长生眼前。
    只是展长生早非吴下阿蒙,见那几欲冻透骨髓的森白剑气袭来,也不躲闪,只催动紫晶阵盘,指间夹着数枚透明蝉翼,飞快布阵·眨眼间风刃骤生,数百枚锋锐利刃铺天盖地,将夏侯琰那冰属剑气绞得粉碎,仿佛点点冰屑,融化消弭。
    昔日那透胸一箭,若是落在今日,竟半点不值一提··    展长生一击得手,却心如止水,无喜无悲,只扬手接住飞回来的斩龙枪,听展龙道:“呸,那重明难吃至极。”
    斩龙枪吞噬血肉,滋养魔性,便能愈加强大·只是血孽诅咒亦会随之增长,故而往日里有所克制·自从展长生修为日长,神泉渐旺,能为他灭绝更多红莲业火,展龙吞噬血肉便愈发肆无忌惮。
    展长生只得叹道:“谁要你见肉就吃·”·    展龙嗤之以鼻,却不多做言语,只暴涨金光,将展长生圈在其中,几缕毒液被金光一挡,便弹回防护结界上。
那结界被一众将士远程围攻,眼见着便发单薄··    夏侯琰一马当先,已杀至近前,白如霜雪的灵剑同玄金色斩龙枪相撞,铿锵声里,火花四溅··    夏侯琰眉目森冷喝道:“天孤城行事,闲杂勿扰。
为区区一个元化宗得罪香贤与天孤,你最好掂量清楚·”·    展长生同这仇敌正面相对,分外眼红,冷笑道:“夏侯琰,十年前清河村的血债,既然你送上门来,正好清算”·    二人过招,打得难解难分,夏侯琰火红细眉略略蹙起,右手握剑,左手却蓦地召出一条赤红长鞭,嗤笑道:“什么清河村,本座手下冤魂不计其数,何时轮到你来清算”·    那赤红长鞭受灵力激发,尖稍分裂,化作九颗蛇头,分别自四面八方朝展长生包缠噬咬,笼罩而下。
    霎时间,漫天俱是血红鞭影,躲无处躲、防不胜防·展长生却抄起长枪,枪刃笔直穿透无数血影,刺中了夏侯琰握鞭的手腕,将他手腕连同护甲一道扎个对穿。
    夏侯琰护身剑域能挡金仙一击,此时竟被轻易刺穿,不觉在剧痛震惊双重打击之下撒手,赤红蛇鞭失了准头,在半空张牙舞爪乱窜··    展长生看得厌烦,又连连挥枪,连刺带挑,将蛇鞭削为数段,那蛇鞭终究被毁,自半空颓然散落。
    展长生方才冷眼朝夏侯琰瞧去,那城主握住鲜血潺潺的手腕,面如金纸,惨无人色一时间竟有些怔愣,喃喃道:“三世无常斩龙枪……竟落在你手里”·    展长生冷笑道:“若是追根究底,却是城主起的头。
十年前你被夏元昭将军打败,丢盔弃甲,逃亡至清河村,屠我百姓,杀我亲人,方逼得我同斩龙枪立下血契,终有一日,要将你挫骨扬灰,报仇雪恨”·    夏侯琰仍是失意,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是主公那日种下因果……”·    他眼神骤然化作一片火热,不顾手腕血流如泉,再驱动黑虎,朝展长生猛扑而来,喝道:“小子何德何能,敢将斩龙枪据为己有,交出来左右,杀了他。”
    那攻击第三重结界的士兵全数撤退,转而杀向展长生··    半空之中,十方八面,数不清人影朝正中一道暗金青影包抄而去。
    展长生却只关注面前,夏侯琰同四名贴身侍卫一道袭来,剑气森森,法术铺天盖地,若换个人只怕穷于应付,他也只得换下紫晶阵盘,暂借了桃仁居士的阵盘一用。
·    仙器在手,阵法运转顿时毫无迟滞,布阵速度快了一倍有余,展长生只需起头,后续便由桃木化石阵盘自行完成··    水行叠火行,木行叠土行,层层阵法交叠,乳白蒸汽腾腾,化作无数微小爆弹,朝着来人袭去。
    纵使那五名魔将水火不惧,寒暑不侵,却也被这急速压缩后的蒸汽爆弹炸得肩胛、腰腹处处渗血,不由神情一凛,收了对这小修士的轻视之心··    至于那十方八面袭来的妖魔军士,却遭了半空阵法埋伏,或是陷入幻觉挣扎,或是被狂风卷缠,或是迷失在空间裂痕之中。
    短短时间里,展长生接连布下迷踪阵、狂风阵同简略版的望山阵,虽然由共用的阵纹组合而成,省下大部分精力,其规模恢宏,耗费巨大,却仍是令人乍舌。
    这三大阵一挡,上千军士便十去了五六,至于余下者,展长生又召出毛毛·那金羽雕见满场妖魔,并无食尸妖鹫一类恶臭腐败之物,顿时神气活现,巨翼一张,嘹亮厉啸声中,朝着一群乘着朱红鹳鸟的士兵冲去。
    那鹳鸟群见了妖禽王者,顿时心慌意乱,扑扇双翅乱飞躲闪,更将背上的将士甩脱下来··    杖叶湖上便如同下了饺子一般,噗通噗通接连不断,落下一群妖魔士兵来。
    少倾之后,清澈湖水中浮起猩红血雾,渐渐将湖面染成血色··    展长生分出些许神识留意到变化,嘴角微勾,斩龙枪在手中亦是剑气张扬,嗜血欲望蠢蠢欲动。
他便顺应展龙心意,收了阵盘,挺枪再度刺出··    一名侍卫被刺穿丹田,转眼便自青壮汉子化作一具人干,已被展龙吸干精血·展长生收枪一抖手腕,将那尸骸扔入湖中。
    初时见这等异状时,展长生尚且惊惧莫名,如今却习惯成自然,渐渐视若无睹起来··    修士征战厮杀,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愈是修为高深,愈是肉身强横,若要摧毁,术法便愈加狠辣,无论手段,但求一击必杀而已,哪来的闲情逸致生同情。
·    故而展长生只问道:“为何不吃了夏侯琰”·    展龙道:“魔器精良,须当细嚼慢咽·”·    夏侯琰已退出数十丈开外,匍匐在黑虎背上,身形颤抖,就连血甲亦随之轻磕作响。
    他左手手腕被魔枪刺穿的血洞依旧流血不止,半分不见痊愈··    那鲜血仿佛被无形吸力拽出体外,须臾便不见踪影··    魔枪嗜血,竟当真在吃他。
    这般认知令得夏侯琰通身冰凉,生平第一次生出逃意,涩声道:“斩龙枪……这般入魔,如何弑神”·    展长生目光微凝,潘辞曾道知晓此事之人不足十数,为何眼下却人人都要同他提上一提,唯恐世人不知一般。
    故而他不答反问道:“夏侯琰,你可知罪”他又再横枪,这次剑意咆哮,将余下三侍卫拦腰斩断,六截尸身瞬间枯槁,生生在半空化作飞灰,天风一卷便不见了踪影。
    夏侯琰紧咬牙关,手中雪剑陡然暴涨两丈,高悬半空,四周气温骤然降低,展长生见自己发梢竟结了薄霜·杖叶湖面竟也开始慢慢冻结起来··    那魔将爆发全部修为,面色诡谲青白,唯独双眼烈烈如火烧般狂热,冷嗤道:“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区区一个清河村,何足挂齿。”
    展长生扣紧枪身,面色冷肃,心中杀机再无半点踌躇··    三大阵支持了这许久,终于灵石耗尽,接二连三的天孤将士冲杀出来,再成包围之势。
    不料此时浮素岛上一阵喧嚣,竟自结界中冲出数百元化宗修士,同魔军战成一团··    为首者乃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立在一柄黄澄澄的飞剑上,身披黑白两色鹤氅,道骨仙风,清癯矍铄,伸出枯梅枝一般的手指指向夏侯琰,声如昏鸦刺耳,却带有无上威严,斥道:“夏侯琰,你以这等下作手段欲灭亡元化宗,无耻之尤,我元化宗同你誓不两立无论你是本尊抑或影卫,今日休想活命,他日本宗定要灭了你天孤城,杀光你十三具分身”·    展龙忽道:“警告那老头,不准动夏侯琰。”
    展长生错愕,又听展龙道:“难得一道美食,我要独享·”·    展长生一时无言以对,展龙见他沉默,许是生出什么误会,再道:“不如你美味。”
    展长生两手持枪,仍旧朝夏侯琰杀去,顺势挑飞一名同样用枪的魔军将士,料想他说的是神泉,便冷笑道:“师兄莫非连我也要吃”·    展龙道:“不一样的吃法。”
    展长生福至心田,突然领会了个清楚分明,险些一失手扔了魔枪,此时反手以枪尾狠狠撞在身后偷袭者丹田位置,魔枪通身煞气,透体而入,便将那魔军丹田震裂,这次展龙却未噬他血肉,任那魔军重伤跌落,重重砸在结冰的湖面。
    展长生方才怒道:“大敌当前,莫要胡言乱语·”·    展龙只道:“嗯·”·    随后再不多言,只随展长生一路厮杀。
    那些魔军将士得了夏侯琰指令,悍不畏死阻挡前路,定要护着城主施展最后手段·展长生被团团包围,寸步难行,他连杀数十人仍旧不得寸进,终究不耐烦起来。
    随后眼前才豁然一亮,外围魔军一阵惨呼,接连又落下上百人,包围网终是稀疏了些,却原来是元化宗那老人带人杀到··    那老人道:“小友以一人之力救我元化宗上下,大恩不言谢,老朽左庄,承情了。”
    原来这老人就是元化宗宗主,展长生忆起左崇骄横,便不免有些虎父犬子的感慨·此时却道:“不过是目的一致,我与夏侯琰有血海深仇,还请左宗主行个方便。”
    左庄一捋白胡须,命穴被封,自然人人奋力抵抗,只是那灵封术有重明在上指点,每每能预测其命穴转移躲藏之处,准确抵抗,全宗上下,竟一筹莫展,陷入死地。
    多亏这青年修士一举击杀重明,元化宗众人才得了机会冲破灵封··    左庄虽然恼恨夏侯琰毒辣,却也不敢轻易得罪香贤圣宫,如今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颔首道:“小友哪里话,我全宗自然以小友马首是瞻。”
·    展长生独行惯了,更何况香贤圣宫正是胡不归投奔之处,注定是敌非友,不曾有这些计较,自然大喜,一声“有劳”,便朝包围圈外冲去。
    左庄指挥众人,巧妙分散合击,已下定决心要将天孤城魔军一个不留,尽数诛杀在此··    展长生得了元化宗助力,不曾费多少功夫,便冲破阻拦,直直朝夏侯琰冲去。
    距离不足十丈时,夏侯琰忽然撑住黑虎背脊,缓缓坐直身,红发披散在他惨白如霜雪的面容上,仿佛冰原上跃动的点点火焰··    那魔将双目银白,突然爆发银光。
    展龙道:“当心”·    话音未落,展长生眼前便是成片白光,极为冻寒的冷气爆裂开来··    若换作展长生前世耳熟能详的数值衡量,这便是几近绝对零度的冰冷。
    那白光所照法宝,立时冻结成冰,所照之人,转瞬化为冰柱,眨眼间半个杖叶湖便成了冰天雪地,无论魔军抑或元化宗皆损失惨重·来不及防御的修士在半空冻结,一个紧接一个冰块坠落到湖面,狠狠砸出浅浅冰坑来。
    不过半息功夫,随即一道冲天的赤红火焰忽地腾起,映红半边天空·那火焰灼热远胜寻常,竟将至寒的冰块烤得融化··    先是寒冰地狱、旋即化作焦热地狱,那些冻结的修士,立时化作灰烬。
烈烈红莲业火当中,展长生正用长枪将夏侯琰同黑虎一道刺穿··    若非展龙放出红莲业火,只怕展长生也要化作冰柱,落入杖叶湖面上,不得解脱··    ……他终究还是经验不足,轻敌了。
    展长生敛目叹息,那夏侯琰影卫同黑虎已化作飞灰,半点不剩··    无数神魂失了肉身容器,流离失所,又未曾修炼出夺舍的手段,只怕迟早引来冥使勾魂。
    展长生自是不愿坐视冥界壮大,又取出镇魂碑,依照水叶舟所授之术施法,那石碑仿佛一片树叶,轻飘飘飞离展长生手心,朝着魂魄聚集之处悠悠飞去··    一接触神魂,便将其吸入碑中,竟自顾自在战场中收集起魂魄来。
    一场大战,往往损失惨重··    除了伤亡,浮素岛更是处处断壁残垣,两重防御结界被毁、最后一重亦是损毁严重,同被毁无异··    眼见满目疮痍,这元化宗众人却依然个个面容欢喜,故人战死固然令人悲戚,能自灭宗厄运中逃脱出来,依旧叫生者生出了大难不死的喜悦。
    故而元化宗人来人往时,个个俱朝展长生同展龙二人展颜而笑,以至于含情脉脉,令展长生不堪忍受,只得避开人多处··    他便同左庄告辞,只道:“令郎取了我师兄之物,待我取回,即刻折返,不敢耽误。”
    展龙以枪型同左庄等人会面,自然不便重化人形,此时只得依托展长生行事··    左庄先是盛情挽留,见他去意坚决,方才与展长生约定道:“待他日定要再来拜访。”
    展长生自然允诺,心头却想,再也不来了,左崇大少爷脾气虽然叫人头痛,却并无大错,总归躲着便是··    他便提了魔枪,出了大殿,往左崇所提之处寻去,在岛上各处一一取回主刃碎片。
    那阵法只有藏匿一个用途,效用发挥到极致,极为出色··    展长生记下那阵法精妙之处,却忽然轻咦一声道:“阿礼同他师兄前来贺寿,理应留在岛上,为何却不见踪影”·    展龙嗤道:“你想哥哥了,还是想弟弟了”·    展长生忍住将斩龙枪扔到地上的冲动,叹道:“不过是要物归原主,师兄你何必如此气量狭小。”
    他手中一空,眼前一暗,面颊一痛·展龙已化了人形,立在他面前,将他面颊牢牢钳住··    展长生不顾疼痛,只神识四顾,好在此地偏僻,乃是浮素岛东南角巨大礁石丛,少有人来,他只得低声道:“仔细……被人……发现。”
    展龙一双黑眸此时愈发浓黑,隐隐有魔气上涌,展长生暗道不妙,只怕是先前释放烈火,与夏侯琰极寒冻气对抗时耗损过多所致··    展长生便抬手勾住展龙颈项,仰头欲吻他。
    不料展龙仍旧紧扣这青年面颊,不准他亲吻,面色却愈发阴沉··    展长生茫然,只得问道:“师兄”·    展龙过了片刻,方才问道:“与我结下血契,竟这般不甘心”·    展长生方才醒悟,原来展龙对他先前对夏侯琰所言,耿耿于怀至今。
    他不觉笑叹道:“此一时,彼一时,师兄,何必计较以往·”·    展龙却道:“凡人心意,一日三变,无非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罢了。
唯独你,我不懂·”·    展长生笑道:“你助我修行,我为你寻枪,岂非也是利益驱使·”·    展龙道:“我不要。”
    展长生一时愕然,不知如何应对··    展龙却言出必行,立时敛目行功,过了片刻,便自眉心迫出一点鲜血来···第六十四章 除血契·   魔枪并无心头血,吞噬的血肉,也尽数化作了精元魔力,助长本命真火,亦滋长业火。
    如今迫出的这滴鲜血,正是昔日救展长生时,夺取自他的心头精血··    神泉心头血离体,展龙周身热度,仿佛又升腾几分··    不过黄豆大小的血滴红中透金,隐隐散发清凉感,犹若倦鸟归巢一般,自觉朝展长生口中飞入。
    展长生只抬手挡住,不肯接纳,心头不觉慌乱起来,“师兄,为何突然……”·    展龙捏住他面颊,拇指扣在牙关处稍一施力,迫使他双唇张开,沉声道:“我放你自由。”
    那滴心头血悠悠浮浮,便如张了眼睛一般,飞入展长生口中,一路畅行,直至融入胸间··    宛若服食了上好的灵丹妙药一般,温润灵力散布四肢,犹如浸润在热泉中一般暖意融融,又有无穷精力滋生。
·    展长生收回这滴心头血,却只觉一股凉意,当头淋下,只叫他通身冰冷,竟不觉打了个寒战··    却又听展龙道:“自此再无血契压你迫你,日后你往何处去,行任何事,我概不干涉。”
    初时血契约束,展龙霸道,委实叫展长生不堪重负,只觉处处掣肘,时时束缚·然则天长日久,二人愈发同命共运,展龙亦是不知不觉,处处顺他心意,血契早已名存实亡。
    如今展龙刻意提起,又断然解除血契,还他心头血,仿佛下定决心要同他划清界限,从此要泾渭分明,秋毫无犯··    展长生不知为何,只觉慌张,一颗心空落落无着处,眼见展龙迈步要走,他下意识便上前一步,扯住展龙袍袖,低声道:“师……展龙。”
    展龙立在原地,眉宇间却愈发阴云密布,黑沉神色仿佛山雨欲来,沉沉冷冷斥道:“没大没小,你终归是屠龙名下弟子,如何能直呼师兄名讳。”
    展长生见展龙仍肯同他师兄弟相称,暗中松了口气,追问道:“师兄要去何处”·    展龙不疑有他,只道:“杖叶湖底,取那半枚副刃。”
    展长生便展颜笑道:“这却巧了,我也有此打算·”·    展龙冷淡回首看他许久,方才哼道:“随你·”只往湖畔行了数步,却仍是停下来等他,皱眉道:“还不快跟上。”
    展长生不禁嘴角微扬,心头大石落地,一面心头暗嘲,这魔枪难得要放他自由,他却偏偏不肯要那自由,只怕也是被展龙欺负惯了··    他心头虽如是自嘲,脚下却不停步,朝展龙靠近。
他察觉了展龙周身气息酷热,微一思忖,便在右手掌心凝出些许神泉··    展长生早有提防,此时凝的极少,断难被守泉人发现异状,又上前两步,握住展龙左手,掌心相合时,清凉神泉浸润开来,展龙那通身的炽烈便弱了些许。
    展长生见此法有效,更是精神一振,笑道:“往后要牵引神泉,就不必行那吃力不讨好的法子了·”·    话音才落,他只觉指骨一痛,被展龙牢牢握紧,愕然间对上展龙锐利双眸。
展龙蹙眉,冷声问道:“吃力不讨好的法子”·    展长生期期艾艾道:“那、那双修法耗费时日,你我如何耽搁得起……”·    展龙一语不发,只将他紧握的手掌甩开,身形微晃,便潜入湖中。
    展长生不知魔枪为何突然动怒,迟疑片刻,心头气苦,便待要撒手不管,返回修业谷去专心修炼··    他倒有心一走了之,望见杖叶湖碧波荡漾时,却迟迟迈不开脚步,最终仍是叹息一声,认命张开剑域,随展龙一道入湖。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杖叶湖被冻气侵袭,又被烈火炙烤,一冷一热间,水藻鱼虾尽数丧命,又经元化宗人清理,连骨骸也不曾留下。
此时湖中一派死寂,湖水透澈,有若水晶··    展长生徐徐沉入湖中,不过几息功夫,便摸清湖底全貌,朝着左崇所说之处行去··    那处隐匿阵法深入岛石以下,藏匿在一处岩洞之内。
行至近处时,四周光线昏暗,好在神识无阻,展长生便细扫一圈,不由暗叹起来··    那岩洞约莫一丈方圆,四周俱是湖水,石地上端端正正放置了一个四方的赤铁盒子,半枚常世之刃便放置在其中。
    常世之刃斩因果,断天命,能隔绝神识探查,待碎刃修补完整,纵使偷袭神王也不在话下·若非斩龙枪同副刃本为一体,只怕二人开启隐匿阵法也寻不到副刃所在。
    左崇放置之处却又极为刁钻,堪堪临近浮素岛防御大阵阵眼,取刃时稍有差池,即被卷入大阵,难以挣脱··    展龙皱眉道:“这厮心思不正,你少同他来往。”
    展长生不由失笑,忆起左崇狼狈不堪的眼神来,低声道:“只怕那少爷不肯再见我·”·    言语间,展长生已操控阵盘,引动四周水流,极轻柔、极细微、极平稳地将那铁盒自原地托起来。
    不料哗然一声响,岛底忽然涌入一阵漩涡暗流,将那铁盒冲得一歪··    顿时满湖振动,透明无色的水流从静谧无害化成凶兽,巨大漩涡一个接一个疯狂倒卷,要将展龙、展长生二人撕成碎片。
    这漩涡犹如无数个硕大磨盘,能将凝脉以下修士转瞬碾成血泥,好在展长生如今半步金丹,灵力雄浑,又是水属灵根,在湖下如鱼得水,两脚如生根一般牢牢钉在地上,守在岩洞外同漩涡吸力对抗。
    漩涡乃是死物,虽然于展龙无害,如此动静却难免引来旁人查探·他眉头微皱,身形模糊,又化作了魔枪,朝展长生靠近··    展长生亦是习惯成自然,扬手接住枪身。
    不料那魔枪竟重逾千钧,展长生一时抓握不住,魔枪排开水流,沉沉坠到地上··    展长生心头一惊,急忙下蹲,两手齐上再抓,那魔枪依旧沉重逾泰山,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依旧纹丝不动。
    血契一除,他竟连魔枪也拿不得了··    展长生不由唤了一句:“师兄”·    斩龙枪却依旧悄无声息,展长生惊怒之下,正欲取阵盘时,身后岩洞,足下礁石一道振动脆响,成百条青绿藤蔓快逾闪电般窜出,蛇缠而上,将一人一枪捆缚得结结实实。
    四周岩石振动,大小石块瑟瑟跌落,又被那漩涡卷入,转眼化为灰白齑粉··    数十根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银白寒铁杆自四周隆隆升起,径直顶入岛下巨岩,便将展长生同魔枪一道困在牢笼之中。
    展长生大惊之下,全力运转灵力欲待挣脱,那藤蔓却天生坚韧无比,玄青表皮上生着铁铸一般的细鳞,紧紧缠住展长生肢体,逾嵌逾紧,剑域同风翎衣皆是不堪重负,绽开无数细纹。
    展长生察觉那藤蔓收紧之势持续不断,竟似要将他活活勒死在湖下··    他今生已遭遇了数次危机,此刻大难临头,依旧镇定如常,心思运转如电,只动动手指,不料那藤蔓竟似料到他想法般,几根细藤缠绕上手指,微一用力,卡嚓轻响中,竟将指骨绞断三根。
·    水流静谧里,骨头折断的脆响令人牙酸,展长生痛得倒抽口冷气,却仍是执着移动手指,在水流中绘下阵纹·只是他手指疼得厉害,灵力又泰半用以和藤蔓压力对抗,竟无暇分流治疗。
他只得强忍疼痛,压抑颤抖,稳稳绘制阵纹··    细微声音隐约传来,却仿佛来自千里万里之外般遥远,展龙嗓音中满是焦躁愤懑,怒道:“全是死物,斩不得。”
    那藤蔓通体玄青,灵活巧妙裹缠二人,分明就是活物·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屏蔽生气,将斩龙枪也哄骗过去··    施展这连环陷阱者,想来对斩龙枪知之甚深。
    展长生道:“师兄,化龙”·    那斩龙枪一阵剧颤,却再度被镇压在地,藤蔓根根收束,将它缠绕得更密实紧缚。
    展长生同样被那藤蔓死死拖拽在地,挣脱不得,此时侧头看落在向不过一尺开外的斩龙枪,玄金色长枪微微颤抖,全力同藤蔓对抗,一时间却见不到胜望。
    他心头难免再生出一丝不甘·任他实力暴涨,修为提升,任他百尺竿头,精进千里,一路所遇到劲敌却同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展长生指尖阵纹甫成,那藤蔓却猛一拖拽,将他悬空浮起。
阵纹顿时散乱破裂,水中气泡如串串晶莹珍珠浮现,宛若水晶宫一般华美动人··    晶莹珠串之间,便有个青年分波踏浪,缓缓靠近··    靛紫华服端方,黄金宝冠闪烁,龙章凤姿,神色却肃然如冰,长身玉立,停在铁笼外围。
    正是潘辞··    不过十余日不见,这清绝剑修为何骤然转变,竟修出这奇诡莫名的藤蔓来·    展长生怔然,却察觉那渐渐收紧的藤蔓终是停止了动作,只将他牢牢绑缚如茧。
    他不觉冷笑,灵力回转些许,自是又强行驱动断折的手指,在身后重绘阵纹,口中却凄然叹道:“潘辞,想不到是你·”·    潘辞一双眼黑沉沉看他,无喜无忧,无怖亦无情,犹如两粒冻结在冰雪中的乌丸一般。
少倾才应道:“自然是我·”·    展长生复又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潘辞瞳孔微缩,仿佛刹那间射出两缕剑光,直刺展长生面门,随后却扬起一抹凉薄笑容,抬手牢牢握住寒铁栏杆,惨白手指却隐隐透出瘆人的青绿脉络,他短促一笑,应道:“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哪来的贼。
长生,望山阵中的允诺,依旧有效·此时此刻,你千万莫要逞强·”··    展长生指节冰冷痛楚交缠而上,冷汗顺着苍白额角滑落,却听展龙嗓音遥远至极,隐隐道:“……恶臭……我斩过……神国杂碎……”·    展长生倏然一惊,便忆起展龙前言。
    所谓恶臭,并非是一时气话,却果真是,蛛丝马迹··    展长生稍一思忖,便洞察了前因后果,突兀笑出声来,又道:“恭喜潘公子,得了神国青眼,羽化飞升,指日可待。”
    潘辞眼神又晦暗半分,尚未开口时,那藤蔓却骤然收缩,将展长生外衫勒破,风翎衣亦是告急,爆发寸寸银灰灵光·潘辞大怒,却转头扬声斥道:“住手,不可乱来……左崇,你若伤他性命,我决不饶你”·    展长生却仍被那藤蔓卷缠紧勒,胸膛、手臂,处处受制,骨骼疼痛欲断,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仍是咬牙提起最后灵气,祭出桃木化石阵盘,刹那间水流乱卷,生出无数细小水龙,却尽是朝斩龙枪涌去··    那些不过手指粗细的小小水龙环绕斩龙枪,犹若万蚁噬象,去啃噬藤蔓。
坚韧无双的藤蔓被这些细小水龙一咬,竟微微瑟缩,有了破损开裂的痕迹··    潘辞固然忧心展长生性命,如今见那斩龙枪有挣脱的征兆,却愈加紧张,扬手一挥,足边石地中又窜出数条藤蔓,一条去抢夺展长生手中的桃木阵盘,其余仍是尽朝斩龙枪卷缠而去。
    展长生无力同他对抗,阵盘被藤蔓蛇缠,扯拽出铁牢,送回潘辞手中··    潘辞才伸手欲待接住,指尖触及时,那小巧阵盘四周一阵水波激荡,便形成了个半透明的人形。
    竟是个苍颜鹤发的老者,头戴青色文士方巾,白须齐胸,颇有几分清高文人的风采·那老者一成形,便扬手狠狠朝潘辞脸上扇去,一耳光清脆响亮,水纹扩散了老远。
    随后老者自然不客气,左右开弓,一面掴潘辞耳光,一面喝骂道:“孽障孽障孽障孽障”·    虽在湖底也不见半点阻滞,耳光声声,喝骂不止,连绵不绝。
    潘辞顿时被打得懵住,踉跄后退,只觉天地全失了踪影,只有两边面颊火辣辣疼痛,高高肿起,狼狈不堪··    此时一个声音大喝道:“住手莫打我五师兄”·    湖底又是分波破浪,杀来一道素白身影,剑光呼啸,穿破水幕,将那老者斩为两段。
    不料水波一阵激荡,那老者随之变形晃荡,须臾便又恢复,仍是狠狠扬手一掌,反手一掌,再补了数个耳光,方才气呼呼道:“我唐寅没有你这等是非不分、贪婪成性的猪头后人”·    那老者话音一落,身形轮廓便如几缕水墨弥散水中,失了踪影。
灰褐的桃木化石阵盘挣脱藤蔓,往铁牢中冲去··    那素白身影落在潘辞身边,急急唤道:“五师兄”·    潘辞金冠歪斜,发丝蓬乱,俊朗容颜果然像个猪头,青紫肿胀,连一双狭长星目也被挤压成绿豆小眼,便显出些许獐头鼠目的猥琐相来。
    他苦笑道:“阿礼,你为何不喝下那药·”·    许文礼道:“我心头不安,便验了那药……五师兄,你为何要迷昏我,独自下湖那牢中……”·    许文礼才一瞥铁牢,方才后知后觉惊呼出声,扔了他那五师兄大步上前:“长生”·    展长生全身藤蔓紧缠得愈发紧,风翎衣光芒黯淡,眼看就要破裂,骨骼声声作响,几欲被挤压断裂。
他通身灵力亦是耗得七七八八,正是强弩之末··    斩龙枪却在此时骤然爆发万丈光芒,映得湖底一派透亮·散落的副刃一跃冲出铁盒,破开波浪直冲而出,落在展龙手中。
    展龙随手一抄,将锋锐副刃牢牢握住,那副刃将他单手割裂得支离破碎,却不见半点血液流淌,唯有烈火自伤口中窜出,转瞬将附近湖水烧得滚热··    他一言不发,只如使匕首一般挥动副刃,将藤蔓根根斩断。
那藤蔓嵌入体内太深,斩断之时,难免伤到展长生躯干··    然则最粗的几根,竟连展龙也动不了··    斩龙枪不斩死物,如今这般行径早已是竭尽全力,逆本性而为。
    展长生自然知晓,只觉被这般绞死,好生狼狈,好生不甘,不禁凄然笑道:“师兄,若早知如此,你还要同我解除血契不成”·    展龙皱眉道:“自然要解。
你这呆子,用金塔·”·    展长生顿时如醍醐灌顶,暗道惭愧,心念微动,强运灵力召出金塔,拼尽全力激发··    金塔光芒四溢,遮蔽众人神识,展长生隐约听闻许文礼一声唤,却只顾得上去紧握住展龙手掌,二人双双自湖底失了踪影。
    那藤蔓中间乍然失去目标,狠厉一绞,竟将自身绞成了一滩烂泥··第六十五章 立誓·  元化宗正处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半个岛屿被湖底剧变震得轰响晃动,险些裂为两半。
    这动静哪里逃得过左庄耳目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已追查清楚来龙去脉··    果然又与他那宝贝独子干系甚大··    左崇被捉拿回宗主议事堂时,兀自在抱怨,只道那长春派剑修哄骗于他。
    左宗主白眉紧蹙,喝问道:“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手脚”·    左崇跪在议事堂中,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了许久,方才低声道:“还请父亲屏退左右。”
    议事堂中原本就只有左宗主与两名长老,左庄不耐儿子故弄玄虚,皱眉道:“赵长老与刘长老是你长辈,亦是我宗左臂右膀,无需隐瞒·”·    左崇仍是犹豫,过了片刻,见父亲意决,不肯退让,只得叹口气,将他同潘辞的计划和盘托出。
    说来却也简单,那四处碎刃隐藏之地尽在岛上,唯有副刃藏在湖中·那二人断然不会舍近求远,必当先取碎刃,再行湖底··    故而四处碎刃的阵法皆是隐匿阵,并无任何令人生疑之处。
不过是为放松那二人警惕之心··    唯有副刃所在,一则利用杖叶湖下的深水阵,二则,便由潘辞布下神弃阵,所利用者,正是他不知自何处得来的神弃藤。
    神弃藤名为神弃,自是出自神国,却周身密布细鳞,质地坚韧,并非纯粹的草木,亦非走兽,不见容于世,故而神弃天弃,只在人界、冥界夹缝处苟延残喘。
    正因这奇特性质,生机锁闭,叫斩龙枪失了效用··    潘辞原本仍有后着,只是见展长生竟用不了斩龙枪,正中下怀,便未曾使出来。
    左崇与潘辞勾结,自是各有目的·他乃是法修,饶是那斩龙枪强横盖世,也与他无用·潘辞便与他立约,助他捉拿、降伏斩龙枪,若是得手,改日只需将神枪借他一用,择日归还。
    左崇固然怀疑潘辞用心,然则被展龙百般拒绝,又见展长生与展龙几乎形影不离,顿时警铃大作,便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只可惜他遇趁乱取展长生性命,反被潘辞阻止,到得末了,功亏一篑。
魔枪无影无踪,就连潘辞师兄弟也不见踪影··    左崇哭丧脸色,只道:“父亲,孩儿知错……·”·    议事堂内一派凝重,赵、刘二长老神色震惊,面面相觑。
左庄听他一一道来,面色愈发黑沉,终是盛怒之下,抬脚朝左崇踢去,怒喝道:“你这孽障”·    这一脚踢得左崇猝不及防,仰面翻倒在地,左庄还待要再踢,那赵、刘两位长老急忙上前阻拦,劝道:“宗主息怒,少宗主天性纯良,被奸人蒙蔽,实非自己所愿。”
    左崇倒伏地上,那一脚正中他胸口,犹如巨石砸上,顿时面色惨白,只不敢动弹,哭叫道:“爹爹,打杀孩儿了”·    左庄百年得此一子,平日里爱若珍宝,此时怒火稍歇,见左崇面色凄楚,哀哀哭泣,不觉半是恼他堂堂男儿如此不济事,半是心疼。
    左宗主终是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八仙椅中,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愠怒道:“这畜生如何不是自愿,他平日里放浪形骸、追蜂逐蝶便罢了,如今惹来香贤圣宫尚嫌不足,连灭世魔枪也——”·    左庄终是怒极,一个用力,卡嚓声响中,竟将坚固的蝙蝠栖葫、蟠桃献寿铁梨木座椅扶手生生拗断。
    赵长老乃是个端庄妇人,鬓发微霜,身着苍褐深衣,此时便使个眼色,刘长老心领神会,忙去搀扶左崇起身··    赵长老又微微福了一福,在左庄下首坐下,柔声道:“少宗主哪里知道其中利害,不过一时糊涂,日后多加看管便是。
只是万没料到……那后生手中所持竟然是……宗主,魔枪现世,绝非吉兆·”·    那左崇扶着刘长老手臂起身,惨白脸色坐在议事堂靠门口的椅子上,遥遥听见赵长老所言,急急直起身来,嘶声道:“胡言乱语魔枪哪里就不是吉兆,那斩龙枪为人顶天立地,乃是个绝世好男儿……”·    赵长老不待他说完,便禁不住以袖掩嘴,呵呵笑道:“那魔枪连人都不是,如何就成好男儿了如若化个人形就能称作好男儿,这十洲三界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全是好男儿不成”·    “你”左崇暴怒,连胸口闷痛也顾不上,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不料堂上宗主一声冷哼,骇得他双膝一软,再跌坐回去。
    左庄冷道:“崇儿,你最近愈发荒唐,修为停滞,道法荒废,连长幼尊卑也抛在脑后·今日起不要外出,去面北堂闭关罢·”·    面北堂位处浮素岛以北,孤峰之上。
十余里荒无人烟,又设有重重禁制,素来是处罚宗门弟子的苦寒之地·左崇闻言,面色凄苦,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行向前,泣声道:“爹,孩儿知错了,莫要把孩儿扔到那荒地去”··    左崇惯受娇宠,往日里使出这杀手锏时,无往不利。
不料今日却碰了壁,左宗主竟硬下心肠,喝道:“还不送少宗主启程”·    伏麒闻声而入,一撩袍摆,恭恭敬敬跪在堂下,两手抱拳,才开口道:“拜见宗主……”·    左崇已扑将过来,抓住伏麒手臂,慌张道:“伏麒你同父亲说说情,莫要送我走”·    左庄板起脸,威严冷喝道:“议事堂中撒野,成何体统还不快走”·    复又垂目,宽大鹤氅的袍袖在伏麒肩头一抚,柔声道:“伏麒,吾儿性命,尽数交托于你了。”
    伏麒一凛,立时将头垂得更低,恭声应道:“属下誓死效忠”·    无论左崇如何悲苦哭嚎,却起不到半分效用,一路被伏麒带领众侍卫拖曳去了面北堂。
    议事堂中乍然冷清,便显出几分凝重来··    刘长老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宗主,正所谓蜂虿入怀,随即解衣,此事耽误不得。”
    左宗主白眉深锁,负手而立,清癯身姿巍然如山··    他面对议事堂高悬青石墙的三清祖师画像,沉吟许久,方才做了决断般,面色渐渐沉凝似古井幽潭。
    左宗主取了三柱香,端严高举过头,对画像拜了三拜,肃然道:“三清祖师在上,弟子左庄今日恩将仇报、触怒天恩,实乃为匡扶正道,绝无半分私念。
纵有责罚,只求祖师让弟子一人担着便是,莫要累及无辜,反伤阴鹜·”·    敬香祝祷后,便暗运灵力,再摊开松枝虬劲一般的手掌时,赫然露出一枚色如墨黑的玄铁令牌来。
    那令牌不过半个巴掌大小,两分厚薄,上宽下窄,同色云纹阳刻其上,浮突缠绕··    左庄握住令牌,灵力灌注其中,那令牌周围便缓缓散发出黑光来。
    黑光如水扩散,刹那覆盖半个议事堂,并排列在议事堂两侧的八仙椅仿佛被无形仆从搬动,自觉自发朝两旁移去,在大堂正中空出一片圆型空地··    顷刻之间,黑光迷蒙中央,圆型空地银光莹莹,显露出两条身影。
    赵、刘两位长老敛衣振袖,朝一对人影跪下,同声道:“赵英/刘权恭迎巡逻使·”·    那银白身影渐渐清晰,却是两名头戴银冠,同色丝绦自鬓边垂下,身着银光闪闪长衫的一男一女。
二人两手抱拳,朝宗主施了一礼,肃声道:“巡逻使木和顺/史素芳参见左宗主,宗主动用玄铁令,召唤吾等,不知所为何事”·    左庄道:“我要见盟主。”
    同一时刻,金塔之中··    展长生脱离藤蔓束缚时,正是千钧一发,六铢衣、风翎衣接连碎裂,千钧重量,灌体而入·他虽半步金丹,二转修身,却终究还是血肉之躯,一时间沉重压力险些碾碎骨骼。
    待落入金塔内时,只及听闻展龙一声沉沉呼唤:“长生”·    展长生强忍通身骨骼剧痛,颤抖手指紧握住展龙手腕,嘶声道:“师兄,不要离开。”
    展龙道:“好·”·    展长生心头一松,旋即人事不省··    而后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展长生时昏时醒,昏沉时黑沉死寂,醒来时却总能于迷蒙中见到一张冰霜般森冷清绝的容颜。
    二转体魄日日好转,骨骼裂痕弥合如初,血肉重塑,经脉复生,展长生便渐渐觉出皮肉中万蚁噬咬般的刺痒··    他于难耐中低沉喘息,复又被温热泉水包围,浸润中缓解愈合的刺痒。
    识海断续,他只隐约察觉自己衣衫褪尽,被展龙圈在怀中,温泉水浸湿展龙漆黑长发,粘贴在肩头··    如此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展长生终于醒转,睁开双眼时,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默然仰望头顶幔帐。
    正是金塔红楼内一处卧房,幔帐绡纱如青雾悬垂,将他隔绝在内··    展长生缓缓起身,撩开幔帐朝窗外看去··    他所处应在二楼,故而望见窗外青竹随风摇曳,犹若一片绿海。
    当是时,绿海上空骤然转暗,却原来是一头巨型金羽雕当空掠过,那金羽雕耳目灵敏,显是望见了楼中的展长生,顿时张开银铸般鸟喙,清亮喜悦鸣叫一声,两翅猛扇,朝着展长生冲来。
    展长生立在窗边,堪堪展颜唤道:“毛……”·    却不料一道剑气冲天而起,自金羽雕翅尖擦过,惊得那妖禽之王一声惊叫,狼狈逃了开去,在漫天留下无数飞散绒毛。
    旋即暗金光芒穿窗而入,落在房中,化作展龙人形··    与平日不同,又是素白端衣,衬得这男子宛若雪山谪仙一般,于冰冷寒凉中透出无上威严。
    展龙一语不发,只捉住展长生左手手腕,为他探脉··    微带肃杀的灵力顺展长生经脉游走一圈,旋即收回,展龙脸色便和缓些许,“痊愈了。”
    展长生展颜笑道:“幸而有师兄照料·”·    展龙却冷哼道:“你那潘公子,险些要了你性命,他有心要同你结为道侣,却也不过如此。”
    展长生苦笑道:“师兄何苦再取笑……我睡了多少时辰”·    展龙道:“半年有余。”
    展长生虽早有准备,却仍是一惊,再看向窗外时,便更清楚看见了异状··    银足金羽雕愈发庞大,却被展龙威吓,只在远处徘徊,不敢靠近。
那竹林亦是苍翠许多,茂密非常,想来当初埋入的那段竹鞭,眼下已长出新竹来··    果然是……修真无岁月··    展长生难免忧心起夏桐生、灵罴一家连同修业谷中众人来,皱眉道:“莫非……此时仍在湖底”·    展龙依旧立在原地,应道:“自然。
浮素岛阵法修复,若是外出,必然触动·”·    展长生叹息,转身看向展龙道:“那副刃……”·    展龙道:“血孽滋长,神泉断绝,只得将它锁在库中。”
    展长生心头更是愧疚,展龙在塔中守护他半年有余,却不知以师兄暴虐性情,究竟如何度过这些时日··    他依稀记起片段,每每清醒时,都能看见展龙在身侧,或是抱他入温泉,或是枯坐一旁。
    只因他曾紧抓师兄手腕,叫他不要离开··    展长生心头一暖,柔声唤道:“师兄·”·    展龙靠近他面前,抬手轻抚展长生先前睡乱的几丝额发,忽地沉声道:“你如今用不了斩龙枪。”
    展长生眼神微黯,迟疑些许,却仍是道:“师兄,我如今实力不足,斩龙枪权且容我用一用,待他日……”·    展龙道:“自然要让你用,然则血契并非良策,我另有一个法子。”
    展长生心头一松,眉间郁色散了大半,上前一步,追问道:“什么法子·”·    展龙手指仍在展长生额间,此时顺势下滑,便贴在那年青修士肩后,仿佛将他半搂怀中一般。
展龙眸色稍黯些许,方才道:“立誓·”·    展长生见他容色肃然严峻,心下微微忐忑,只恐展龙提个难为之法,无奈下却只得再问道:“如何立”·    展龙只稍一用力,便将他压回榻上,居高临下望他,神色如霜,手指却炙热,贴在展长生面颊反复摩挲,又缓缓下滑,将他衣襟拉开,露出一边略显瘦削的肩头来,“只需听我指示。”
第六十六章 有诈·   展长生只披一件酱紫色素绉缎单衣,织料软滑,只用一条同色三棱罗带束在腰间,如今被展龙轻轻一拽,那单薄绸缎便水一般自肩头滑下,酱紫深重,肤色莹白,宛若剥去紫泥外壳,露出隐藏其中的鲜脆水嫩的春笋般,展龙隐然便生起一股近似暴虐的火热冲动。
    楼中不见如何寒凉,展长生却依旧打个寒战,慌乱抬手去阻展龙手中动作,低声道:“师兄,塔中隔绝神泉,双修无用……”·    展龙充耳不闻,反扣住这小修士手腕,轻易压在头顶,勾扯单侧衣襟,一路拽到腰间,半截身躯映入眼中,仿佛一段剥去外皮,汁水尚未收住的白杨树枝,光洁修长,柔韧有力,先前残留的伤痕残损,如今不见半点残留。
唯有胸膛慌乱起伏,牵动两抹淡淡红晕,几欲刺痛眼眸··    展龙视线流连,少倾便俯身而下,灼热嘴唇压在展长生微凉肌肤上··    正如烈火遇上寒冰,展长生身躯霎时一僵,只觉胸膛险些被烫伤,酸热电流自左胸贯穿骨髓,眨眼窜遍了四肢百骸,不觉惊喘一声,一面挣扎,一面叫出声来,只是那嗓音也是尖锐变调,慌乱不堪,“师、兄——”·    展龙只将他身躯牢牢扣在怀里,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过蚍蜉撼树,难以动摇分毫。
扫舔吮含,直玩弄得那点绯红赤艳欲滴,硬若石粒,方才松口,却仍是啄吻一点,手掌自展长生腰身揉搓而下,哑声道:“许久不曾抱你,这是想我得紧”·    展长生只顾喘息哀鸣,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纵然想要反驳,肌肤浓烈触感,却半点作不得伪,若此时咬牙强辩,只怕展龙饶不了他··    展长生一面大窘,一面却又大骇,只得拿一双染红泛泪的眼眸瞪他,慌乱道:“你动了……什么手脚”··    展龙嗤笑一声,手指竟生生勒断雪蚕丝织就的三棱罗腰带,将展长生身上残余的遮蔽织物拽在手中,往榻下一扔,眼眸中竟隐隐泛了暴戾黑气,旋即扣住展长生肩头,将他压得动弹不得,身躯倾轧而下,长发顺着肩头披散滑落,垂至枕间,仿佛一道玄黑帘帐,将展长生禁锢其中,又促声喝道:“你空旷这许久,何需我动手脚,躺下。”
    展长生全然不知展龙意欲何为,唯有肌肤贴合之处有若火烧,一路滚过血脉,烧得他咽喉发干,腰身发颤,一颗心跳得急若擂鼓,震得他连神识也一并混乱,只略略一挣手腕,反被展龙五指如铁钩样牢牢钳制,手腕肌肤骨骼被他箍得生疼不已。
    不待他再开口,展龙另只手已然轻车熟路,往内探去··    展长生腰身一僵,直觉要抗拒入侵,却不过徒劳,任他百般抵抗,指节依旧故我寸寸深入,既润物无声,又势如破竹。
    这般作为,二人往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然则往日展长生总有借口,不过是练功修行,引神泉助长修为,难免百无禁忌;不过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是——形势所迫。
    如今金塔断绝了神泉感应,种种借口尽数崩塌,此行此径,同修行练功再无丝毫干系,却只不过是一场凡尘俗世间的纵情享乐、抵死痴缠罢了··    展龙却不见半分厌倦不耐,只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气息灼热撒落在展长生微凉肌肤,更激起别样欢愉。
    过不多时,帘中便只余高高低低的惊喘低吟··    这金塔异界远比展长生二人初入塔时广阔,却依旧寂寥幽静,毛毛虽能任意飞落翱翔,独自久了,却未免有些无趣。
    更何况主人初醒,它便被那霸道魔枪驱赶出老远,更险些伤了羽毛,不觉又是委屈又是恼恨,一心只愿能靠在展长生肩头撒一撒娇··    故而在远处飞了一圈,便磨磨蹭蹭朝着那小楼靠近。
    离得约莫数里时,金羽雕目力何其毒辣,早已透过窗户瞧见了房中动静··    纵有帐幔遮挡,却逃不过金羽雕双眼·那魔枪竟将他主人压在身下不知如何欺压,但见展长生低伏头颅,赤裸后背耸起一道清晰弧线,汗湿且颤抖,虽被长发垂下遮挡面容,却仿佛痛苦至极,许是痛得狠了,便反手一掌,待要推开展龙。
    不料反被那恶徒扣住手掌,十指交扣,压回榻中绵软织物里··    毛毛见展长生全无半点抵抗之力,任由那魔枪欺凌,顿时大怒,厉啸一声,引得长空下云层颤动,随后两翅猛扇,数道风箭狂暴射向窗内,一面加快速度,飞驰冲向小楼。
    展龙哪里容得了它干扰,只一抬手,便将那突袭而至的风箭捏得粉碎,一掌击出,剑气咆哮,有若冲天洪流,涌出窗口,直朝毛毛扑去,撞得那妖禽王在半空连翻十余个筋斗,有若巨石一般直直坠地,激起了满地青草绿叶同凄楚哀鸣。
·    那剑气更是顺带将两扇木窗一带,重重合上,厢房之中,再无人打扰··    展长生气息凌乱,只用火热手指紧抓榻上细棉布,扯出几道深刻折痕,却仍是勉力出声,嘶哑道:“莫……莫要、伤了它……”·    展龙俯身,只一记重重贯穿,顿时便听见师弟一阵啜泣呜咽,身躯细细颤抖,早已溃不成军。
他将展长生后背濡湿黑发拂开,后背骨节分明,清晰起伏,弓成一道香艳惑人的弧度,魔枪那暗金眸色愈发深沉,下颌抵在展长生肩头,烧灼般气息便尽数撒在耳根,展龙沉声道:“那扁毛畜生以真火龙血滋养孵化,比你结实,死不了。”
    一面又意有所指,手掌贴在展长生后腰暧昧厮磨,引得那小修士愈发承受不住,抖得手脚无力,跌回榻中,险些哭出声来··    不知时日的漫长缱绻,展长生几次昏厥,又几次醒转,到得末了,骨骼酥透,筋肉尽软,水一般瘫软无力,任凭展龙予取予求,·    无上欢愉,透骨情热,逐渐催生出别样情愫。
    展长生两世孤身,从未尝情爱滋味,此时却觉出了一份从未有过的眷恋暖意··    他昏昏且沉沉,情动而意乱,两手伸到展龙颈后搂住,小腿也勾缠师兄腰间,相拥得亲密无间,嗓音暗哑模糊唤道:“师兄……”·    展龙稍稍放缓,将展长生汗湿长发拂至肩后,应道:“我在。”
    展长生仰头,嘴唇贴上展龙骨节分明,清晰如刀刻的喉结,缓缓开合,蝴蝶振翅一般轻扫过男子肌肤,轻声道:“我喜欢你……”·    这一声千回百转,蚀骨缠绵,正如火上浇油,展龙气息一促,更是横征暴敛,膨大到极限,粗鲁到极致,几欲将怀中人拆吃入腹。
    展长生同他四肢交缠,血肉仿佛相溶于彼此,在攀至极乐时,压抑不住,啜泣出声来··    无论展龙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无论成神入魔,展长生这一生终究要与他同命共运,结伴相携,不离不弃。
    ……哪怕有朝一日命陨仙途,若有师兄在侧,展长生此生足矣··    那金塔异界如今也分了晨昏,有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的变化。
    展长生醒转时,天光大亮,青竹林被不知季节的融融暖阳一晒,散发出清逸竹香,隐隐飘入房中··    不知何时木窗再开,将满室春情绵绵的气味散去了大半,展长生稍稍起身,便觉下肢酸痛僵硬,又跌了回去,一时间恼恨羞窘尽数袭上心头,不觉将整颗头深埋枕中,低喘出声。
    一只手隔着被褥贴上他腰侧,热暖且厚实,稳稳按压,手法固然生疏,却胜在力道均匀,透骨暖意驱散酸痛··    展长生却在他手指触碰下,愈发面红耳赤起来,自被褥下伸出手,反握住展龙手腕,低声道:“不、不必……”·    开口时才觉嗓音嘶哑暗沉,喉咙胀痛。
    展龙收手,一身素白滚暗金边绣的深衣,坐在榻边,自床头取一杯冷茶,喝上一口,随后含在口中,低头喂他··    展长生本不愿同他这般亲近狎昵,却又难耐咽喉干渴,只得仰头贴上展龙双唇。
    展龙却不轻易喂他,反倒唇齿缠绕了许久,方才渡入一口清茶·如此反复几次,展长生白净面皮再度红透,喝进去的水还不如烘干的多,索性侧头再不配合。
    展龙也不勉强,只将茶盏放回床头,又道:“师弟言而无信,要罚·”·    展长生愕然回头,不觉张口结舌问道:“我、我何、何时言而无信”·    展龙面色一沉,冷道:“你曾允诺,生辰时要为我煮一碗长寿面,如今已过去几日”·    展长生一时气结,竟坐起身来,哑声怒道:“若非你——”·    他见展龙眉目间黑气凝结,竟有几分郁郁寡欢的落寞之相,又扫过他一身素白,便不觉住口,忆起当初展龙所言。
    神枪出世,神鬼皆哭,天下万灵畏惧厌弃·就连往日神枪之主,屠龙仙人也要命他在出世之日,为天下人服丧··    若人人为斩龙枪现世而哭,就让我一人为你展颜。
    展长生便抬手,不顾腰身痛楚,倾身拥住展龙,柔声道:“神枪出世,我自然是欢喜的·”·    展龙不语,只是抬手搂住师弟细瘦腰身,只觉手掌触碰处细腻动人,有若开春时节萌芽的杨柳枝条,看似柔弱,却不惧春寒料峭、东风险恶,欣欣然伸展茁壮,来日便化作参天巨木,能抗血雨腥风,能敌山河崩裂,更能同他并肩而立。
    二人耳鬓厮磨了些许时候,展龙才微一动手,取出一件金褐外袍给展长生披上,又握住他两手,十指交扣,掌心相合,再微微低头,眉心彼此贴合,气息交缠,分外缱绻。
    展长生虽心中存疑,却仍是言听计从,配合他行事··    展龙方才低声诵念道:“汝若命天,则使天从之;汝若命地,则使地服之;汝若命水,则使水顺之;汝若命火,则使火护之;汝若命吾,则吾必从之,服之,顺之,护之……”·    展长生直觉其中有诈,不禁想要后撤离开,不料一股强横灵力不知从何而起,将二人紧紧缠绕,竟半点也无法挣脱。
第六十七章 启程·   一股锐利的庚金之气自展龙眉心蜿蜒而出,钻进展长生眉心·淡金色灵光仿佛一条金虫,轻若无物,快逾闪电,灌入印堂内··    眉心间所在名唤紫府,乃是神魂居处,于修士而言,至关重要。
    刹那间剧痛贯穿,仿佛一柄巨斧斩劈而下,将他头颅砍为两半··    展长生低哑闷哼出声,身躯微颤,却挣脱不开那股卷缠灵力,展龙同他双手紧握,展长生掌心也被这庚金灵力贯穿。
金环环绕在二人手腕、头颅周遭,将二人团团包围,再层层收束,没入皮肉之中,隐匿不见··    展长生身躯微微颤抖起来,汗湿重衫,强忍那强横灵力在经脉内左冲右撞,哑声道:“师兄——快停”·    展龙反将他两只手掌扣紧,念诵未停:“伤则代之,患则替之,祸则挡之,福则益之。
以吾身代汝身,以吾命换汝命,天不能改,地不能移·百世万载,以此为誓”·    金色环状灵光渐渐扩散至二人全身,伴随悠扬清响,仿佛自亘古就存在至今,层层浮现,层层收束,没入皮肉之中。
    展长生终于发力挣脱,后仰头要将师兄推开,厉声道:“展龙——”·    展龙却略略低头,扣住他后脑,双唇交叠紧贴。
    金光散去,周遭恢复如初,唯有展长生气息呜咽,粘膜扫舔胶着的声音隐隐响起··    又过了些许时候,展龙方才将展长生松开,垂眸看他许久,冷淡神色道:“——誓成。”
    仿佛先前不过是同展长生约定,明日一早,去何处历练一般轻描淡写···    展长生勾住下滑衣衫,利落跳下床榻,不禁猛然刺痛袭上来,腰膝一软。
他身形微晃,急忙扶住一旁木柜,急急运转灵力,待酸痛散去,便抬头瞪视展龙,神色中却只有震惊,颤声道:“师兄,你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展龙那番誓言,以天地与自身起誓,与他同时进退、共享祸福,日后若展长生受伤,则伤在展龙身上;若展长生受诅,则应在展龙身上;若展长生不幸命陨,则毁魔枪,仍旧留他一条命在。
    器灵认主,本有三层,第一层最浅,不过是各取所需,主人助器灵炼化进阶,器灵便允许主人使用,此谓器誓;第二层更进一步,器灵自发护主,结为同盟,此为灵誓;第三层却世所罕见,正是如斩龙枪这般,立下命誓,要代主人受世间一切苦厄。
万物有灵,灵皆惜命,谁肯轻易为人替命·    展长生却半点察觉不出喜悦甘甜,唯有满腔苦涩,不足为人道··    从压迫束缚的血契换作了护佑无私的命誓,当初相遇的二人,谁也不曾预料到今日。
    只是展长生如今一心所求,哪里是魔枪服顺,天下制霸的野心,却不过是展龙一句,“我也喜欢你”罢了··    展龙见他笑容全无,不禁又焦躁起来,怒道:“三世无常斩龙枪看得起你,如何竟不知好歹”·    展长生道:“我哪里敢……师兄,多谢你。”
    展龙方才神色稍霁,应道:“嗯,日后你好生修行,莫要受伤连累我便是·”·    展长生也觉言之有理,低声应了。
    他见展龙离了厢房,一跃而至楼下,又转过身来,候着他一道外出·红日高悬,光辉璀璨,泛金的日光落在展龙一身如雪素白的深衣上,隐隐生辉,有若冰雪的天仙,嗜杀的恶神合二为一,正静静望过来。
    展长生便释然,收起那点旖旎小心思,同样迈出房外,一跃而下··    才行至楼外,展长生便踩到个硬物,移开脚时,便见一个灰褐色八卦盘赫然落在地上,竟是那被潘辞夺走的桃木化石阵盘。
    他连道罪过,忙拾捡起来,拂去阵盘上的浮灰,依稀记起危急时刻,阵盘中有人影现身,将潘辞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如今看来,仙器择主,选了他展长生,而非那唐氏后人。
    展长生不觉轻抚阵盘,低声道:“多谢前辈相助·”·    那阵盘却死气沉沉,毫无动静,反倒有一枚银戒自阵盘下滚到展长生手中。
    却是一枚上品的乾坤戒··    戒面符纹密布,早被抹去了神识,展长生朝其中一扫,只见灵石仙草堆积成山,法宝琳琅满目,光灿耀眼。
他一时间便有些茫然问道:“师兄,这莫非是你的乾坤戒”·    展龙自他手中接了银戒,随意一扫,忽然嗤笑道:“那潘辞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自家祖宗顺手牵羊,到底大快人心。”
    他将银戒抛回给展长生,又道:“并无什么惊世奇珍,只好留给修业谷中众人·”·    展长生只稍作迟疑,便欣然收下乾坤戒,笑道:“师兄说得是。”
    小楼外隐隐一层暗金光幕,此时减淡,缓缓消散无踪·剑域屏障一除,一头硕大金羽雕立时自半空砸下来一般直冲而下,强劲冲势先声夺人,竟将展长生撞得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头顶乌云压顶,仿佛半座小山倾轧而下。
    好在展龙冷哼一声,那金羽雕顿时噤声,双翅奋力扬起,刹住了前进势头,最后勉勉强强停在展长生面前,只激起一阵狂风,方才哼哼唧唧低垂头,想要往展长生肩头磨蹭几下。
    展长生默然仰望,看向比自己足足高出三尺有余的金羽雕,扬手在它银色鸟喙上轻轻抚摸,柔声道:“毛毛,半年不见,你又壮实了·”·    金羽雕任他抚摸,啁啾声宛若幼鸟,全不掩满腔孺慕思念,又将一颗硕大鸟头,朝主人肩头靠来。
只是它如今体格庞大,唯有半颗头能堪堪蹭上展长生肩膀,一时间失落无比,仿佛连哼唧声也化作了悲泣··    展长生轻拍它鸟喙,叹息道:“妖禽莫非不会变形”·    展龙道:“你要它变形作甚如今这般,正合乘用。”
    他见金羽雕黏黏糊糊不肯离去,终是不耐,上前揽住展长生肩头,将这一人一鸟隔离开来··    金羽雕许是听懂他二人言语,突然张开双翅,全身抖个不停,有若筛糠一般。
    不过半盏茶功夫,眼见得这庞然大物便渐渐缩小,化作一尺长的小雕,眼神闪闪发亮,振翅往展长生怀中扑去··    展龙手指微动,好在展长生眼明手快,跨前两步将那幼雕接在怀中,顺着金色细羽缓缓抚摸。
展龙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你倒惯会宠着这畜生·”·    金羽雕亦是灵通,顿时得意洋洋鸣叫几声,飞身一跃,两爪牢牢抓住展长生手臂,趾高气扬起来。
    展长生道:“师兄何必同毛毛一般见识”·    展龙蹙眉道:“我看它不顺眼,竟敢当着本座的面同你亲热。”
    展长生不觉失笑,却又觉胸臆间暖流涌动,靠近展龙身边,仰头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才道:“我只同师兄亲热·”·    这番告白脱口而出,展长生顿时微觉窘迫,轻轻咳嗽一声,在展龙咄咄逼人的炙热视线下转过脸去。
    展龙却突然抬手,在他头顶揉抚摩挲,沉声道:“启程·”·    展长生暗自松口气,忙取出金塔,轻车熟路激发土行阵法,直朝地底钻去。
    浮素岛上的巡逻卫士感应到异样地动传来,急忙禀报上级,再前往查探异常时,金塔早已遁去了百余里开外,不见踪迹··    如今四枚碎刃、半块副刃尽数收回,二人再不耽误,待离了元化宗范围,展长生立时召出木简,却被展龙拂袖一卷,收了回去。
    展长生一怔,这木简受他灵力淬炼,早已等同半件本命法宝,旁人根本动不得··    展龙如今却举重若轻,随手便替他收了,那命誓竟能连通二人灵力,令木简视二人为一人不成·    展龙却不管他心头烦恼,身形模糊,化作了黑龙形态,微微垂下头颅,沉声道:“上来。”
    魔枪龙形,自然远比那木简要快上数倍,展长生欣然一跃而上,立在后颈处·那黑龙稳稳升空,全无半点晃动,便径直朝着修业谷方向飞驰而去。
    待路过永昌清河村时,二人落下·那村庄荒芜了许久,早已掩埋在蓬勃杂草间·幼时所住的茅草屋,与同村伙伴、小妹戏耍的晒谷场,娘亲洗衣的青石台,全被一片深绿掩盖,未曾留下分毫痕迹。
    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展长生寻到当年夏元昭令人修建的百人坟茔,拜了三拜,便取出镇魂碑··    那镇魂碑在杖叶湖上一通收集,如今入手便沉了几分。
他再如法炮制,放出镇魂碑,这次镇魂碑却只在坟茔上空悠悠悬停,并不往别处去··    这却是四周并无魂魄的征兆··    展龙道:“若是如此,只怕已尽入了冥府。”
    展长生低叹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当年他一人也被冥使引走,其他人岂能独善其身·    如今也不过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试探一番罢了。
第六十八章 上清门·  展长生怅然收回镇魂碑,神色平静,无悲无喜,低声道:“师兄,我们回修业谷·”·    展龙却未应他,只转过身去,朝远处眺望,漆黑剑眉微微蹙起,过了少倾,方才沉声道:“东南九百里,上清山上清门,有碎刃踪迹。”
    上清门三字入耳,展长生顿时瞪大双眼,忆起吴宝儿尚在门中修行,十余年不见,却不知那小兄弟如今模样,便问道:“走不走”·    展龙此时才应道:“走。”
    展长生乘了黑龙,九百里路不过半炷香功夫即到,二人在上清山脚下降落··    那上清山巍峨高耸,满山树木郁郁葱葱,入山口的小道旁,立有一座丈余高的苍青石碑,龙飞凤舞地刻了“上清”二字。
笔力豪迈遒劲,洒脱肆意感扑面而来··    在那石碑后头,倒伏了两具身着下级弟子青布衫的尸首··    展长生蹲在一旁查看,尸首冰凉僵硬,外皮青黑,若非如今气候寒冷,只怕早已开始腐败,死去约莫已有两三日。
    他又将尸首翻转朝上,顿时腥臭血味直扑面门,露出血肉模糊的前胸来,仿佛被野兽撕扯粉碎,洞穿胸膛··    这两名青年修士皆是胸膛鲜血凝结发黑,早失去活气,魂魄更是不知所踪,腰间储物袋、手中灵剑俱在,并非杀人夺宝的现场,只怕是被仇家杀上门来。
    展龙立在一旁,视线从二人伤口扫过,突然一声嗤笑··    展长生问道:“师兄莫非看出什么端倪”·    展龙却一反常态,轻蔑道:“非也,不过瞧这凶徒手法拙劣,令人齿冷罢了。”
    展长生却听出展龙非但轻蔑鄙薄,更藏有几分愠怒,只是见他不肯明说,也不追问,只沿着山路,信步朝顶峰行去··    上清门护山大阵残破,人人可进,展长生二人入内时,那大阵终告破裂,血腥味渐渐扩散到郊外,引来无数野狼狗豸,啃咬尸首。
    淅淅沥沥撕扯声同呼哧呼哧喘息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正是满山大餐,便宜了上清山方圆十余里的野兽··    展长生愈往上走,视野之中尸身渐渐增多,先前行上千步才见到一具,随后百步内能见,如今靠近上清门正殿时,三步五步,便有尸身倒伏。
·    那上清门虽不过下三品末流宗门,正殿却仍然修得富丽堂皇,颇有气势,此时红漆大门洞开,打磨齐整的青砖石上横七竖八尽是气绝身亡多时的上清门弟子。
    展长生迈入殿中,大殿幽深,祖师神像庄严,却未曾留下多少打斗痕迹,唯有地上死尸,个个胸膛洞穿,血流成河,竟似全是一击毙命··    展长生愈发心惊肉跳,一撩衣摆,匆匆朝内行去,用了半个时辰,将门中上下搜索个遍,总共六百八十二具尸首,并无一个活口。
    其中,并未见到吴宝儿踪迹··    却不知那小兄弟是侥幸逃过这灭门大劫,还是早已殒落仙途··    他最后便立在上清门后山,打量着空地上成片狼藉,空地尽头的山壁上嵌有一道铸铁的灰褐厚实大门,此刻已被劈为两半,一半倾倒在地,一半残破不堪。
    地上数十名修士穿着精心裁制的杏黄道袍,身首异处,残破法宝扔了满地,看情形,当初曾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展龙皱眉道:“这洞中封了一枚碎刃,可惜三日前就被取走了。”
    展长生往四周打量,过了片刻方才道:“这杀人者分明是为碎刃而来,又何必滥杀这许多无辜·”·    展龙只一拂袖,将那半扇残破铁门也一道击得轰然裂开,砸落地上,腾起阵阵烟尘,冷笑道:“入宗门者,受宗门照拂,为宗门卖命,死得其所,何其快哉,你愁什么”·    展长生无言以对,只得垂眸,脚边一具无头尸映入眼中,颈项被齐齐斩下,切口平滑整齐,两侧低矮,中间微隆。
    他颇觉这伤痕眼熟,轻咦一声,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指尖抚过伤口时,隐约有灵力残留,却并非五行中任意一种,反倒杂驳不堪,犹如凡人浊气。
    展龙见他神色严峻,亦随之蹲下,在伤口一抚,便道:“此人以武入道,实力强横,若假以时日,当可肉身成圣·”·    展长生听得耳熟,忽然动容道:“这伤口是从两侧往中间斩下,此人使的是双剑。
莫非……”·    展龙便颔首,将他心中所思一口道出:“胡岩风那厮的三皇荡寇剑,使得愈发纯熟了·”·    三皇荡寇剑乃是一件仙器,能随使用者修为进阶而增长,最后分解为天皇、地皇与人皇三柄剑。
只是以胡岩风修为,尚且只能驾驭地皇、人皇双剑·故而那修士被斩头时,颈项左右各一道切口,在中间会合,有若被剪刀剪下来一般,正是胡岩风使那双剑的特征。
    展长生低沉叹息,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然则自夏侯琰现身时那句香贤圣宫开始,他便有预料,迟早要再同这仇人对上··    只可惜……迟来一步。
    展长生面色如霜,耳根却泛出一层绯红,正是在全力克制怒火··    展龙转身朝后山另一侧山洞行去,那山洞防御阵法一样被破坏,二人轻易入内,推开未曾被破坏的半掩铁门,穿过一段十丈长的通道,便见到了内里的景象。
    十余个高逾一丈的松木架依次排列在空旷厅中,架上架下,有一层厚厚的骨白碎玉堆积,仿若凛冬大雪降落,经年不化··    展长生指尖抚了一层玉屑捻动,粉尘簌簌落回架上,这房中所存尽是上清门人的本命玉符,若是殒命,玉符碎裂。
    眼下这碎裂玉符,足有上万枚之多,故而堆积如雪·乃是上清门自创立以来,所有门人的玉符残留··    展长生见惯生死,此刻亦不曾动容,只细细搜寻吴宝儿的本命玉符。
    仔细搜索下来,却不见踪迹,反倒寻到了另外几名童子的玉符,却原来于数年前就渐次碎裂,丧命于修行途中··    展龙见他不肯死心,要在架上再翻找一次,垂手握住展长生手腕,提醒道:“既然遍寻不见,自然早被人取走。”
    展长生挫败收手,长叹道:“什么人非要取那山村少年的本命玉符……莫非是胡岩风不成”·    展龙道:“十有八九。”
    展长生剑眉深锁,只觉心头沉沉,竟有些郁结在心··    展龙立在他身侧,抬手将他头颅轻轻压在肩头,低声道:“长生,路长且阻,仍需迎难而上。”
    展龙肩头暖热厚实,仿佛有无穷精力传来,抚慰身心,将心头硬块点点融化·展长生宁和闭目,靠在他肩侧假寐,“有师兄在,我不敢退。”
    展龙冷哼道:“怨我逼着你不成”·    展长生忽然玩心大起,恶劣一笑,仰头在展龙下颌上轻轻一吻,轻声道:“师兄不曾逼着我,却总是圈着我。”
    展龙眉头一挑,半眯了暗金双眸看他,“圈”·    展长生握住展龙一只手腕,轻轻拉到自己肩头放下,方才答道:“圈。”
    展龙气息不觉一沉,倏然收回手去,转身朝门外走去,行了数步却又停下,皱眉斥道:“从哪里学来这种陋劣,简直——不知羞耻”·    展长生瞧着他步履匆匆,朝山洞外走去,往日威严冷漠的背影,此刻竟隐约带了些许仓皇,不觉展颜笑开。
    笑了一时,方才转过身去,对满室残碎玉屑肃容施了一礼,“列位上清门前辈,谢各位照料吴宝儿,多有打搅,告辞·”·    旋即退出山洞,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样土行材料同桃木化石阵盘,在洞外一番布置,设下个防护阵法。
    不料他才布置完毕,甫一激发阵盘,那阵法绘在地面的圆形符纹便一阵褐色光芒闪烁,手中阵盘也亮起同样光芒,二者彼此呼应一般,地面光芒一窜,竟全数钻进阵盘当中。
    地面布下的阵法,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阵盘当中,那十二条刻痕中为首的一条,便隐隐亮起些微褐光··    展长生又伸手摁住那条褐光,尝试注入灵力,阵盘光芒再闪,眨眼就放出一个防护法阵,环绕在他身周。
    阵法素来攻防威力奇大,却因其布阵繁琐、又只能固定在原地而颇受限制·展长生也不过能利用些风刃水箭对敌,这桃木化石阵盘,却能提前将阵法储备其中,临阵释放,也不过一瞬。
    若是如此,那坚不可摧的金刚护法阵,和无坚不摧的千箭杀灭阵,皆可随身携带,这等效果,当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逆天威力··    展长生顿时将满腔烦恼抛在脑后,立在洞口钻研阵盘。
    不过小半个时辰,展龙不知从何处折返,却瞧见师弟痴迷把玩手中阵盘,取出法阵各色材料,在山洞前连续布阵收阵,一时俯身仔细绘制阵纹,一时仰头环顾评断四周风水,一时又迈步丈量测算阵纹距离,不时喃喃自语,冥思苦想,早已陷入浑然忘我境地,不知今夕何夕。
    展龙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他奔忙··    不觉间日头西斜,夕照金光洒在寂静山头,又一点一点黯淡收拢··    日落月升,新月如钩,稀疏星光被阴云遮挡,几乎看不清楚。
山间风急急吹拂,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气势··    展长生方才仰头长舒口气,深深一嗅湿气,喃喃道:“只怕要落雨了·”·    不料听闻身后一声冷哼,展长生如梦初醒,转头果然对上展龙沉怒眼神,他一时心虚,却按捺不住心头喜悦,上前两步,将展龙紧紧抱住,侧头埋在他颈侧,手臂微微颤抖,险些喜极而泣,“师兄,我如今,终于可以找天孤城寻仇了。”
第六十九章 断袖绝义·   先前被冷落的怒气转眼便烟消云散,展龙抬手轻轻抚过师弟后背,低声道:“好·”·    二人便不再耽搁,径直回了修业谷。
    谷中依然一派祥和平静,屋宇林立,却又比往日多了些喧嚣,正是一人一熊在演武场中比试··    一熊乃黑百毛色的乌云灵罴团团,一人则是个身着明黄短衫的十二三岁模样小小少年。
    那少年生得机灵结实,一身肌肉被晒成小麦色,短衫衣襟开敞,露出颈项间一条银链,坠着块质地上佳的羊脂白玉佩,随着那少年动作在锁骨下轻晃··    团团如今足有青年男子的体格,兼之毛发蓬松,更显得体格庞大,收了利爪,只在喉间威胁低吼,进退扑压,与那少年竞技搏击之术。
    演武场四周围满人群,热闹起哄,许文礼白衣耀眼,赫然置身其中,那毁容而痴傻的乐安一身绛红长袍,跟在许文礼身后亦步亦趋,仿佛过节一般,神色喜气洋洋。
    周围修士亦是高声喝彩鼓掌,又不时出言指点,教那少年如何运用巧力,或闪避或攻击,拳拳皆击中团团关节要害··    那少年虽然稚气未脱,却一派沉着,举止间颇有大家风范。
身法灵巧,隐隐有七禽诀的踪影,或掌或拳,朝团团茸茸皮毛间招呼上去,却只是点到即止,连半根毫毛也不曾伤到··    如此缠斗了不多时,团团便哼哧朝地上一滚,肚皮朝天,再不肯同那少年动手。
    众人喝彩,皆簇拥上前,将那小少年包围在正中··    那少年亦是笑容满面,应对各位长辈夸赞指教,颇有点进退有度、谦恭而矜持的气度。
    展长生不敢相认,便低声问道:“师兄,那少年莫非是夏桐生”·    展龙冷嗤道:“你当这修业谷中有几个小畜生。”
    展长生不由失笑,应道:“说得也是·”·    不过少倾,众人便瞧见了立在一旁观赏的展龙师兄弟··    顿时群情更为激奋,却又迫于展龙煞气凛冽,众人不敢近前,只立在原地,甚或后退几尺,纷纷拱手敛衣,行礼如仪,扬声道:“掌门师伯,大师伯,你们可算回来了”··    那小少年更是高声喊道:“爹爹”三步并作两步,乳燕投林般扑进展长生怀里。
    展长生急忙上前,随手将他接住,只觉手臂间一沉,竟重了许多·不觉含笑将夏桐生抱在怀中,转头看向缓缓醒来的乌云,轻拍它头顶,道:“这些年多亏有你,乌云。”
    乌云只是低垂头颅,轻轻在展长生手掌下磨蹭,喉间发出低沉呼噜声··    展龙依然不喜人群聚集,只道我去闭关,就自原地腾空而起,折回了石屋。
    他如今收回五片碎刃,难免心急要将其炼化··    见那凶神一走,众人顿时精神振作,呼啦啦包围上前,一路簇拥展长生进了议事堂。
    二男一女三名修士,名唤刘忠、张易、风瑶的为首,同展长生一一讲述这些时日的经历··    通天坊劫难之后,迁址改设于天福城·这天福城乃是仅次于天孤城的大城,又是化外七城六郡之中首屈一指的富饶之地。
    又位处化外中心领域,无论南来北往,交通便利,原本就是个交易经商的风水宝地··    当初通天教本就有心设坊市在此,怎奈先代魔王贪婪成性,课税极重,故而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崇尚无为而治,赋税最低的天眠城。
    如今天眠城群龙无首,留霜一群属下整日里争权夺利,城民众日惴惴,接连出逃·若非那天眠城地处偏远,又万年冰封,只怕早被其余魔城吞并··    展长生又问道:“那天孤城有什么动静”·    张易回道:“天孤城同永昌议和了。”
    天孤城自吞并琼英、长宁二州,这些年来一路势如破竹,几乎直破京师·却只不过同永昌国王签订城下之盟,便全军撤离··    如今边境平和,百姓安居乐业,千里无战事,着实可喜可贺。
    只不知彼此签订了什么盟约,夏侯琰竟将琼英、长宁交出来,由永昌派遣义昭王镇守··    展长生不觉失笑道:“永昌王室怎的就学不会教训,竟然又派个王爷来,夏王室究竟生了多少王子”·    张易亦是笑道:“这王爷乃异姓王,又是琼英长宁的故人,姓胡名岩风,天赋惊人,竟然以武入道……”·    展长生两耳嗡嗡作响,竟有些听不清张易后面的口若悬河。
    “……那胡岩风倒念旧,上书天子,将胡氏满门上下尽皆厚葬,又在祖母灵前守足七日七夜,带孝星夜折返长宁……”·    “啪”一声脆响,张易方才住口,满堂皆惊,大气不敢出,望向展长生。
    展长生慢条斯理,将掰断的半条梨花木扶手放在一旁几案上,神色自若道:“椅子旧了,眼见得年节将至,换了罢·”·    那梨花木雕的貔貅伏云圈椅总共三十六把,乃是风瑶两月前亲往通天坊挑选购置,用的是灵脉滋养的百年酸梨木,质地坚固,能挡凝脉剑修的全力一击。
    展长生一介法修,这般举重若轻便将其折断,不免令人心生畏惧··    风瑶笑道:“库中尚有新椅,我叫人换上就是,掌门师伯不必记挂心上。”
    夏桐生在先前就不耐听张易东拉西扯,只一个劲拽展长生衣袖,展长生只得道:“我还有事要谈,你先同团团圆圆去玩耍·”·    他又唤出毛毛,夏桐生终究小孩心性,孺慕够了,便玩心大起,带毛毛与一众妖兽浩浩荡荡外出了。
    展长生又同众人寒暄片刻后,门人便各自散去忙碌··    他对刘忠道:“我或许有个法子能保傀儡,还要好生思忖思忖,改日去寻你。”
    刘忠原本毫无眉目,那些朱衣的修士已有两个身死道消,更令他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听闻展长生这般允诺,顿时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大喜应是,急急往山洞去了。
    风瑶张易亦跟随告辞,风瑶方才慢悠悠抱怨道:“掌门师伯一回来就坐坏了椅子,那圈椅可是我买来充门面的……两百枚灵石一把·”·    展长生一怔,“竟然这般贵”·    风瑶道:“百年灵养酸梨木,刻成这三十六把貔貅伏云,单是损坏的刻刀便堆积如山。”
    那酸梨木乃是上好的炼器材料,这议事堂满室座椅,能炼制上百个防御梨木环,足可武装这斩龙门上下·可当真是……穷奢极侈了。
·    风瑶见展长生满目惊愕,生怕他不赞同,忙上前解释道:“我斩龙门生于微末,难免被人轻视,这梨木椅若用上几十年,人来人往坐下摩挲,就能生出玉润包浆,身价暴涨。
若有客人到访,断不至丢了斩龙门面子·更何况这酸梨木已被炼化过,危急时刻,还能当作防御法宝·”·    展长生听罢,不觉叹气,终究女子细心,能将这些人情来往的事也考虑周全,便又忆起一件事来。
    他犹豫稍许,却仍是将潘辞那枚乾坤戒取出,递给许文礼道:“这可是你五师兄的私物”·    许文礼面色一僵,却仍是接过一扫,旋即摇头掷还,“五师兄并没有这枚乾坤戒,戒中也没有可辨识的珍贵法宝。
不知什么人的·”·    若是如此,这乾坤戒究竟从何而来·    展长生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追究,遂转手将乾坤戒交给风瑶,又道:“一切有赖几位打理。”
    风瑶接过,同张易一道肃容回礼道:“请掌门师伯放心·”·    待那二人也退出议事堂,便只剩了展长生同许文礼,一时间无言以对。
    展长生微觉尴尬,过了少倾,方才笑道:“那小傻子不缠着你了”·    许文礼将茶盏往几案上一放,冷哼道:“哄他去睡了。”
    展长生又道:“我要回屋见师兄,阿礼同我一道罢·”·    许文礼一言不发起身,行至议事堂门口,方才恶狠狠道:“带路”·    展长生召出木简,带他一道自修业谷飞往石屋。
山间寒风一日强过一日,隐隐有雪花飘伶,四野寂静无声··    木简上也是一派寂静,展长生只得咳嗽一声上又道:“这石屋所在只有我同师兄知晓,修业谷中,我只带你一人去。”
    许文礼只冷笑道:“不胜荣幸·”·    展长生见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只得低叹一声,再不言语··    木简悄无声息疾驰,遥遥望见石屋外的山林时,许文礼才闷闷开口道:“你怎的不肯问一句我师兄可好”·    展长生道:“阿礼,他处心积虑害我与师兄,我二人险些在杖叶湖底丢了性命。”
    许文礼怒道:“胡言乱语我师兄对你一见难忘、情根深种,爱你尚且不够,又岂会害你”·    展长生立在木简前头,低眉敛目,仍是安静道:“我有个水系法阵,能重现那时的光景,不如布给你看。”
    许文礼住口,过了良久,木简徐徐降落在玉液灵花外的林间小道上,许文礼一跃而下,往前迈了两步,方才停步道:“不必了,你从不曾骗过我。”
    许文礼转过身来,这白衣剑修经过几番历练,气度亦是愈加沉稳,黑眸清澈分明,镇定看展长生,道:“他终究是我五师兄·”·    展长生收了木简,不急不徐向他走去,一面暗自警惕,一面应道:“阿礼不必担忧,凡事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许文礼默然少倾,一对漆黑剑眉深锁,随即便抓住衣袖一角,朝展长生一递,又道:“抓好”·    展长生不明所以,却仍是按他所言,抓住了许文礼云白滚青竹棱锦边的衣袖。
    旋即剑光一闪,半截衣袖款款垂落在展长生手中··    许文礼眼圈微红,语带哽咽,怒道:“我同你断袖绝义”·    “……”展长生终究不忍,劝道:“是割袍绝义,割的是袍角,而非衣袖。”
    许文礼一噎,先前升起的满腹悲愤竟转眼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得恶狠狠一瞪展长生,只道:“意会即可那小傻子,你照顾好他。
我同你相识一场,日后若再碰面,我自会避让两次·若有第三次见面,必定不死不休”·    展长生见他决意如此,心头亦是沉沉,这青年与他脾性相投,如今断袖……割袍绝义,委实可惜。
他将手中半截衣袖布料握紧,低声道:“阿礼……你听我……”·    许文礼喝道:“不必再提展长生,保重。”
    展长生只得叹息一声,又道:“阿礼,你也保重·”·    许文礼召出飞剑,一跃而上,眨眼就去得无影无踪··    展长生怅然望向青空,身后有脚步声沉稳靠近,立在半尺开外,默不作声。
    展长生方才笑道:“师兄,人心叵测,我累了·”·    展龙却不答话,只道:“……六,七,八,九,十……”·    展长生顾不得伤感失落,不觉奇道:“师兄,你数什么”·    展龙微微仰头,望向远方,续道:“……十五,十六……”··    数至二十六时,天际重现了一道青金剑光,眨眼就扩大,迫近眼前。
    数至四十二时,那青光停在二人前方上空,白衣剑修飞身而下,怒气冲冲大步迈来··    数至四十六时,许文礼便停在展长生面前,摊开一只手,冷声喝道:“还给我。”
第七十章 闭关·    展长生当他折返是为取隐身腰带,心念甫动,便将那绣纹华美的银色腰带取在手中··    递给许文礼时,展长生尤不死心,又道:“阿礼,乐安若见不到你,定然伤心。”
    许文礼一语不发,却不肯接那腰带,只板起脸,一把拽回被割断的半截衣袖··    展长生心头一动,不觉嘴角微勾,只安然看那青年抬高手臂,将半截衣袖靠近断口处。
    那宝衣一阵银青光芒闪烁,断裂处丝线细密伸展,接驳,不过几息功夫,便恢复如初,不留丝毫裂缝··    待衣衫恢复,许文礼却瞥到展长生嘴角微扬,顿时怒道:“你笑什么”·    展长生忙敛了笑容,正色道:“阿礼,我有紧要事问你。”
·    许文礼全无半点笑容,略一点头,“我也有紧要事同你讲,带路罢·”·    随即便自然而然,跟随在展龙与展长生身后,施施然迈入石屋结界之中。
    那结界内花草葳蕤,玉液灵花同融阳草彼此呼应,一派欣欣向荣·许文礼虽然貌似心事重重,却仍是被这眼前美景吸引,不觉有些微失神··    展长生便放缓步伐,拉住展龙手臂悄声问他:“师兄,莫非你料定了许文礼将取而复返不成”·    展龙有剑域屏障,并不担忧被许文礼偷听了去,只沉声道:“来世之刃不过半枚,哪里算得出这些微末小事。”
    展长生一愣,又问道:“既然不曾预料,为何要计数”·    展龙道:“那小子既然叫你不痛快,若是数到一百还不肯回头,我就去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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