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宗师在现代 by 微风唐唐(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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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宗师在现代 by 微风唐唐(下)(2)
·    他妄图轻描淡写地将大事化了,蒙混过关,但秦老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侧身一让,避开转向自己的慕容棋,秦老沉痛地说道:“我不敢受四少爷的礼,却憋不住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你:四少爷出生得晚,没亲眼见过老门主当年行事,但总该听说过吧老门主当初逼暗香门解散,欲为天下女子去一祸根的壮举,听说的人无不拍手叫好。
几十年过去,我和几个留在内地的老哥们儿说起来依旧热血沸腾·可四少爷为何竟违背老门主的意愿,背地里重新干起了这伤天害理的肮脏勾当”·    他刚刚开口,慕容棋就恨不得扑上去一把将他的嘴堵住。
但老父在侧,却实在不敢妄动,只得心惊胆战地跪在那儿听下去·越到后面,越是面色如土··    与之相反,慕容端却是勃然作色·之前他恨四儿子无礼骄狂,也不过是脸色阴沉,语气不悦罢了。
但一听说他竟做下这等事,顿时七情上脸,怒不可遏··    “怪不得……怪不得”·    老爷子比刀锋还利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慕容棋,又投到其他人身上:“怪不得小秦突然到米国,阿灰也跟着一起回来。
我早该想到,并不仅仅是惊喜那么简单·说吧,这件事发生了多久,其中还牵涉到什么人说出来,才好解决·”·    他质问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教人不寒而栗。
只是短短一句话的功夫,那个含饴弄孙,闲来听曲,看似普通的老人便陡然变回了当年的江湖无冕之王,不怒自威,没有任何人敢于忽视··    “爸……”听出老爷子话里的杀机,慕容棋抖得更厉害,却还试图用垂死挣扎:“爸爸,您怎么能听信一面之辞给儿子定罪”·    “一面之辞”慕容端闭上眼睛,不去看哀哀求饶的儿子,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下了狠手:“老四,还记得我慕容家的家训么敢做就要敢当,哪怕一条道走到黑,只要不逃避不退缩,我都敬你是条汉子——想想你平时的德性,别让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    面对老爷子的低吼咆哮,慕容棋像是遇上了雄狮的羚羊,哆哆嗦嗦再说不出半个字。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见他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慕容端还想再骂,转念想到毕竟是自己养大的,不觉心内苦涩,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这时,许久没做声的梁珍妮突然壮着胆子说道:“爸爸,我、我们不过做些小本生意而已,您为何如此震怒一定是慕容析在您面前说了什么坏话,您可千万不要相信他他都是污蔑,都是造谣爸,阿棋他是您的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好不好”·    这节骨眼上,连秦老都不敢多话,她竟还敢为丈夫求情,慕容端不禁有点意外,多看了这儿媳一眼。
    正如某些叫得响亮的动物实则非常胆小一样,别看梁珍妮平时对着别人叫得欢,但真到了慕容端面前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嫁过来这几年,她同慕容端说的话加起来怕还不超过五十句。
这一次,大约是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虽然勇气可嘉,但她的话实在愚蠢之至·见她还在坚持贩卖女子只是“做点小本生意”,慕容端一瞬间的惊讶过后,重又生出愤怒。
    刚要说话,却见慕容棋猛然抬头,一把推开想要扶他的妻子,大声说道:“爸爸,不是儿子没担当,实在是不忍心说出真相,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错,我是沾上了暗香门的生意,但那是迫不得已,是——是珍妮,梁珍妮才是主谋等我知道这件事,组织已经在她手里有了起色·我本想告诉您,但她毕竟是我妻子,我真的不忍心……我……唉,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大义灭亲”·    他这话一喊出来,除了早知内情的慕容灰与小叔,其他人都是面露诧异之色。
秦老似乎还带了些许安慰,大概是觉得四少爷并未辜负老门主·慕容端则仍有狐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儿子,试图找出破绽··    但梁珍妮却是一脸震惊,一把攥住他的手:“我是主谋我谋什么了老公,你说清楚,我图谋什么了生意多半是你在打理,我只管收货发货而已。
我……我这就算主谋了”·    像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慕容棋马上嫌恶地甩开了她,挪着犹自疼痛的腿挪到一边,一副誓与她划清界限的样子:“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别给我装糊涂”·    “但我是真糊涂啊我干了什么我就是进点海鲜,当做家乡特产加价卖给想巴结慕容家的那些人而已,难道这犯法吗”梁珍妮委屈地说道。
    “你——你干的可不只这些,暗香门的事是你一手主导,别不承认少说几句,痛快答应得了·”·    “什么暗香门从刚才我就想问了,那到底是个什么鬼”·    “住嘴,证据俱在,别以为装无辜就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    慕容棋一脸紧张,屡次想让老婆闭嘴。
但满心疑惑的梁珍妮却打定了主意,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在场的都是人精,马上从这番对话里感到了不对劲··    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最为了解的慕容灰回想起那夜的某个细节,不觉面色微变,立即问道:“四婶,你说的特产是什么”·    梁珍妮这会儿也顾不得平时与慕容灰不对付,连忙说道:“就是鲍鱼龙虾什么的。
不少广州人在这边唐人街做生意,怕被黑帮勒索,求我们慕容家的武馆多关照关照·有次一家开餐馆的说起货源问题,我开玩笑说在广州有朋友,可以帮他进购,没想到他当了真马上和我签合同。
有他起头,另几家人也说早想吃家乡风味,让我采购时也帮他们带一点·我……我见他们价格开得比市价高好几倍,本来只是说着玩,不觉就动了心,真做起来了……我就是借着家族名头拿点小利而已,这也不行吗”·☆、第62章 慕容家的宝藏·梁珍妮的话让众人脸色微变。
小叔盯着突然提问的慕容灰,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慕容灰点了点头,神情有点微妙:“那晚我救出的被拐女子,都被关在底舱,里面还放着不少海鲜。
我本以为,那是为了应付海上巡警检查而准备的·现在看来,也许……”·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视线不禁都落到一个劲儿数落妻子的慕容棋身上。
    被众人逮着破绽,本就心虚的慕容棋愈发沉不住气,咬了咬牙,忽然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梁珍妮脸上:“一派胡言这不过是你掩饰的手段罢了,我手头还有你每次来往码头贩运人口的证据,原本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不想拿出来。
没想到你竟还敢抵赖,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    这记耳光清脆响亮,抽得梁珍妮半边脸庞迅速红肿起来·她从小娇惯,蹭破点油皮都要大惊小怪半天,放在平时肯定哭闹不休。
但现在却一语不发,甚至根本不去抚摸伤处,只死命盯着慕容棋上上下下地看,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那眼神教人毛骨悚然··    见状,原本还想继续动手的慕容棋反倒胆怯起来,手臂尴尬地抬在半空,不上不下,连话语都不再那么有底气:“你、你还想做什么怪我不止有你接货的证据,之前秦家人到米国,你如何跟他们接触,也早有人告诉我了。
只是当时你打着替岳父拜访老朋友的幌子,我一时没想到罢了·证据有的是,你快老实承认犯了错,别再惹爸爸生气·”·    这时,梁珍妮突然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丈夫,扭头看着小叔,一字一句地问道:“暗香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当年慕容端移民后金盆洗手,借机从江湖抽身的作法同样影响了不少想过太平日子的旧部。
他们在认可慕容家安排、从事起新工作的同时,有意无意间,也不再和子女提当年的事,希望孩子长大后能摆脱九流的影响,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生平安喜乐,不再卷进江湖纷争。
    梁珍妮的父亲正是这么做的·所以,她只知道自家长辈曾是慕容家管事一类的人物,至于其他的就是一头雾水·对九流则是模模糊糊知道个轮廓,对于细节一无所知。
    但因为她这些年来与丈夫一起,同慕容家其他人格格不入,很少聊天,小叔与慕容灰竟一时忘了这点··    当下看着神情特异的梁珍妮,记起这些的小叔苦笑了一下:“暗香门……说白了就是逼良为娼的妓院组织,以前旧社会时半买半拐无辜女子,将她们逼入风尘。
现在则全靠贩卖拐骗,来牟取利益·”·    “就是类似红灯区那种地方”·    “不,比那恶劣得多。
红灯区在米国是合法的,在那儿活动的女人基本是自愿的·但暗香门则是强迫威逼·”·    梁珍妮喃喃道:“我明白了,就是赛珍珠和高阳的小说里写的八大胡同和暗门书寓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短促而怪异地笑了一声:“你们认为,我做为一个女人,会参与这种事”·    “我们也不愿怀疑,但证据表明——”·    “证据好一个证据”·    梁珍妮不想再听下去,蓦地照准慕容棋的脸用力唾了一口:“呸你还敢让我认错,我做的最大错事就是没看清你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我替你求情,你反而倒打一耙你很久以前就在留后路了吧想事发后让我来顶缸没门你把老娘当成什么了,三从四德任你拿捏的小脚夫人吗敢诬陷我,看我爸爸打不死你,他最疼我,才不管公公是不是什么门主”·    她平时对慕容棋关怀体贴,所有的尖刺只对准其他人。
天长日久,慕容棋错生出一种老婆对自己千依百顺无有不从的错觉,忘了她其实禀性彪悍·否则,也不至于走这昏招,非但没把自己摘出来,反而还把唯一的盟友推离了自己。
    慕容棋呆呆看着把自己当成仇人般大加辱骂的妻子,一时竟忘了反驳,只是奇怪,为何她不像预料中那般乖乖认罪,替自己扛下过错·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    他那副死鱼似的样子看得梁珍妮越发来气,索性连嚷带挠动起了手。
    脸上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痛感让慕容棋清醒过来·父亲打他,他不敢反抗,但老婆挠他,却没这么多顾忌,马上骂骂咧咧地开始还手·只一瞬间的功夫,夫妻俩便烟尘滚滚地撕成一团,闹得鸡飞狗跳。
    虽然早就知道真相,当慕容棋今天的表现仍是再次刷新了小叔与慕容灰的认知,惊愕到极点,反而有种对他的脸皮叹为观止的感觉··    而亲眼目睹了四儿子百般抵赖,甚至不惜出卖枕边人的跳梁小丑行径,慕容端亦对他失望顶透。
    见他还敢在自己面前乱来,深感丢脸的慕容端亲自出手,手臂一格,就把慕容棋按制在墙壁,呲牙咧嘴却动弹不得:“孽子,还不住手”·    另一端,慕容灰也架住了争执中被拉扯得披头散发的梁珍妮,劝她不要冲动。
    梁珍妮对他的劝解充耳不闻,挣扎几下,突然一脱力,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对我,我的心意简直都喂了狗”·    闹到这步田地,纵是对父亲有再多敬畏,慕容棋也不由开始自暴自弃,回击道:“少他妈装无辜,要不是你撺掇我去找家族传说的宝藏,我会和爸爸、和兄弟侄儿们生分到这个地步我会为了筹措经费想方设法去搂钱归根结底都是你挑唆的我说你有罪,一点儿没错”·    “我还不是为你好你花钱大手大脚,每年分的红利还不够你用的,要是再不找条出路,将来分家了你肯过紧紧巴巴的平民日子么”·    他们夫妻相互指责,却听得慕容端原本的怒意却都化为错愕:“老四,你说的什么宝藏”·    “爸,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要瞒我吗”慕容棋像条走投无路的丧家犬一样,毫无伦次的话语里透出浓浓的不甘心:“你疼小五,疼阿灰,不待见我,这些我都知道。
但你连这种大事也要瞒着我,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不肯告诉我,那我就自己找·没钱那我就想法去挣你不能怪我,都是你逼我的都是因为你偏心”·    没有因,哪儿来果。
慕容棋也不想想,若非他觊觎所谓的宝藏,把兄弟们当贼似地防,又一直自以为是埋怨父亲偏心,与不至于让大家都懒得搭理他··    对儿子到了这时也不忘推卸责任的行径,慕容端也已麻木了。
只木然说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一错再错·但是,宝藏哪里来的宝藏”·    “你别想骗我我早听人说过,我们慕容家家大业大,历代攒了不知多少宝贝。
当年离开大陆时兵荒马乱,怕被人轰抢便没有携带,而是寻了处隐密地方藏好,预备等天下太平后再让子孙去拿取·爸爸,你不告诉我,不就是不愿给我、想全留给其他人吗”·    见他一脸偏执,慕容端无声一叹,不答反问:“小五,阿灰,你们知道宝藏吗”·    突然被点名,叔侄两人相视一眼,慕容灰把犹自抽噎的梁珍妮扶到一边,抓了抓头,说道:“小时候曾听佣人们说过。”
    “哦那你怎么看,也想分一杯羹么”·    慕容灰不以为然地说道:“乱世飘零,哪个家族没一两个传说我的华裔同学还经常吹嘘说,如果不是曾祖辈逃难时丢了一包金条,现在他们家不用挤公寓,可以住宽敞的house。
再者,虽说那时节有钱人出门都怕钱财露白,被强盗盯上,但我们慕容家是什么出身我们可是九流的保镖,谁敢打我家的主意别人或许不敢携带上路,我们家可没这些顾虑。
那些菲佣的话,一听就是闲来无事乱猜乱想嚼舌根的·”·    听到这里,慕容端板了许久的面孔,终于浮现一抹淡笑·看了一眼如遭雷殛的慕容棋,却又带上了几分讥色:“你都听见了一个孩子都想得明白的道理,偏偏你却执迷不悟。”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不……这不可能……我不信一定有宝藏绝对有宝藏”·    执着追寻宝藏多年,甚至因此与父亲兄弟生出嫌隙,结果却被点破说只是谣言,慕容棋怎能接受他拼命摇头,整个人看上去极为神经质,嘴里反反复复,固执地不停念叨:“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慕容端本想借机打消他这异想天开的念头,但手下钳制稍稍一松,慕容棋便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远远蹦了出去,犹自碎碎念个不住:“一定是被藏起来了,我不会错,我要找到它”·    一边说,一边四下翻箱倒柜,把东西搞得一团乱。
    他那副疯疯颠颠的样子看得所有人都大皱眉头·原是为了指证而来的秦老,见把少爷逼到这份上,之前的愤怒顿时都变成了不安:“四少爷别是大惊大悲过度,痰迷了心窍吧”·    他这是老式人的说法,却一语点醒看得呆住的慕容端。
大步上前,果断地一记手刀敲昏明显神智不清的儿子,他无奈地说道:“先找个医生来吧·”·    电话通知了家里的私人医生,慕容端又询问了暗香门一事的处理进度。
得知事态已尽在掌握、之前被拐运到米国的无辜女子在被逼见客前就已被解救出后,心头一松,拍着慕容灰的肩膀说道:“做得不错·”·    难得受了爷爷夸奖,但慕容灰却高兴不起来。
四叔的为人,比他所想的还要不堪,不免鄙视·但适才那状若疯狂的模样,身为亲人,又忍不住要怜悯··    见慕容灰默然以对,慕容端反而更加欣慰:孙儿回国游历之前,告诉他江湖事时,还担心他移了性情。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心了··    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四儿子,沉吟片刻,慕容端忽然说道:“也许我早该告诉你们,否则老四也不会想入非非,生生变成这副德性——咱们家在四九城是藏了件东西,某种程度而言,或许真能称之为宝藏。”
☆、第63章 玉璧·“真有宝藏”·    若非顾及到房间还有病人,慕容灰与小叔险些异口同声地惊叫出声。
    就连慕容棋昏倒后便异常沉默,流着眼泪守在床前的梁珍妮,也惊讶地忘记了哭泣,抬头望了过来··    宝藏这个词,似乎天生带有某种神秘的诱惑力。
听到老爷子亲口确认,一瞬间,房间内的人都不由自主生出种种猜测··    但慕容端接下来的话,却无情地粉碎了他们的所有幻想:“那是当年阿灰的曾祖父护送一位梨园大师到米国演出时,无意获得的一副华夏古玩残件。
你曾祖父把它带回国来,希望找位高手修复好·见过它的人都异常惋惜,说倘若完好,价值根本无法估量·但当时四九城里顶有名气的修复大师莫名失踪,虽说你英爷爷家也帮忙另外推荐了几位,但都束手无策。
于是,这件东西便被束之高阁·再等举家搬离时,便和其他没法带走的物件一起,留在了老宅子的密室里·如果不是今天这事儿,我几乎都快忘了·”·    民国时期,曾有位红遍大江南北的梨园名角儿应邀到米国巡演。
慕容端的父亲当时已经从门主之位退下,又是个老戏痴·因那位角儿所携头面戏袍等物价值不菲,为了防备那些不开眼的小蟊贼,便自告奋勇做了保镖,将班子一路护送到了大洋彼岸。
    巡演之事在当年影响颇广,至今仍是美谈·不过,因为武宗与九流诸门牵涉颇深,虽然梨园亦属九流之一,但综而述之,终究多少有些旧社会粕糟的意思。
    加上普通人对里面的干系并不清楚,多半照字面意思,想当然归为下九流一类·于是,当年记述这件事的文人,几乎没有写及慕容家曾祖的,只在零星几条新闻里提过那么一句两句。
·    对此,慕容灰那位曾祖父倒是看得开,说保镖保镖,只是侍从之流,保护的是主人,风头当然也该由主人家来出··    而且,或许因为此行最大的收获是“实地考察”了米国,促成了举家迁移一事,曾祖反而不怎么谈这件事,只把它视为最寻常的一次护卫工作。
    当下,不只是慕容灰惊讶,就连对江湖旧事知之甚详的小叔,也是头一次听说,原来那次海外行,曾祖还另有斩获··    “修复古玩的高手……”慕容灰一时顾不上宝藏,最为在意的却是这句话,因为他忽然想到了某件事:“那人是不是姓雁”·    那天被英老拉去吃饭时,老人家和雁游唠磕的那些话他可都还记着。
    “对,你是不是也听你英爷爷说起过这人他对此人推崇备至,屡屡夸赞·每每说起这人忽然失踪,如果旁人有什么不好的猜测,甚至还会大发脾气。
搞得我至今不敢告诉他,照他描述的那情形,分明是杀人夺财之后又被清理了现场痕迹·那人铁定是凶多吉少,绝不会像他希望的那样还活在世间·”·    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慕容灰又另外纠正道:“爷爷,这点您可说错了,那人是我一位……朋友的师傅,起码十年前还在世的。”
    闻言,慕容端讶然道:“是么,照理说不应该啊·不过,也许中间另有缘由也说不定·”·    “嗯,我猜啊,也许——”·    慕容灰压根儿不知道此雁游正是彼雁游。
刚准备推理一番,便听小叔说道:“阿灰,这朋友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吗看来你对他很在意嘛,连宝藏的事都不要听了·”·    老爷子英语麻麻,至今只听得懂噎死哦漏,所以大伙儿在家里都自觉说中文。
    因为同音,慕容灰分不清小叔用的是哪个偏旁的“他”·又深知小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往往一针见血,不敢再多说什么,便干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当然也在意宝藏,只是听爷爷讲古,忽然提到我知道的人,有种传奇就在身边的感觉,所以多嘴问了一句。
小叔心急要听宝藏的事,我就不再插话了·”·    被他们叔侄一打岔,老爷子也忘了纠结那种情况下生还的可能性·捋了捋思路,继续说道:“你们都不知道,我就从头讲起吧。
当年阿灰的曾祖是乘船去的米国,返回途中遇到数十年难得一见的风暴,延迟了几天,等到天晴才启程·但船只出发几个小时后,他们意外发现了几只连成排的救生艇,和一艘船的遗骸。”
    “众人把他们救上来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是一艘私人船只,从华夏到米国的途中正面遇上暴风雨·因为船只吨位不够,没法像其他大船那样下锚,船上三十来号人,幸存者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巧的是,活下来的那四个人中,有一位正是船主·但他已昏迷了很久,连呼吸都很微弱,如果你曾祖搭乘的船再晚到一步,他大概就要被老天收了·”·    听老爷子口吻轻蔑,小叔不由问道:“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哼,没错,问题大了去了。
你曾祖恰巧认识这人,叫做迈克尔,是日不落人·在华夏收集古玩·自称是收藏家,其实干的是低价囤货、拉到国外高价卖出的勾当·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但当年九流门下,一些家里有老底的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将祖物变卖了换米粮,曾遭他倚势强买强卖,还是由我们武宗出面摆平,讨回了公道。
但事不过三,这种事情一再发生,而且隐约听说他似乎还沾过人命,你曾祖便给他带了话,勒令他立即从四九城消失,否则便要将他沉进护城河底·”·    慕容灰比了下拇指,眉飞色舞地问道:“于是他滚了遇上暴风雨了”·    慕容端点了点头:“不错,总算他识相,收到信后不出三天,就带着收来的一票东西上了船,准备到米国出手。
当年这厮获救后,随行医生为他稳定了病情,之后又就近送到米国治疗·听说后来一直没治好,变成了植物人·但因为做出了什么贡献,回国后被日不落的女王授予什么荣誉爵位称号。”
    因为雁游的缘故,慕容灰耳濡目染,对这类人亦是厌恶之极:“成了植物人还能有什么贡献,嘉奖他终于不再祸害华夏古玩了吗”·    “你这小子,出去这趟不知有无进益,嘴巴倒是更毒了。
不过,说到祸害,他祸害得还真不少·当年救起这几人后,因为有重病号,怕小艇颠簸,大船便掉头送他们回去,于是乘客们又耽误了一天·你曾祖不只喜欢听戏,还相信玄门那套,觉得这是老天爷都看不得华夏的宝贝流落他乡,认为沉船里必有至宝。
早在白天离开时,他便暗暗记下了方位,好在那地方离岸不远,他弄了条小船,当天夜里就悄悄出海去寻找那艘沉船·”·    “我的天,曾祖还真是坐起而行,也亏他能在夜里找到那船。”
为了避免被祖父说成草包,慕容灰赶快卖弄了一下新学的词语··    “他曾救过一位渔民出身的海运大王,那人对他感恩戴德,时常走动,闲聊里说起过不少出海的秘诀。
你曾祖告诉我,他就是靠着这个,在那天夜里找到了沉船·可惜那场海上风暴实在太大,他下水探查后才发现,船身烂得只剩个架子,底儿早不知沉到了哪里·他在仅剩的残破舱房中一间间找过去,最后在一间最大的房间内,发现了一个嵌在墙壁上的铁制保险盒。
他设法撬开一看,就在里面发现了那件东西·”·    说到这里,老爷子眯起眼睛,微微出神·小叔连忙催促道:“说了这半天,到底是什么东西爸,您就别卖关子了。”
    “急什么,我正是在回想它的样子·那是一副玉雕璧画,玉质之细腻温润,是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哪怕是咱家锁在瑞士银行里的那件玉器也比不上。
可惜,大概因为原本就有残缺,再在暴风雨一通折腾,早已碎得同烂瓦残砖似的,不成样子了·你曾祖再没找到别的东西,便悄悄将它带回去藏在行李里运回华夏·但前后忙活了大半年,始终没找到可以修复的人,心思便渐渐淡了,不再拿它当回事,之后也没把它带到米国来。”
    说到这里,慕容端看了一眼犹自昏迷的四儿子,摇了摇头:“四九城里年代久远的大宅子多半有密室,这在城里其实不是什么新闻·大概是到米国后,不知哪个菲佣听说了一句两句,平白生出无数猜测,倒勾起了老四他们不该有的贪念。
要是他现在清醒过来,知道所谓的宝藏传闻源于一堆碎片,不知会不会后悔”·    闻言,在场几人俱都默然,暗自感慨。
    梁珍妮则是羞愧地低下头,再度小声啜泣起来·都怪她误听误信,嫁过来后听老佣人神神秘秘地议论,便以为夫家真有惊天宝藏,时常给丈夫吹枕边风,渐渐引得他比自己还要沉迷,还要执着,心心念念要找到宝藏,甚至不惜算计身为妻子的自己。
    若不是她先起了贪念,丈夫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过得幸福美满··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正沉浸在懊悔自怨中,帮佣过来说医生来了。
梁珍妮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去一迭声地要医生治好丈夫··    西医把人看成一部机器,诊断需要严格精密的数据做为依据·没有更多设备,仅凭一些简单的出诊器械,医生除了外因性暂时昏迷、其余一切正常之外,也做不出更多结论。
只建议先等慕容棋醒转,再视情况到诊所做进一步检查··    梁珍妮却是心急如焚,不肯再等·刚才丈夫几近疯癫的模样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生怕醒来之后,他依然是那副模样。
她要求医生立即将人接进医院,以便治疗··    但随行的助理翻了翻记事本,遗憾地告诉她,虽然是私人诊所,但床位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很遗憾无法满足要求。
建议还是留在家中休养观察,云云··    梁珍妮如何肯依·双方正在争执间,忽然床上传来响动,竟是慕容棋自行醒来··    “老公,你感觉怎么样”梁珍妮连忙扑到床边,紧张地问道。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她恨极了行事下作、让自己背黑锅的慕容棋·但夫妻情份又岂能说断就断,虽然嘴里嚷得凶,一见慕容棋出了事,她的紧张程度依旧不亚于慕容端等人。
    慕容棋却看也不看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兀自喃喃自语:“宝藏……寻宝要花钱……挣钱……”·    见他视线飘忽,明显意识还不是很清醒,慕容端长叹一声,轻轻拉开了儿媳:“让医生再看看吧。”
    重新做了检查,再次询问了病因及细节,这次医生有了结论:病人情绪大起大落,导致精神恍惚,神智有些错乱·好在症状轻微,建议请专业护理医师全天侯陪伴治疗,或者送到精神康复医院,相信很快就能痊愈。
    国情不同,认知不同,米国将精神疾病当成疾病的一部分,并不讳疾忌医·但对此时的华夏人而言,却很有几分不可接受··    当下秦老一听四少爷被自己逼出了“神经病”,顿时懊悔不已:“老门主,是我对不起您。
如果不是我冒冒失失跑来,四少爷也许不会——”·    “瞎说什么,是他咎由自取,没肩膀没胆子又净干下作事·”·    在米国生活多年,潜移默化,慕容端早没了那种成见。
虽然老四这一病出乎意料之外,他亦不可避免地担心儿子的身体,但早就做下的决定,却是不会更改:“小秦,你儿子这事是我家对不住你·我本准备把这孽子找个地方监禁起来,你儿子被判几年,我就关他几年。
偏偏他身体不争气,我也不可能眼睁睁不予理会,任他一辈子都废掉·这样吧,我先送他去康复医院,等他病愈再监禁·你放心,康复医院监管设施做得很好,听说比监狱还要牢固,他跑不了。”
    虽然改头换面披上了好公民的皮,但不可避免地,慕容端骨子里还是江湖作派,唯讲究公道二字·自己的儿子连累了人家,自然该给出一个交待。
    秦老却是十分愧疚,连道不敢,甚至还想为慕容棋求情··    见状,慕容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秦啊,你要还认我这个老门主,就给我留点儿脸面,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无地自容啊。”
    见秦老讷讷地不再说什么,他又吩咐另外两人:“你们把烂摊子处理好了·”·    “好的,爷爷·”·    慕容灰应了一声,刚想问问小叔详情,却见他抬手往下虚虚一按,示意自己止步:“等安排好四哥,这些我自会打理。
你先不要乱走,大哥刚完结一单生意,手头无事·听说你回来,已经往家里赶了·”·    “什么”慕容灰顿时露出牙疼的表情,“老爸要回来”·☆、第64章 慕容枢 ·慕容灰母亲过世得早,好在家里人从此对他愈发爱护,虽然依旧有遗憾,却不至于缺乏关爱。
    他的父母感情很好,母亲辞世后,父亲一直不肯再娶,独自抚养孩子成人·按说本该父子融洽,但慕容灰从小对性格古板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尊敬有余,却实在亲近不起来,总是有点犯怵,加上长大后意识到自己性向与众不同,见了老爸更是心虚,便常年赖在爷爷这边不肯回家,能躲则躲。
    但这次一去华夏数月,中途回来,不见老爸太说不过去,慕容灰只得压下想逃的念头,硬着头皮到旁边的书房坐等··    一旁,老爷子带着秦老出门散心,说老下属难得来一趟,带他看看当地风景。
    小叔安抚了梁珍妮几句,又到书房致电,托人打听比较好的医师与医院·挂了电话,注意到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侄儿已经换了七八种坐姿,完全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饶是心头有事,慕容析也不禁笑出声来,打趣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多么挑皮捣蛋,才对大哥怕成这样·实际上你武艺拔尖,学习成绩还过得去,生意方面也一点即透,外人见了你还恭维一声青年才俊。
而大哥虽然表面看着严厉,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温和的·你们本该父慈子孝,十分相得才对·”·    慕容灰被他的描述惊得打了个寒颤,悻悻道:“老爸的确够温和。
问题是我小时候看不出啊·你根本不知道,以前每次我打疫苗或者生病吃药,怕疼怕苦耍赖时,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皱眉板脸,那脸色别提有多难看·我被他一瞪,吓得连假哭都不敢,赶紧该干嘛干嘛。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我心里就是又苦又疼的代名词,还伴着一股消毒药水味·你说我对他能亲近得起来吗·”·    慕容析再想不到竟是这种原因,顿时哭笑不得:“看来大哥当年那一堆育儿指南白看了,根本不知道小孩子要靠哄的。”
    “反正,我在心里尊敬孝顺他,这就够了,不必非得上演什么天伦之乐的戏码·”慕容灰根本没法想像老爸温柔外放的场景,铁树开花说起来是奇迹,但实际效果非常惊悚的好吗·    见侄儿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小叔忍笑说道:“我认识不少艺术系的美女,要不要帮你介绍位温柔体贴的女友,补偿一下你这些年的心酸”·    “你老自用吧,我还想多玩两年。”
    慕容灰敬谢不敏,却不由自主想起了雁游·小雁虽然脾气倔,但只要顺着毛捋,平时还是蛮温柔的·而且还会做菜,又不会像米国少年磕药飙车乱来,实在是居家贤惠。
啊,改天一定要让他试做做东兴楼那道炒菜,一定比饭店的更好吃·    口水流下来之前,慕容灰没忘了转移话题,免得被小叔看出端倪:“对了,这次秦老出国,多亏一位叫莫允风的人帮忙。
他就是你当年经常提起的舍友吧,还问你近况如何,难道你们这些年没有联系么”·    “莫允风”·    原本饶有兴趣打量侄儿忽喜忽忧表情的慕容析,听到这名字脸色倏然一沉:“这家伙还对你说什么了”·    “其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肯下力气帮我们,肯定是冲着你的面子。
小叔,说来他家还是港岛新贵,听说以前在内地也颇有底蕴·是不是以前就和我们家有交情还是你们做了舍友才开始深交”说到这个,慕容灰那天被迫掐灭的八卦之火又星星点点地燃烧起来。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提起这人,慕容析似乎总不对劲·竟忘了不在家抽烟的规定,取出香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这家伙是笑面虎,最擅长暗里捅刀,别被他的外表骗了。
下次再见,离他远点·”·    殊不知,这话反教慕容灰愈发好奇:“小叔,他提起你可不是这口气,温柔地跟怀念初恋情人似的,你却这么说他。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    照慕容灰的电影脑猜测,两人也许是为了争一名女子才反目成仇,从此断交·小叔单身这么多年,至今提起莫允风依旧咬牙切齿,肯定是输家。
不过,这几年也没见小叔感时花溅泪地怀念哪个女人啊·    却不想,小叔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都说了不要提他,想起就来气”·    慕容灰已经有些年头没见过小叔竖眉动怒的模样,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愈发同情:小叔果然是情场失意,又被曾经的朋友背叛,双重打击之下才会这么暴躁。
黯然伤心什么的,一定是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确实不该揭他伤疤··    “小叔,天涯何处无芳草,忘了她吧·”·    慕容灰自认善解人意的劝解,换来的却是小叔没好气的回答:“胡说,我才没有——等等,你知道些什么”·    看吧,脸色都变了,又被我说中了吧。
慕容灰同情地看着小叔,刚要再劝,忽然听到书房大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即,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小五,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慕容灰的父亲、五兄妹中的老大慕容枢。
    他约摸四十出头,身材依旧保养得宜,高大魁梧,不输年轻人,恰到好处的肌肉将定制西装撑得服帖漂亮·他长了一张慕容家罕见的国字脸,颔下青腮隐现。
剑眉极浓极深,配上坚毅的眼神与不苟言笑的表情,阳刚之余显得分外冷峻·老爷子曾多次感叹说,大儿子这模样这气质,完全是样板戏里的男主角··    见他进来,慕容灰连忙迎上去,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爸爸。
慕容枢微一点头,算是同儿子打过了招呼,再度将询问的视线投向五弟慕容析··    “大哥,是四哥事发,受了点刺激神智恍惚·父亲采纳了大夫的建议,准备送他去康复医院。
我想尽量缓缓,借口联系不到合适的医院,让四哥在家接受治疗·等病情好转再论处罚之事·你觉得如何”·    说起正事,慕容析敛去杂思,一脸凝重。
虽然老四夫妇与他向来不对盘,但他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以老四好胜又自大的性格,将来痊愈后发现自己身处康复医院,说不定会被刺激得再度发作,到时一生可就全毁了。
    被慕容棋指使他人拐骗来的女子虽然有部分已被带到了米国,但最终并未沦落风尘·冲着这点,还可以网开一面,不必把他副到绝路··    老爷子在气头上想不到这些,但慕容析却不能不考虑周全。
    “老四竟然病了为何不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先把证据亮给他,让他主动找父亲认错”·    慕容析苦笑着解释道:“我也不想这样,但四嫂突然跑来与我对质,我来不及阻止。”
    闻言,慕容枢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慕容灰却是吃了一惊:原以为只有小叔和自己知道这事儿,看来老爸也早已知晓·也难怪,谁让他是老大呢,注定需要事事操心。
    慕容枢这趟过来,一半是为找儿子,一半是为老四的事·当下听说四弟发生意外,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又问了些细节,低声同慕容析商量起来。
    见没自己的事儿,慕容灰转了转眼珠,悄悄退出书房,蹑手蹑脚奔到了阁楼··    因为老爷子心疼长孙自幼丧母,三五不时接他过来小住,所以在这里也有自己的房间,而且各种零碎东西堆得比家里还要多。
    回家之前他就盘算着要送件东西送给雁游,但年代久远,竟一时想不起放在了哪里·当下进了房间,便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直到把整洁的房间弄得一团乱,他才满意地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纸盒:“嘿嘿,可算找到你了。”
    这是他在十六岁生日那年精心制作的礼物,却不是为了送给自己,而是想要在将来亲手交给爱人··    犹记当时吹熄彩色蜡烛,他不理朋友的起哄,径自虔诚祈祷,请各路道君大显神通,赐予他能倾心相爱一生之人。
待到那时,他会把自己的心意与礼物一起呈上··    时隔两年,他的愿望终于达成·现在,到了还愿的时候了··    慕容灰正抱着箱子一边傻乐一边盘算如何告白,房门突然响了一下,旋即被轻轻推开。
    看清来人的脸,他心里格登一声,连忙眼明手快地把某捆珍藏版男性大尺度写真集踢到床底,同时飞快确认房间明面上再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才不满地说道:“爸,你又不敲门。”
    说完才发现,短短一两秒间,他已惊起了一身白毛汗:好险刚才翻箱倒柜时没把偷偷摸摸收藏的录像带拿出来·否则单凭那限制级的封面,他就休想活着离开米国。
    慕容枢不理儿子的抱怨,直接也坐到床沿:“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原本打算等四叔的事了结就回去,系里的英教授在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非常难得,我想去长长见识。”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滑头地先把挡箭牌拉出来,慕容灰又假惺惺地说道:“爸,今年没陪你过暑假真是太遗(XING)憾(FU)了·”·    慕容枢依旧没接这话茬,只向儿子怀里抱着的东西抬了抬下巴:“这好像是你以前做的手工”·    慕容灰大惊失色。
他还没来得及打开,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放其他少儿不宜物品,生怕老爸一时兴起说要看看··    也顾不得细想老爸怎么会认识他闷头捣鼓的东西,慕容灰连忙干笑着把箱子放到离得较远的床头柜,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嗯,拿出来擦擦灰。”
    慕容枢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这次回国,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有那么一——一两个吧。”
慕容灰满心只想赶紧把老爸打发走,一不留神差点儿说漏了嘴··    “哦·”慕容枢又看了那只盒子一眼,语气里隐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从小就有主意,让我省心。
想来挑的朋友不会有错,什么时候方便,请他到米国来玩玩吧·”·    慕容灰为这话又吃了一惊:这口气似乎不是在说普通朋友,而是在说儿媳啊但是但是,老爸不可能知道啊。
一定是自己会错意了,一定是的··    于是,他打着哈哈胡乱应道:“到时再说吧·”·    见儿子不以为然,慕容枢也不再说什么:“刚才我听你小叔说了你在国内的经历,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不错。
等留学回来,就到公司来和我一起打理生意吧·”·    这差不多是整个家族默认的安排,虽未明说,但以前慕容灰也是这么打算的·可现在再提起来,他却有些抵触:“爸,不要说得我们家企业有多大似的。
无非几十间武馆,加几家安保公司而已,有您在就够了·我想趁年轻再多学点东西·生意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迟·”·    说罢,他紧张地看着父亲。
    在不涉及原则问题及已做出决定的事情时,慕容枢还是很好说话的·但只要一触及这两点,哪怕自己的反抗再微弱,也会被无情镇压··    但为了雁游,也为了自己,有些话他必须提前说。
意识到自己爱上雁游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规划里就多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无法再仅仅考虑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两个人说了算··    至于雁游会不会答应他的追求,他暂时不去想。
    他本已做好了同老爸争执周旋的打算,甚至想到了该如何请小叔来和稀泥·但出乎意料的是,慕容枢竟没有追究,只是简短地说道:“是么,那由得你。”
    这么轻易就过关了吗·    慕容灰一喜,只听父亲又说道:“四叔的事情,我已经和你小叔商量妥当,你不要再插手。
下午我要去东岸争取个项目,接下来你自己安排时间,回国前多陪陪你爷爷,他嘴上不说,其实很想你·”·    “我会的,爸,你路上小心,别太操劳。”
一听说老爸要走,慕容灰简直开心得想欢呼,却还得竭力扮得若无其事··    “嗯·”·    慕容枢起身整了整纹丝不乱的西装,忽然想到什么,又叮嘱道:“你知道祖宅地址吧这次回国,抽空去看看,顺便把秘室里的东西处理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慕容灰却知道,这多半是为了避免日后再有类似流言,父亲才让自己做个了断·而且为了表示家族对所谓“宝藏”的不在意,还交予自己去办:能让个后生晚辈一手料理,你说那玩意儿能有多贵重·    这任务倒是正中慕容灰下怀,因为他早就打上了某件东西的主意:“爸,我可以全部自行处理吗包括曾祖带回来的那件玉璧”·    “随你处置。”
    慕容枢刚才听五弟说了玉璧的来历,却不是很在意·这些年华夏传统文化和手工艺破坏得很厉害,当年曾祖都没找到高手修复它,现在还能指望谁来不管原本再如何珍贵,一堆碎片,也就只是一堆碎片而已,还不如由着儿子胡闹。
    这东西或许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但对慕容灰而言却是份难得的礼物:小雁最爱捣鼓这些古物·所谓投其所好,送礼送到心坎上,小雁对自己的好感度一定又要蹭蹭猛涨。
    想到得意处,慕容灰心花怒放:“谢谢爸爸”·    却未曾注意到,慕容枢看着傻儿子的眼神却是颇为无奈。
☆、第65章 奇葩·慕容灰等人离开两天后,英老也来到了广州··    雁游早在火车站等着接人·待列车进站,在站台找到英老,刚刚接过行李还没来得及问好,便被英老在胸口重重捶了一拳:“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嗯”·    雁游条件反射地想到自己最大的秘密,马上又意识到英老不可能知道,揉着胸膛懵懂地问道:“广州发生的事我不是早向您汇报过了吗”·    “臭小子,我说的是通市的事。”
    广州正午的天热得不像话,甚至没有一丝凉风,活似一只蒸透的南瓜,从骨子里透着闷··    兼之旅途劳累,周围的人像是缺水的植物,差不多都蔫头蔫脑。
独有英老精气神十足,一滴汗珠摔成八瓣也只当是寻常,继续中气十足地说道:“小卫在作业地点对面的山上发现了一座孤坟,里面没有棺椁,也没有殉葬品,墓穴里独独杵着一根金箍棒似的巨大铁针。
可惜上面没写定海神针,而是用朱砂写了一大篇密密麻麻的小字·”·    雁游这才恍然大悟:看来是卫长华卫师兄把自己的暗示记在了心上,将风水杀局的另一处阵眼给找了出来。
当年他听玄门弟子吹嘘时,没打听出阵眼如何布置,现在倒可以听听详情··    稍稍分了下神,又听英老继续说道:“小屠把照片寄回学校后,我认出这是云篆,便托请八大处一位相识的方丈,找了位老道长帮忙验看。
结果发现,那是一篇咒文·用词之恶毒,怨气之深重,连那位老道长看了都心惊·撇开那些佶屈聱牙的词汇,它的主要意思大概可以这么归纳:斩清顺龙脉,复汉室之威。
我又与道长说了另一座墓穴的情况,他告诉我,这很可能是风水玄学里的绝杀局,埋有巨针的那里是阵眼之一·那姓刘的白莲教徒以己身墓葬设局,誓要诅咒清顺灭亡。
这么一来,种种匪夷所思之处就说得通了·”·    听到这里,雁游不由又想起了当时发现真相后的感慨,顺口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人太过执着。”
    “谁问你感想了”·    说了半天,英老口干舌燥,拧开铝制水壶灌了一大口,听到这话气得差点儿喷了一身:“起初小屠还以为弟子违反规定乱跑。
直到小卫找出那处阵眼,又说这是你提醒他去找的,小屠这才知道错怪了弟子·事后我问了小卫,他说你根本没到过那座山,临走那天才说让他有空过去看看·你为何知道那里有阵眼这天下间还有你不懂的事吗”·    雁游心道,上辈子他闲时爱找人讲古聊天。
琉璃厂又是藏龙卧虎之地,许多深藏不露之人都爱往那儿跑·去的次数多了,知道的事情也比别人多些,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当着英老的面,他却不能这么讲,只得又把“自己”推出来做借口:“我曾听师傅说起过,觉得好玩就记下了。
当时也只是猜测,没什么把握,所以没有告诉屠老师,而是让卫师兄私下去看看·没想到运气好,居然让我说中了·”·    英老原本还疑惑,为何雁游小小年纪,竟懂得玄门里的绝杀之技。
要知道,自己请教的那老道长也是翻了许久的《道藏》,才辨认出来·难道雁游比他还要高明不成·    当下一听是自己最敬佩的雁师傅所说,顿时疑心尽去:果然是自己想多了,雁游学的是古玩又不是风水,哪儿会懂得这些。
这次的事,就是赶了个巧而已··    一念通达,英老释然道:“原来如此·说起来,这座古墓的考察工作也是一波三折,初时以为是汉墓,作业后确认是清顺时代的墓穴,现在又发现是处风水局。
可惜的是涉及封建迷信,上头多半会卡经费,估计只能草草收场,不能进一步做研究了·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恐怕影响不好,小屠已经让参与作业的学生保密了·你也记着,不要对外人提起。”
    虽然此时离某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已过去了十几年,但某些影响依旧深入人心·尤其是英老这样的亲身经历者,见多了打砸破四旧的情形,纵然知道现在早已不是当年的严酷疯狂,也不免比旁人来得更谨慎。
    这些事情雁游没有经历过,但从以往的记忆也能推断一二·知道英老这么交待必有原因,便干脆地答应下来··    师生俩在附近找了家国营饭店吃过午饭,末了,英老抱怨了几句这边饭菜偏甜不合胃口。
说着说着,却突然住了嘴,一脸不满地盯着雁游,上下打量··    “教授,怎么啦”雁游被他看得大不自在,检查了一下,衣服没绽线,裤子也没弄脏,更搞不懂英老是什么意思。
    “知道后天参加会议的都是什么人吗除了各大高校的学者,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海内外古玩收藏名家你穿成这样,让我怎么介绍你”·    英老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最讲究的时候,四时衣裳都只穿一季,来年另做。
如今社会风气渐渐开放,早不再是从前那个补丁越多越光荣的时代,打量还套着工厂制服背心的雁游,自然格外不顺眼··    “走走走,马上买衣服去。
长得普通也就罢了,单冲着你这张脸,我就要把你倒饬出来,搞个好卖相·”对关门弟子的随意,英老很不满意,决定自己卷袖子上··    雁游也知道人要衣装。
但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先是没钱,后来手头宽裕些,又去深山老林出野外作业,接着又是广州之行·一通折腾下来,倒把这事儿给忽略了·当下英老一抱怨,马上乖乖跟着去了。
    三四个小时后,宾馆大堂··    值班大姐狐疑地看着熟门熟路直接往楼上闯的一老一少,连忙上前拦下:“两位同志,你们什么时候办的入住手续”·    背行李的年轻人闻声回头。
大姐只觉眼前一亮,竟有种满室生辉的错觉:他生得瘦高匀称,兼之一身颇有古韵的深色中山装衬得整个人越发白净秀雅,透着浓浓的书香卷气,赏心悦目之极··    被那张清秀到极点的面孔一晃,大姐不禁顿了一顿,原本的严厉不知不觉统统变成了温和:“小同志,入住前要先办手续。”
    不料,那年轻人比她还疑惑:“阿姨,你不认识我了我住进来好几天了·”·    听他声音熟悉,大姐顿时懵了。
再仔细一看,失声惊呼道:“靓仔系小雁”·    师生俩都听得懂一点粤语·在英老得意的大笑声里,雁游掩面而逃··    这天晚上,宾馆房间忽然变得分外热闹。
送热水的、检查线路的、换床褥的……服务员来来去去好几拔,全都是女性·以各种借口敲开房门后,也不急着做事,必定先笑眯眯同雁游搭讪几句,才肯作罢。
简直是满楼红袖招··    闹到这一步,原本洋洋得意的英老反而有点笑不出来了:“小雁,我再强调一次,如果你敢在这边不学好乱来,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你。”
    其实若放在以前,以雁游的年纪都该成家了·但色是刮骨刀,好不容易收到个可心弟子,英老生怕被迷得移了性情,无心学问,是以才一再警告。
    但他不知道的是,雁游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要做的事太多,这项还排不上号·而且自从上次接触了莫兰兰后,他就觉得这个时代的女人比以前还要难以捉摸,更是下意识地敬而远之。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教授,你太多心了,我能怎么乱来·”·    “这就好·”英老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眼尖地发现了某样东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刚才那小姑娘塞给你的吗”·    “不,是慕容走前留的信。”
    一听不是情书,英老顿时没了兴趣,不再理会·雁游却有些出神:也不知慕容灰在米国是否一切顺利虽然他总说没问题,但或许免不了又在为亲人难过。
    难得的是,他自己也是一脑门官司的情况下,还能分心为自己考虑,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钟家之事等他回来再做计较··    不过,他为何将自己看得如此冲动像个愣头青一样冲上门硬碰硬,那是下下之策,自己绝不会这么做。
而是更谨慎,更——·    一念未已,旁边的英老突然问道:“小雁,你不舒服还是怎么,脸色古古怪怪的·”·    雁游一惊,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没什么,大概是太热了。”
    英老信以为真:“那再多要一架电扇来·”·    “好·”·    走出房间,雁游却没有去前台要电扇,而是径自来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注视着镜面,雁游发现,尽管已过去好几分钟,自己的眉宇间仍带了一抹明显的焦灼之色··    见状,雁游不由苦笑:难怪慕容灰会担心,英老会奇怪。
在钟家的事情上,或许自己真是太心急了,甚至连别人都看得出这份迫切··    行事应稳,勿要急切,否则结果往往与意愿背道而驰·不仅古玩,处世也当如此。
    这是他早已知道的道理·但又确信,自己的计划虽然急进了些,却应该没有问题··    那么,是该缓一缓,等时机再成熟一点,还是就这么放手去做·    向来果断的雁游,这一次却迟迟未能做出决定。
迟疑半晌,他索性把这难题交给时间·打算先等会议结束,再视情况而定·这么一来,既有更多的时间去权衡利弊,也没有违背原本的计划··    会议定在后日下午。
第二天一早,便有与会者陆续入住宾馆·却都是像英老这样的学者,至于财大气粗的收藏家们,自是另有更加舒适的住处··    正如英老所期待的那样,年纪轻轻却学识不凡,谈吐清致的雁游让其他学者们交口称赞不已,个别与英老交情好的,更是纷纷直呼他捡到了宝,这弟子比信上描写的还要出色,一迭声嚷嚷着要英老请客。
    见状,英老更加得意,索性把老相识们从房间拉出来,直接到楼下闲聊坐等·每到一位新的参会者,便让雁游去接引,再趁势介绍夸耀一番··    英老这种暴发户似的炫耀行为,落在与他只是点之交的人眼里,不免有些不可理喻。
    但他的老伙伴们却知道,老爷子这辈子虽然收过几个学生,却都称不上传人·几年前好不容易遇上个有指望的,偏偏又改行经商··    加上之前被许世年这个远房晚辈坑了一把,虽然表面装得毫不在意,到底有些心灰意冷。
好不容易逮着块资质人品俱都上佳的良材美玉,不免有点人来疯,一反常态地高调炫耀·同时,也有几分为学生铺路的意思·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再过几年,纵是有心也怕无力,既看重雁游,少不得多为他打算打算。
    他既然想这么干,老朋友们自然要鼎力支持·而且稍一观察就可发现,雁游话不是很多,却句句言之有物,见识远远超过同龄人·某些观点更是教人耳目一新,甚至连一些老师都比不上。
这样的好苗子,他们也乐得提携··    雁游不太清楚来龙去脉,但见英老兴致极高,也只得配合·好在参加会议的学者并不太多,总共也就十来个,其中与英老有交情的又不到一半,倒也谈不上多么辛苦。
    将又一位来自苏省的学者引到英老面前,有点麻木地听老爷子将那番看似谦逊实则夸耀的话说不腻似地又重复了一遍,照例对旁人的夸奖表示了自谦·注意到门口又进来几位别着校徽的师生,雁游连忙迎上去。
    “这几位老师同学,你们是来参加古玩研讨会的吧,请问——”·    还没等雁游把话说完,冷不防,一只笨重的书包就被用力甩到他怀里,震得他连连倒退两步才没被砸翻。
    紧接着,一个傲慢的年轻声音响起:“你是宾馆的员工吧,把行李送到我房间去·动作快点儿,别耽误我的时间·”·☆、第66章 嫉恨 ·说话这人一副学生打扮,看上去比雁游大两三岁,模样也还算周正,但那副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模样,却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哪怕自己真是员工,这人也没必要如此轻慢吧··    雁游有些不悦,但还是好脾气地解释道:“我不是宾馆员工,是和北平大学的英教授一起过来参加会议的学生,教授让我过来帮忙招呼来宾。”
    那人“哦”了一声,却没有分毫歉意,头仰得更高,鼻孔都露了出来:“不是员工,那你杵在这儿拉什么客·”·    他这嘴脸实在不怎么好看,连同行者都看不下去了。
还没等雁游说话,旁边的人连忙陪着笑脸从他手里接回行李,又拐了那人一下,提醒道:“师兄”·    “喊什么喊,是他自己凑上来让我误会,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人眼睛一瞪,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孰料,话音方落,一位早早抵达的老师正好走回宾馆··    见他们站在一块儿,还以为正在叙话,便笑着插嘴道:“我就买包烟的功夫而已,让你们等等一起过来,你们嫌热,非要先进来吹风扇。
这位就是刚才我提到帮忙接待的雁同学,小伙子是英老的关门弟子,一表人材,学问不错·而且有礼貌又勤快,见主办方考虑不周,竟连个接待台都没设,还自发负责接待,真是辛苦他了。
你们几个年纪差不多,可以交个朋友,哈哈·”·    说完,这位老师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气氛微妙:新来的几名老师学生满面尴尬,雁游则是漠然而立,不像之前一般笑脸相迎。
    老师再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不禁疑惑道:“怎么啦”·    依旧无人接话··    既知道对方存心找茬,雁游虽然懒得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计较,却也不会再给他什么好脸色,淡淡向其他人打了招呼,直接走回英老身边,坐下喝水。
·    刚才那无理取闹的人被当面揭穿谎话,纵是老脸厚皮,也不禁有些难堪·原本还担心雁游不依不饶,见他走开,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本性难移地抖了起来:“什么有礼貌,都不和我打招呼,也配当英老的弟子”·    先撩者贱,无端受气,雁游没发火已经很有涵养,他却还要讨讨嘴上便宜。
带他过来的老师愈发不满:“姜路云,你代表学校来参加会议,一举一动都干系到学校校的脸面·如果还是这么不知分寸的话,就提前回去协助你的导师整理资料吧”·    见老师发火,姜路云连忙换上副笑脸:“老师,刚才只是一场误会,没什么的。
你看,连那位雁同学都不计较了,你也别生我的气了·”·    他变脸之迅速,已是引得人人侧目,再听到这番让人无言的话,同行的师生不禁深感丢脸。
带队的老师怕再争执下去让别人看更多的笑话,虽然心中犹有不满,也只得点到即止地警告道:“下次不许再对别人无礼·”·    “老师放心,我一定谨记在心。”
    姜路云表面答得恭敬,心里却是忿忿不平:那雁游不就仗着是业界泰斗的弟子,才这么嚣张么别看打扮得油头粉面,同电影里的反角似的,若论学识论才华,肯定比不过自己自己是镇上第一位大学生,还被保送了研究生,只是吃亏在导师不那么有名而已。
否则,怎么轮得到一个小破孩儿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同行的师弟知道这位师兄自恃甚高,目中无人·说委婉些是恃才傲物,说直白些就是夜郎自大。
平时在学校里就爱指点江山,揪着别人一点小毛病贬得一文不值,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    没想到出门在外,他还是不改这毛病·甚至不知雁游根底,只是听一位相识的老师介绍时夸奖了几句,就又嫉恨得红了眼,迫不及待要在雁游面前立威,还妄想扮无辜,最后却被揭了老皮。
    见他又在那儿咬牙切齿,师弟们都知道师兄又陷入了妄想,也懒得理他,跟着老师到英老等人面前去打招呼,把姜路云独个儿晾在了一边··    这边发生的小小插曲,其他老师都看在眼里。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早对姜路云下了定论·反观雁游若无其事,并未动怒,对他的评价不免又高了几分··    一晃便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终于露了脸,带着两辆专车过来接人。
    这次会议算是民间性质,名义上打着学术交流的旗号,实际是广州一家私人加工厂,为了拉订单讨好几位大客户而想出的公关策略·那几位大客户都是华侨,手里至少握着一两个国际服装品牌。
如果能拉到代工业务,工厂老板这辈子就可以躺着吃喝了··    不过,他的工厂无论价格还是手艺,相比其他厂子优势都不是很大·但这位老板却很有想法,四处打听这些客户的爱好,准备投其所好。
    得知在业内处于龙头地位的某华侨老板喜爱收集古玩,还感染得交好的生意伙伴都跟着附庸风雅·再辗转打听到对方和国内知名学者英老教授是老相识,工厂老板当即拍板,决定出钱赞助一次学术会议,邀请英老参加,拉足该华桥的好感。
    考虑到只请一位学者不太像样,他索性广撒网,给所有打听得到姓名、专业挨边的知名高校老师都发去了邀请函··    这年头,商家赞助之事十分罕见,而且上头近几年主抓的是文艺百花齐放,对古玩关照不到。
    听说来回食宿全包,还能和同行交流,机会难得,连英老都动了心·又见受邀嘉宾里颇有几位多年不见的老熟人,不提环境什么的,至少交流应该能保障,当即决定赴会。
而其他人的想法也同英老差不多,所以颇有几位赴约者··    一个在古玩界名不见经传的小老板牵头,能请动专家大牛,大概也就只在这个青黄不接、尚未迎来改革开放浪潮的时代了。
    当下,两辆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一路驶到会议室所在的小洋楼··    车子还未停稳,众人便远远看到几位衣履光鲜的人在交谈·定睛一看,英老顿时乐了,探出半个身子,遥遥招手:“老裴,还记得我吗”·    被几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那人听到这个已经没人敢叫的称呼,不觉一愣。
等回头看清来人是谁,连忙撇下其他人迎了上来:“哎呀,英少爷,真是有年头没见啦”·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你我都是黄土埋胸口的人了,还这么叫。”
英老笑回了一句,趁车子刹稳,抢先下来··    “哈哈,当年我还是个小车夫时就这么叫,都成习惯了·”·    那人笑眯眯地说道,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再配上老实憨厚的面相,完全是随处可见的和蔼老大爷·若非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加上有随行人员前呼后拥,谁也看不出他在商界何等举足轻重,手下的服装生意从欧美一直做到东亚,赚得盆满钵满。
    英老半真半假地说道:“还提当年做什么,得看现在如今你可是坐拥巨富,身家惊人的大老板,我却只是个穷教书匠,真是好汉莫提当年勇啊。”
    “看这话说的,你若想赚钱,凭当年英老爷留下的人脉再加上家底,肯定碾压绝大多数人·甘愿留校任教,无非是嫌铜臭俗气罢了·英家家学渊源呐,我的学名裴修远还是英老爷给起的,别人都夸雅致。”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哈哈,生意做到这份上,你干什么别人不巴结你就说这次,若不是冲着你的面子,我们这帮天南海北的教书匠也凑不到一处。”
    “又说笑了·当时他们说邀请到你,我还半信半疑,怕请不动你大驾·幸好存着以防万一的念头,把这些年得的东西带了几件过来,稍后还要请你帮忙掌掌眼。
说来我对古玩的兴趣还是源自英老爷,可惜却没有他老人家的眼力·”·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屋内走去·其他人见状,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裴修远出身微末,对正经八旗子弟而言,属于即便没落了都不屑多讲半句话的底层人·但英家并非簪缨世家,兼之家风开明,英老父亲在世时,哪怕贩夫走卒,只要谈得来都肯称兄道弟。
    裴修远还只是个仅有小名没有学名的黄包车夫时,他就欣赏这小伙儿聪明上进,能看见别人忽略的东西,时常关照裴修远的生意,还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予他许多帮助。
所以,哪怕后来身家数十亿,翻身一跃成为咳唾成珠的商界风云人物,裴修远依旧感念英家在他潦倒之时的提携之恩,不会在英老面前端架子··    少年情谊,老来愈显弥足珍贵。
两位老人虽然数十年不见,却依旧能够谈笑风生,自然而然间就从以前聊到了现在,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俱都化为笑谈·这正是老友重逢的喜悦所在,也是英老愿意赴会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一旁的雁游,从两人的交谈中,终于弄明白了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撇开邀请函上那些书面语,其实这就是个品鉴交流会··    所谓嘉宾们全都是海外商界大佬,这番过来,基本都带了几件近年收藏的珍品,请专家们品评相看。
一则冲着裴修远的面子凑个趣儿,二则隐隐有几分在同行面前自抬身价的意思·而学者们可以近距离接触某些原本只在电视新闻上得见的奇珍,也算不虚此行··    彻底搞明白这点,雁游顿时来了兴致。
来到这个时代,他见过的宝贝基本都是靠捡漏,要么是在只可远观的博物馆里,还从没遇上过这样难得的交流机会··    但没想到的是,期望越高,落差感就越大。
    大概因为顾忌到海关检查,这些阔佬们带来的东西固然比寻常货色好一点,但也有限,珍贵不到哪里··    轮流品评相看了半天,也就只有裴修远带来的一件清顺中叶的翠玉透雕花开富贵宝瓶盖还算难得。
    这块底料为福禄寿的玉石色正水满,绿色盈盈欲滴,黄色明艳动人,紫色娇媚可心·加上当年宫廷作匠巧夺天工的手艺,阳光下,花萼筋络分明,姚黄魏紫花瓣重叠,玲珑剔透,仿佛活物一般,只消轻风一吹,便会随势摇摆。
    这件宝贝一拿出来,其他人的东西俱都失却光彩·想要争取订单的工厂老板、以及生意上还要裴氏多多关照的同行们没口子地夸个不住,自不待言。
各大院校的师生们也都啧啧称奇,直言如果放在省会博物錧,肯定是件镇馆之宝··    但英老虽然也夸了几句,却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他和雁游一样,见过不知几多珍品,所以眼界极高,一般的东西轻易入不了法眼。
    别人的夸奖,裴修远听着不过笑眯眯地随口应付几句而已,真正在意的却是英老的反应··    见老朋友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哈哈一笑,说道:“这花开富贵虽然精巧,却不算多么难得。
我一位好友手头有比这更大件精美的·今日我最想给诸位品评的,还是这一件·”·    说罢,他示意随行秘书把玉雕收起,又取出一个贴身保管的锦盒,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
    见他如此慎重,其他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屏声静气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当打开的盒子被推放到长桌上,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众人却都傻了眼: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就连英老,也忍不住拿出了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端详,神情凝重。
    雁游仔细看了几眼,却突然一愣:怎么会是它·    ·☆、第67章 二次掠夺 ·那是一件红锈斑驳的青铜器,扁平而细,约有巴掌长,从形制上看,有点像一节对半剖开的竹节。
节首雕为龙形,额上刻着对称的卷云纹,长鼻凸眼,弯角鼓腮,鳞甲重叠,层次分明,望之大气粗犷,内行一看便知是战国时代的风格··    但任何人第一眼看到这件东西,却都不会在这极具特色的龙首上过多停留,而是会先注意到它的下半部分:打磨得细长扁平的青铜片正面,刻着五个金文大字。
但除却顶端那个银钩铁划的“王”字之外,其他几字均是玄奥难辨,犹带着象形文字的特征·能把这几字认全的人,并不多见··    夏商周的青铜器,最出名的基本是钟鼎之类。
这件东西,虽然度其色泽锈蚀,诸人基本都能断定至少是周朝之物,但具体是什么物件,却是答不上来··    当下,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与同伴低声交换了意见,却都是各执一词,没个准数。
更不愿轻易开口,免得失了面子··    英老与裴修远相熟,也没什么顾忌,当下直接用内衬绒布垫起,将这古物握在掌中,用放大镜仔细验看··    过得片刻,他将东西放回盒中,轻吁一声:“难得,难得这是王命传龙节啊,没想到心心念念许多年,今日竟在这里看到实物,当真难得”·    短短一句话里,英老连说三个难得,显然对这件东西十分看重。
    能把眼高于顶的老朋友震住,裴修远顿时露出几分自得之色·环视一圈,见许多人仍自一脸茫然,又提议道:“除了难得之外,还看出什么来了”·    “你这是想考我的眼力还是想夸耀自个儿的东西”·    英老一语戳破他的真正用意,不等他接话,又赞赏地说道:“不过,确实是件好东西,值得炫耀。
这是战国后期的物件,看这雕纹,应为楚国所制·正面这几个大字是‘王命,命传,赁’·龙节为使者信物,只要持有此节,所至之处都能要求传舍提供食宿。
唔,大概有点像后世的驿站·这玩意儿,我当年只见过碎片,听说有保存完整的,但从没亲眼见过·老裴,有你的啊,哪里弄来的”·    裴修远哈哈一笑,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巴掌:“英少爷,真有你的,只看了片刻的功夫,便与鉴定证书说得分毫不差。
要知道,拍卖行当年可是集齐好几位研究华夏古玩的专家,足足研究了大半年,才搞明白它的来历——这是我从日不落的金雀花拍卖行,以两百七十万英磅的价格竞拍到手。
当时内人还说冲着名字好口彩,这笔钱花得值·我说她是舍本逐末,能得到它,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    王命传龙节,传的是王命·裴修远的太太用这名字开了个玩笑,希望丈夫的意愿能像王命一样,所向披扉,无人可挡。
而在商界里,这就意味着财富··    猜出这一点的商界伙伴,惊叹之余,不免又开始说笑恭维,连夸嫂夫人说得没错,这果然是件宝贝,裴总得到它后生意越做越大,云云。
    对这些身家丰厚的生意人来讲,钱财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而已,所以对它的价格不怎么吃惊·小小感慨一下,也就罢了··    但与会的师生们都是普通人,兼之这年头英磅对华夏币的汇率相当坚挺,听到这件青铜器竟拍卖出他们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一个个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    独有雁游,却是神情古怪··    仍自沉浸在惊叹之中的英老,并未注意到爱徒的异样··    听老友说罢此物来历,他点了点头,认可道:“我小时候听说世面上有一件完整的王命节在流传,但却是昙花一现。
我父亲甚至还没搞清收在哪家掌柜手里,又突然听说已经出手了·他老人家不太甘心,特地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是被当局以违禁物为借口没收,送给一个自称喜爱华夏文化的米国高官。
大概是觉得这事儿做得丢脸,还下了封口令,警告那掌柜不许再提·我琢磨着,那军官估计是找借口索贿罢了,带回国转手卖给其他人,最后又辗转流落到拍卖行手里,正和你所说的对得上。
唉,没想到老爷子无缘得见的东西,倒让我给遇上了·”·    说罢,英老爱不释手地继续把玩着王命节·片刻,忽然又有了新的发现:“哈,原来它头下两侧的圆穿绳孔,钮柄还刻有文字。
当年我打听的时候,都没人和我提过这点·老裴啊,别怪我见了好东西就放不下,你就让我再看看,权当了结多年心愿·”·    “又同我假客气。
难道你不这么说,我还能动手抢过来”·    两位老者谈笑之际,一个煞风景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青铜器都是国宝,严格说来这是赃物,裴先生不应该购买贼赃,助长他们的气焰。
还有英教授,也不该只顾着高兴,要多劝劝裴先生才是·”·    这话似乎颇有几分道理·闻言,不少人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转而陷入沉思。
几名学生甚至露出了跃跃欲试,想要帮腔的神色·只是碍于身边的师长,才没有开口··    至于被点名的两位老人,在不知不觉间,笑容都淡了下来。
    见自己语出惊人,姜路云眼中顿时现出得意之色··    只是,他虽然说得义正辞严,其实却并非真心这么想·只不过是被天价砸得眼冒金星,觉得自己堂堂大学生,这一辈子却连王命节成交价的零头都赚不到,还不如这个黑心商人活得滋润,顿时嫉恨之心又起。
    不过,他颇识时务,知道裴修远不比学校里那些任他臧否的师生,如果惹恼了人家,说不定连回去的火车票都没得报销·便寻思着要找个让对方无法发作的借口,来恶心一下这位富豪。
灵机一动,还真给他想出了这么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时间,气氛陡然变得颇为怪异·单纯冲动的学生们听得热血上头,老成持重的老师们则是左右为难:装作没听见似乎不太好,但认真说来,裴修远才是这次交流会的最大东家。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要和人家掰扯,也忒不地道了··    姜路云才不管这些·达到效果,他还想再接再厉煸风点火,却听英老忽然问道:“这位同学,你知道日不落针对古玩的管理法律么”·    姜路云本以为老爷子会找借口和稀泥、甚至直接让他住嘴。
还妄想了一堆用大道理把老教授驳斥得下不来台的“英勇”场景·却再没想到老人家问的居然是这个,不禁傻了眼··    他的专业是历史,其实与古玩干系并不很深,这次出行完全是靠导师的面子才争取来的机会,本是抱着来玩玩的念头。
对于古玩,他仅仅知道一点皮毛,甚至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年之前的文物不许出境·被英老一问,顿时吱吱唔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他一脸窘迫,英老微微摇头,对一旁的雁游说道:“小雁,你还记得吗,上次聊天时我曾对你提到过。”
    雁游原本还在看着那件“古物”出神,被英老一叫,立即会意:身份摆在那里,英老不可能同个小辈争执,无论输赢都不好听·而且英老本身脾气暴,一言不合拍桌子瞪人是常事,几十年的习惯,改也改不过来。
在大学里,大伙儿都习惯他这脾气,知道是有口无心·但到了外面,若对别校子弟使出来,难免会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自己作答最为稳妥。
    不过,当时英老只是略略提了一下,师徒二人并未就这个问题展开深入讨论·也不知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让英老满意·    但现在也顾不得许多,先把场子圆过来才最要紧,不能让英老和老友下不了台。
好在自己向来关注这个问题,来到这个时代后也查阅了不少资料,倒不至于怯场··    “各国法律不尽相同,在华夏违法的事,换个国家摇身一变成为合法,并不罕见。
像日不落,就允许甚至鼓励被走私被盗窃的古玩在市面上流通;有些国家更是肆无忌惮,直接规定,哪怕有明确证据表明这是贼赃,只要盗贼持有若干年,就归属于他·”·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说到这里,雁游也不理会想要插嘴的姜路云,继续说道:“当然,我无意为他们的强盗行径洗白。
只是想说明,以华夏现在的国力、还有世界各国的政局来讲,暂时没办法改变现状·毕竟,讲道理讲不通,论实力论武力我们也暂不如人,更不可能为了几件古物开战,毁掉国家和平发展的战略目标。
所以,只能先从其他方面着手·”·    雁游的话不但让原本热血冲头的年轻学生们冷静了许多,就连老师们也来了兴趣,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道理。
    “强盗夺走珍宝,并非源于喜爱,而是想要求财·所以才有一场又一场的拍卖会·除了华夏的古玩,还有沙皇的皇冠、欧洲的权杖、阿拉伯的古籍等等,改头换面,以拍卖品的身份,出现在这些因殖民与侵略而变得富有的国家。
绝大多数拍卖行,都与走私盗墓集团有关,这在国际上早不是什么新闻·拍卖品的来历,自然也可想而知·”·    雁游原本只是想说服姜路云。
但当真正将那些于无数不眠之夜,沉淀积累于心的思考说出口时,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悲哀,语气也越来越沉重:“强盗夺走了我们的东西,却只能以高价购买的方式赎回,这是古物与财富的双重损失。
但可悲的是,对真正想要保护祖国古玩的人而言,这却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也许以后等到国力强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我们能找到更有效的法子,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轻视前人付出的努力。
两百七十万英磅,这位同学或许只是惊讶王命传龙符的身价·但我却在想,裴先生为了积累这笔财富,付出了多少心血·但所谓的拍卖行只用一件赃物,就轻而易举夺走了裴先生辛辛苦苦的积累。”
·    “这是光明正大的二次掠夺但目前国内古玩市场刚刚起步,我们甚至连本土的古玩都保护不好,更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追回流失海外的珍品。
做为一个只能发发牢骚,没有太多能力的人,我感谢、甚至是庆幸,华夏还有裴先生这样的人愿意用自己的财富,为流落的珍品换取一个回家的机会。”
    “这位同学,你现在还是觉得,裴先生不该参加拍卖会吗”·☆、第68章 二百万英磅的赝品 ·面对雁游的质问,姜路云无言以对。
    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么多,不过是嫉恨心作祟,设法想给裴修远一个难堪罢了··    本以为质疑对方拍卖国宝,会让师生们与自己同仇敌忾,毁削了对方的面子,又趁机露个脸。
没想到,最终却被雁游质问得哑口无言··    就这么算了么他实在不甘心凭什么他只是个穷学生,凭什么姓裴的能轻掷百万换来一个锈蚀斑斑的玩意儿他不服看着王命传龙节,他心内全是嫉恨。
    被仇富冲昏了头脑的姜路云没有选择识趣退让,绞尽脑汁,好容易又找到了另一个借口:“但国宝始终是国宝,怎么能落于私人之手裴先生如果不肯将它捐给国家,那将它买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乍看天真,稍一细想就可发现不通人情,自私到了极点。
谁的钱是大风吹来的人家将血汗钱换回流落在外的珍品,非但不落好,反而还要被从头到尾半分力都没出过的人指责没做到尽善尽美,这算哪门子道理·    听了这话,不但知道他为人的师生们更加鄙视他。
就连原本心里还偏向着姜路云的几名学生,也都悄然改变了看法·隐约意识到这位友校同学并非善茬,正气的表象只是伪装,实际唯有虚伪无知··    雁游向来看不起这种只会指手划脚,嘴上空谈的家伙。
如果天下这样的人再多些,大家都怕做得越多错得越多,索性袖手旁观,那世道该变得何等冷漠·    而且,他也没有料到,此人会闭塞愚蠢到这种地步。
    看了一眼依旧一语不发的裴修远与英老,雁游轻叹一声,反问道:“你平时难道不看古玩相关的新闻两个月前,裴先生才将一套珍藏的明代青瓷供盘捐给苏省博物馆,而且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过,将来会把收藏品都捐给国家——裴先生,我没有说错吧”·    裴修远还未答话,一名来自苏省高校的学生抢先说道:“没错,当时我家乡报纸上一连几天的头版头条,都是针对这件事做的报导。
而且因为裴先生行事低调,不愿参加捐赠仪式,博物馆还临时改变了计划,将仪式改为参观日,特别为这套青瓷举办了一个主题展会·我因为这件事记住了裴先生·而且,老实说,我的专业和古玩八竿子打不着,这次过来还是自费,主要是想见一见,舍得将那么美丽珍贵的古玩捐赠出来的善者,会是什么模样。”
    说话的是个女孩,看模样至多大二,羞涩紧张,说话时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别人··    这番话虽然讲得磕磕巴巴,但其中的真挚却是技巧娴熟的演说家们永远无法企及的。
至此,裴修远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同学,我只是个老头子,没什么好看的·你欣赏青瓷之美,只关注它就好了·”·    见他说话和蔼可亲,跟自家爷爷外公差不多,女生胆子不由大了一点,小声说道:“报纸上说,因为没有采访到您,所以不知道那套青瓷的来历。
您能和我讲一讲吗”·    “当然可以·某种角度来说,它和我们这些经历三朝的老头子一样,都是历史见证者·但它经历的兴盛衰亡远比我们多得多,足足有上千年历史——”·    裴修远曾数次捐赠价值连城的珍品,却一直隐身幕后不曾露面,显得颇为神秘。
外行人压根就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古玩界的人却都对这位神秘富豪神往已久··    加上人人都爱听故事·不管有没有听说过捐赠之事,所有人都被裴修远讲述的古玩来历吸引了注意力,听得津津有味,根本无人理会姜路云。
    这家伙先是为雁游的话目瞪口呆,继而满面难堪·待到发现根本没人关心他的反应后,却又有种微妙的不甘心,些许羞愧全被忿恨取代,却又不敢发作。
趁众人听得入神,悄悄提起背包溜到墙根角,准备离开这个让他老脸丢光的地方··    一旁,见弟子三言两语就圆回场子,还替行善不张扬的老友扬了名,小出一把风头,英老欣慰地拍了拍雁游的肩膀:“你刚才那番话说到我心坎上去了,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心里话。
年轻时我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心说我们泱泱大国,往前数几代都是万朝来贺,八方臣服的天朝上邦·怎么这百来年,会被洋鬼给欺负到这份上·至今仍有大把的人崇洋媚外,把自家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弃若弊履。
后来我老啦,怕想多了生气伤身,耽误了做学问,索性不去想,也很少提·却没想到,你和我想法一模一样·不愧是我的好弟子,哈哈”·    都是同个时代过来的人,虽然当年差了辈份,但经历过相同的事,必然会打下相似的烙印、乃至生出同样的看法。
而且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好事,雁游心头仍是有些沉重,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但英老仍是好奇:“先前我好像没同你介绍过老裴吧他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我怕他临时有事没法参加会议,提前说了好像倒显得我在吹嘘显摆似的,便没有多说。
但你刚才那番话,却似乎了解他,这是为什么”·    这事说穿了还真不稀奇·雁游答道:“我之前看到过那条新闻,对他已有印象。
而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与他交好,更能确定他也是同道中人·否则,以您老的脾气,怎肯将他视为好友”·    “见微知著你相物厉害,相人也不赖。”
    英老夸了雁游一句,又搓着手说道:“日后老裴肯定也会将王命传龙节捐给国家,届时我们就能仔细研究,但现在我就有些迫不及待了·你不知道,打小我父亲三五不时在念叨它,搞得我也跟着神往起来。
今天得见真身,总觉得还没看够·不过,老裴把东西带回国也是担了风险的,无非是仗着海关不了解古玩,借口是工艺品,才得予通行·如果我开口向他借来赏玩,他倒是会答应,可谁知道再过段日子,还能不能平平安安把东西带出去呢虽说它迟早要回归故土,但这么一来,倒搞得我吃相太难看了。
还是拉不下脸啊·”·    听英老语中满是神往,雁游神色不免再度变得古怪··    这一次,英老终于察觉了不对,遂奇怪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青铜器但我听小屠说,你对金石也讲得头头是道啊”·    “不是的……”雁游犹豫了一下,怕扫了老爷子的兴,最终还是决定含糊过去:“没什么,只是不如您那么喜欢而已。”
    但英老脾气执拗,雁游越是这么说,他越是认定小子有事隐瞒·便老大不高兴地催促道:“你这孩子,跟我还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只管说。
我自个儿说话不好听,也不怕别人口气冲,只要说得有道理就行·”·    禁不住英老再三再四地数落,雁游只得说出实话:“那我就说了,您听了可不要对裴先生提起,免得又生是非。
这件王命传龙节,是件赝品·”·    “什么”·    这消息太过惊人,虽然雁游已经强调过,但英老听后,还是不由自主提高了声气,惊讶万分。
    好在他马上反应过来,谨慎地压低声音:“怎么会是赝品”·    “它——”·    雁游刚起了个头,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小雁同学,刚才多谢你替我解围。”
    却是裴修远,刚好对众人讲完了青瓷供盘的来历,又恰巧遇上英老惊呼,注意力被引到这边,便走来向雁游道谢··    一位大富豪向自己道谢,换个普通人,多半得心跳加速。
但雁游前世也见过些达官贵人,倒不至于有受宠若惊之感·而且心里还藏着事,就更没余力去感慨紧张··    先向英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说漏嘴,才向裴修远微笑着说道:“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把您平日的善举稍稍提了一下而已。
众人钦佩的,正是您的品行·”·    见这年轻人落落大方,没有因拘谨地缩头缩脑,也没有为了彰显自己而刻意傲慢地捏腔拿调,而是真正将自己当成了一位普通人来对待。
论起这份平和的心境,比他更年长的人都做不到··    当下不禁对他生出器重之心:“上次和英少爷通电话,听他说新收了位得意弟子,我还开玩笑说他在吹牛。
现在看来,他已经十分谦虚了——英少爷,你总算后继有人,今晚我们可得好好喝两盅,庆祝庆祝·英少爷”·    往常言语爽利,反应比青年人还敏捷些的英老,这次被裴修远连叫几声,才回过神来,神气犹自带着一抹古怪:“好说,好说……”·    生意场上都是人精。
裴修远一眼看出老伙伴的不对劲,多年交情摆在那里,便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的虚伪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何止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对”·    话音未落,一个急不可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竟是姜路云。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面色潮红,鼻翼里重重喘着粗气,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好戏的兴奋神情:“他说你那宝贝是假的两百多万英磅买了个假货,哈哈哈他怕得罪你不敢说,我却不怕还要加一句,你活该”·☆、第69章 真伪之辩 ·姜路云原本准备灰溜溜地离开,却在临出门前被英老的惊呼吸引了注意力。
竖着耳朵听到赝品一词,心头的不甘嫉恨顿时又被点燃,起了捣乱的心思··    他嚷嚷得十分大声,眨眼间便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打从他刚才发难,裴修远的同行们就很看不上这爱出风头瞎叫唤的小子。
只是自恃身份,才没有出言训斥·这会儿见他公然挑衅裴修远,顿时大皱其眉,忍无可忍地开口指责··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裴老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假。”
    “没错,还不快向裴老道歉认错·”·    更有人直接问道:“这是哪位老师带来的学生也不知多加管教,以致一再失礼难道如今的华夏大学生,便都是这种德性”·    被“连坐”看轻的其他人自然不乐意,不等姜路云的老师开口,便纷纷出言附合,要他赶紧道歉。
不要因为一个人极品,就害大伙儿都被拉下水··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姜路云却是满不在乎,甚至还挑衅了笑了两声,盯着裴修远:“我承认,我不懂古玩。
你的东西是赝品也不是我下的结论,而是他说的——哈哈,刚才他表面帮你讲话,实际心里还不知怎么在嘲笑你·花大价钱买了假货,真是傻到家了——喂喂,你们干什么动手,我可是大学生,你们敢动我一个指头试试,哎哟你还真敢”·    不顾姜路云的挣扎抗议,赶到的保安们强行将他“请”了出去。
却是主办的老板见有人捣乱,连忙让人过来镇场子··    将人撵走,他又骂了两句脏话,刚想劝裴修远不要生气,却被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雁同学,他说的话是真的”·    无论涵养多深,被说成是花钱买赝品的傻子心里都不会好受。
裴修远的语气也不若适才平和,隐隐带了几分责难··    见状,雁游不禁暗自苦笑·他正是不希望看见这一幕,所以才选择隐而不宣··    毕竟对方好意促成了这次交流会,携宝也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增色。
乘兴而来,理当宾主尽欢·这种时候跳出来说主人家的东西有问题,那不叫提醒,叫砸场子··    而且生意人最重脸面,丢了大脸,无形中遭受的损失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找补回来。
即便要说,也该私下无人时再提··    “裴先生……”·    裴修远何等人物,一眼看穿雁游脸上的迟疑,便得到了答案。
一双花白的眉毛顿时锁得更紧:“小雁同学,我与你老师是多年好友,厚颜以你长辈自居·希望你不要对长辈说谎,有一说一,好吗”·    英老的朋友怎么都是一副倔脾气稍有不对就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雁游本想含糊过去,只推说是姜路云胡说八道·但见裴修远如此坚持,连长辈的名头都抬了出来,便知道今天若不把话说开,只怕难以收场··    当下他走到那锦盒面前,取出王命传龙节掂了掂份量,又迎着光验看质地,末了轻轻一扣,不等铜器沉闷的回音消失,便说道:“既然您执意要听,那请恕我冒昧:裴先生,恐怕您是被拍卖行给骗了。”
    不管话说得再怎么婉转,意思总不会变·听雁游明明白白讲出裴修远被打眼,在场之人均是一片哗然··    虽然大伙儿不知雁游眼力如何,但从之前驳斥姜路云的那番话,就可知他是位有真才实学的人,讲出的话不可等闲视之,必有其道理所在。
    但雁游实在太年轻,而王命传龙节的价值又实在太高·虽是觉得这年轻人不错,但所有人都免不了浮现一个疑问:拍卖行怎么会搞错如此贵重的东西,别会是这小后生弄错了吧·    这种想法,裴修远自然也有。
借着雁游的动作,他将把玩过无数次的传龙节又扫视了一遍,才说道:“金雀花拍卖行是日不落最大也最有信誉的拍卖行,至今已有近百年的历史·旗下专家无数,客座知名学者更是数不胜数。
你认为,他们会被打眼”·    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不满·雁游理解他的想法,倒也不觉如何,英老却不干了:“老裴,小雁年轻是轻,但见识却不一般。
说句不好听的,术有专攻,做生意你是行家,但古玩这块,却是他说了算·他敢这么讲就必有道理,你不妨先听他讲完再发言·”·    说罢,老人家又看着雁游:“你只管大胆说,学术见解嘛,就是要有不同的思路才能碰撞出真理。
年轻人最要紧的是敢想敢说,只要出发点是对的,哪怕走些弯路也没什么·如果一昧拘泥前人之见,那还做什么学问,当抄写员得了·”·    原本因英老护短而悄然心头一暖的雁游,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英老对自己的看法也没什么把握,否则不会在敲了一通边鼓后又说这种话,提前给自己留后路。
    暂且不论在场师生们的学问深浅,只说他们的身份,大多是古玩界里的人物·如果自己今天不拿出个像样的理由来,就白费了英老之前铺路所耗的心血,虽不至于名声臭大街,但让人提起就摇头,却是在所难免。
    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老师的脸面,原本还抱着含糊敷衍态度的雁游,只能改变主意,决定把话说个明白··    向面露忧色的英老微一摇头,雁游环视四周,朗声问道:“想来诸位都知道散氏盘吧”·    众人顿时露出不解之色,却并非因为不知此物,而是想不通雁游怎么突然提起它来。
    为了避嫌,英老没有接话·他一位同是教授的老友会意,从座位上欠了欠身,说道:“这是乾隆年间出土的一件青铜器,盘体直径足有近55厘米,圈足双耳,体饰饕餮文与夔龙纹。
内部刻有19列、19行字,但有4个字因锈蚀而模糊不清,所以实存有357字·因为当时刻字最多的毛公鼎还未现世,所以曾被人们认为是存世文字最多的青铜器,一度声名大噪。”
    雁游接道:“是的·关于散氏盘的年代,还曾有过争议·因为它是深褐色,且锈蚀不多,有人认为新出土的铜器该是绿锈斑斑,怀疑这是件后代仿制品。
但有人考据出,它成色较好,是因为陪葬在较为干燥、又为皇家专属的砖石墓室·且古书有云,‘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其制器亦然’,从它文字较多,断定是周代之物。”
    裴修远问道:“这散氏盘和我的传龙节有什么关系莫非它们出自同一个墓穴”·    “不,根据盘身铭文可知,散氏盘出自西周关中,是两个小国间的定盟之物。
而王命传龙节出自楚国,虽然年代相仿,却并非同源·”·    听雁游否认,裴修远更加奇怪,同时也隐隐有点恼火:“那你提它做什么”·    “请裴先生不要着急,我特地说起这件东西,自然是有缘故的。”
    顿了一顿,雁游又说道:“散氏盘现在收藏于故宫博物馆,在民国时,关于它的真伪之说也曾甚嚣尘上·起因是它的首位收藏者,曾在苏市请人仿造了一件,据说匠人手艺高妙,精仿分毫不差。
几十年后,真品落到一位巡案手中,献给嘉庆皇帝当做五十大寿贺礼·嘉庆不若其父乾隆喜爱古物,收到后也未赏玩,直接秘藏于大内库府·之后相传在八国联军火烧圆宁园时被毁,直到民国十三年清点乾清宫藏品时,才被人发现。
但也有人说,这其实是当初仿制的赝品,并非真品·”·    这段掌故许多人都不知道,但英老却十分熟悉·忍不住插话道:“我也听说过这事。
不过,当时的博物馆馆长曾对我父亲说过,经他们鉴定,散氏盘确是真品无疑·而且根据野史记载,百多年前仿品就被卖给了一位外国人·怎么可能又出现在只收藏真品的大内呢可见不过是谣言罢了。”
    说到这里,英老似有所悟:“小雁,你是不是想说,这王命传龙节也有一件仿品”·    雁游点了点头:“还是英老知我,但我还是得再说一说散氏盘。
自从乾隆、嘉庆、道光年间,刻有大量文字的散氏盘、齐侯罍、毛公鼎相继出土以来,翰林大夫之间考据金鼎铭文便蔚然成风·就连散氏盘的第一位收藏者,都曾靠拓印盘内铭文大赚特赚。
风气使然,古玩行里开始多了一种新手段:收到青铜器先不忙出手,而是要在上面雕凿铭文,伪饰一番,再找买家·那个时候,甚至直到现在,有文字的青铜器,都要比没有文字的价值更高。”
    在场没有专攻青铜的学者,不过也有些曾听同事提到过、真品被后人伪了假字的事儿·当时不明所以,听雁游这么一细说,才恍然大悟,看似多此一举,敢情都是利益驱使。
    裴修远的关注点,却仍然在自己的传龙节上:“那么,我的传龙节到底是怎么被仿出来的”·    说到这个,雁游叹了口气:“其实,完整的王命传龙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是有人瞅准孤品价值不菲这点,像散氏盘一样,根据碎片伪造而成·但后来准备脱手时被人识破,只得打消了这主意·却又怕别人追究起来声誉受损,便凭空捏造了一堆借口,正是英教授方才说的、当局强行索取兼下封口令。
既然是官方不许再提,那自然也就少有人敢议论此事·这人也只会被人同情,不会受到非难·”·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而对裴修远的诘问,雁游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总不能说,当年看穿膺品的人就是自己,以致那掌柜后来一直心虚躲着他走吧·    “我也是听师傅提起过,才知道这段典故·如果裴先生不相信,可以另找人再鉴定一下它的质地。
这是件‘苏造’货,乍眼看上去颇像那么回事,但经常看西周真品的人便会发现,它铜质粗糙,底子闪白,根本比不上真品·当年夏商周三代铸造铜器的具体办法虽已失传,但史书上讲,乃是不计工时,不计成本,务求精良。
真正的古青铜器,哪怕用显微镜看,都是细腻纯然,找不到半点气泡和砂眼,更无杂质·”·    不等雁游说完,裴修远已取过一把放大镜对准藏品相看起来。
以前他也曾这么鉴赏过,当时以为上面的坑洼都是锈蚀造成的痕迹·直到今天听雁游一讲,才惊觉那哪里是什么铜锈,而是颗粒不匀产生的凹点··    直到这时,他才有几分相信,雁游或许真没有说错。
    而且,除了质地,雁游还有其他证据:“仿造它的人受散氏盘风气的影响,还还多此一举,在扣眼上另刻了几字·刀工的好坏姑且不论,单说内容:它刻的是什么受命于天。
这是秦始皇雕凿的传国玉玺之文,李斯起草·可它的铸造时代是战国,那会儿秦国还未一统天下,却不知这话从何而来退一步讲,哪怕这四字早已出现,但也只该君王玺印专用,一枚使者令节,还不够资格用它。”
    “什么还有这种事”·    这下子,吃惊的不再只是裴修远·英老也大吃一惊,情急之下甚至说都没说一声,直接从老友那里劈手夺过古物,又抄起放大镜,吃力地辨认那细小如蚁的文字。
    半晌,他苦笑着扔下放大镜:“小雁说得没错,确实是受命于天四字·刚才我单单发现上面有刻字,却没有辨认·否则,也早该发现了才是。”
    事已至此,这场真伪之辩显然已有定论·其中峰回路转,掌故渊源,但凡哪一环少知道那么一点,或许就无法推断出真相了·众人回想起来,都对雁游的学识渊博惊叹不已。
    但身为物主的裴修远,虽然也不得不承认雁游说的有道理,却不免仍抱着万一的希望:“小雁同学,辛苦你对我解说这些·等回家后,我会找机构做一次年代检测。”
    他还是有些不肯相信的意思,雁游也能理解·毕竟是斥巨资买下的东西,一朝听个晚辈后生说是假货,纵然有英老协证,一时仍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见裴修远心情低落,还指望仰仗他的那位工厂老板连忙讨好地说道:“金雀花拍卖行在业内声望极高,鉴定的结果怎么会有错呢那位同学还太年轻,或许有哪里弄错了也不一定。
再不然,难说您入手时真货,却在收藏后被人用假货掉包了呢”·    他这想法近同自欺欺人,裴修远也懒得理会,只礼节性地笑了一笑。
    但落到雁游耳中,却蓦地勾起另一桩心事,当下不由面色微变··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第70章  猜猜我是谁·让雁游变色的并非工厂老板那句掉包,而是之前他已听了许多次的年轻。
    这应该是今天他收到最多的一个评价——其实不只今天,当年也一样·他以还不到三十的年纪成为行内大名鼎鼎的高手,无论客户还是同行,在初次见面时基本都会感叹一句,“雁师傅真是年轻有为”之类的话语。
    或许是这类评价听得多了,他基本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刚才,明明证据确凿,事实俱在,除了当事人之外,依旧有人说他太年轻会出错,他才联想到钟家之事,蓦然惊觉,自己可能疏忽了某些东西。
    他本打算以甲骨文龙骨为饵,钓出隐身幕后的钟家后人,拿到他们勾结国外势力陷害英老的证明,再向官方报警,一举铲除这颗从民国一直生长到现代的毒瘤。
    虽然尚不知钟家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多么庞大,计划看似有些冒进,但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必定能应付得来,届时只要得到证据就可以扳倒对方··    直到刚才,他才忽然惊觉,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具有声望地位的业内高手,如今的自己,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辈。
    若是当年,甚至不需要证据,只要自己透露出对钟家的一丝怀疑,就会有人相信并且帮忙,直到查清为止·可是现在——·    雁游看了一眼还在冲裴修远喋喋不休的工厂老板,唇边浮起一抹黯然苦笑:裴先生是苦主,事干己身,难免不够理智,可以理解。
但一个外人,仅凭自己年轻这条,就轻率地下了定语·虽然看似粗暴,却在很大一部分程度上反映了在众人眼中,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环视诸人,操着与工厂老板相似说辞、加入安慰行列的商人,蹙眉交换意见、面上犹有狐疑之色的一些师生……虽然矛头没有直接对准自己,展露的怀疑不信却都再明显不过。
    他甚至听到那名因仰慕裴修远而来到广州的女学生,正鼓着脸向同伴强调:“裴老不会买到假货的”·    他们的态度如此明显:毛头小子的话,还是要打个折扣来听的。
    面对众人的猜疑,雁游沉默了··    他无意再向旁人解释赝品王命传龙节的破绽,也不关心他们怀疑的议论还要持续多久·他只是在想,哪怕一切顺利,自己按照计划拿到了证据,待到展现出来,业内的耆老们会否也会是如此态度·    其实根本用不着去想,他已经从这满屋的众生相得到了答案。
    在外人眼里,他才刚刚入行而已,是个毫无名气的新人·再加上天然的年龄劣势,哪怕事实摆在眼前,还有英老力挺,他们仍不可避免会产生怀疑。
    如果辛辛苦苦拿到证据,却扳不倒钟家,失落还在其次·关键是会打草惊蛇,下一次想再对钟家发难,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若业内人士不予理会,唯有警方采信了自己的证据,但根据华夏目前法律,钟家针对英老所设的圈套只是未遂,就算从重处罚,至多也不过是罚款教育而已,对钟家而言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如果只是这样,如果不能把钟家彻底赶出古玩圈,他煞费苦心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沉默之际,雁游心内悄然有了决断。
    想到前两天的纠结为难,他再度苦笑:当时只说再斟酌一下,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暂时中止计划··    也是他太过心急,竟未考虑到这点。
加上来到这个时代后,遇到的长辈对他皆是关爱有加,并重视他的意见·所以居然一时忘了,外人眼里,自己仍是个毛头小子·要资历没资历,要成绩没成绩。
设局擒王豹、击溃暗香门等经历倒是够份量,却都不是可以放到台面上来说的··    看来,在对钟家出手之前,自己还得先在业内争得一席之地,取得一定的话语权,方不至束手束脚。
    好在这个行当虽然也讲究排资论辈,但只要有过人的实力,便足以教人另眼相看··    那么,该先从哪方面着手是争取一个修复项目,还是多捡几件漏·    雁游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虽然有些郁闷计划被迫中止,但也不觉耿耿于怀·黯然片刻便抛开了手,转而专心致志地思考,该怎么做才能以最快速度在业内站稳脚跟··    如果打广告有用的话,他说不定会效仿卖野药的江湖郎中,道具一摆快板一撩,连说带比划地开始吆喝……啊,恐怕不行,见效奇快的野药都是掺了鸦片的,古玩可没法加这些脏东西。
    苦中作乐,一不小心溜了个号,想到古怪处,雁游不禁连脸色也跟着变得有些奇异··    他这模样落在英老眼里,却以为弟子是在为裴修远不信任而感到气愤。
便摸了摸徒弟的头,叹道:“别灰心,老裴虽然本性不错,到底是生意人,遇事想得多,从不肯轻信别人——他要不是这样,也挣不到今天的家业·不过,我都发话了还这么着,也忒不给我面子。
你等着,我这就找他说道说道·”·    见英老话还没说完就准备朝裴修远冲过去,一副不理论清楚誓不罢休的样子,雁游赶紧拉住这直脾气的老头:“教授,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不必了。
是非曲直,自有水落石出的那天·而且这王命传龙节牵涉金额数目极高,裴先生不愿轻信也是在所难免·就算说得他勉强点了头,也改变不了他的真正想法,又何必开这个口。”
    还有个理由他没说出来,也是阻拦的主要原因:两位老人交情匪浅,但英老说话冲,又正值裴修远心情不好·万一口角起来,小事化大,反而横生枝节,想再弥补就千难万难了。
    “理是这个理,但你能忍受他们的怀疑”英老问道··    “也不过在这一时罢了·等裴先生把鉴定结果传回来,您找几位老朋友说说,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知道到底是谁错了。”
    虽然徒弟没有明说,英老也能猜出,雁游是怕裴修远和自己因这事儿起争执·当下不禁心头一热:这徒弟遇事周全,更难得对浮名毫不在意,日后必成大器·    如果老人家知道雁游正暗自琢磨着如何快速成名,却不知该做何感想。
    不过,徒弟虽然不在意,做师傅的却不能坐视不理··    相中一个持怀疑意见、而且越来越大声的老师,英老刚准备免费为对方科普一下真伪青铜器物之别,却见雁游忽然一拍脑袋:“对了,教授,忘了告诉您。
之前暗香门的事,云师兄不是帮了我们忙吗,他还说要设宴为您接风洗尘·我没敢替您答应,他就要走了宾馆地址·大概就这一两天的功夫,会来拜访您·”·    一提起曾经多有期许的徒弟,英老马上忘了还要找人学术掐架,一脸不高兴地说道:“云律那小子不见不见”·    虽然那天云律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话不太多,两人没怎么聊过。
但单从他从深夜一直待到天亮、直到事情处理完才离开,并不诉苦,也不邀功,只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雁游就觉得这位师兄人还不错·不禁帮腔劝了一句:“教授,难得到广州来一趟,不见云师兄恐怕不太好吧”·    “哼,逆徒而已,有什么好见的提起来就生气”·    当初期望越大,现在失望就越大。
可到底是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心爱弟子,英老狠狠说了几句,犹豫一下,忍不住又问道:“我快三年没见他了……他现在怎么样”·    “云师兄在广州发展得不错,就是掂记着您。”
想起某事,雁游又说道:“他说毕业时急需用钱,所以才下海经商·这么看来,并不是有意放弃专业·教授,师兄大概是有苦衷吧·”·    雁游本意是想让英老消消气,没想到反而再度勾起老人家的怒火:“他对你是这么说的嘿嘿,那这小子的苦衷可就多了去了,对我是说业内排资论辈,他性格耐不住苦熬资历,对你却是说急需用钱。
说到底都是借口我怎么会有这种学生”·    “是我说错话了,您息怒,息怒。”
英老这么一说,雁游才记起这一茬来·不免在心里起了嘀咕:云律说缺钱时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啊,到底哪一个理由才是真的·    好不容易劝得英老消了火气,随即又是午宴时间,少不了与人攀谈闲聊。
事情接踵而至,这点小小的疑惑,雁游再无暇细思··    交流会原本预定是两天·但做为展示藏品最多嘉宾的裴修远,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提前一天离开华夏,急于回去鉴定。
    裴家的藏品最为珍贵,少了他的参与,接下来的会议虽然不致冷场,对雁游而言却是索然无味··    而且因为那场真伪风波,变相“撵”跑了裴修远,主办方的工厂老板见了他总是没好脸色,其他人也多少有点神情古怪。
    雁游第二天早上露了个脸,觉得待得不太舒服,同英老说了一声,便提前开溜了··    离开会场时还不到十点,这个时候回宾馆,除了枯坐就是睡觉,完全是浪漫时间,雁游便随意在街上溜达起来。
闲晃了半个多小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又走到了钟氏旗下公司所在的那幢小砖楼前··    那天他以龙骨为饵,撒下钩网·相信公司的人一定还在寻找自己,说不定已经报告了钟家。
但既已决定暂缓计划,为全盘大计着想,哪怕明知收网时机已到,也只得暂且先放弃··    虽然已经打算放弃,雁游还是忍不住仰头冲公司所在的楼层打量片刻。
他今天没有改装,就算遇到那天的员工也认不出来,倒是无需担心··    但这么一看,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以前透过公司阳台的落地窗,能直接看到员工的身影。
但这时再看进去,却是一片空空荡荡,甚至连办公桌椅都被搬空,只留下一地纸屑垃圾,和墙上的钉子胶带印··    发生了什么事是公司在装修,还是……·    雁游只是暂时搁置计划,并不代表对钟家不闻不问。
见突发意外,立即找人打听··    拦下一位提了大摞过期报纸、正从小楼往外走的大叔,雁游问道:“大叔,你这些东西是从五楼第二间办公室拿的吗我姐姐在那儿上班,离开时忘了本笔记本,让我回来找找。”
    大叔一听,不耐烦地说道:“我拿的都是报纸,不是笔记本·那公司搬家都三四天了,现在才来找东西,谁知道还在不在·”·    三四天前那岂非正是自己过来的那一天·    雁游心下一沉,继续捺住性子套话:“你们看到了,也没帮忙送到新地址去啊”·    “哪儿有新地址,不是说私人老板没钱发工资了,解散公司了吗。”
    听到这里,雁游再也站不住了·匆匆说了声谢谢,便直接奔上五楼··    推开虚掩的办公室门,他一寸寸检视房间,随即发现,他们像是走得很匆忙,带走了大件,却顾不上小件,遗落了许多物品。
    拨开角落的纸箱,在废纸堆里看到了没有拆封的崭新办公用品,又在盆栽旁发现了一支唇膏·轻轻旋开,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上面的字母似曾相识,曾见莫兰兰取出来用过,应该价值不菲。
表面光洁,没有沾太多灰尘,多半是最近掉落在这里的··    莫兰兰说这是女生必不可少的东西,加上价格也不是很便宜,差不多还是全新,按说失主应该早就来寻找才是。
但两三天过去,却还在这里,说明离开的员工们多半得到了不许再回来的警告··    但,为什么会突然搬离又为什么会有警告难道真与自己的到来有关·    后退几步,雁游扫视着房间,脑中转过许多念头,心头凛然。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深思之际突然遇袭,视野漆黑一片,雁游本能地惊得手足僵硬。
    等反应过来可以找借口脱身,却听那人笑道:“猜猜我是谁·”·☆、第71章 同门宴·听到声音,雁游原本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同时不免又有些啼笑皆非。
    扯下对方的手掌,他无奈道:“慕容,干嘛开这种玩笑·”·    实在是太幼稚了··    来人正是慕容灰。
顺势将被甩开的手臂搭到雁游肩头,他故意东拉西扯:“哈哈,你怎么就不奇怪我提前回来”·    他虽然跳脱,却早过了玩这种小孩把戏的年纪。
若非刚才见雁游表情凝重,想缓和下气氛,也不会这么做··    好在玩笑虽然幼稚,却还真有些用·被他一打岔,雁游暂且将原本的纠结抛到一边,眉头舒展了些许:“我刚刚才发现这间公司突然搬离。
你一回来就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我下飞机后先回的宾馆,刚好帮忙追查的那位朋友又送了一份资料过来·我本说拿了它去会议室找你,结果他们说你早走了。
我联系不上你,便想先来看看,没想到你恰好也过来了·”·    “我原本是出来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里·资料里说了什么”听说又有资料,雁游不禁眼前一亮:也许从里面可以知道钟氏突然将这家公司撤走的原因。
    “我还没看·”·    说着,慕容灰拉开背包,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信纸,和雁游一起翻看起来··    不出所料,资料里果然提到了公司的搬离,但却查不出原因。
只说四天前这家私人公司突然遣散员工,并低价将办公设备变卖一空,只花了两天便撤离得干干净净·旁人好奇地问起,只说是老板别的生意亏了本,再维持不起这里。
    但调查人暗中查访后却发现,虽然负责人口口声声说资金不足,但实际上他们却连办公室租金都没退··    纵然现在房租便宜,但当初他们签了五年的合同,并将房租一次性付清了。
今年才第三年,还有将近两年半的时间,按说可以协商退租的,但调查人联系了房东,对方却甚至不知道租客已经离开··    这时节人心还比较淳朴,租赁合同不像后来那么严苛。
无论商铺还是住房,如果租客想提前走,基本上房东都会同意将剩余租金退还··    就这么一走了之,等于白白将两年半的租金送给了房东·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能做不少事情。
若公司真是资金紧张,哪里有不去讨要的道理·    但是,虽然发现了疑点,但因公司散得太快,调查人绞尽脑汁也未查出他们匆忙撤离的真正原因。
    一页一页看完报告,雁游神情再度转为凝重·阖眼沉思片刻,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声音里微带了几分苦意:“难道是我的举动太鲁莽,以至打草惊蛇”·    迎上慕容灰有些疑惑的目光,他苦笑着又解释了一句:“他们遣散员工那天,我恰好带着龙骨来过。
原想以龙骨为饵钓出隐身幕后的钟家人,后来又觉得太过急进,打算积蓄些实力再说·没想到他们竟这么敏锐,立即发现了不妥·”·    除了这点,雁游一时找不出其他有力的理由,解释这家公司为何会匆匆搬离。
    他正为自己的莽撞后悔,慕容灰却哈哈笑了起来:“别钻牛角尖了,就算发现你是个骗子,可你身后一无组织二无势力,他们会怕你什么肯定是因为别的原因。”
    所谓当局者迷,加上之前雁游因为如今太过年轻,不受人信服,心中难免有些顾虑·骤然遇上公司突然撤离,忍不住又反思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
一叶障目,一时钻进了迷障里··    直到慕容灰笑着反驳,才惊觉是自己想岔了··    自己对钟家太过在意,患得患失,甚至影响到了判断。
看来今后还是要将心态放平和些,不要那么着急·否则日后真正对上钟家之人,反而变成了自己拖自己的后腿··    虽然早就决定暂缓出手,但雁游当时并未察觉到急躁的心态给自己的影响。
现在惊觉这种心态竟致使判断力下滑,自然分外警惕··    至于如何调节心态,雁游自有办法:以前在修复中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他往往会先放置一段时间,或查阅书籍,或走访前辈,甚至先行修复其他类型的物件。
总之,不会全神贯注地去死盯着那道过不去的坎··    亲身经验告诉他,有时候太过专注反而会钻进死胡同·倒不如小退一步,反而很快便能触类旁通,找出解决之道。
    自己不是决定了打响名头、积累实力么不妨暂且专注在这些事上,待到扬名立万之时,他也早该恢复了平日的耐性·钟家虽是拉足了他的新仇旧恨,是不折不扣的仇人,却没有为了报仇而把自己搭上的道理。
    而自己能注意到这一点,还该感谢慕容灰·若非他的那句话,恐怕自己现在还钻在牛角尖里··    “多谢你·”·    “干嘛见外。”
慕容灰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让雁游起了这么多念头,只为这生疏的一句道谢而忿忿不平··    雁游听不出他话里的酸味,还以为是武门中人特有的豪爽脾气又发作了,连忙安抚道:“对对,自家人不用客套,是我疏忽了。”
    前一刻还在嘀嘀咕咕的慕容灰,转眼间又为这句自家人眉开眼笑:“放心吧,现在如今爷爷准许我找以前的老前辈帮忙,揪出算计英老的那个混蛋。
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华夏之行原本表面上是为爷爷送赞助而来,调查暗香门之事原以为只是小叔私下授意,生怕父亲骂他胡闹,行事不免有点缩手缩脚,先前也不敢放开手脚调动更多力量去追查陷害英老的钟家。
    这趟回米国后,发现原来老爸也知道这件事,慕容灰顿时觉得腰杆粗壮了许多·加上爷爷听说有人盯上老伙伴英生后,虽然照例看似幸灾乐祸地嘲笑了一通,说这老小子一辈子就是个被小偷惦记的命。
明明解放后把最珍贵的收藏都捐给了国家,也依旧有人以为他手里还捏着好货,不断为那子虚乌有的宝贝算计于他··    嘲笑归嘲笑,他私下却严肃地告诉孙子,必要时可以调动慕容家在国内的一切关系,去帮助英老。
    当年受过武宗庇护又留在国内的人数不胜数,纵然不少前辈都已作古,但单只论还在世的人,亦是一个不可小窥的数字·他们出身于九流,见识手段本就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而目前华夏已渐渐从那破坏严重的十年阴影中走了出来,逐渐恢复了原气·兼之上层政策调整,正处于革新萌芽的时代,每天都有无数机会·这群本就比普通人胆识更壮的人,逮着了这样的好机会,哪里有不顺势而为的道理所以,他们绝大部分都混得风生水起。
如果能好好利用,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暗香门之事,因是家丑,慕容灰只动用了爷爷当年最信得过的老部下·如今要调查英老的事儿,加上又得了爷爷的“口谕”,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作为一番。
    至于顺带帮帮小雁——这可不是假公济私,小雁追查的不也是意图祸害英老的钟家谁敢说他公器私用刷心上人的好感值,他保准把那人揍得满地找牙。
    雁游虽然不太了解武宗,但却知道九流·能护得住九流众门的武宗,实力只强不弱·听说慕容老爷子愿意援手,顿时心头大定··    不过,时代不同,如今武宗纵是实力不凡,也没法将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新生,摇身一变成为古玩行里的大行家。
所以自己的计划,还是得自己来··    此前帮忙调查、搜集资料的那人在税务系统工作,查到的东西基本和公司经营状况有关,其他方面很难再挖到什么。
    两人商量片刻,慕容灰决定去找同样刚回来的秦老,请他帮忙在广州调查·等回四九城后,再请其他前辈出马,重新深挖一下飞机场附近、同样人去楼空的那处办公地址。
    商议既定,才惊觉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两人顿时觉得又渴又饿··    慕容灰本来想在附近解决,雁游却猛地记起英老因觉得委屈了自己,早上出来前还强调务必回宾馆一起吃晚饭,爷俩好好说说话,便拉着他往回赶。
    等端着随意垫肚的小吃回到宾馆,推开房门一看,雁游发现英老不但在等自己,房间内甚至还摆上了一桌堪称丰盛的席面··    就算是心疼自己被人轻视,也不至于这样吧·    疑问刚在雁游心头转了一圈,尚未来得及发问,新跨进房间的那人便马上给他带来了答案。
    “师弟,慕容公子,可算把你们等来了·喝啤还是喝白”·    云律亲自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满满当当摆着酒类和玻璃杯。
    还没等两人招呼,坐在首席的英老便不耐烦地说道:“别把生意场上的那套带过来,还都是小孩子,喝什么酒·”·    这话明显是在抹云律的面子。
要知道,当时在学校初见时,英老领着两个小辈下馆子,还主动给他们倒了酒·那会儿不提他们年纪小,现在又怎么会介意·    只是,虽然清楚这点,雁游却也不能解释。
好在云律像是早习惯了恩师对他商人身份的冷嘲热讽,丝毫不以为意,只微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让服务员拿点饮料过来·”·    英老哼了一声:“还不快去。”
    把云律支使折腾了一通,英老才稍觉解气·但等众人落座,嘴里还是不饶人:“你这日进斗金的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找我吃饭我嫌热不去,还亲自把席面送了过来。”
    雁游这才明白,敢情不伦不类地在客房里摆饭,原来是因为这个··    云律微笑道:“老师难得来一趟广州,身为学生自然该尽到地主之谊,让老师满意而归。”
    无论英老说什么,云律总是应对得体,没有分毫不耐烦··    对上他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大概英老也觉得自己实在太无理取闹了一点,便悻悻一挥手:“开饭开饭。
老裴一走,今天会议伙食水平直线下降,我今天中午都没吃饱·”·    菜过五味,被弟子敬了两回酒,酒意微涌上头,英老忍不住又开始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你小子,让我说什么好。
放着大好天分却非要去经商,白白辜负了我当年的期望要是你还在学术界,等小雁学成出师,师兄弟两人互相扶持照应,参证研究·小雁擅长修复和断代,你擅长速记和仿制,两人搭档正正好。”
·    雁游听英老说过不少次惋惜云律弃学从商的话,但却是头一次听说这位师兄擅长速记和仿制·所谓速记,记的不单是花样纹路,更是器物的外形与特质。
前者考的是记忆力,后者却需要对古物的年代、质地等有深入了解··    他曾鼓励卫长华往这方面努力,但仅仅只是描摹纹样一项,就耗费了卫长华的大量时间精力,根本没办法兼顾后者。
由此便可见其中艰难··    更不要提仿制,考的不仅仅是眼力,更有手艺,不长时间下苦工浸淫根本无法摸到门径·国内这方面的高手,在学在野,懂的人不可谓不多,但真正精擅的人却少之又少。
    而若云律只是略知皮毛,英老也绝不可能那么看重他·看来,他必是高手无疑··    面对英老的惋惜,云律依旧只是微笑,看不出真正心绪:“我的心性不适合学术,老师就不要为我这不成器的弟子伤怀了。
听说小师弟天份出众,足以继承老师的衣钵·”·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英老瞪了他一眼,又有几分得意:“那是,小雁无论眼力还是水准,都比当年的你高明得多。”
    “失敬失敬——师弟,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雁游没想到他会突然向自己敬酒,连说客气。
人家都端了酒过来,他也不好意思用茶水代替,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陪同一饮而尽··    见雁游面不改色一口干下白酒,云律倒是有些惊讶:“师弟好酒量。”
    “普通罢了·”雁游能喝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最多二两他就撑不住了··    “师弟太谦虚了·”云律笑了一笑,重新替他斟满茶水,忽然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系里最近发现了一座汉墓,不知师弟有没有参与挖掘”·☆、第72章 伪汉墓余波·虽然英老告诫过不要再提通市古墓之事,但那是在挖掘工作有了一定进展之后了,学校组队出发前并没有这要求。
    所以雁游理所当然地以为云律曾听旧识提起过,看了一眼英老,为难地笑了一笑:“师兄,那座墓有点问题,我不太方便讲·”·    他到现代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虽说表面看上去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但某些方面还是有点“底气不足”。
先前听英老说是上头不让提这事,也拿不准这道禁令有多严格,便不好做答··    他故意说得含糊,又向英老又目示意,便是想交给老师来应对··    如果不是非常严格,英老肯定会开口解释;若上头要求严加保密,英老自然不会再提。
总之,该怎么做英老自有分寸··    却不想,英老刚刚一不小心呛了口酒·雁游话音未落,便听他咳得惊天动地,手里的筷子都抖落到了地上。
    见状,晚辈们赶紧上前伺候,抚背的抚背,倒水的倒水·忙乱间,再没人顾得上什么古墓··    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有宿疾。
贪杯喝了两盅小酒,又咳了半天,身上就有些不大得劲·虽然咳嗽止住后怕扫了大伙儿的兴,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在场三人谁不是人精,如何看不出老头子在强撑,实际神色难掩疲态。
    草草动了几筷,云律便说约了生意场上的人谈事,叫属下进来收拾了饭菜后便告罪离开··    留下慕容灰和雁游俩,陪英老坐着喝茶看电视。
    还没等新闻播完,老爷子就困得直点头·雁游替他铺好了床,又习惯性想去铺自己的,却被一把慕容灰拉住胳膊:“今晚到我房间睡吧,这几天肯定有不少有趣的事,我想听你说说。”
    雁游不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便去拿毛巾和换洗衣物··    谁想等从卫生间出来,慕容灰早已自发自动把他的行李全部打包完毕。
    迎上雁游疑惑的目光,他略带心虚地说道:“这个……小雁,你新衣服蛮好看的,拿过去我看看·”·    他十分清楚小雁平时在生活细节上如何漫不经心,只要把行李搬过去,同住一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雁游还是没察觉到不对劲:“要看就看吧·”·    顿了一顿,忍不住又说道:“中山装比你平时的打扮清爽,如果喜欢,你也订几套换上吧。”
    他委婉的批评,却被慕容灰曲解成穿情侣装的契机·虽然有些舍不得灵感来源于从小喜爱的戏服、且亲自设计的衣服,但同情侣装一比,那一点点不舍完全不值一提。
遂马上点头与捣蒜:“我明天就去订”·    见他一副兴奋的表情,雁游不禁暗暗感叹:习武之人大多不拘小节,像他这么爱打扮,而且品位清奇,可真是个异类。
    向英老道了晚安,两个想法迥异南辕北辙却不自知的人便离开了房间,到隔壁联床夜话去了··    数条街外,云律靠在轿车后座上闭目养神。
    少顷,一名青年拉开车门把上方向盘,却不急着开,而是先点起一支烟,边抽边抱怨:“这家饭店不但服务差,要客户自己带外卖,还小家子气·刚刚送盘子回去,放得重了点,就给我脸色看,还要检查那堆粗瓷碗豁了口没有。
就那堆破烂也值得宝贝我经手的瓷器足够买下几十间他们的店子,平时也没这么小心过的啦·”·    他一口广味普通话说得软绵绵的,让抱怨平添了几分无奈。
事实上,他的确也挺无奈的:组织里堂堂的仿制高手,居然干起了送外卖的活计,真是自降身价·说来说去,都是好奇心惹的祸··    提到好奇心,一直勾着他胃口的某件事顿时又被吊得老高。
见老大没有开口的意思,青年转了转眼珠,试探着问道:“老大,那座汉墓……”·    云律抬手虚虚往下一按,止住了他的话语·片刻之后,才淡淡说道:“再多弄几件海底瓷吧,那座墓稍后再说。”
    闻言,青年顿时垮了脸·他自告奋勇跑来当跑腿伙计,就是想第一时间拿到信息,听老大这口气,却是没指望了·    他不死心地又说道:“老大,海底瓷的确珍贵,但一口气抛出太多,价格反而会上不去。
而且您上次不是说过,最近米国那边有人以海上科研合作为名,申请进入华夏海域进行研究,实际却是想沿着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航道,打捞古代沉船,就跟盗海墓差不多。
如果他们走了狗屎运真捞起了沉船,起码有数百件海底瓷面市·对比样本一多,恐怕我们的海底瓷会出纰漏·我认为,有必要换一换了·”·    古代有能力进行海外贸易的船只体积都小不了,船上更是会尽可能多地携带货物。
外番盛产黄金白银,偏偏却喜欢华夏古代铸造的精美铜币·所以商人们远行都少带金银,除茶叶丝绸瓷器等货物外,还会带不少铜币··    在水底泡了几百年,茶叶什么的肯定是不要想了,但瓷器却有很大可能保存完好。
偶尔还会得到密封完好、侥幸没有全成锈蚀的铜币··    组织一支科考队,看似花费巨大,但只要真找到一艘沉船,得到的回报却是数十乃至百倍以上。
    国外各种民间研究机构繁多,而且目前华夏对这方面的管控并不严格,假合作研究之名进入海域十分方便·便有不少外国人嗅到了里面的商机,闻风而动。
    昔日的强盗,摇身一变成为学者,打着科考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来掘宝,再将得到的古物带回国内贩卖·他们可不怕华夏追究,只要往各国法律不同上一推,华夏便无话可说。
哪怕要动真格的,横竖跨国案件向来棘手,各种关节上卡一卡,事情便可无限期拖延下去,最终不了了之··    个中细节,云律再清楚不过·听属下提起这事,他眼中掠过一丝烦燥,冷冷说道:“出纰漏你的手艺就这么差劲”·    原本还准备痛陈利害的青年顿时噎住了。
    “照我说的去做·”·    趁他发呆,云律夺过他手中的烟,往窗外一弹:“开车·”·    “是……”青年偷偷瞥了一眼老大阴沉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赶紧发动了车子。
    车厢内静得吓人·直到车子驶入闹市,在夜摊的喧哗声中,青年依稀听到云律的自言自语:“我不会放弃的……那座汉墓……”·    因为裴修远的提前离开,交流会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时间虽然短暂,其间发生的事情却足以让人津津乐道许久··    只是,人们却并不期待裴修远的鉴定结果·原因无他:花两百七十万英磅从知名拍卖行拍到的藏品,还能有假一定是雁游这无名小辈弄错了。
    虽然对雁游最有敌意的姜路云已在被赶出会议室的当天就灰溜溜地独自离开,其他人纵是心里有再多嘀咕,也没有当着雁游的面说三道四·但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古古怪怪的神色,还是让人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当事人犹可,但从来无条件信任雁游的慕容灰得知这件事后,生气到极点·若不是雁游极力阻拦,他大概就当场打电话、让家人请最权威的鉴定机构直飞日不落,直接上门帮裴修远鉴定,第一时间把结果发布出来。
    “你是我的朋友,我又是英老的弟子·一旦你这么做了,裴先生很可能对英老有意见·就算他不多想,也免不了要落个英老管束弟子不严的印象。”
    慕容灰气得连新买的衣服都忘了试:“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向来护食,怎么能容忍小雁被人妄加非议。
    雁游倒是看得开:“裴先生已经说过要再次鉴定,事实如何,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何必急于一时·而且,你以为就你着急么”·    事实上,雁游自己也同样在意。
这件事情若不处理好,于他在业内的名声、乃至即将进行的计划有很大影响·不过,想通某处关窍后,他便不再着急··    被气定神闲的雁游感染,原本怒气冲冲的慕容灰慢慢冷静下来,桃花眼闪了闪,露出一个狐狸似的狡黠笑容:“没错,英教授肯定也急。
嘿嘿,他一定会催裴修远·有这尊大佛在,我就不必当马前卒了·”·    两人正心照不宣地偷笑间,隔壁正同老友话别的英老话说到一半,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揉着鼻头,他疑惑地说道:“莫非是热感冒”·☆、第73章 扬名之道·小巷这一片的年轻人都去上班了,午后,看家的老者幼童因为耐不住酷热,要么早早去外头另寻地方纳凉,要么躲在家里拼命摇蒲扇。
    整片民居一片寂静,甚至连树上的知了都停止了鸣叫,独有常家进进出出地往巷子另一头搬东西,忙个不休··    常家老大重伤新愈,只能做些轻巧活计,常叔又上了年纪,最重的体力活儿自然都落在了老小常洪盛身上。
    记着下午还约了梁国足等人一块儿去看某社区的足球赛,生怕误了点的常洪盛格外卖力,每趟都死命地多搬东西··    呲牙咧嘴地把一只及腰老楠木五斗橱扛到目的地,刚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儿,见有道人影挡在自己头上。
打量对方衣着陌生,常洪盛还以为又有生意上门,便挥了挥手:“要请我们帮忙搬家,先到我大哥那儿登记排队·”·    “是我·”·    常洪盛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青年,随即漫不经心地又低头擦汗,嘟囔道:“你谁啊——”·    一语未了,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又抬起了头,嘴巴顿时张得比动物园里等投喂的猴子还大:“慕容灰,你和雁子回来啦哈,你穿得没有以前花哨,我一时还认不出来了。”
    “……哼,没品位·”听到花哨二字,一身改良中山装、背着大包小包的慕容灰不爽地嘀咕了一声,再没心情去问常洪盛是在折腾什么,为何突然搬到雁游的隔壁来。
    这时,雁游拿着几瓶桔子汽水走了过来·他们中午乘火车回到四九城,先将英老送回去,才折返回家·刚才慕容灰一路嚷着口渴,包揽了所有背囊,催雁游去买饮料。
他不知慕容灰其实是不愿他累着才找的借口,还真去买了汽水··    看看整个人都冒着热气的常洪盛,又看看面前的一堆杂物,雁游惊讶道:“洪盛,你们也另买房子了”·    “没啊,是最近东西收得太多,家里放不下了。
刚好这里空着,就找他家商量着把房子租了过来,好堆东西·”·    常洪盛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朝地上的那堆破烂呶呶嘴:“入这行之前,打死我也想不到破衣烂裳还能卖给老布鞋店裱鞋底。
每月单是卖这个,就足够我们一家子吃饭了·现在等我们帮忙搬家的人都排到月底去了,他们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每次收工还请我吃饭·哪里想得到,他们眼里的垃圾要是卖对了地方,那可是比工钱高出不少呢。
嘿嘿,我哥老是说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之前的开导,他还不知要消沉到什么时候·”·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你大哥太客气了,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而已。”
一听常家将生意做得不错,雁游也觉得开心·摔伤的事情对常茂云对击不小,对将来的生活也有很大影响·他既然已重新找到目标,那可是件好事··    旁边的慕容灰听到常茂云的名字,神色不免有些微妙。
刚要催雁游快走,就见一人远远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是小雁回来了吗”·    雁游没注意到慕容灰的表情,欣然答道:“常大哥,是我。”
    这条巷子不长,说话间,常茂云已走到几人面前··    卧床数月,他以前玩命晒黑的皮肤又白回了几分,衬着剑眉星目显得更加英俊。
美中不足的是,走路时步子里透着虚浮,没有以前来得精神··    不过,这已比刚刚受伤时好得太多·见他神彩奕奕,当初眉宇间那股悒郁之色早已无影无踪,雁游微笑道:“常大哥,还没恭喜你康复。
你气色很好,看来恢复得不错·”·    还没等常茂云回答,常洪盛就急不可耐地炫耀道:“雁子,你是不知道,在那些女同志眼里,我哥可不止是气色不错,模样还比以前更俊了。
自打受伤后,他原单位的几位女同志就轮流过来看他·有天她们撞到一块儿,站在我家门外嘀嘀咕咕了老半天,说的什么我也没听太真,就听到一句‘公平竞争’。
嘿嘿,大哥,你说他们要竞争谁呀”·    常茂云受伤之后,常家夫妇愁完了大儿子的前程,又开始操心他的婚事,生怕儿子的终身大事因伤情受到影响,再找不到靠谱的好姑娘。
为此,常母甚至整夜整夜地失眠流泪··    家长的态度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孩子·受老妈感染,常洪盛也挺为大哥犯愁·后来见大哥依旧受欢迎,大大松了一口气之余,少不得要拿出来说道说道。
    却没想到,常茂云的反应竟异常激烈·还未等弟弟说完便斥道:“闭嘴”·    “哥,别害羞嘛。
这可是——”·    常洪盛还想再说,却见常茂云竟已铁青了脸,语气比刚才更加严厉:“我叫你闭嘴”·    “不说就不说,凶啥凶。”
虽然打小对大哥言听计从,常洪盛还是觉得有点委屈:这个玩笑开得还少吗平时对其他人说大哥都不以为意,怎么偏偏对雁子说不得·    见两兄弟间气氛有点僵,雁游赶紧来打圆场:“看来常大哥是想先立业,再谈成家的事,不知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见雁游神色不动,显然刚才那番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常茂云眼神微黯,飞快瞟了一眼旁边笑得分外可恶的慕容灰,沉声说道:“先不说这个。
小雁,我之前在破烂堆里翻出了几件古物,看那样式应该有些年头了·我想请你有空时,去帮我看一看·”·    这年头大众对古玩的价值认知还不够深,除了精心保存的传家宝外,往往将一些破旧不堪的老物件当成不值一钱的废品给扔了。
但常茂云记着雁游的话,知道哪怕外表再不堪,只要是古玩就有一定价值,便将偶然得到的几件东西保留下来,准备等雁游回家后请他去掌掌眼··    对此,雁游自然毫无异议:“好啊,等我回家先见过奶奶,休息一下就过去。”
    殊不知他刚刚答应,慕容灰脸上的得意瞬间全变做悻然:他知道小雁在某些方面比较迟钝,而常茂云又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不敢放肆,便看不出种种端倪。
但迟钝归迟钝,任谁知道有人盯上了自己盘里的肉,只要是个男人,心情都不会太好··    说不得,只有想办法子,让这家伙知难而退了··    想到这里,慕容灰不着痕迹地瞪了常茂云一眼,借口奶奶一定等急了,把还想说话的雁游拉了回去。
    将慕容灰的敌意看在眼里,常茂云表面不动声色,背后的拳头却是几度放松又再度捏紧,显然心情起伏不定··    但看了一眼被四周老旧民居衬托得越发简洁漂亮的雁家新宅,他眼里的不甘又慢慢沉淀为阴郁。
现在的他,论财力远远比不上慕容灰,有些话还不适合说··    等雁游回了家,在慕容灰的刻意渲染夸大下,心疼孙子外出受累吃苦的奶奶根本不许雁游再离开自己的视线,生怕他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知轻重又出去忙活。
哪怕是在厨房炖补品,也要孙子坐在小脚凳上同她说话,不许乱走··    如是这般,雁游过了三天足不出户,每天进补好几顿的日子·直到原本的尖下巴变得线条圆润,奶奶才满意地放行。
    原本刚回来时,英老说让雁游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到学校去·当时雁游虽然口头应着,却并不准备休假,打算隔天就去报道,再去陈博彝的店里看看有没有新活儿。
    结果被奶奶强押着在家待了三天,“躲懒”的雁游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等奶奶松口之后,自然只得将常茂云的请求靠后,先去处理别的事情。
    对此,同样蹭了三天好吃好喝的慕容灰表示很满意··    回校办了手续,雁游的外出作业就算正式结束了·虽说他的学识底蕴甚至比老师还要深厚,但仍然需要上课,否则考勤天数不够,对学分有极大影响。
    对别人来讲,课本上那些佶屈聱牙的术语、层出不穷的文献,需要花很长时间去记诵学习·但凡有点上进心的学生,除了课堂之外,差不多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
个中辛苦,自不待言··    但对雁游而言,课业不过是将他早已学到的东西重新再梳理一遍罢了·所以相较同窗的辛苦,他显得很是轻松·既有闲暇,不免又开始琢磨,该如何在古玩界崭露头角一事。
    这是个兼具了运气与实力的圈子,想一夜成名,其实也非难事·比如他可以到潘家园大肆捡漏,以他的眼力,必定件件不落空,届时不怕业内不知出了位少年高手。
    可这么做太急进,太贸然·而且世人皆有嫉妒心,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到那个时候,他收获的刁难与非议,恐怕将远比认同与赞赏来得多。
    再者,这么做得来的名气,看似响亮,实则虚妄·旁人提起他,多半会强调运气好,并非真正认可他的实力··    但雁游想要的,除成名立足之外,更要紧的是业内的支持,前世经历让他再清楚不过业内泰斗话语的权威性,只要份量足够,大师所说的话哪怕是学术意见不同、三五不时搞搞学术掐架的对家,都不敢等闲视之。
学术对手尚且如此,更不要提支持者与普通人··    而且说到底,他扬名的目的并非为了利益,而是想在与钟家对上时有舆论支持·所以,他必须展现出绝对的实力让众人信服,忘记他的年龄,只注重他的实力,从而站到他的这边。
    实力的展现,必须有一个合适的平台,否则就是唱独角戏·早在广州时,雁游就想到了某个契机·回四九城后经过几天的考量规划,他已是成竹在胸,接下来只看对方肯不肯配合了。
    这天傍晚,在自习室写完本周该交的功课,雁游收拾书包,去了即将关张的潘家园,将陈博彝请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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