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反派熟知剧情 by 秋风夕(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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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反派熟知剧情 by 秋风夕(下)(3)
·珠舍里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打断他回忆,片刻才笑道:“哪有父辈,会和自家晚辈做那种事的·”·这些天来,两人都没有再提那晚所发生的事·一切都如以往,又似乎与以往有了些不同,如今珠舍里主动提起,让谢晓清微微一怔,露出些惭色,转瞬便消退了。
“你说得对,”谢晓清道,“不过……上辈子的事情你都忘了,我和你第一次的时候,我二十四岁,而你,据说已经有七百多岁啦·那时候我也将你视作师尊、父辈、兄长,虽心内仰慕于你,可哪里敢僭越一步,若不是你招引我……可见你在做我师长之时,也并不怎么谨守师长的本份的。”
他说这番话时带着笑意,但心中,却是纷乱思绪涌过·他和师父的第一次,根本算不得什么美好的回忆·前半截确是他此生最为幸福的时刻,成功结丹,师父又说要奖励他……结局却不止是血腥酷烈而已。
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变作冰冷谎言·缱绻温柔,也不过是黄粱梦一场··即便过了许多年,再想起此事,还似有尖针扎在心里,刺痛不已·按捺下情绪,谢晓清没有让痛楚之色从脸上流露出来。
虽然隐痛尚在,他已决定将这件事放下了··他终究狠不下心对师父动手,又想和师父长久相伴……正是该为他们的未来打算的时候,重翻旧账,又有什么意义·“好好好,都是我先招惹你。”
珠舍里道,“上辈子的事且不提,那一天夜里,若不是我招惹你,只怕你先用术法替我驱了药性,而后便会催我勤勉练功了,‘毒性已解,你试着运转一番灵力,可有滞涩’,‘你有什么疑难要问我’。”
他瞥了谢晓清一眼,最后仿了两句他的语气,颇为惟妙惟肖··连被他调侃的谢晓清,听着亦是忍俊不禁,又不免心中一动··“我确是性子拘谨,也怕你拒绝,”他温柔地瞧着珠舍里,轻轻牵起他的手,“我其实也很想主动招惹你的。
你看,今晚月明星稀,月色正好,我们不如再…*一番……”·最后四个字声音很低,珠舍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脸颊一红··两个人原本并肩走着,却不知不觉在一间帐篷投下的阴影里停了下来。
谢晓清环住了珠舍里的腰,低头吻了上去··霎眼之间,两个人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再一现身,已在他们所住的帐篷之中·碍事的衣物,尽皆从两人身上除下……·……·王帐之中。
听了快马传来的急报,一向镇静的珠舍里也面露喜色··“扎纳部的乌力吉率部前来,投奔于我,还有一日便到好,届时我要亲去迎接”·“恭喜少主”帐篷中的众人,也纷纷向他贺喜。
看着珠舍里意气风发的模样,远在帐中、用神识关切地留意他的谢晓清轻轻叹息了一声··珠舍里究竟想做什么他一直看不明白·区区一个草原霸主,值得他耗费如斯心力么·“我会看顾你的安全,但两军交战,我是不会插手的。”
他曾经对珠舍里这么说过··“让我自己来吧·”珠舍里笑道·谢晓清虽不赞同,他却没有半分打消念头的意思··赛马大会后,便是开春时节,沉寂了数月的北原再度风起云涌。
珠舍里也忙了起来,操练军队,搜集情报,并且派出说客,拉拢盟军··这一回前来投奔他的扎纳部,原本夹在两个大型部族之间岌岌可危,即将被瓜分吞并,被珠舍里派去的人说动,趁夜拔营,奔行百里,投入了那钦部麾下。
虽然沦为那钦的家臣,至少也得以保全··在北原史上,这不过是寻常一幕·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永远有一个个部族流星般崛起、衰落、消亡……·却是谁也没料想到,这是一桩霸业的起|点。
……·时临深夜,那钦部的营地中静悄悄的,族民们都陷入了沉睡之中··王帐里却依然灯火辉煌,人人神色肃穆,似在等待什么··忽的,一个紧身黑衣的青年飞奔而入,在珠舍里耳边说了句话。
守在帐中两侧的众人往他们望去,就见珠舍里微微一笑,挥手让那人退下··“趁着庆格尔领兵出去夜袭,营地内防守力量空虚的机会,纳林和他舅舅所率的格鲁部果然按捺不住了,叛军很快便会杀来此处。”
他得神色不但毫不慌张,反而开怀得很:“我倒要看看父汗这次还要怎么说我已依照诺言,放过纳林一回,这一次不必再留手了·格鲁部刚刚与我族结盟,就立即反水,也正好借此机会,将其拆分收编,将这股隐患彻底转化为我们的实力”·“纳林这蠢货,正中少主下怀”下属巴彦笑道,“不过少主也要小心些,他们是冲着您来的,我们会竭力保护您的安全”·珠舍里闻言,却摇摇头:“你们先退避到临近的帐篷吧,以免被余波殃及,我独自应付他们便可。
非是看不起你们,纳林上一回找来的刺客被我所杀,这一次必定请来了更为厉害的武技高手,你们未曾修习过武技,身手再好也无力相抗·我还需借助你们的力量成就霸业,岂能让你们有所闪失”·“少主”众人齐声唤道,都心生感动之意。
“少主,我们又怎能让您置身险境”巴彦道·一旁的乌力吉等人亦是脸色沉重··“无需担忧,”珠舍里傲然一笑,将修长雪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腰侧漆黑的刀柄之上,“就算他们请来了云岚宗的宗主,我也可一刀斩之”·草原上没有道门,盛行武宗,云岚宗便是最大的武技门派。
三千大道,并无高下,云岚宗内亦有达到相当于道门中的金丹期、乃至元婴期的高手·宗主闭关多年,已被世人传成陆地神仙般的人物·以珠舍里的筑基修为与这些高手对拼,自然还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他仍然有底气这么说··一阵清风徐徐吹来,珠舍里察觉到,他搭在刀柄上的手,被一双看不见,然而温热有力的大手覆住了··他知道那人可以来得全然无声无息,不被发觉,拂过自己身侧的一缕清风,不过是在提醒自己他的到来罢了。
“要我相助么”他听到耳畔有个声音问··“要·”珠舍里唇瓣翕动,语声低微地道··这番对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他正低头看着腰间长刀沉吟。
便是云岚宗宗主,亦能一刀斩之·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崇敬之色·他们都知道少主并非狂妄自大之人,既然敢这么说,必定把握十足。
在珠舍里催促下,众人都从王帐的偏门退了出去··灯火通明的王帐中,只留下了珠舍里一人··“元婴级别的武者一人,五个呼吸后将至·”静了片刻,那虚空中传来的声音又道。
“好·”珠舍里神色宁静··一、二、三……·他在心底默数,数到“五”时,豁然站起,飞身而退··“轰”惊人的威势从帐篷顶上降下,雪亮剑光一闪而没,将他原先所坐之处轰成了深坑。
气流向四周激荡,将帐内燃着的灯烛尽数吹灭,帐篷顶部破开一个大洞,漫天星光倒灌而入·王帐极为宽敞,星光不及之处,便是一片漆黑··一条人影随剑光飞纵而下,抽起在地面微微摇颤的长剑,朝珠舍里又是一剑挥出。
黑暗中,亦有一道耀目火光划过,珠舍里拔刀·刀与剑接连相击,转瞬便叮叮连响了几十声,每一招都快到极处··看准了珠舍里的一个破绽,剑芒暴涨,往他胸前一劈。
猛烈气劲,让珠舍里不及躲避,撞破王帐,飞跌而出··刺客随后追来··“能接下我七招,已是不易”那人森然道··他一袭飘逸的黑袍猎猎扬动,面目被斗笠遮挡,想来是不愿暴露身份。
但他的身手,在草原上已是极为罕见··情有独钟年下·“再来七十招,又有何惧”珠舍里冷笑·他虽被一剑逼出了王帐,看似处于下风,却没有半分惊惶之色。
两人你来我往,又对了十来招··剑气冲霄,刀光夺目,一时间,天地为之失色··就连远处正在厮杀的叛军与那钦部部众,亦震惊地望了过来··珠舍里身手虽好,到底与黑袍人境界相差过大,身形变幻、招式流动,越来越难以跟上。
泛着冰寒之色的长剑,一剑削向他露出破绽的肋下·虚空中,却有红光浮现,竟像劈中了什么柔韧之物,剑身浑不受力,生生滑了过去··黑袍人心中惊疑。
珠舍里曾斩杀了一个刺客,命人抛尸于荒野喂狼,也就给了别人探查他实力的机会·他事前从那刺客的尸体上,已经看出了珠舍里的真实实力·交手之下,确实不假。
此子虽然天赋卓越,可惜雏凤初鸣,就要死在他的手中··——他却料想不到,他的剑,竟斩不破珠舍里的防御若非如此,珠舍里早就身受重创。
“大师,我来助你”却是纳林随后赶来,在旁观望了片刻,见他请来的黑袍人久攻不下,连忙抽刀而上,加入了战局··他在谢晓清教导下,修习的是武技刀法,境界与珠舍里仿佛。
实力高深的黑袍人不差他这一份力量,倒也没有说上什么··两人前后夹击,珠舍里果然连连陷入险境··前剑后刀,一齐袭来,避无可避——·纳林眼中闪出一抹得意,转瞬之间,又化作惊骇之色。
珠舍里的身形陡然消失在了原地,从包围中脱出,而后,在不远处重新现身··黑袍人亦是瞳孔微缩·这是……高阶武技,游龙步以珠舍里的境界,怎能使出·感觉到一只手臂环紧了他的腰,将他带离了原地,珠舍里唇角一勾,露出笑意。
“下一招……便将你们了结吧”珠舍里忽而开口,语声干脆··他是扬声对黑袍人和纳林说,也在对背后揽着他腰身的谢晓清说。
黑袍人冷哼一声··一股温和而玄奥的力量,应声涌入了珠舍里体内,沿经络游走到他握刀的手臂·珠舍里双手持刀,猛地挥臂一旋——·狂暴的杀气,汹涌而出·坚韧无比的陨铁刀身,竟在这一击下崩裂粉碎,刀上吞吐流动的赤红魔焰,倏地飞出,隐约化作一头昂首展翼的火凤之形。
这一式声势惊人,黑袍人也不敢怠慢,长剑在身前一竖,剑气分化成三股,三道剑影之间,亦浮凸出张口怒啸的冰霜狼首·火凤却来得更快,不等狼首成形,便一穿而过,没入了黑袍人体内。
黑袍人倒退三步,每退一步,身形便委顿一分··他临死都不敢相信,珠舍里竟越两阶伤到了他不对,这一击的境界,就连宗主,都远未能……他倒地而殁,念头也就此熄灭。
对一旁的纳林,珠舍里看都没看上一眼,将手中残余的刀柄一把掷出··纳林慌忙退避,却觉周身,似乎被看不见的藤蔓缠绕,再也无法动弹半步眼睁睁看着那截断刃,扎入了自己心口。
在一旁隐匿了身形的谢晓清暗叹一声·纳林也算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如今身死,他心中有些不忍·但纳林买凶刺杀珠舍里在先,又亲身上阵,被珠舍里一刀杀了,也是理应之事,他就不便阻拦了。
·事情已了,他轻轻捏了捏怀中的珠舍里的手心,便悄然离去··“少主果然是神勇无敌”见到胜负已分,躲在临近帐篷中的众人,连忙迎了上来。
随同纳林前来的余党,也被他们一并杀了··“这是云岚宗的大长老,苏日阁”揭开黑袍人所戴的斗笠,有人惊道··少主竟杀了如此声名赫赫的人物,当真了得·“少主,”巴彦欢欣鼓舞之余,还没忘记正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气息断绝的纳林,对珠舍里道,“方才接到消息,庆格尔及时赶回来了,同我们埋伏的人手里应外合,已将叛军尽数俘虏,首恶康巴也已伏诛。
纳林的几个姬妾儿女也被他们扣住了,还等少主你发落·”·“我那两个侄子,尚且不足六岁吧”珠舍里沉吟道··巴彦一怔,忙道:“少主,切不可妇人之仁纳林的儿女虽然年幼,此刻大仇已结,留下来必会成为隐患。”
他心中不解,少主一向都不是什么仁慈之人,怎么竟做出了这种决断·难道他对纳林,真有兄弟之情·乌力吉也劝道:“珠舍里少主,这时候营地内混乱未平,正是将他们诛除的良机,只消推给乱军便可。
若是以后再动手,就会授人以柄,影响您的名声了”·“不必杀,严加看管便是·”珠舍里摇了摇头··“是。”
知道珠舍里下的决定,极难更改,巴彦只得道··而后跟随珠舍里一同去查看营地里的情况,巴彦冲自己的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后者得令,悄然离去。
过了不久,那亲卫又如鬼魂一般,悄悄折返,巴彦走开两步,听了他的汇报··什么汇报之事,却令他目露惊疑,脸色一变··“发生何事,说来听听。”
珠舍里看向了他··既然已被珠舍里发觉,巴彦也就不再隐瞒,如实答道:“还望少主恕罪,我擅自派人去杀纳林的姬妾儿女,可……发生了异事刀兵还未加诸于他们身上,就尽皆崩断,试了几次都是如此,似有神灵庇佑。
神灵我是不信的,恐怕是有人暗中护着他们,那出手之人,难道出自云岚宗那便有些不妙了”·他说到第一句时,珠舍里便已微微一笑。
听到最后,笑意加深··巴彦见他这般,更是迷惑··“我早就料到如此·不必担忧,这并非神灵庇佑,也不是云岚宗的人出手·我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不是敌人,是站在我们这方的。”
珠舍里道,却没有再说得更细了··“不是敌人便好,不过……唉”巴彦道··收编叛党残部,慰问将士,清点伤亡,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珠舍里才返回了他所住的帐篷休息。
谢晓清在帐中打坐,在他掀帘而入时醒了过来,一双清明如水的眸子望向了他··珠舍里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你消耗颇多,好好调息吧·”谢晓清道。
伸手,抚了抚他略带疲惫的眉心,一股清凉的灵力透了进来··珠舍里闭上眼睛,任由他轻抚着自己··“塔呲布,既然你要救他们,就替我将那两个孩子的资质废去吧。”
片刻后道··谢晓清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停,道:“好,我会在他们身上种下咒术,他们决不能伤你分毫·”··第103章 王城·转眼三年过去,珠舍里所率领的那钦部,已然壮大成北原上一股所向披靡的力量。
合纵,连横,分化,瓦解……·他步步筹谋下,北原上已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与他抗衡·招募令一发,渴望建功立业的武技好手,也纷纷投靠而来,入他麾下。
他的声名响彻北原,隐隐成就一方霸主,离真正的北原王者,只差了最后一步·所有人都已看了出来,这个身手惊人,用兵也极其出色的少年人,下一个将剑指何处——·和林王城·时隔多年,入主王城的超级势力,又要改换了么·兵临城下之际,和林王城城门紧闭,城中的阿古拉部据守不出。
唯有几名武道高手拦在阵前,向珠舍里扬声挑战··珠舍里安然稳坐阵中,微微一笑,点了身旁的数人,逐一上前迎战··连战三场,三战皆胜·全军爆发出响遏行云的喝彩之声,士气节节高涨。
最后一战,珠舍里策马而上,亲身上阵·三招之内,将敌方压阵的高手,一刀斩落··军中气势,升至最高·庆格尔等人统率大军,向勒马阵前的珠舍里迎了过去。
巴彦感慨道:“想不到,我竟能看到这一天跟从少主,是我这辈子最为正确的一个决定”·众人也真心实意,齐声应和。
珠舍里不骄不狂,笑道:“进驻王城的阿古拉部安逸了太久,犹如一块被蠹虫蛀空的木头·王城之主,也该是时候换人了·上天已站在我们这边,荣耀与财富,就待我们亲自去取了”·北原上部族,向来逐水草而居,只有唯一的超级势力,才能入驻巍巍屹立于北原西部的和林王城。
和林城建于一座水草丰美的绿洲之上,繁荣富饶,乃是北原之最··入驻王城者,可以统属北原各个部族,享受岁贡·只不过随着阿古拉部沉溺在富贵乡中日渐软弱,王城威名,也渐渐不被大家放在心上。
趁着军中士气高昂,庆格尔一声令下,弩手出列,将怀中半人之高的巨大弓|弩举起,对准了紧闭的城门··此弩极为强韧,若非武道中人,是万万运使不了的··数到三后,所有人一扣机关,将弩|箭齐齐射出。
上百支弩|箭,裹挟着巨大的力量呼啸而去,两个呼吸之后,和林王城的城门,已是千疮百孔·“再射”庆格尔喝道··连射三轮,城门轰然崩塌。
珠舍里率领大军,鱼贯而入··……·谢晓清隐匿了身形,悬停在王城上空,望着下方的景象··王城已经易主,那钦部以及联盟部族,入驻了城中。
这座人烟繁密的城池,分为王宫、上城、下城三片,上城住着达官贵族,下城则是平民百姓所住的区域··这些日子,为了给那钦部众腾出住所,原本居住在上城的人家,被士兵一批批驱赶到下城,不得不栖身于临时搭建的草棚内。
下城的一处市集中,珠舍里又命人放了把火,烧毁了连绵的几十间商铺,留下一块空旷之地·这块空地如今变作了热火朝天的工地,上百名工匠和奴隶,在依照珠舍里绘制的图纸建造一座高耸的祭天坛。
除了这一处,城中亦有好几个地方在同时大肆改建··唉……为何要如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谢晓清又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越发的毒了,在曝晒下营建工事的人们,想来都不好过吧··他一挥手,阴翳的浓云于天空涌现,遮挡住了炽热的阳光··……·时近清晨,珠舍里还在打坐修炼,谢晓清已起身,扶着他的肩,在他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我今日要外出一趟,很快便会回来·”他温柔道··“好·”珠舍里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离去·小狼崽也追上前,绕在他脚边,咬住他的袍角。
谢晓清拍拍它的小脑袋,小狼崽就乖乖松了口,蹲了下来··谢晓清心念一动,遁术运转,掠出了王城··他要去的地方很远,好在对一个化神修士,一日之内便可往返。
珠舍里庶务繁忙,他便没有将其带上,而且,他要去见的那人,恐怕也不想见到珠舍里……·青翠广袤的草原,草原上珍珠般散落的牛羊,都在霎眼之间被抛在身后。
午后时分,他已越过北原边境,飞入了中州地域,踏入了暑气蒸腾的仓阳山中··再度踏上此地,许多旧事涌上心头·稍后再去拜祭一下丧命于此的旧友吧,谢晓清思忖。
他按捺情绪,来到了一座火山熔岩湖的上空,向湖心弹指打出一道绿光·那绿光化作一只羽翼鲜亮的青鸟,投入了赤红岩浆中··少顷,熔岩湖便徐徐下降,露出了下方的府邸,此刻大门敞开,谢晓清一掠而入。
眼前光景一换,他已置身于玉石砌成的华美大殿··“嗯,你这小朋友,总算还记得来看望我”一个清润的少年声音道··玉道人还如谢晓清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慵懒地倚在殿中宝座上。
看见谢晓清,面上有一丝笑意,语气里却是半点也无··情有独钟年下·谢晓清转生之后,也曾经来看过他,以谢他救命之恩·这么多年过去了,谢晓清已晋升成了位处俗世巅峰的化神修士,玉道人的这一句“小朋友”,倒是没变。
谢晓清也不在意,笑道:“你上一回提过,今日便是你飞升仙界整整万年之时,我自然是要来贺一声喜的·”·玉道人摆摆手:“道什么喜,我的本体去仙界逍遥了,却留我在这儿看守洞府,哪儿都去不了,唉”他泛着玉色光泽的眸子看定谢晓清,“我就是找个由头让你再来一趟。
你这小朋友心性不错,又是那老木头的后人,可惜,太呆笨了点,让我放不下心”·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拈指掐算起来,起初还神色平和,算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谢晓清也不由被他神色牵引,有些不安··算完这一卦,玉道人眼放厉光,狠狠瞪了谢晓清一眼··“卦象极凶,九死一生……我虽不能看出详细,但这一卦,与你的邪魔师父大有关联。
我不是早就告诫你,离他远点么都死过一次了还不知悔改,再被他坑得一命呜呼,也是活该”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半点风姿不存,显然是大为光火。
谢晓清没有接话·他不欲顶撞玉道人,却也绝不会听他所言,离开师父……·师父已答应不会首先对他动手,除非师父反悔,他不会再动摇与师父长久厮守的决心了。
那凶卦与师父有所关联,也许是他为了替师父挡灾而身受重伤,九死一生,不是还有一线生机么·见他沉默不应,玉道人连连冷哼数声··“真是个痴情种子,把你种下去能不能长出一树桃花来我看你改修合欢道算了,把你那宝贝师父绑来,每日这样那样,说不定你得道升仙,还能早些”·他虽说的是气话,也让谢晓清脸颊微微一红。
“前辈,不提我师父了,我曾在一处福地之中,得了几块奇玉,你看看是什么品种”他从储物袋中,将流转着温润玉光的湖蓝石块取了出来。
来看望玉道人,他也提前备好了礼物的··玉道人嗜玉如命,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将那奇玉一把夺去··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谢晓清便告辞了··“等等,”玉道人却叫住了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一来我就嗅出来了,你身上沾了一层不祥的煞气,最近到底去了什么阴邪之地”·谢晓清一怔:“我近日都住在北原的王城中,怎么,这股煞气于我有碍么”·“王城”玉道人却未答他,凝神思索了片刻,道,“原来如此,的确像是从北原王城地下的冥泉中泄出的阴煞之气。
还是当年我与好友们布下的封印,怎的这么快就松脱了·”·“冥泉”谢晓清困惑道,“我没有见过这个地方,封印松脱,需要我再去加固么”·“我把方法教你,你且去试试吧”玉道人道,将那冥泉所在、以及封印之法,都化光打入了谢晓清脑海。
谢晓清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忽的,心中一惊··冥泉的所在……正是珠舍里命人修建的那座祭天坛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怎么”玉道人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北原王城,王宫之中··珠舍里正和巴彦等几名忠心下属聊着城中庶务,一人便未经通报,闯了进来··“塔呲布”珠舍里转头望去,微微皱了皱眉。
好凛冽的气息他不过是外出了一日,回来时,怎么面色如此冰冷·难道……珠舍里心中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让属下们都退下,看着谢晓清走到自己面前。
谢晓清也等旁人都退出了屋子,方才直勾勾地盯着珠舍里的眼睛,道:“告诉我,你在这王城之中,究竟布下了什么阵法”·语气森冷。
他那一双原本宁静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竟隐隐透出了赤色··瞒不过了么珠舍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习过韬略兵书,知道凡事总有变数,没有永远算无遗策的道理。
只是可惜了他筹谋多年的大阵……·谢晓清已捉起了他的一只手,握在掌心,却不带半分旖旎之意·他将手慢慢收紧,隐约的痛楚,从被他钳制的那只手上传了过来。
珠舍里向来知情识趣,知道狡辩也是无用,忍痛答道:“是……玄阴大阵·”·“玉道人果真没有说错”见猜测证实,谢晓清惨笑一声,“此阵汲取地底冥泉之力,开启之时,又要献祭千人。
届时下城之中,尽皆化为死地……这么多人的性命,你都全不放在心里我怎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他眼中血色一闪,戾气加深:“你的记忆恢复了”·珠舍里正要答话,就觉颅脑一痛,从谢晓清捏着他的手掌中,传来一股浩大力量,直往他意识海中涌去眼前景象,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了。
“你……竟对我搜魂”境界压制之下,珠舍里全没有挣脱的气力,吃力地道··将自己的所有记忆,被人毫无保留地一一查看,这般羞辱,只有仇敌之间才会施加。
饶是他心胸开阔,也不由心中刺痛··谢晓清心底,又何尝不痛这一幕,亦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阳溪城主府中,那霸道之极的雷电大手印按上他头顶,想要对他搜魂的情景。
那时候,是师父勉力将他护在了怀里……谢晓清心绪一乱,又咬牙稳住··就算师父会为此恨他,他也要这么做师父骗了他这么多次,他就连师父的一句话都不敢再信了,只有搜魂,才能真真切切地让他获知真相。
珠舍里的记忆,如滚滚浪潮涌进了他的神识之中·绝大多数的画面中,都有他自己的身影··珠舍里垂眸不语,苍白的脸颊上,睫毛微微颤抖··这一世的师父……真的将自己看做最为亲近的人么谢晓清强硬地斩断思绪,在涌入神识的记忆碎片中浏览起来。
珠舍里短短二十年的记忆,片刻后便翻看完了··“你没有恢复记忆,那这布阵之法,又是从何得知的”·搜魂术极为霸道,谢晓清虽克制了灵力,收功之时还是令珠舍里身形一晃,喘息了半晌,方能开口:“上辈子的我……在神魂之中封印了一张阵法图,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他颅脑剧痛,说得断断续续,明亮的双眸中,却透着并不服软的倔强与坚定:“我原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学了功法上的简单阵法便想明白了·待你告诉了我,从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经历了哪些事,我就彻底弄懂了,他要我做什么。”
“我还在渡第三劫,应龙尚在追杀于我·等我恢复了原先的修为,恐怕也不是对手,所以要借助此阵的威力·他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我自然要竭力完成。”
“就算要害死成千上万的无辜之人”·“是,他不在意,我也……”珠舍里没有说完,手骨上,又是一阵剧痛·“哈哈哈哈哈哈……”他这番话,令谢晓清煞性大发,狂笑起来,“原来我这二十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笑至极我竟对你存有妄想,希望你能与人为善,珍重他人的性命……”·殷红的血泪,从他眼中滑落下来。
谢晓清似又看见了珠舍里小时候的情景·他领着幼小可爱的孩子,在瘟疫横行的村镇里开设药堂,给人治病·他让珠舍里帮忙煎药和送药·滚热的药汁一个不小心,烫红了珠舍里的小手,他却忍着没有掉泪,将药碗送到了病人面前。
那时,他那般欣慰,以为他能纠正师父恶的本性……·哈哈哈……他怎么如此愚蠢天真·为了一己之私,师父又不惜将半座城池的人都拖进幽冥,若不是被他发觉,就将得手了·“看来我在瀛洲派选错了路。
还是让你和我一起去死吧,”他倾下身体,欺近了坐在面前的珠舍里,神色既是痛楚又是绝望,眼中跃动着狂乱的魔焰,“我先杀了你,等我替你赎完罪孽再去陪你……”·谢晓清身上,杀气暴涨,沉重的威压,几乎要将珠舍里的骨头压断。
珠舍里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自己再说错一句,便会激得他动手··威压之下,他仍竭力将头抬了起来··“我发了誓言不会首先害你,发动阵法之时也不会殃及到你,我没有一个字欺骗于你……”·他一字字道,眼神坦然地迎视过去。
我只隐瞒,没有欺骗你,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了替旁人声张向我动手也罢,又何劳你……像是被我辜负了一般,不仅折辱,还要口口声声我令你失望,所以才要杀了我·他这番话,让濒临入魔、神智癫狂的谢晓清都静了片刻,似在思考他所说的。
“好好好,好一个没有欺骗我”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你答应不会害我,我再向你下手,反倒显得是我对不起你……”他轻笑几声,惨然道,“你早就料到这一天,才用这句誓言绊我的吧你……算计得好若是你当年跟我结下同生共死的血契,以此来要挟我,现在我已下定了杀你的决心。
如今,我却是不能再向你动手……”·情绪激荡之下,他握着珠舍里的那只手猝然收紧,令人牙酸的声音传出··珠舍里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这只柔软光滑的手……在主人年幼之时被他牵着走路,冬日里被他爱惜地放在手心捂热,也曾在情动之际与他十指相扣,如今,却被他自己生生捏碎·浓重的血色,从眼前涌了上来,周身灵力躁动不安,谢晓清心知,这是心魔已起,他却无力挣脱,越陷越深。
灵台中仅存的神智告诉他,不能再留在这里,否则他会做出令两个人都万劫不复的事来……·他勉强维持着清醒,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与珠舍里的一滴血融合。
念动咒诀,伸指一点,让血珠投入了珠舍里体内··“好,我就留下你的性命,这笔账以后再算·玉道人告诉我,要让阵法启动,也可以不献祭人命,只要从西荒的鸿蒙境取来一物镇压阵中,我这就去为你取来。”
谢晓清道··在他追问之下,玉道人才将此事不情不愿地告知了他,同时也道,那地方极为危险,他一个化神修士闯入,也是真真正正的十死无生··对万念俱灰的谢晓清,那地方却再也合适不过。
“我在你身上下了血契,如果我陨落在那里,你也会受到反噬而死·这些年来,我如此珍视着你,将你看得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若不是怕我死后你又要为祸别人,我是愿意为你而死的。”
谢晓清语声冷酷,“但现在,我已改变了想法,如果我死了,你就陪我一道去死吧”·珠舍里没有做声,可怕的痛楚,自手腕传来,他痛得说不出话。
谢晓清已抛下他,转身离去··珠舍里的塔呲布·眼见谢晓清大步走出殿门,守在殿外的巴彦等人,吃惊地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谢晓清性子温和,怎会变成这么一副煞神的模样·谢晓清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径自离去。
临走之时,似乎还往王城的南方望了过去··“呵”,他冷哼一声,面上的戾气更重··晃眼之间,他的身形便消失不见了··“少主”踏进殿中的众人,都看到了一副令他们更为震惊的景象。
“少主,你的手……”巴彦快步赶上前来,惶惑道·真是谢晓清下的毒手他怎么对少主狠得下心·庆格尔连忙唤人去请大夫,珠舍里摇摇头:“不必了。”
情有独钟年下·他以意念从储物袋中招出一只玉瓶,用完好的那只手倒出两粒丹药,送入口中··痛楚稍稍缓解了一些,伤势却全未好转·化神修士的威能所至,岂是寻常丹药能化解的。
众人都心中恻然·少主的右手,已是一团模糊的血肉,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这只斩杀过云岚宗长老、声名赫赫的手,恐怕再也无法握刀··珠舍里忍着剧痛,见众人紧张的模样。
勉强笑了一笑··“手是救不回来了,好在还暂且活着·”·……·千里黄沙,大日黑天··西荒是此方世界最为荒凉的一块大陆,而西荒边界的埋骨沙漠,则是西荒最为荒凉的地方。
上接天际的风龙卷终年徘徊于埋骨沙漠,空气中潜藏的狂暴暗流,能在瞬间将误闯的修士撕成粉碎··“可恨,不能再往前追了”一个明黄衣衫的女子飞掠而来,望着眼前景象叹道,伸手将随她而来的众人拦下。
“徐师叔,我们就快追上那恶贼了,为何止步”跟来的几人,都穿着形制特殊的蓝白道袍,腰间配有玉玦,显然都是瀛洲派的弟子··徐含秀摇头:“再往前就是埋骨沙漠,就连我都不能擅闯,又何况你们”·这一回又要无功而返了么众人面色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也都听说过埋骨沙漠的名声,确是个危险之极的地方他们所追杀的那魔头,恐怕是仗着自己拥有一件罕有的风、土双性的防御法宝,才敢大摇大摆地闯入。
“回去吧·”在这儿耽搁也是无用,徐含秀道··他们正要折返,徐含秀忽而轻“咦”了一声,面露惊讶之色,回头往某个方向望去:“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感知力稍差的弟子们,也看到了那名飞遁而来的青衫修士··好强大……又好可怕的气息·来人面色冰冷,双眼竟是一片赤红,周身狂暴的灵力隐隐压制不住,外泄出来。
带着煞气的灵力,仿佛细小的漆黑火苗在他衣袍肌肤上燎动··“谢晓清”·徐含秀脱口唤出,心中更是震骇,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神识。
来人散发的气息,的确带有一丝她熟悉的味道,但她认识的谢晓清极为温和良善,身上怎会有如此浓重的煞气·他……竟入了魔·谢师叔弟子们也吃了一惊。
他们虽与谢晓清并不相熟,但门派中屈指可数的化神大能的名头,他们还是听过的··谢晓清浑如没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般,眨眼而过,飞入了埋骨沙漠之中·那虽是个险地,对化神修士而言,却还算不上什么。
众人呆在原地,面面相觑··下一刻,那满身煞气的男子,忽然折了回来,落在了徐含秀面前··“你们何事来此”他问。
若非语气冷冽,倒是一副温润好听的嗓音··“你怎会变成这样”徐含秀道·见谢晓清不答,心中暗叹,道:“我们接了宗门任务,追杀一名利用活人炼药的魔头到此,不慎被他逃入埋骨沙漠中……”·她虽对这旧日好友颇为关切,却是不敢再多问了。
谢晓清已入了魔,做出什么事都难以预料,要是引得他发狂,她这区区元婴修士和几个金丹弟子,哪里抵挡得住·“活人炼药”谢晓清缓缓地重复了一句,那双被血色浸透的眸子里,憎恶之色陡现。
他抬手,升腾着漆黑火焰的手掌在虚空中一抓·霎眼之间,一个灰袍修士就在他面前浮现出来··灰袍人丁辰面色惊疑,他一个凶名赫赫的元婴期大魔头,竟被人隔空如拎一只鸡崽般拎了过来,全无反抗之力·“便是此人么”谢晓清问。
“是·”徐含秀点点头··恐怖的威压兜头罩下,丁辰顿时动弹不得·他知道今天逃是逃不了了,犹不死心,心思转动得飞快·他不识得谢晓清,也猜不出他与瀛洲派有何关联,索性豁了出去,高声道:“前辈饶我一命,小的有一颗天玄七宝灵丹献上”·想来,此人煞气深重,应该也是魔道中人,而天玄七宝灵丹,传说可以帮助渡劫,是所有化神修士梦寐以求之物。
却不料,话一出口,那人眼中,憎恶之色更重··谢晓清再不看他一眼,五指一握,血肉迸溅声响起,丁辰的胸腹登时爆作一团血雾,栽落在地,没了声息··“以一己之私践踏人命,该杀”谢晓清冷冷道。
他也不再停留,瞬息便从众人眼前消失了··他方才那一出手颇为狠辣,看得瀛洲派众人都心底生寒,不敢做声·直到他离去许久,才有个弟子怯怯道:“谢师叔怎会……怎会变成那般模样他还在门派的时候,我曾奉师父之命将一样物事送去凤鸣府,所见到的谢师叔温和亲切,一点都没有化神大能的架子。”
“据说谢师叔与和玉长老向来形影不离,现在却独身一人,难道……”又有一人猜测道··“齐源·”徐含秀连忙喝止。
谢晓清虽走了一会儿,他们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了,但化神修士神识笼罩的范围,岂是这些弟子能够想象的她虽反应很快,却还是慢了一步··一阵风迎面吹来,风中似还带着酷烈的杀气。
每个人都在幻象中,看到那青衫修士骤然回头,浮动着红光的眸子看了自己一眼··这一眼冷酷得能令血液为之冻结··片刻后幻象散去,众人都吐了口气,心有余悸。
“走吧·”徐含秀道·她将丁辰的尸身收进法器,准备带回宗门作为交代,便运起遁术,当先飞回··谢晓清入魔的缘由……她心中思忖。
·在看到谢晓清独自前来之时,其实她也想到那一点了·谢晓清虽没有对她说过,她也看得出他对和玉的深情,如今他沦陷心魔,莫非……和玉又再度陨落在天劫之下了么··第104章 鸿蒙·狂风肆虐,金黄的砂砾间埋着巨大的妖兽骨架,尖厉的肋骨指向空中。
躲藏在骨架间、沙地下的无数不知名的小型妖兽,在窥视着踏入此地的来人·但来人身上狂暴的气息,却让它们不敢妄动··谢晓清按玉道人的指点,往埋骨沙漠的西方飞遁而去。
他的神智忽而清醒,忽而会陷入错乱的癫狂中··冰冷的杀意侵蚀着他,令他抑制不住地想要毁灭自己,毁灭一切……·若非杀戮之意与他的本性相悖,他早就彻底沦陷。
几十个呼吸后,面前延展铺开了一片黑色雾气般的混沌·这里就是此方世界的一处边界,埋骨沙漠也就此而止,夹着碎石的细沙,在世界边缘永无止歇地往下倾泻,形成一面沙瀑——流入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中。
谢晓清总算还记得给自己施加了一个防御护罩,加快了遁术,从混沌雾气最薄的地方钻了过去·剧痛袭来,犹如千万只手撕扯着全身,坚持前行了许久,终于周身一轻,脱出了包裹着此方世界的混沌。
他所钻过的地方,乃是这个世界的边界中最为薄弱的一处··他离开了他出生的大千世界,来到了容纳着千千万万个大千世界的虚空所在··面前是一片漆黑的星海,数不尽的星辰散落在遥远的苍穹中。
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方大千世界··他又往其中最近、也最黯淡的一颗飞去,这便是他此次要去的鸿蒙境··鸿蒙境,是多年前由一位新晋天君创造的大千世界。
这位天君修的是寂灭大道,又因刚刚晋升,尚且不能将创造的法则领悟透彻,种种巧合之下,便造出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寂灭与新生之力互相吞噬、排斥、融合,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好让这个世界不至于消亡,又永远不能演化成一个成熟的世界。
隔着一条溪流的山谷,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半边仍是原样,另一半重归混沌;而重新沦为了万物昏蒙的混沌里,也会经年累月之后,再一次演化出风、雷、大地、草木与妖兽。
以谢晓清化神期的遁术,也足足飞遁了一个月,方才到了鸿蒙境之前··此处开辟了入口,许多修士进进出出,亦有不少人就地摆摊,交换、售卖从鸿蒙境中带出的珍贵材料,俨然一个小型集市。
每一个人,赫然都是在本方的大千世界中位处顶端的化神修士·鸿蒙境中常有清浊分化、万物诞生,同时伴随有天材地宝的涌现,如元磁、离火、息壤等,已成了一处寻宝圣地。
但此地也极其危险,非化神修士不能擅入·谢晓清所来的这处入口,通往的已是鸿蒙境中较为稳定的区域,天材地宝也几乎被人搜刮殆尽,所以来往的修士,大多也只渡过了两三道天劫,实力在化神境界中算是比较弱的。
“这位道友,要不要看看我这瓶化玄凝露价廉物美,可以炼制成渡雷劫的秘宝”见谢晓清路过摊前,一个三劫的老者,笑眯眯地向谢晓清招呼道。
这地方都是化神修士,才渡过第一劫的倒也少见·莫非是连第二道天劫都没信心渡过,才来鸿蒙境碰碰运气的么·谢晓清没有搭理他,从他面前飞掠而过,径直投进了鸿蒙境的入口。
眼看他身影消失,老者摇了摇头,旁边摆摊的一位年轻人笑道:“齐伯,你的凝露用处很少,又没有卖出去吧不过,刚才那人也颇为奇怪,只有一劫的实力,又心魔肆虐不能维持警醒,他来这鸿蒙界是来求死的么”·他们所说的话,谢晓清自然是听不到的。
他已然置身于鸿蒙境中的一处丛林中··光看此地,与他出生成长的那个大千世界,倒没有什么两样,也是老树繁茂,草丛幽深·只是静寂得很,没有鸟儿婉转的鸣声。
前行了一会儿,他忽而脚步一顿··地面震颤,从前方的树后,现出一只背披鳞甲的四足妖兽,模样怪异,有若一只身躯庞大的蜥蜴·巨蜥静静地望着谢晓清,细长的金瞳熠熠发光。
下一刻,它便咆哮一声,往谢晓清狂奔而来,张开了利齿森然的血盆大口··谢晓清身形一闪,堪堪避开,扬手打出一蓬箭雨··……·半晌,巨蜥血液流尽,力竭而亡。
倒地之时,烟尘激荡而起··谢晓清也费了不少灵力,喘息了两下,便以手指住那具小山似的尸骸,隔空一划·一颗鹅蛋大的莹绿色内丹从巨蜥的腹腔滚了出来。
他正要将内丹收入储物袋中,却又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不祥气息·谢晓清猝然扭头·数根粗壮的藤蔓自地底涌出,缠绕结成一面盾牌,替他挡下了偷袭。
三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似已将他看做瓮中之鳖··一名只有一劫修为,另外两名却是二劫修士··“现在才发现我们已经迟了,”肤色最黑的那人笑道,“你杀一只恐兽都如此费力,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倚仗了。
没人告诉你,这地方危险得很吗”·在鸿蒙境中围剿落单的修士,是他们惯常的勾当·这三人从鸿蒙境的入口便一路跟踪到此,此时摸准了谢晓清的实力,再无顾忌。
说话之间,便悄然移动脚步,结成阵势··谢晓清冷冷地看着他们··“……杀人夺宝”他声音嘶哑地问··不待三人回答,一把漆黑的长剑,就落进了他掌心,他的周身,煞气暴涨·谋财害命者,该杀·“找死”眼见谢晓清持剑冲杀过来,三人不慌不忙,联手迎战。
以一敌三,对付一个才渡过一道天劫的修士,还怕他不成那把漆黑的长剑竟是……贪婪之色,从他们眼中浮现·离神器仅有半步之遥的仙器,算不上多么珍稀,但也是一件好物,值得做这一票了·浓重的血色翻涌上来,谢晓清才稍稍清醒一些的神智,又淹没在无边杀意之中。
这些人眼中的贪婪,更让他心生憎恨··情有独钟年下·……为何有些人,心肠竟会如此丑恶以一己之私,罔顾人命·他挥剑,往一劫修为的那人猛攻而去,一招一式,狠辣暴戾。
那人本来优哉游哉,被谢晓清步步紧逼,也不由脸色严峻起来··谢晓清已是完全不留力气,神智狂乱的他,也几乎忘却了留存实力、顾及自身··风刃与冰锥在谢晓清身上划出无数伤口,有些深可见骨,他却全无知觉一般。
又是一剑斩出,去势极快,似要斩破虚空——·那修士终于避无可避,慌忙高声向同伴求援:“快,快救我”·另两名二劫修士加紧了攻势,却不能阻住他半分·谢晓清不闪不避,迅疾一劈,将那名修士从腰间一劈两半。
下一刻,他忽而身体一僵·一柄霜白色的长刀,从他肋下穿出,露出了雪亮的刀尖··刀上所带的冰寒之气,几乎令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谢晓清吃力地反手一斩,“喀”的一声,将霜刀一剑斩断,还留存半截,扎在他体内。
先是酷寒,而后才是剧痛……沉重的伤势,却让他眼中的血色消减了许多·他这才陡然清醒过来一般,茫然地看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一眼··而后一把捏碎了刚才获得的恐兽妖丹。
一蓬绿雾爆开,谢晓清散发的气息,再度强大起来……·爆发秘术·剩余的两人对视一眼·这小子要拼死一击了么竟然在他手里折损了人手,倒真是大意了。
不过,就算他施展出秘术,也绝对扭转不了局面·“挣扎有何用乖乖受死吧”灰袍人道··谢晓清没有答话,千万根巨蟒般的藤蔓狂涌而出,掩住了他的身形。
他手持斩业剑,在藤蔓阵中游走,似在寻找时机,向两人雷霆一击··狂风从阵中升起,不一会儿就将遮天蔽日的藤蔓扫得七零八落·也将谢晓清从藤蔓之后逼了出来。
另一人掷出霜刀,穿透了他的胸口··却没有鲜血涌出,“啪”那具尸身坠落于地,变作了一截木头··“化身之术”·两人放出神识,往四周搜索,谢晓清却已不见了踪影。
“倒还机灵,知道硬碰硬没有胜算”黄袍的中年修士道,“不过他身受重伤,还能跑到哪里去”·同伴身死,两人倒也没有悲伤之色。
他们也不急着去追谢晓清,先将身陨的那人的储物袋捡起,袋中宝物对半平分,再放出了一只羽毛乌黑的妖鹊··妖鹊扇动翅膀,追寻着谢晓清留下的血腥味,一路飞去。
那两人跟在其后··……·北原王城··珠舍里独自坐在静室之中··他骤然蹙紧眉头,急剧地喘息起来,以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似有看不见的伤口出现在那里,痛得有如被利刃贯穿良久,他的喘息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伸手拾起刚才忍痛时,从指间滑落到了地板上的东西··一颗血红的珠子,在他完好的那只手掌中流转着淡淡光华,这是他前段日子派人去寻的妖兽内丹,刚刚送到他这里。
有了这颗妖丹,待会儿冲击金丹期便可十拿九稳……他默然思忖·这些年南征北战、笼络人心,通宵不眠也是常事,终究耽搁了他的修行,否则他早两年就能结丹了。
他派人出去收购妖丹之时,谢晓清以为他想在修行上取巧,还劝过他几句·但有备无患,总不会错,现在果真到了要用到妖丹的时候··提早结丹,就能及早恢复前世的记忆·上辈子他活了七百多岁,说不定知晓某种秘法,能够削减、克制体内血契的反噬之力。
珠舍里轻叹一声·一个浑身裹着浓黑煞气、双眸赤红的身影,从他心头浮现出来·这些日子,他不仅手伤难愈,更时时被血契所传来的伤势侵蚀,显见那个人的情形极为不佳。
方才,又再度受了重伤吧·说是去某地寻觅镇压阵法的宝物,只怕却是一心求死……·他想死,我还不想同他一道去死,必须找到对抗血契的办法。
他又扫了一眼被捏碎的那只手,已经被白布裹起,隐约渗出鲜血··珠舍里知道上药、包扎都不过是白费力气,将之包起来,只是为了让他的下属们看不到惨象,能稍稍安心些。
到了金丹期,或许这只手才能在调养下慢慢好转··他虽再也无法握刀,好在他统御部下,也并非只凭过人的武力,还没有人敢来撼动他的地位·王城还是要守住的,阵法也要继续建造。
谢晓清若是再也回不来了,玄阴大阵依旧会启动,下城之中也依旧会死伤枕藉·珠舍里没有改变他原先的想法··不提我上辈子怎么想,北原历史上入驻王城者,不乏屠城之举,他族的性命,在我心里从来不值一提,为了我的大道,我将他们尽数杀了又如何珠舍里在心中对着那个虚幻的身影道。
我本性为恶,天性难移,你岂非也是如此只因你以为自己才是对的,所以不肯有稍许妥协,半步不让,盛气凌人,还不惜对我以死相逼……·珠舍里一哂,眼中掠过一丝悒郁。
他自然不希望谢晓清死去,但习惯于事事掌握在手中的他,这一回……却真的由不得他··静了一会儿,珠舍里收束心神,从妖丹上汲取力量,开始冲击金丹。
浓郁的云气聚集而来,云层中电闪雷鸣··这天降异象,引得王城中的人们纷纷仰头望去··不一会儿,云销雨霁,又恢复了一片朗朗晴空··七百年的记忆,都从元神中的封印里挣脱,涌进了愈发澎湃的意识海内。
珠舍里……凌涟睁开双眼,徐徐收功,起身从紧闭的静室中走了出来··“少主,你……”巴彦等人发现异象,早已赶了过来。
感受到了珠舍里身上变得明显强大许多的气息,不由愣了一愣,面露喜色··“嗯,进阶成功了·”凌涟往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恭喜少主”众人齐声道。
见少主走了出去,连忙跟上··巴彦还有些失神,少主往他看的那一眼……竟似有些陌生,淡漠清明,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但随即这种陌生感便消失了,神情语气,仍然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少主。
刚才应该只是他的错觉吧·……·“嗬,找到他了”·眼见乌黑翎羽的妖鹊失去目标,在上空徘徊,灰袍人凝神感知了片刻,指向了前方一棵老树的繁茂树冠。
“果然是在那里,他这隐蔽术倒也不赖·”黄袍人道··他们追杀的是个木系修士,在丛林之中,便可将气息混杂于草木之属,好叫人感知不到。
要不是他身受重伤,压不住散出的血腥味,或许真能被他瞒过··一旦被他们锁定,施行了隐匿术藏身在树冠里的谢晓清便无所遁形了·他的身形清晰地现在两人的神识中,正瞑目打坐,不言不动。
浑身裹着的那层漆黑煞气已淡了下去,脸色苍白,没有半丝血色··以他的伤势,的确急需休养但现在可不是疗伤的好时机——·两人同时调度灵力,往他飞扑而去。
就在这时,看似平静的林间空地中,陡然下了一场木刺箭雨,地面升起无数藤蔓,惨碧色的毒瘴也弥漫开来··盘坐在树冠中的谢晓清便在这时骤然起身,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身形再次隐没。
挥翅飞在两人上空的追踪妖鹊,不及躲避,就惨叫半声,被乱箭射成了筛子,从空中飘落下一蓬血雨··闯入阵中的两人也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小子还会布设陷阱不过,这点阵势,身为二劫修士他们还没有看在眼中。
狂风与冻气同时往四周扩散,将阵中的毒瘴、木刺与藤蔓全都冻结、清扫一空··“又跑了”灰袍修士皱了皱眉·再次放出神识查探,谢晓清的气息果真消失了。
觅血鹊死了,追踪起来会有些麻烦,但也不会影响太多·这小子是决计跑不了的·两人正待继续去追,灰袍人忽而心头一惊··一支漆黑长剑悄无声息地袭来,刺穿了他小腹。
若非他最后及时挪开一寸,已毁了他的丹田··不远处,谢晓清隐匿术失效,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他知道这一剑是杀不了灰袍人的,却也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运起遁术,转身逃遁。
“哼”灰袍人痛得咬牙切齿,颤抖着手去抓那插在腹中的斩业剑·这小子虽伤到了他,也不得不留下了这件越阶法宝,倒要看看他还能有什么底牌下一次,就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嘭”斩业剑却在这一瞬间,倏然自爆··自然是谢晓清催发引爆,他毁掉这件伪神器,竟像是毫不心疼··灰袍人身躯一颤,腹间现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谢晓清在丛林中飞遁··胸前一痛,他知道伤口又要裂开了,掌心放出绿光,抬手捂上了伤处·但那点疗伤的绿光,只亮起了刹那,便黯淡了下去。
谢晓清一个踉跄,栽倒在了草丛中··那两人虽有一个伤势不轻,仍追上他两次,都被他以秘法脱逃,他也毫不吝惜地将这些年来积攒的法宝一一抛出,阻拦追兵。
恐怕那两人会穷追不放,不止是被他逃脱心有不甘,也是看出了他身上珍藏的宝物众多··谢晓清眼前阵阵发黑·想撑着地面爬起,却只是让他又呕出一口血来,腥甜的血味充斥在嘴里和咽喉中。
连日奔逃,他的灵力已将近枯竭,伤势无法妥善救治,也愈来愈沉重……·只怕半个时辰之内,那两人便会追来了·他从《浩然青木经》上习得的术法精妙,但也无济于事,只有引动第二道天劫,才能应付这番局面。
但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引来的三道雷劫也是万万渡不过去的,唯有同归于尽而已··重伤之下,他已有些心神恍惚··耳畔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到了这种地步,岂不是应该坦然接受才是·玉道人警告过他,这地方危险之极,几乎是十死无生,他还执意要来,即便是死,也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在绝望之际离开了师父,踏入此地,不是也隐约觉得,如果死在这里,正好也一了百了了吗·——可为什么,心里会涌起浓浓的不甘·谢晓清栽倒的草丛中,有几朵花正悄然怒放,像一串串洁白的小铃铛。
这是风语草,清风拂过,铃铛摇动,便发出一阵轻响··有如谁在耳边轻柔絮语的声音··“师父……”谢晓清喃喃··他好像听见了师父在对他说话……他在说什么声音好低,他竭力分辨,都听不分明。
絮语声戛然而止,只因他混杂着煞气和寒毒的血漫到了风语草根部,只是转瞬,那洁白的花朵就枯萎凋落··那个温柔地对他说着什么的幻象,也就此消散··谢晓清挣扎着伸出手,似乎还想挽留住那个人,可四顾茫茫,哪里有那人的身影·不甘心……不甘心就死在这里,我还想再亲耳听到他对我说话……·谢晓清又咳了一口血,苦涩地笑了两声:“原来我并不想死,我也不想要他死……我还要将镇守阵法的广寒精魄带回去。”
他满身的煞气,又消去了许多··心念一动,一只玉瓶就出现在他掌心,这是他随身带着的药性最强、见效也最快的一种伤药,虽然服用之后的痛楚,也要远远胜过药性温和的那些。
也就是师父留给他的那瓶药,在北原福地之中,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了··谢晓清不再迟疑,从瓶中倒出三颗翡翠色的丹药··情有独钟年下·送入口中之前,他忽而记起,师父是不能忍痛的,又何况是年幼的他,待会儿透过血契之力的反噬,一定会让他不堪忍受……谢晓清凝神感应,在透过血契联结的那根虚无缥缈的因果之线上伸指一点,消去了血契的大部分力量。
这样一来,师父所受到的痛楚,也会削弱大半··他又取出一颗醒神珠,压在舌下·他不欲让师父承受痛苦,他自己却要清清醒醒地面对一切·也不知追兵究竟何时到来,若是在他痛得神志不清时赶来,那便不妙了·准备完毕,谢晓清便将三颗伤药吞下。
猛烈到要将灵魂撕裂的痛楚,席卷而来·谢晓清痛得全身打颤,只恨不得立刻晕厥过去,可他偏偏清醒无比··下唇被咬破了他没知觉,十指插|进地面,被磨得血迹斑斑,他也察觉不到。
谢晓清心想,也不知道下了阴曹地狱的罪人所受的苦楚,与之相比,哪个更厉害些·不知过了多久,药性终于散去·谢晓清浑身被汗水浸透,躺在地上,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终于解脱。
四肢百骸,舒畅轻松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身体··他以灵力查探了片刻,伤势已差不多好了六分·木系修士的恢复力极佳,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那两人追了过来··他的伤好了发觉谢晓清这一回没有亡命奔逃,而是静静站在树下等着他们,两人都是一怔··谢晓清身上已没有了前几日的颓废死气,目光也清亮了许多。
看到两人到来,也没有露出慌乱之色··一件法宝,从他袖中飞出,变作一张巨大的罗网,将三人兜头笼在其中·而天际,乌云汇聚,雷声轰鸣。
天劫将至·追来的两人都变了脸色·他们虽已渡过了第二道天劫,但渡劫之前,都做了充足准备,哪会像现在这般猝不及防·这小子好狠他笃定自己能成功渡劫么·“轰”·“轰”·“轰”·三道劫雷,接连而至,耀目的闪电,映出了谢晓清眉目间的冷冽。
他的修为,本来也到了可以渡第二劫的时候,只是担心一旦渡劫失败,就不能再照看转世的师父了,这才一直拖着·如今被逼到绝境,即便伤势还没有痊愈,也只能行此险招了·好在,雷虽克木,他所修的木系无上功法中,却天然带有对雷电之属的抗性,令他渡前三道天劫时,要比他人容易许多。
雷电贯体,寸寸肌肤,几乎都要爆裂开来·但这点疼痛,与刚才的痛楚相比竟也算不上有多厉害了·谢晓清一面渡劫,一面还向被困在天罗网中的两人悍然出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决不能留下他们的性命·短短一刻,三道劫雷已过··谢晓清只觉周身灵力鼓荡,实力境界,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伸手一指,碧绿剑气飞射而出,将狼狈不堪的两人钉死在地上·境界提升之下,原本应对得颇为艰难的敌人,也瞬间变得容易了··谢晓清喘息了片刻,掌心放出幽幽绿光,替自己治疗起来。
体内的旧伤,再加上渡劫时被贯体雷电所添的新伤,叠加起来,令他无法完全发挥现在的二劫实力,还需要几天好好调养··但谢晓清心知,还有更加重要的一件事——·天降之雷满含着暴戾毁灭的真意,将他的杀戮之心也再度催发了出来。
他的神智,正在逐渐被其侵蚀··他还要活着回去,就不能再被心魔所控·否则下一次神智迷失,不会再如此幸运了··……·谢晓清在四周细细布置了隐匿气息的阵法,而后飞入了这棵巨树的洞窟之内,盘腿坐下。
洞窟之前垂下了翠绿的藤条,将里面的情形尽数遮掩··他要在这里,强行斩去心魔··原本他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被心魔操控的时候,不仅无力挣脱,甚至连尝试挣脱的念头都没有起过。
但濒死过一次,他又猛然清醒,恢复了强烈的求生渴望·他要活下去,师父也要活下去,只有都活下去,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想要以死一了百了,不过是在逃避而已,而且,也违背了他从前下定的决心。
他合上双眸,凝神静气,将盘踞在意识海中的心魔引了出来··如黑火般升腾的煞气,渐渐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个虚幻的人影,依稀就是谢晓清的模样,只不过,双眸却如烈焰般赤红。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欲斩杀我,就是在抹杀你自己”心魔道··谢晓清充耳不闻··见他心神坚定、外物不侵的模样,心魔略一思索,便陡然起了变化,化作一个道袍雪白、道冠高挽的身影。
俊美的白衣修士手托着一朵琉璃火焰,神色温和:“你,可愿随我学道”·一转眼,掌心火焰熄灭,他又慢慢将衣物一件件脱下,柔软的衣料沿着赤|裸身体滑落,堆在脚踝边,又解下道冠,散下一头乌发。
“今rì你进阶金丹,为师甚是欣慰……”他笑意温柔··再一转眼,他仍是衣衫尽褪,站在自己面前,手中却多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剑,刺进了虚空之中,眼神已变得冷淡无情:“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收你为徒,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天……”·……·心魔起于自身,他这诸般变化,谢晓清也无法隔绝在神识之外,只得静静看着。
他的呼吸紊乱起来,显然心绪不稳··……·白衣的修士,又忽而变作了幼小的孩童,一双大眼睛灵动可爱:“你就是我的塔呲布,谁也不能把你抢走”·一晃眼,幼小的孩子已拔高了身形,眉眼也长了开来,十二岁的少年抬起手,似乎牵住了虚空中的他的那一只手,笑道:“我要让父汗后悔看不起我,我要成就草原之上的霸业……塔呲布,你会帮我么”·下一瞬,便是二十岁的青年人,神色平静地对着虚空中的某人道:“不错,那就是玄阴大阵,启动之时要献祭千人的性命……不过是些寻常人的性命,都杀了又如何”·……·谢晓清气息震荡,激得狂风骤起,临近的树木草叶,全都簌簌作响。
陡然间,叶落如雨,又在飘落之际,尽皆被气浪搅得粉碎·心头还有一线清明不灭,谢晓清牙关紧咬,苦苦坚守··他所默念的秘法,这一刻终于念完,一轮半月光华于他意识海中成形,飞旋而出。
一举斩断了心魔与自己意识海的勾连·虚幻不定的人影被这一斩劈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了洞窟内壁,踉跄一下方才站定·竟是凝聚出了实体,变作了谢晓清的一个身外化身。
他脱离了心魔的操纵,却也无法令心魔彻底泯灭·既然根源还在,只要心结一天不解,这具魔化身便不会消散··“你,你”魔化身犹自惊疑。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清醒地活下去·”谢晓清道··师父骗了他,的确让他伤心难过……心魔就是他自己,对如何戳中他的软肋一清二楚。
但现在远不是容他伤心难过的时候··他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多吗··第105章 精魄·“咦,那人回来了·”在鸿蒙境入口前售卖化玄凝露的老者,讶异地看向刚刚走出的青衫修士。
不止没有死,境界还提升了一层,令他神智错乱的心魔,也被他劈出了体外,化作一具魔化身,影子一般地跟在他身后··这小子,还真是有些不简单·谢晓清环顾四周,而后往这小市集的一角飞去。
“你们要去坠星谷”·正在高声吆喝的修士,裹着猎户似的皮袄短打,背着一支金龙盘绕的厚刃戟·从他肌肉虬结的双臂来看,应是个武修,已有三劫的修为。
武修雷康听见谢晓清问话,用神识略一查探,皱眉道:“我是在招募一同进入坠星谷的队友·但我要的是三劫修士,你还差了点·”·要去坠星谷,就要在鸿蒙境内深入很远,那里虽然宝物更多,但一路上所蕴藏的危险,也远不是在外围转一转就回来能相比的。
有意冒险的修士,或邀上亲朋同门一道去,或在小市集上招募人手,几乎没有人敢独身前去··谢晓清知道,若自己还是原先的一劫修为,恐怕雷康连答都懒得答他一句。
修为太低,便是寸步难行啊……·雷康看不上他,他也不动怒,好声好气道:“我有一具魔化身,我还精通疗伤之术·”·他那具魔化身,要比他本体的修为稍弱些,好歹也算是一个战力。
雷康往他身后那个煞气浓郁的化身看了一眼,摇摇头:“只有一劫实力的化身,也顶不了什么用我叫了许久凑不齐人手,你先暂且留下吧,两天之内如果还有三劫的修士要来,那只能抱歉了。”
“好·”谢晓清道··他斩出了心魔后,又从鸿蒙境内折返了回来·他已发觉,原先自己有多莽撞冒失只怕那三个杀人夺宝的家伙,就是看他修为不高,又独身一人,才会盯上了他。
逃亡之际,他也多次撞上高阶妖兽,能从兽口逃脱也是侥幸··他要活着将广寒精魄带回去,就要更谨慎些·找个队伍一同去路上会安全许多,得了东西回返的时候,也不至于遭受打劫,白白便宜了他人。
他们又在鸿蒙境前等了两天,该说谢晓清运气不错,再没有叫来一个三劫修士··谢晓清也趁着空余下来的这两天,抓紧调息灵力,治疗伤势··到了出发之际,他的伤势已好了八、九成。
他们这队里共有五人,除却雷康、谢晓清,还有一个文士模样的儒修,一对男俊女俏的道侣,都是三劫修为··众人都发下誓约,寻获宝物各凭机缘,不得向队友动手,队友有难也不得袖手旁观。
自然,若是队友卷入的危险,也很可能危及到自己的性命,那么自行逃命也是可以的··……·进了鸿蒙境后,一行人先是日夜兼程,十天之后,已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种种险况频生。
众人都消耗甚多,只得在每天入夜后停下歇息··又走了十天,终于到了临近坠星谷的地方··他们找了块空地,布下防御阵法,最后一次扎下了营地··谢晓清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被浓郁木灵环绕,能令他恢复得更快一些。
雷康似乎有话要说,主动坐了过来,道:“明天便要进入坠星谷了,你别看这一路上有惊无险,坠星谷里可是实打实的危险万分就连我这三劫修士,都是冒死一搏,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去了哪里还能回来”他看了一眼谢晓清,见他神色不动,似乎全没有被这几句话打动,又劝道,“想来你也是有什么紧要之事,才一心入谷的吧若非十万火急,劝你还是以后再去的好,你就留在营地中等我们回来。
前些日子你也收集了不少妖丹和珍稀灵草,有什么需要的宝物,说不定就能在入口处兑换到·”·雷康心肠不坏,谢晓清替他治疗过几次伤势,两人就熟稔了起来。
他说出这番话,也是出于好意··可惜都走到了这里,谢晓清哪里还会止步·他笑了笑,道:“多谢雷道友关心,我会小心些,这一趟却是不能不去的。”
雷康叹了口气,扫了眼一旁那神情冷酷的魔化身,道:“看来你也有自己的苦衷,那便各自珍重吧·”·“也祝雷道友此行顺利·”谢晓清道。
雷康告辞一声,便走开了·他知道劝不住谢晓清,来说上两句已是尽了心意··坠星谷……果真危险得很吗·情有独钟年下·雷康走后,谢晓清又默然出了一会儿神。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少年人的身影,俊秀的面容上,带着倔强的神色·也不知道他的手伤好了几成那时候自己盛怒之下伤了他,终究是恃强凌弱……·谢晓清自嘲地一笑。
事到如今,他不找到广寒精魄,又如何有脸面回去·就算坠星谷再危险,他也非去不可的·如果他空着手回去,就说明他所信仰的准则,也抵不过他自己的性命,说明他默许了师父献祭他人的做法……以后师父再犯下什么罪孽,他哪里还有资格说上半句不是·“哼。”
一声冷哼落入他耳中··却是双臂环胸,站在一旁的魔化身,似乎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嘲讽道:“别说你去了就出不来了,就算你能活着把广寒精魄带回去,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早回去,将他制住他本性就是个恶人,从来没改过半分你的修为一直不如他,追也没追上。
他现在还瞒着你行事,等他恢复了记忆修为,他再做什么你哪里还阻止得了到时候只怕你自己都会死在他手中·是,他发过誓不能首先动手,你却先对他动过一次手,这誓言早就破了”·魔化身源于他的内心,所说的其实也都是他心里起过的念头,只不过先前还有本体的制约,总不会这般偏激。
这些天来,魔化身时时拿话激他,就是要令谢晓清情绪不稳,好趁机重掌他的神智··换做最初,谢晓清还真会被戳中痛处,但若是一直被人在耳边反复唠叨,多听几次,也就能淡然处之了。
心魔所提之事,是他原本难于面对的,如今反倒能平心静气地考虑起来··谢晓清认真想了片刻,没有接话,只道:“我要修炼了·”·他刚刚进阶,还要抓紧时间巩固修为。
魔化身又哼了一声,见他凝神入定,倒也没有再去打扰··第二天,他们飞遁了不久,就见前路断绝,成了一处断崖··好似曾有仙神手执巨斧,一斧劈下,将前方的陆地生生削去。
往下望去,竟不知有几千丈深·云气蒸腾,半遮半掩住了岩浆翻滚的赤红大地··空气也变得炽热粘稠起来,像是一大锅热水,零星散落的小岛、山岳,就漂浮在这锅热水之中。
忽闻轰隆声响,有巨岩从悬浮于半空的一座山岳的顶端滚落,坠进了下方的深渊··这儿就是坠星谷了··进入谷中半日,众人便散了伙,各自去寻觅自己的机缘。
一心来坠星谷冒险的,大多都怀有某样宝物在某处出世的秘闻,自然不愿让他人知晓··分散行动的时间为五日,五日之内必须赶回坠星谷外的营地,而后一同回返。
过了时间,队友便不会再等了··谢晓清也依照玉道人告知他的方向飞去··魔化身如影随形跟在其后,忽而又开口道:“我看你还不如省点力气,早些回去吧他从没有喜欢过你,心里也没有半分在意你。
要不是血契,你就是死在这里,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哦·”魔化身说话之际,他们已飞入了一片石柱林,谢晓清忙于探查周边的状况,半晌才随口应了一声。
从地面沸腾的熔岩中升起了千万根高低错落的巨大石柱,穿行其间的他,渺小得有如蚊蝇··大多数石柱上,都盘绕着颀长的蛇身,鳞片乌黑,背上竟还生着一对羽翼,此刻,这些腾蛇都似陷入了沉眠。
谢晓清自然不会去惊动它们·虽然腾蛇之胆是炼制渡劫秘宝所需的一味珍贵材料,但他现在实力太弱,还无法夺取··飞遁片刻,他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双眸一亮。
有根石柱的根部,生着一朵灼眼的莲花,比最为耀目的火光还要明亮,这是天材异宝,三昧红莲·他伸手一指,翠绿大手印凭空浮现,随着他心念转动,小心翼翼地将那朵三昧红莲摘下,带了回来,谢晓清取出一方小玉盒,将之轻轻收入盒中。
魔化身见他这副举动,又冷笑道:“不快点通过石柱林,以防腾蛇醒来,你还有闲心摘这个真是见财眼开”·“我在功法上见过,此物能用来炼制渡过法力之劫的秘宝。”
谢晓清道··“法力之劫”魔化身哈哈大笑,“那都是第八天劫了我看你连这里都走不出去,还想着那么久远的事情”·这片石柱林范围极广,玉道人提到时,也说是绕不开的,要平安穿过,只能自求多福。
他们说话之际,已飞出了很远,还没有看到尽头··“轰”·陡然间,山摇地动,大地震颤·无数碎石,从石柱上乱滚下来··谢晓清心叫不妙,盘在石柱上沉睡的腾蛇,也一个个惊醒过来,慌乱窜逃,更有许多往他所在的方向涌来·离他最近的一头也睁开了暗紫色的蛇瞳,瞬间便发觉了他。
蛇躯猛地向他一窜,血红的蛇信子险之又险地扫过了他的身侧··速度快逾闪电··谢晓清勉强躲过两次,便开始力不从心·其他腾蛇,似乎也留意到了他·腾蛇再度血口大张,袭来之时,谢晓清灵机一动,倏然变小身形,坚韧厚重的木质从周身长出,将自己包裹在内,就像是一枚小核桃,自行飞入了腾蛇体内。
待这腾蛇重新陷入沉眠,再想办法逃脱吧··木质的防御罩将他护在其中,一时之间,倒也无虞·腾蛇体内的酸液渐渐侵蚀着木质,每过一会儿,谢晓清就要重新加固一次。
他变作的核桃极小,这腾蛇应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异常·但只是几个呼吸之后,腾蛇便狂乱地扭动起来,似在与什么拼死搏斗··谢晓清悄悄放出神识,探查外界,又吃了一惊。
一头羽翼遮天蔽日的大鹏金翅鸟,双爪抓起腾蛇,飞上了天空·刚才大地震动,或许就是这金翅鸟所引发金翅鸟是腾蛇的天敌,此鸟一来,众蛇慌忙退避,而他钻入腹中的这条为了吞食他,稍一耽搁,就被金翅鸟擒住。
谢晓清不由苦笑·刚藏入蛇腹,难道又要进了这大鸟的肚子吗待会儿得看准时机逃出去··腾蛇狂怒地扭动,张嘴欲咬,却哪里咬得中,大鹏鸟双翅一展,一息之内,就已飞出了千里。
蛇腹中的谢晓清,也被颠得难受··不一会儿,金翅鸟飞到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岛屿上空,双爪一松,将腾蛇从极高处重重扔下·腾蛇的羽翼已被金翅鸟啄坏,没了挣扎之力,摔落在地,蛇躯顿时被摔得四分五裂。
谢晓清藏在它体内,受到的冲击就要减缓许多··饶是如此,他也胸口一震,呕出了一口血来,这下伤得不轻·他虽被摔得晕晕乎乎,却也不敢再留在蛇腹内,所化的这颗丁点大的小核桃,连忙从蛇躯断裂的地方滚了出来,藏进泥土的缝隙中,浓密的草丛掩住了他。
木系修士就是有这般好处,在草木繁茂的地方,便能轻易藏住自己的气息,若不放出神识仔细查探,是分辨不出的··那金翅鸟当然也不会想到蛇腹中还另有玄机,见腾蛇摔死,于半空盘旋的它骤然俯冲而下,抓起蛇躯,飞回了岛屿一端的那棵参天神木上。
它的鸟巢似乎就筑在那里··金翅鸟的气息消失许久,谢晓清才敢重新现出身形·他双手还捧着一颗腥气极重的茧形肉块,他将这肉块分割成数段,都收进了琉璃罐里,又从草地上捡起一根足足有他小臂大小的金灿灿的羽毛。
这羽毛灵气充溢,是刚才那金翅鸟遗落下来的··一旁的魔化身忍不住出言讥讽:“你的胆子真够大的,逃命之际,还将蛇胆也偷了出来·我看你即便驱逐了我,脑子也还是不怎么清醒”·谢晓清也不跟他自己置气,只笑道:“我运气还是不错的,是么只受了点伤,就得了三样异宝了。”
其实他也说得不错,他的气运的确胜过大多数人··左手边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清风将水汽吹来,在燥热的坠星谷中,这水汽竟是出人意料的寒冷··谢晓清幻出一只大手印,去探了探湖水,果真冰冷彻骨。
“玉道人说蕴藏着广寒精魄的映月潭水阴冷无比,这里的水也比寻常的要冷些,难道是与映月潭相通的么”谢晓清道··玉道人虽指点了他大致方向,但坠星谷内的详细情形,他也说不出来。
盖因坠星谷内,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地貌,隔个几百年再去,又是一番沧海桑田了··“你难道在同我说话”魔化身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只能自说自话的可怜人”·谢晓清只做没听见,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值得一试。
服了伤药,稍稍调息片刻,便沿着湖畔,一路飞遁而去··人声·他忽而脚步一顿,环顾四周,旁边有一棵老树,他就在树畔变成了一丛小草,也同时替魔化身做了伪装。
鸿蒙境中,杀人夺宝乃是常事·路上撞见其他修士,上前打招呼才是最为反常的··两个人的语声从远处传来,愈来愈近··“羽哥,你就将那灵心莲子再拿出来让我看上一眼吧,我可是日思夜盼,好不容易才得了此物,还为此受了不轻的伤势呢。”
女子娇俏的语声道··另一个温润的男声笑道:“你且放心吧,收在我这里是万万丢不了的·灵心莲子虽能解除你所中之毒,但还需加以炼制,好让药性温和,否则仍会伤了你的身体。”
……·从这声音来看,原来是队友中的那对道侣·既然是队友,下过了誓约,就不必再多加提防了··谢晓清略一迟疑,却没有现身相认。
·他已听出,这两人的对话隐隐有些不对了··“你真的不肯拿出来”女子道,语声已然变冷,“难道你真的想私吞我早就隐隐看出你不对了,当时伤势沉重,没能拦得住你收起灵心莲子,你是不打算再交给我了吧只怕你已厌倦了我,巴不得我解不了毒,渡劫失败,好让你再一个人逍遥去”说到最后,语中已满是怨恨。
“原来还想再瞒你一阵,想不到被你发觉……是又如何”男子悠然笑道··“你”女子气急之下,伸手便去夺他的储物袋。
“哈哈哈,这是你先动的手,誓约已破,就休怪我无情了”男修道··谢晓清听得心寒,有心上前帮忙,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女修便受了致命一击。
她有伤在身,哪里是那男修的对手··男修取了她的储物袋,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径自离去了··片刻,谢晓清变回原形,从树后走了出来,到了那女修的跟前。
他看出她已是奄奄一息,救不回来了,轻叹一声,扬手打出一道绿光没入她胸口·虽不能救她,缓解她临死之际的痛苦也是好的··女修像是稍稍清醒过来,睁眼望向了他:“……谢道友”·谢晓清应了一声,女修眼中现出激动的神色,挣扎了一下,艰难道:“你都听见了刚才发生的事吗那负心汉为了一颗灵心莲子将我杀害,求你为我报仇他虽将我的家当搜刮一空,我还知晓一处秘宝所在,可以拿来交换……”·若是谢晓清还被心魔所控,只怕已贸然答应下来,但他却摇了摇头:“我尚且自身难保,如何为你报仇。
以后如果再有机缘,我会让他替你偿命的·”·“我知道,也不急于此时……”女修断断续续道,“你再过来一些,抓住我的手,我将那处秘宝所在,透过灵力传给你……”·谢晓清依言走近两步,瞧见女修眼帘低垂,似有暗光掠过,心中忽然涌起不妙的预感,连忙往后飞退。
神识所探,果真见那女修纯白的神魂飞出,往他扑来·竟是要仗着修为比他高上一阶,强行夺舍·谢晓清一掌击出,将那衰弱的神魂逼了回去。
掌风所过,也令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女修彻底陨落··谢晓清摇了摇头,一指地面,泥土翻起,渐渐将她掩埋,免得她曝尸荒野··情有独钟年下·“好心遭恶报,这世道已然没救了”魔化身在一旁嘲笑道,“还不是你实力太弱,否则就能将这些自私自利的恶人,有一杀一,全都杀个干干净净你那师父舍不得杀,你就废了他的功力将他关起来,不听话就揍,揍到听话为止,如此最好”·魔化身即便是从他自身衍化出来的,但太过偏激,反而让谢晓清听着刺耳。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更不可能这么做·”谢晓清道··“哼”魔化身恨恨··谢晓清本来就没有多少弯弯绕的心思,魔化身更是直来直去,他想刺激谢晓清,成效却反而南辕北辙。
这些天谢晓清心境愈发澄明,令魔化身的力量也衰减了许多··谢晓清正要离去,眼角忽然瞥见了一缕清光··女修即将被泥土埋住,恰在这时,有鲜血漫过了她腰间的玉佩。
一点清光顿时从玉佩上放出,似是宝物现世··与她同行的那个男修,应该也不知道这玉佩中的玄机·谢晓清隔空将那玉佩取来,仔细一看,通透的玉质中裹着一枚青金色的种子,似乎是神树之种,便也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又沿着湖畔行了半日,陆地消失,眼前尽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面··谢晓清从水上飞掠而过··滔天巨浪,忽然从水面升起,却没有任何妖兽的气息·谢晓清正自惊疑,“啪”的一声,他已经被虚空中的某物抽了一记,半边身体顿时麻木了。
湖水涌动,似有十几条看不见的长蛇,重重抽打在他身上,又将他紧紧缠住,往水底拖去··水体极为清澈,连一根水草也无,唯有那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气息的怪物,潜伏在四周,将他裹得动弹不得。
化神修士是不会在水中淹死的,但一条触手,已往他丹田探去,竟是要吸取他的修为··谢晓清哪里会束手就毙·心念一动,数把飞剑就从储物袋中飞出,往他感知到的触手切割而去。
但这些无形的触手极为柔韧光滑,剑剑斩去,浑不受力··谢晓清又是灵机一闪,身上长出无数木刺,变作一个硕大的刺猬球,生生将那无形触手撑开一些,趁机脱了出来,但只是转瞬,那些触手就追了上来,缠在其上用力一勒,坚硬的木刺尽数崩断。
谢晓清避之不及,丹田已是一阵剧痛·他勤修多年积攒的修为,正在飞快流失·该怎么做才行·谢晓清阵阵发虚,却仍心思飞转。
他忽而瞥见了一旁的魔化身·心魔形体虚幻,灵力也低,那怪物似乎对它不感兴趣··“换”·谢晓清默念咒诀,身形一闪,便与魔化身交换了位置。
换做魔化身身陷囹圄,他则重获自由,立刻如一支利箭,拼命往水中的光亮处遁去··魔化身气得连连冷哼··那怪物暴怒起来,水体躁动,冲刷在他身上时,有如刀割一般谢晓清也豁了出去,施出爆发秘术,将遁术提到最高。
亡命逃亡了许久,四周喧嚣的水声,忽而安静了下来··终于甩脱了那怪物吗·谢晓清还没来得及欣慰,头顶骤然昏暗,一头周身生着黑色长毛、巨大水牛似的呲铁兽,朝他袭了过来。
谢晓清慌忙遁逃,被撕裂的痛楚传来,呲铁的尖角,已在他腰间划出了极深的裂口··殷红的鲜血,在澄清的水里洇开··水中的寒气侵入了他的伤口,让他浑身发冷,手足也渐渐僵硬起来。
谢晓清心知不妙,操纵法宝边战边逃··他忽而身体一颤,腿上又多了一处血淋淋的伤口··伤势越积越多,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呲铁忽然抛下他,扭头就游了回去。
谢晓清心中惊疑,下一刻,他就直坠而下·飞流而下的瀑布裹着他,直直坠了几十个呼吸那么久,方才落入了一片水潭中··水波猛烈地撞在胸口,谢晓清顿时脸色煞白。
这片潭水的冰冷,也不是之前的湖水可以相比的,虽然没有结冰,却比万载寒冰只怕还要冷上几分·谢晓清掉进潭水不过片刻,就一直冻到了心底。
这就是广寒精魄所在的映月潭了吗想不到误打误撞,竟到了此处··他顾不上理会自己的身体,放出神识,四处窥探,而后往潭心游去··潭水清澈得就似并不存在一般,水底铺着银白色的细沙,一群尾部拖着萤火灯笼的小鱼在深水中游弋。
谢晓清一眼就望见了潭心底部的石台上,卧着一颗就像是浑圆明珠的广寒精魄,皓月光辉在其上流转··越是游近,就越觉阴寒,谢晓清不管不顾,伸手将广寒精魄从石台上采下,以特制的玉盒装了起来。
潭心的光芒顿时一暗,只余下了鱼群的斑点星光··谢晓清又在水中身形一折,他方才看到水底生着几簇幽蓝色的冰晶,这也是一种珍稀材料·将冰晶也一一采撷收起,他这才浮出水面,爬上岸边。
这里却是一处窄小的圆形山谷·一面有飞瀑泻下,环绕的另一面则是峭壁高耸,似有千丈之高··一轮圆月,投在潭心,月影微微摇颤··在水底与之遥相辉映的广寒精魄,却已被取走了。
谢晓清全身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一爬上岸,就昏迷了过去··谢晓清醒来之际,仍觉得体内灵力滞涩,就像是被冰块冻住了一般··“我…昏睡了多久”他问。
月光仍淡淡地照着这个小山谷,就像他昏睡之前那样··魔化身没好气地道:“你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两夜·”·“什么”谢晓清大吃一惊。
他必须在五日之内赶回去……·他一醒来,就觉得身体极为衰弱,不仅外伤惨烈,寒意也在侵蚀着丹田,似有灵力溃散的前兆,连忙将丹药取出,倒了几颗入口。
身体已经麻木不堪,吞入肚中,不管是疼痛还是舒畅,似乎一点知觉也没有··谢晓清调息半响,体内寒气淤积,灵力都不能运转开来好叫药力散开,索性放弃,又倒了十来颗丹药尽数吞下。
待到觉得身体好上一些,他便游目四顾,准备运起遁术飞上去··身体才刚刚离地,就摔倒在地··魔化身只管冷眼旁观··“这谷里似乎……阴气过盛,影响灵力流转……”谢晓清爬起来,喃喃,“难以飞遁……要怎么才能上去”·却没想到还有人接话:“上不去的,你死心吧。”
谢晓清怔了怔,扭头望了过去,说话的竟不是魔化身,而是那个杀了道侣的男修·他倚坐在峭壁底部,脸色灰败,身躯瘫软,周身散发寒气,似乎也经历了与谢晓清相似的事情。
那男修自嘲道:“我比你…早一些掉进水潭,勉强爬出来,中的寒毒已深,这鬼地方又……飞不出去,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居然黄泉路上还能有人作伴,哈哈哈哈。”
谢晓清皱了皱眉:“定然能出去的……如何…就要等死”·他虽答应过那女修寻机除去此人,但眼下的境地,却是不宜下手的。
“算了吧,你没看到…岸边的碎石堆里……还埋着枯骨么·”男修道··谢晓清也不理他,跌跌撞撞地在峭壁边走了一圈,眼前一亮:“刻痕……有人从这里爬上过。”
他也取出一把玄铁小剑,握在手中,沿着刻痕爬了上去··爬了三丈多高,那刻痕便断了,他就用玄铁小剑在峭壁上继续刻出痕迹··“唧唧”“唧唧”·峭壁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群猿猴,见有人侵犯领地,纷纷扑了上来,将他掀翻。
谢晓清的手足早已被寒气侵蚀得僵硬,顿时身形不稳,从半空直直坠下·他勉强爬起,又呕出一口血来··男修幸灾乐祸地笑道:“你以为……我没有…看到那凿痕吗没用的。”
谢晓清也不作声,又试了两次,他挥动玄铁小剑想将猿猴逼退,却无济于事,接连摔了下来··最后一次摔得最重,他躺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心神也开始渐渐恍惚。
过了许久,一片混沌的神智中,忽有灵光闪过,谢晓清又笑出声来:“是我蠢笨,怎么忘记了这个……”·他立刻爬了起来,动作还有些吃力··谢晓清取出藏在那女修随身玉佩中的神木之种,埋在了峭壁边,等了片刻,果真有一棵幼苗破土而出,抽芽、拔节、长成一棵小树,又飞快地变粗、拔高。
临走之际,他又看了那男修一眼·从刚才起,那男修似乎就没了声息·仔细看去,的确已经死了··灵心莲子……还在他身上吧·谢晓清将他的储物袋摘下,又走了回来,抱住树干,随着树身一路升了上去,魔化身也跟了上来,谢晓清逐渐虚弱,他也虚弱得厉害。
随着神木上升不久,生活在峭壁上的猿猴群就吱吱喳喳地想要攻击他,谢晓清手握短剑,想将它们挥开,只略动了动,那支上品的玄铁短剑就从手中松脱,坠了下来··眼见自己身体无力,谢晓清索性不管猿猴,牢牢抱紧了神木树身。
好在神木与峭壁之间,尚隔着一段距离,猿猴们倒也难以伤到他··升到中途,谢晓清又看到峭壁上生着一丛颇为珍稀的千日草,他伸手够不到,想勉强运使大手印,灵力滞涩下也使不出,只好使唤魔化身道:“你去替我取来。”
魔化身瞪他一眼,身形一变,手臂在瞬间伸展得极长,将千日草一把采下,丢给了他··“都快死了,还惦记这么多”·“我哪里会死……我都取到了广寒精魄……又快离开这山谷,”谢晓清笑道,“马上…就要与人会合了……师父还在等我将东西带回北原……”·说话间,神木已升到了峭壁之顶,还在继续朝天空生长,谢晓清连忙一使力,跃上了断崖。
他一个踉跄,半跪在了地上··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影影绰绰的竟似还有几处屋宇,却比人间的屋子大上许多倍,似乎是巨人所居··谢晓清也不敢再生枝节,用神识查探了大致方向,确定了自己的来路所在。
出了下面的小山谷,灵力已经可以流转了,体内的寒气却没有消散·炎炎烈日之下,谢晓清却冷得手足颤抖··“怎会还是这么冷……”谢晓清心中不解,想了一想,道,“待会儿经过熔岩之地就会暖和了吧但愿那些腾蛇不要醒来……”·他站起身来,又吐了一口血,胸前身上,早已是血迹斑斑。
魔化身没接话,他也只剩下了一个淡淡的黑色影子··……·谢晓清这一路回去,即便他伤势沉重,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飞到石柱林中时,他险些因体力不支,坠进熔浆之中,被他连忙控制住了身形。
他只是有些失落,为何这么热的地方,身上还是阵阵发冷……·待他终于出了坠星谷,赶到与队友约好的营地中时,却已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防御的阵法还留着,不知是不是为他而留。
“过了几天了”谢晓清怔住,“已经……过五天了”·“早就过了五天了·”魔化身道。
“会不会…他们也耽搁了,留在这里还能等到”谢晓清低声说着,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在安慰自己··他不愿相信自己会死,可是只剩他一个人……还能再走出鸿蒙境吗这地方有许多人,专程等着寻宝的修士回来,宰上一刀……·情有独钟年下·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他心神一懈,身体倚靠着大树滑坐在地上。
一头硕大的恐兽,似乎嗅到了谢晓清所散发的血腥味,发出轰隆之声奔了过来,却被防御阵法所挡,愤怒地在阵外徘徊··谢晓清以前或许还能对付它,现在也只能坐在阵中,将注意力从它那里移开。
“你还东想西想什么,还是想想遗言吧,虽然也没人能听见·”魔化身也临近消散,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嘲,“你都快要死了……你老是固执地不肯相信。”
谢晓清张了张嘴,这一回却没有反驳,他也没有了反驳的力气··他伸手摸索向腰间的储物袋,将所有的疗伤丹药都取了出来,颠了颠,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空瓶子在他身旁散落了一地·他原本是有不少的,都被他这几天吃豆子一样吃光了,却是对他的沉重伤势和侵入神魂的寒毒全然无济于事··神智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倒是在阵外盯着他的那只恐兽的洪亮吼声,能让他偶尔清醒一些。
“我的腿怎么了”·异样的感觉从下|身传来,谢晓清喃喃自语,掀开自己的衣袍看了看··膝盖之下,竟已泛起了木质的色泽,变得坚硬。
他这具身体是肉骨草所化,此时像是在渐渐变回原型··“原来我……是真的要死了……”·似乎到了这时,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如果他死在这里,师父也会受到血契反噬之力而死……·一幕画面从眼前浮现,他想起当初进阶化神之时,师父对他侃侃而谈的大道玄奥·他如此执着地追求着大道……却要毁在自己手中吗·冰凉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谢晓清失去知觉的腿上。
他又伸手摸向腰间,停顿了一下,又再度摸上了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了广寒精魄,以及他在鸿蒙境中搜集而来的一堆天材地宝·他从衣袍上撕下一块,将这零零散散的宝物都包在了其中。
“我还是不想让他因我而死……”·谢晓清惨然一笑··“师父没有说过为何留下我的性命,想来,我就是他的第五劫,应在大千世界中关联最深之物上的那一劫,等他借助阵法杀了应龙,我也死了,他就会进阶五劫境界……还余下最后四劫了。”
“有广寒精魄可以镇压阵法,他便不必再献祭人命……他在九层楼台也得到过渡劫法宝…再加上我搜集来的这些天材地宝,也足够他炼制渡过后面几劫的秘宝了……虽然还差两样材料,我没能集齐……等他飞升仙界,便不会再伤害无辜之人了吧。”
周遭无人,他仍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赞同他罔顾人命……但我的实力,不足以……践行我信奉的准则……”·“我背弃了自己的准则,若是他为了争夺某物还会犯下罪孽,就让我……代他收过,让我沉沦于万世苦厄中吧……”·他凝神感受到虚空中的血契勾连,伸指一点,将那因果之线点断。
又用尽全身最后的灵力,将捧在手中的布包隔空送了出去··已经涌到了腰际的木质色泽,又在这一瞬间迅速地攀升而上··……·北原王城中。
凌涟的手边点了一盏灯,正以笔蘸了朱砂,在淡黄色的符纸上写着什么··画完的符箓和空白的符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两边··他的面貌还是珠舍里的模样,但神情已变得与从前有些不同。
珠舍里已算是颇为沉稳的性子,却还不像他现在这般,静若止水··他所画的这些符箓,是用来加固玄阴大阵的·他虽有心修炼,这些天却时时遭受血契反噬,身体也逐渐衰弱下去,实在不宜修行,只得多做些杂务。
削弱血契之力的秘法也已悄然备好,只不过,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谢晓清一死,他也要像上一回那般,动弹不得地卧病在床几十年··凌涟轻轻叹息了一声。
朱笔在符纸上一勾,他却是写了个鲜红的“谢”字,凝神看了片刻,以手指捻住符箓边缘,细小的火苗从指尖燃起,将符纸焚毁,青烟袅袅而起··从烟气看……危如累卵,命在旦夕,大凶。
透过血契也能感知到,离那个日子相去不远了··谁·他忽而停笔,扭头望去··在这间屋子的中央,似乎曾经被人留下过一个印记,此刻,一股熟悉的灵力,透过那印记勾连,隔空传了过来。
而后化作了一个有些虚幻的身影··“谢晓清”凌涟走到他面前··“师父……你的手伤好了吗”听到这句称呼,谢晓清知道他已恢复了记忆。
他注视着凌涟,似乎又微微笑了一下:“你变得更像你以前的样子了……”·他抬起手,将拎着的那个布包裹递给凌涟:“广寒精魄就在里面,还有好些我搜集来的天材地宝,你拿去炼制渡劫秘宝吧。”
·凌涟没有推辞,收下了那只以灵力凝聚而成的手中的布包··“有了这些,你飞升成仙就能顺利很多,只可惜我还缺了两样没有找到……其实到你渡劫还有几百年时间,不必太过心急,那两样材料,说不定能在市集上等到,所以……”·谢晓清澄澈的双眸中,露出了恳求之色:“你答应我,不要再害人命了……好吗就算要行夺取,也不要殃及无辜……”·见凌涟不答,他的眼神黯淡了些许,自嘲地笑道:“其实就算你不答应,我也无法再将东西带回去了。”
“师父,我还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平安镇上见到你,我第一眼便仰慕你了……”·他的双手中已是空空落落,还想抬手抚上凌涟的侧脸,然而他说这几句话的时间,维持他实体的这股灵力就已在渐渐消散,原来还能将布包捧住,现在已变作了彻底的幻影,伸出的手,也从凌涟的脸颊边虚虚地穿过。
谢晓清看着那只手,怔了一怔,眼中现出了深深的悲伤之色··凌涟静静地望着他,一直没有说上什么··“师父,你不要嫌弃我话多……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我已经困在那里,再也回不来啦。”
谢晓清轻声道··他的身形,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凌涟却在这时笑了一笑,双眸熠熠生光·仿佛有两颗晶亮的星辰,落入他眼眸中··“你以为我收下了你的东西,还能安然渡过心劫吗”·“师父”谢晓清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还不能领会他所说的含义。
“谨守心神,维持一缕灵识不灭,等我带你回来·”凌涟道··谢晓清的神色陡然变得惊讶,随即有一丝欢喜从眼底浮现,他张口说了句什么,但正在消失的他,却发不出声音。
凌涟看着他从空气中彻彻底底地消失··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的意见我都看了,我觉得两边妹子说得都有道理,这本来也不是个非黑即白的事··但是拆cp、be之类的要求,我还是不想啊。
仔细考虑过之后,决定还是按我原先拟好的来·(至于小黑屋这种结局,在AVG里基本都属于be或者ne吧……才不是说好的he呢)·这篇文的两个主角,我确实有偏向,但大家谴责小谢,我还是很难过的。
所以我一直攒到这一段写完才放出来,如果你们还是不能接受他,那我也只能说抱歉啦·再说一下boss,我没什么写原创的经验,搭好了架子以后感觉就是在给自己写同人一样,boss的这个性子。
每次想让他在感情上多走半寸都缩手缩脚,唯恐ooc掉,这次终于刷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箭头,真是不容易(x)说是大箭头,当然还不能跟小谢比··。
·第106章 营救·北原,和林王城··市集上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市集当中巍然耸立着一座高入云端的祭坛,巨大的雄鹰塑像展翼欲飞··这祭坛的所在原本也是一片连绵的铺子,二十多年前被推倒改建后,人们也渐渐看惯了这处景象,有什么祈求,还会备好贡品前去祭拜。
据说灵验得很呢有一年遭逢大旱,数月不雨,草木尽皆枯黄,接下来只怕要饿死牲畜,闹起饥荒……那时他们的汗王珠舍里亲自率领着官员们,在这座祭坛举行了祭天仪式。
第二天,一直炎阳高照的天空,就涌来了浓云,雨水倾盆而下·从那之后,前来祭祀的百姓更是络绎不绝··“小心点走,别踏空,”和林城的平民朝鲁一手提着盛放祭品的草篮子,一手牵着自家幼子,登上祭坛前的长阶,“待会儿要恭敬点,知道吗鹰神会听见我们的祈求,你阿妈的病就能早日治好了”·幼子阿日昔懵懂地点点头:“阿妈这么好,鹰神一定会保佑她的吧”·他们俩爬了好一会儿,才上了雄鹰塑像所在的平台。
朝鲁拉着儿子寻了个空地,把祭祀用的青稞酒和牛羊肉都一一摆好,和阿日昔跪下,向塑像虔诚叩拜起来··“鹰神大人在上,汗王大人在上,望您们降下慈悲,治好孩子他娘的病……”·阿日昔也有样学样,念念有词。
祭祀之礼还没进行到一半,原本的朗朗晴空,陡然昏暗了下去·似是夜晚提前来临··要落雨了·朝鲁不想在祭祀时分心,惹鹰神大人生气,他正要继续叩拜,就听旁边的人群如烧开的水一样喧嚷起来……·“怪物、怪物出现在天空上了”·一声雷鸣般的轰隆巨响,盖住了人们恐慌的呼叫声。
就连祭坛脚下的大地,都震了两震··阿日昔被吓得大哭起来,朝鲁也顾不得再祭拜了,慌忙把他护在怀里,抬头往天空看去··怪物,果真是怪物他不禁瞪圆了眼睛,整个天空中都是那条盘着身躯的乌黑巨蛇,背后还长着两只雄鹰的翅膀,那血红的瞳子,简直就像是两个太阳……天啊,这怪物一张嘴,只怕连半个城的人都能吞下去·朝鲁脚下发软,瑟瑟发抖起来。
鹰神大人保佑,汗王大人保佑……将这怪物赶走吧·似乎是听见了他的祈求,下一刻,从他跟前的雄鹰塑像体内,竟飞出了一头纯白的凤凰,扶摇而上,迎上了那头长着翅膀的巨蛇凤鸟矫捷优美,身躯之庞大,却不亚于巨蛇。
双翼一展,也能遮天蔽日··鹰神大人显灵了吗朝鲁眼露狂喜,更加虔诚地叩起首来··亦有许多百姓和他一样,如梦初醒地向鹰神连连叩谢。
天空中,一龙一凤已缠斗起来··黑炎与寒光相撞在一处,又同时湮灭··雪白的凤羽和暗红的龙血,如雨般淅沥飘落··应龙长尾一甩,击落无数凤羽;凤鸟的尖喙利爪,也在龙身上划出血淋淋的创口。
每一击,都声势惊人这座城池却似被什么力量笼罩住了,全没有受到殃及·仿佛空中那惊心动魄的搏斗,不过是场有声有色的表演··任外界闹翻了天,祭坛地底的密室里,一个俊秀男子正合着双眸,沉静地盘腿而坐。
他自然就是这座王城,也是整个北原的主人珠舍里··他身上的气息,也在飞快地增长·从原本的元婴境界,一举突破了化神之槛,一劫,二劫,三劫……迅速回升到了他转世之前的修为。
他也不再加以遮掩,这应龙便是嗅到了他的气息,才追踪而来··他在转世之时散去了绝大部分功力,就算如此,新生的身体和意识海也还承受不住,只能将神魂封印,直到金丹期才初步解开。
利用上一世带来的那极为微弱的一丝化神灵力,日夜不断地滋养丹田、淬炼肉身,才让他重返化神之路,要比第一次修炼的人快上几十倍··情有独钟年下·别看他此际神色宁静,那头雪白的凤鸟,便是由他心念指引,凝聚而成的。
也是他操纵着凤鸟,与应龙生死搏斗·他身在的这间密室,就是玄阴大阵的核心·冥泉的力量,就从此处被玄阴大阵抽取,用以维持那威能绝伦的白凤。
凌涟在建造阵法之时,也融合了神道的法则,外界百姓的祝颂声和香火愿力,亦能增添凤鸟的力量·一轮皓月般的广寒精魄,高悬于这处幽深的地底密室中央,几不可辨地徐徐转动,镇压住了这座大阵。
随着时间推移,广寒精魄也在逐渐削减大小,仿佛阳光下渐渐融化的冰珠——要全力发动大阵,自然需要不小的代价,原本要付出的,是城中上千人的性命··激斗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
应龙已逐渐衰弱,但凤鸟的力量源自地底冥泉和百姓愿力,却是源源不断··那应龙早已觉得不妙,想要窜逃,又为白凤所阻,脱不了身··好不容易布下大阵,正要将它一举击杀,凌涟岂会将它放跑·垂死挣扎之际,应龙煞气狂暴,战力暴涨,黑炎所至,几乎烧融了白凤的半边身躯,亦摧毁了下方那尊高耸入云的雄鹰塑像。
满城之中,顿时都是惊惶哭叫之声·但百姓们所担忧的“鹰神”,并未消散,反而又幻出一个化身,将应龙前后包围··又苦战半日,终于分出了结果。
一声苍凉的龙吟声中,应龙血红的瞳子如灯盏熄灭,庞大的身躯也从半空坠落··还没落上地面,就忽而消失不见·就像那占据了天空的身躯只是个幻影一般。
祭坛地底,凌涟陡然睁开了双眼·他所散发的气息,也在一瞬间,冲破了关隘,涨到了四劫境界·一枚闪烁着幽光的空间法器,也飞到了他面前。
应龙这种高阶妖兽,血液骨骼,鳞爪筋肉,都是上等的炼丹材料,自然不可浪费··“陛下还在闭关吗”寝宫之外,庆格尔问了侍立两旁的宫人一句,略觉失望地摇摇头。
他和巴彦每日都来求见,从天空出现异变以来,却一次也没见到汗王陛下的身影·好在,这异变看上去也快结束了,龙凤的鏖战即将分出胜负··正要转身离去,宫人忽然齐声道:“陛下”·两人连忙回头望去,惊喜地躬身行礼。
一人正从殿内走出··二十年过去,两人已经从英挺的青年将军,变作了微微发福的中年人,而珠舍里却还是年轻的模样,比之当年的“少主”,只不过气度上更为沉稳。
“陛下,这几日城中异常,属下派人调查,却……”庆格尔还待汇报,就见珠舍里微微一笑,打断了他··却让庆格尔看得一怔·汗王陛下散发的威压,又变化了望着他,就仿佛在望着山岳河川,时光流转……他怎会有这样的错觉·“我已决定逊位,这王城就留给你们吧,逊位书我也写好了。”
珠舍里道··听到这话,两个人都是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的手中忽而凭空多了一只卷轴,而汗王陛下的身影,已自他们的面前消失。
庆格尔和巴彦还没意识到,此后的北原,再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雄主··这时候的凌涟已掠过了王城上空,即将穿越整个北原,往遥远的西荒飞去。
他没有再回头望上一眼·在北原的四十年,也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小段··……·入西荒,经埋骨沙漠,越过此方世界的边界,而后踏入茫茫星穹,往鸿蒙境而去。
鸿蒙境的外围,依旧有许多化神修士来来往往,不时有人悄悄打量着擦肩而过的这个白衣修士——居然是四劫境界在这片区域,已是凤毛麟角了。
一进入鸿蒙境,凌涟就放出神识,仔细搜寻·花费了半个月功夫,终于感知到了从虚空中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是从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下传来·树丛附近,还残有防御阵法的遗迹。
疯长的杂草灌木已经将那人掩埋,凌涟细心地将草叶拨开,露出了里面那人的身形·他伸手轻轻抚上谢晓清的侧脸··他已经全然变成了木头的塑像,眉目虽还栩栩如生,却几乎没有了活人的气息……还余有最后一丝灵智,仿佛一阵风便能吹灭。
“你想对我说什么”感受到了那股游丝般衰弱的气息,这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凌涟轻声呢喃··谢晓清的气息似乎急切地想对他说什么,却无法分辨。
凌涟在心中轻轻叹息··这一趟他是不得不走的,谢晓清是为了他才身陷此地,他若是抛下不管,只怕道心便会有瑕疵,最后的心魔劫难过·想不到……他本来以为谢晓清代表的是第五劫,起源于与自己因果最深的事物的那一劫,谁知,也有可能变作心劫。
他的行事一向不论正邪,只问本性,就算造下再多的杀业,辜负再多人心,也不会让他道心受损·唯独这件事不同·就好比一个作恶多端,仍有一丝良心未泯的魔头,也会因他曾杀害过一个小女孩而愧疚,并在心魔劫发作时,死于这丝愧疚之中。
尽管他心里,也未必对那个小女孩有多深厚的感情……·没有人告知他,但他冥冥中,已经感知到了这一点·他久已没有什么凡人的感情,但不知何时起的这丝情意,却不难确认。
上辈子他为了开启某处传送阵,将年少时的记忆全都割舍·看来他也忘了,他的本性只是薄情寡义,而非彻底的无情··凌涟的手缓缓下滑,拂开缠绕在谢晓清躯体上的草茎,将他稳稳抱在了怀中,站起身来。
“什么人”察觉到了什么,他忽而皱了皱眉,猝然转身··一个虚幻的身形,正从前方树林中凝结出来,却是个衣饰华丽的倜傥公子。
“想不到还能在这儿见到你,元修·好久不见,你竟有四劫修为了你的风姿,却还像以往那般潇洒飘逸,令人心折呢·”那人笑道,语声爽朗,听起来也令人愉悦。
凌涟也淡淡一笑:“好久不见,封煜·不过这儿,似乎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说话间,也不避讳,出手迅疾如电,在怀里的谢晓清身上连点了几处,红光在指下漾开,正是结了个防御术。
他有灵力护体,谢晓清周身却是灵力枯竭,身体也极为脆弱,若是稍后动起手来,谢晓清很容易被殃及受创··“你我数百年的交情,你这般态度,真是让人伤心”封煜摇头,惋惜叹道,“我们三人再见到你,可是高兴得很呢。
尤其是左丘道友,你也知道的,他对你向来……”·相识了几百年,那是有的·所谓的交情,自然是万万没有的··他话音未落,又有两个身影浮现出来,将凌涟围在其中。
倒也都是他认识的人,其中那个阴郁苍白的黑衣人,就是封煜口中提到的左丘骏··设下了埋伏·“废话少叙·”凌涟笑了笑,带着淡淡的冷嘲之意,“你们究竟有何事找我”他不动声色地移动身形,果然,围住他的三人,也随之他的脚步而动,隐隐结成了阵势,将他困在其中。
这三人都是地缚之灵,虽然不能离开这片山林,但在林子中,心念一动便可出现在任意一处所在,他们结成的阵势,看来是极难闯破的··“实不相瞒,我们是有一事相求。”
封煜也不再假意寒暄,“你也看到了我们如今的状况,当年我们为了寻一宝物,结伴进入此地——若不是当初联络不上你,也会叫上你走这一遭的。
不幸遭逢了意外,一起陨落于此·好在我们事先做了安排,借助秘术,可以再度复活,需要一个人替我们来办此事·”·凌涟已经夺舍重生过,改换了身份,他们自然是联系不上的。
不过就算加入了这一行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幸事··“要令生死逆转,无非是要剥夺他人的生机,将死气渡给旁人……”凌涟不置可否··他能感知到,怀里谢晓清的气息,又有些躁动。
“你猜得不错,”封煜道,“我这秘法虽然有些麻烦,对四劫修为的你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事成之后,我们三人自当奉上重礼想来你也猜得出,这事只能托付给来自同一个大千世界的修士去办,我们等了许久,才终于等来了元道友你,诚意自不会缺的。”
封煜不止是听说过凌涟的声名,也的确和凌涟联手,做过一桩大案··当年的封煜,亦是个声名显赫、修为高深的魔头·就算同为正道人士,也常有恩怨纷争、门户歧见的,而魔道的巨擘们,就往往不会互相招惹,毕竟,不是迫不得已,谁都不想有一个手段过人、心狠手辣的仇敌甚至在有一笔大生意可做,单凭自己的实力又吞不下的时候,他们还会去找同为魔道中人结盟。
两人联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凌涟眸光闪烁,稍作沉吟便道:“我很快就要准备渡第六劫孽业之劫,却是不宜多造杀业了·”·“大家都心中明白,又何必拿这个推脱”封煜朗声大笑,“你从前杀的人,哪里少过孽业之劫我魔道中人确是难渡一些,做几件善事消减罪业,可让天劫威力削减,至于能不能渡过,还得看自身气运了。
你不肯贸然答应……是在等我说出谢礼为何吧我可发下心魔誓,你若成功复活了我们,一件六劫秘宝就归你,好教你渡劫再无后顾之忧”·凌涟为人如何,他还是清楚的,绝非能够随便糊弄的人。
想当年他们那一票做得颇为成功,两人都得了不少好处,却也没有再继续合作··或许是由于他们都发觉,对方太过精明,若是接触多了,难免会令自己的把柄落入对方手中。
一道行事之时,虽会发下心魔誓约,但钻空子的办法,也不是没有的··“渡劫秘宝,虽然越多越好,但我手头的也已够用·看来这笔交易,是做不成了。”
凌涟道··封煜一怔,他这表情,倒也不似作伪··渡劫秘宝,已是他们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而对于一个化神修士,法宝灵丹都是其次,头顶高悬着利剑般的九重天劫,最为需要的也是此物·“看来我之前有句话说错了,你已经和从前变了个人。
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何理由拒绝既然交易做不成,那也只能得罪了,我们就先夺了你的身体,再去施行秘术吧——”·他一抬手,树木繁密的白日山林,顿时变作幽暗虚空,星辰闪烁。
星屑如狂沙,往凌涟席卷而来·从刚才起就没有出声的另两人也动起了手,一个凝结出无数冰刃,另一个则在面前浮现卷轴,墨笔一画,一头水墨猛虎跃了出去。
凌涟冷哼一声··“若是以往,你们三人对付我一个,我还要掂量掂量·如今你们三人都成了鬼魂,还想阻得了我”·他原本已将灵力调度起来,陡然外放,浑身裹着火焰的凤鸟飞掠而出,昂首清鸣。
“真的么”封煜也傲然一笑··……师父……·……小心·就在这一刻,原本一直在隐约波动着的谢晓清的神识,终于挣脱了禁锢,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声音急切··阴邪气息暴涨,漆黑的毒气从谢晓清僵死的身躯上浮现,被防御术的红光阻了片刻,再一瞬间,就蔓延上了凌涟的手臂和胸前··好在他早有防备,浓郁的火灵立刻抗住了毒气的上涌。
全力催动着星砂的封煜也不禁暗中皱眉·元修怀中的那个小子……当初在林子里垂死之际,还在一声声喃喃念着“师父”,这二十年来他的一丝灵智坚持不灭,似乎也在等着那“师父”将他带走。
封煜等人成了地缚灵后,对山林中的事了如指掌,自然不会忽略此事·他们早已提前在谢晓清身上做了手脚,若是真的有人来救他回去,正好能派上用场··钓上的这条大鱼竟是元修,倒真是意想不到若他同意合作,的确是个极好的人选,元修的手段,也足够让人放心。
可惜,他却拒绝了,要强迫他办事,也颇为麻烦··情有独钟年下·元修只怕有所警觉,提前在他怀里的那小子身上下了封印·虽不能完全避免中毒,却也克制了毒性,否则刚才那一下,就能让他毒气攻心。
对战片刻,矫健辉煌的火凤之中,渐渐掺杂了黑气··凌涟的身上也渐渐多出伤口··他仍气定神闲,那三人,也不好受·渺淡的木灵气息,从怀中僵硬的塑像上散发出来,似乎极力想治疗他的伤势。
但如此微弱的气息……又如何能做到·漆黑的毒气,还在透过凌涟抱住他的手臂,缓缓渗入凌涟的身体··凌涟忽而身形一顿,一枚冰锥没入了他的肩头。
那三人似乎也看出了他在着意维护着谢晓清,每每出手,都狠辣无比地往谢晓清身上招呼··“师父……我又拖累你了吗”谢晓清的神识颤抖,“你不用…顾忌我了,把我抛下吧……”刚才一时急切冲破了禁锢后,他已经可以发声了。
师父说要带他回去,他想要相信,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但他还是苦苦坚守了二十多年,真的等来了师父·师父还拒绝了与他人一同为恶··他已经足够了,就算是死他也愿意了,只求不要连累师父一同去死·“你不必担心,”凌涟周身都燃起了杀伐斗气,神识之中,却依然温和镇静,“我有把握能击败他们。
我行事但求尽力而为,无愧于心,若是我的能力救不下你,又会累及自己的性命,我自然会丢下你离去的·”·“好,师父·”·剧烈的消耗之下,身形又虚幻了好几分。
封煜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还真是扎手·四劫的修为倒也罢了,元修的战斗技巧,也是他所见过最为顶尖的人选之一·就算身中剧毒,不论是反应速度,还是灵力的拿捏运使,也只比他原先的水准稍稍逊色·这一战他也只有四成把握,但他们苦等多年才等来的机会,又岂能轻易放过·而且,事到如今,也没了退路——·“元道友,我们又何必拼得你死我活你若是不满意我们的谢礼,我们自当奉上其他,有话好说么”封煜又扬声劝道。
“你错了,”凌涟出手,没有慢下半分,“就算你们要罢手,我又岂会放过你们把那渡劫秘宝的所在告知我,我还会考虑收手,好叫你们不彻底魂飞魄散”·凛然杀气,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与这样的人为敌……只怕是谁都要后悔的·星河幻界渐渐消散,暗紫色的天穹被撕开,重新露出了苍翠山林的模样··方圆十里,已化作废墟焦土。
“哧”的一声,一滴腐血落在谢晓清身上,笼罩在他身上的红光顿时大作,将那腐血焚尽··“这小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你如此看重”封煜道,“你自从遭人背叛,屠杀沧海派满门,而后又改换姓名潜入了风火派、连源城,没见你对谁上过心……看来,左丘道友真是冤枉得很,早知道你也不是坚冰一块,他就能出手了。”
他这么说,自然是要激一激左丘骏··凌涟没有搭理他··半晌没有做声的阴郁男子,却忽而冷冷开口道:“你错了,我喜欢的是无情无义的他,就同我自己一般像现在这个绊手绊脚的样子,我可看不上眼的。”
凌涟听着还未怎样,谢晓清的气息又不稳起来··眼见凌涟又一次吐血,他的气息陡然暴涨··一瞬间,明亮的绿光,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如一颗初生的星辰般亮起。
无比纯正的木系灵力,饱含着净化之力——可净化一切污秽阴邪·绿光所及之处,凌涟只觉周身一轻,阻塞了他灵力运转的毒气,消融一空。
而封煜等人的地缚灵,避之不及,竟也如沃雪遇上阳光,瞬间消散··被强行送入了轮回·谢晓清血脉特异,直到了此时,才真正发挥了他潜藏的力量。
“师父……”·谢晓清化作木质的僵死身体,也重新变回了柔软的血肉之躯··他抱住凌涟,浓郁的灵力也随即温柔地裹住了他,凌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片刻间就已全部愈合。
“师父……你为何会拒绝了那三人的提议”谢晓清轻声问··“若是我答应了,只怕你心劫难过·”凌涟道。
谢晓清在临死之际已放下了他从前所做的事,但不代表对他以后的所为,也能坦然接受··谢晓清一愕,眼里浮出喜色··“师父,我……”·他话到一半,忽而扶了扶额头,他才刚刚苏醒,不知为何,又有些昏昏欲睡。
“你身体损伤过剧,看来会陷入沉眠,好自行修复·”凌涟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道··谢晓清一怔,神色黯然··“那我……还能再醒过来吧,师父”·“自然。”
凌涟笑着颔首··“那就好,”谢晓清一下子又高兴起来,捉住凌涟的手,似乎再也不肯放开,“师父,我刚才将他们净化之际,还感知到了他们的记忆,那件渡劫秘宝就藏在这山林里,我们去取来吧。
还得知了坠星谷中几样天材地宝的产出地,元磁、弱水、息壤、冰魄、南明离火……供你炼制秘宝,有的你虽然有了,也可以防万一炼制失败·”·他一口气说出好几种天材地宝的名称,笑意盈盈,双眸明亮:“我们都去收集起来吧,那地方我去过一次也熟悉了,也趁着我现在灵力充沛……一定不会让你有什么危险的”·他身体的潜力刚刚被催发,此时的实力有多深,的确连凌涟都看不透。
看到他这副积极的样子,凌涟反倒笑了,温柔道:“你……几时有了收集的癖好”·谢晓清还没回过神来,凌涟就道:“走吧。”
谢晓清也还有七重天劫要渡,也该替他准备起来··他们俩果真取完了封煜等人埋藏的秘宝,又进了坠星谷搜刮了一番··快要临近鸿蒙境出口的地方,谢晓清摇晃了一下身体,被凌涟扶住。
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师父,看来我要睡过去了……我送你出去吧·”谢晓清低低道··“好好休息吧,”凌涟道,“这时候强撑,只会伤了你的元气,就要沉睡更久才能醒来了。
这地方对我来说已经安全得很,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将你带回去的·”·“……好·”谢晓清也不再坚持·他的神智已开始混沌起来。
他抱住凌涟的腰,最后又吻了他一下··……·瀛洲派两仪峰,凤鸣府前··“庶务堂执事弟子杨景,来送仙长要的丹药。”
一名俏丽的女修,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外··片刻,石门敞开,从中走出一名风姿卓然的白衣修士··他接过杨景双手捧住的包裹,笑道:“有劳。”
“替前辈送药,是……是晚辈的荣幸·”杨景脸颊微红·她接下这个跑腿任务以来,前三次都是个小道童来收,这一回居然见到了正主。
这可是瀛洲派一门中,境界修为比掌门还要高深的太上长老……气度也是如此不凡·眼见白衣修士消失在了面前,杨景发了会儿呆,才转身离去。
回到府中,凌涟心念一动,送来的那些药材便飞入了丹房,分门别类地摆好·这丹房也是他让瀛洲派扩建的·一尊药炉上火正旺,微苦的药香散发出来··凌涟等了片刻,就熄灭了炉火,以一只玉碗将药汤盛起。
外间的床榻上,一个人静静卧着·凌涟在床沿坐下,一手扶起他上半身,将药汤一口口喂下··这混元凝气汤有助他修复身体,只是每日煎熬,需要耗费大量的材料。
若是自己去搜集,就要多费不少麻烦,这也是他带着谢晓清回到瀛洲派的原因·反正在瀛洲派账册上所欠的贡献点,只需他定时开坛讲道,便足够了··谢晓清还在沉睡之中,只是气息愈发绵长,这一碗药汤下去,脸色似乎又好了一些。
凌涟能感觉到,就在这几日,他便能醒过来了··他将喝空的玉碗收起,轻轻放平谢晓清的身体,忽而见谢晓清紧闭的双眸上,睫毛动了一动··而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师父”他有些茫然的眼神,很快凝聚在了凌涟脸上··“嗯,你醒了·”凌涟微微一笑。
“师父……”喜色浮上,他猛地一撑床板,坐了起来,伸手抱住了凌涟的腰··凌涟还背着他坐在床沿,他就将脑袋搁在凌涟的肩上,轻声道:“我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你睡了五十年。”
谢晓清听得一怔,师父照看了自己五十年吗·心里不禁涌起暖意,又有些歉疚·只觉得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一句都说不上来,只好偷偷舔了舔师父因束起道冠而露出的白皙后颈。
凌涟只觉后颈痒痒的,也不制止,只道:“算上你在鸿蒙境中的二十年,你足足耽搁了七十年时间,还需要勤勉修炼,否则第三劫难过·”·谢晓清气运过人,凌涟倒也不是很担心,只不过,抱有侥幸之心总是不行的。
“是,师父·”谢晓清也正经了一下,乖乖地道··从师父身上散发的,是洁净而温暖的火灵气息……这是他最为熟悉,也最为贪恋的一股气息……谢晓清到底按捺不住,将道冠解下,让一头乌黑的发丝滑落在自己手背,又绕到凌涟胸前,轻轻解开了他的衣襟……·被凌涟按住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
“不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凌涟笑道··“什么事”谢晓清好奇地问··“你沉睡之际,我给你收了个师弟。”
凌涟又朝门外淡淡叫了一声,“进来吧·”·一个扎着小髻、五六岁模样的小童闻声走了进来·从一走进,就直勾勾地盯着谢晓清看,双眸闪亮,满脸都是热切的欢喜。
见到谢晓清醒来,他似乎比谢晓清自己还要高兴·蓝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颇为可爱··这小童他此前并未见过……却不知为何,竟有一丝眼熟。
谢晓清沉睡太久,神识已变得迟钝许多,他方才察觉到了似乎有个孩子在偷偷望向里面,以为是瀛洲派派来侍奉师父的弟子,便没有在意·原来是师父收的新徒弟么·谢晓清心头浮起些酸涩,又有些欣慰。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想过,师父再收几个弟子,壮大师门也好,他自会尽心尽力地当个大师兄……若是自己出了什么岔子,也有其他人能侍奉师父··“向你师兄问好。”
凌涟道··小童乖巧地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师兄好,你总算醒啦……呜嗷”·说到最后,忍不住透出的尾音让谢晓清一怔。
下一刻,小童已变回了一只毛茸茸的幼狼,小短腿一蹬,如一道闪电般扑上了床··“小狼崽”谢晓清这才明白过来,笑着摸摸它柔软的绒毛。
小狼崽也欢喜地舔他的手··兽类化形,就能修习人族修士的功法了,修行速度也能快上许多·在他沉睡的五十年里,看来小狼崽也有了不少长进··至于成了他的师弟……也不知道师父是真收了它为徒,还只是在逗自己人族与妖兽一直泾渭分明,就算有化形兽类想学功法也多是偷师,没有听说过谁真的收下妖兽弟子的。
不过,所谓的门户之见……师父似乎也向来没有的··情有独钟年下·陪小狼崽玩了一会儿,谢晓清拍了拍它的小脑袋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师父还有事要做。”
“呜嗷”小狼崽听懂他的话自然是毫无问题,又舔了舔他的手,就乖乖地跳下床,跑出去了··谢晓清的手又抚上了他师父的胸口,慢慢下滑,系好的腰带,也在他手中松开……·作者有话要说:·boss你不知道仓鼠都是有收集癖的吗【x·啊,总算纠结完了,还有些后续交待下,下周完结_(:з」∠)_应该还会有些番外,是多是少看灵感·其实写这文的早期我还是惦记着三观的,后来就把这茬忘了,临到最后结果又被戳了一刀想起来了。
一直觉得虽然boss三观炸裂但窝自己三观不歪呀,现在看来也没有底气说这话了,算啦233不想让他悔改,也一定要he·一代枭雄功亏一篑什么的,我觉得这种结局挺美挺合理,但自己就是下不了手啊(很早以前说好的小黑屋教做人什么的也没有啦,抱歉_(:з」∠)_)·不要问窝的良心,已经卖给了路西法·窝还想继续写各色各样邪气凛然的受……(ˉ﹃ˉ)··第107章 梦回·雄浑浩瀚的木系灵力,如一条不驯的龙敛起了利爪,渐渐由躁动变为平稳,在周身经络中游走。
每运转一个大周天,就更圆融上一分··终于,谢晓清慢慢睁开了双眼··可以出关了他又重新获得了对灵力的全然掌控,也将状态调整到了巅峰。
做了一块僵死的木头二十年,又无知无觉地沉睡了五十年,任谁都会在灵力的感知与操纵上,落下一大截的··走到外间,他一眼就望见一个着蓝白道袍的垂髫童子,正向师父请教什么。
察觉到他进来,两个人都转头望向了他··小狼崽化形的道童眼眸晶亮,笑得也很开心,只差一根毛茸茸的狼尾巴在身后拼命摇动:“师兄,你出来啦”·师父望着他的眸子里,亦有淡淡的笑意。
被这两个他爱着、也爱着他的人注视,谢晓清心头不禁浮起暖意·人生如此,他还能有什么祈求呢连师弟他都有了一个——尽管是只小狼妖,他们这个师门也算初具了规模,若是他以后也机缘巧合收下徒弟,就会有人叫师父一声“师祖”了。
上前拍了拍小狼崽的脑袋,谢晓清唤道:“师父·”·师父所散发的气息,已经从四劫境界,晋升到了五劫·他这一劫渡得无声无息,谢晓清却知道,此劫果真与自己有关第五道天劫,源自这个大千世界中,因果关联最深的人或物。
依照这个大千世界流传下来的前例,有一心一意操持家族的族长,遭受族人背叛,权位被夺,功力尽毁;也有曾经情深意笃的道侣,只因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反目成仇,不死不休……造就这些悲剧的根源,并不是凭空生出的,而是平日里累积下来,在这一劫中彻底爆发。
师父的这一劫应在自己身上,而他们之间的裂痕,也是显而易见·在那鸿蒙境中,要不是一念之差,他就会拖着师父,一道去死了谢晓清也知道,为了渡过这一劫,师父原本是能够先下手为强,杀了自己的。
但他选择的方法,却是接纳自己,将这一劫慢慢化解·以师父冷心冷情的性子,要令他做出这种决定,并不容易……从前他介意师父罔顾人命,介意师父不爱自己,但自从师父将他从鸿蒙境救出来后,这一切都不必介怀了。
日后他也会渡这一劫,与他因果最深的除了师父,也不会有旁人·谢晓清却不怎么担忧,依照前例,与所爱之人一道化解了此劫之后,自己再渡劫,会容易上许多倍。
说不定他们只需吵上一架,劫难就过去了··以神识查探了一番自己的修为,师父点了点头:“周身灵力已臻圆满之境,快去渡劫吧·”却是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催促着他渡雷劫去了,“此刻正该一鼓作气,冲破关隘。”
“是,师父·”·“师兄一定能平安渡劫的,呜嗷”小狼崽道··“那是自然,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谢晓清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顶,正要离去,又见师父从储物袋中招出一物,送到了他面前··“你将这个收下吧·”凌涟道··却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琉璃宝塔。
谢晓清立刻认出来了,这是件应对雷劫的秘宝,玄黄功德塔·上一回师父连渡了两重天劫,备下的玄黄塔消耗一空·这件秘宝,只可能是师父在自己沉睡之际,搜集功德之气特意替自己炼制的……谢晓清心中感动,收了下来。
……·天雷击穿了拱卫在身周的粗大藤蔓,贯通了他的身躯··剧烈的痛楚,让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蔽体的衣衫早已化作飞灰,仿佛被雷电之鞭猛力抽打,周身皮肉绽开,一丝丝血线蜿蜒流淌。
转瞬间,那些惨烈的伤口便愈合、消失·在下一声天雷轰鸣中重新崩裂,又顽强地再度愈合··生生不息,涅槃再生——这就是木之大道的真意·大地震动。
他方才所坐的峰巅,已被前八道天雷夷为了平地··最后一道天雷,放出灼眼之光,带着慑服世间一切生灵的威势,从阴云密布的天际降临··谢晓清仰起头,坦然相迎。
心头悄然浮起的一丝惧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他将那尊玄黄宝塔扬手抛出·宛若琉璃的玲珑小塔飞入半空,便迎风长大,放出至正至纯的明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天雷从塔顶一穿而过,玄黄宝塔颤了一颤,顿时崩毁,而雷劫的威力,也削减了三成··谢晓清操纵着浩荡的木灵,全力迎了上去·他心中知道,这一劫是渡过去了·轰然巨响的余音,过了许久,方才止歇。
谢晓清在原地调息片刻,让伤势稍作恢复,就换了套衣衫,从渡劫的山谷里飞了出去··他远远就瞧见,有两人正等待着他··“师父,阿灰”瞬息之间,他已飞到了那两人的面前。
“恭喜·”凌涟笑道··小狼崽则回了一声“嗷”·“师父,我……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师父他,向来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我虽不能在你渡劫之时插手,不过若有万一,还来得及护住你一命·”凌涟答得坦率··“原来如此。”
满心温柔涌了上来,谢晓清也顾不得小狼崽还在一旁,一把抱住了他··……·谢晓清在月夜之中飞遁··下方是苍茫的海面,漆黑的海水上,浮动着一缕皓白的月光。
片刻,他已飞到了一处海岛的上空·这里似乎是一座海上城池的废墟,荒凉死寂,淡淡的雾气笼罩岛上,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这里就是鸿蒙境中胁迫师父的那个封煜,记忆当中的连源城么这座城池毁于五百多年前,那一战里,多名幽冥道修士参战,导致鬼气在这座岛上淤积不散,将这儿变成了一块草木不生的死地。
虽然将这座岛恢复原状的办法不是没有,但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又有谁会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当然,除了谢晓清他自己··他在空中停驻,双掌在胸前轻轻一合,眸底碧光一闪,甚至无需念动咒诀,充溢着净化之力的木系真元,就如涟漪一般,从他身周徐徐扩散开去……·不一会儿,笼罩在这岛上数百年的雾气,就逐渐散去。
“昏昧混沌,徘徊世间,又有何益请你们……再入轮回吧”谢晓清低喃··随着他这轻声一句,雾气中影影绰绰的鬼影,也在他散出的这股温和而坚定的木系灵力中,一个个消融不见。
他又眼见城池一角,有个似乎是误入此地、又被瘴气所迷的修士,原本如行尸走肉般在城中游荡,这时陡然清醒过来,四处张望一下,连忙运起遁术飞快逃离,不禁目露笑意。
·能与人为善,总是好的·他飞遁万里来到此地,便是为了将这里彻底净化·这段时间师父在闭关,专心炼制一件渡劫秘宝。
师父也答应过他,等到出关,他们就一道云游天下,多做些善事,以削减孽业之劫的威力··谢晓清得了空闲,就想起了连源城··他在鸿蒙境中爆发了自己的潜能,在一瞬间将封煜等人所化的地缚灵尽数送入了轮回,也在同时,感知到了藏于他们神魂中的记忆。
那个封煜,似乎曾是个魔道巨擘,成名比师父还要早些,在魔道上颇有权势,消息也极为灵通,师父早年的几桩恶事都瞒不过他··这连源城的毁灭,与师父脱不了干系。
往事已矣,谢晓清自然不会再拿这个去质问师父·他也知道,师父是绝不可能悔过的……他尝试过扭转师父的本性,想要他与人为善,但完全失去了记忆的珠舍里,都不能改变本性,又何况如今恢复了记忆的他·既然选择陪在师父身边,就要全盘接受师父犯下的“恶”,他能做的,就是尽力替师父弥补。
将流落在世间的孤魂野鬼送入轮回,是为功德··这些魂魄的怨气凝聚起来,会透过孽业之劫反噬到师父身上,他更不能放着不管··脚下这座沉寂多年的岛屿,正如一个奄奄一息,又被神医妙手救活的病人,慢慢地恢复生机。
看来过不了多久,岛上又会生出青青绿草了··却在这时——·一声惊叫,从他灵力所及的尽处传了过来··“不我……我还不想消散”·谢晓清一怔,收了手,心念一动,就已落上了连源岛,现身于发声的那个魂魄面前。
是个裙摆飘飘的少女,她死去之时,大约还年轻得很··此刻她双手捂住颅脑,似在强忍着痛苦·谢晓清的灵力,对活人来说是灵丹妙药,对身染污秽的游魂,就算得毒|药了。
谢晓清心知自己出手帮她,只会适得其反,便在一旁静静等待·普通的鬼魂,在他的灵力下眨眼便会散去,这少女魂魄不灭,想来心中还有什么执念吧··半晌,那少女终于放下了双手,抬起头,看见了谢晓清。
“刚才……就是你…动的手你究竟…想做什么”她问··“在世上无知无觉地飘零,终究不是正道。
我想将你们都送入轮回·”谢晓清道,“当然,我也有私心,我要替师父削减孽业·”·“你师父是谁”少女不解。
“他曾经化名为沈决明·”·“沈决明”听到这个名字,少女俏丽的面容,一瞬间狰狞起来,望之可怖。
“沈决明……”她又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喉中溢出冷笑,“他这种背信弃义、薄情寡义之人,竟然还能收到徒弟”·谢晓清不想再听,偏又无法反驳,只道:“你执意不肯进入轮回,可是有什么执念未竟”·那少女眸中的怨恨之色渐渐隐去,又看了他一眼,道:“我若说有,你会替我完成么”·“只要在我力所能及,又不会妨害他人。”
谢晓清道··“呵,你要替师父了结旧事,不想留下缺憾么沈决明他何德何能,收到一个对他如此赤诚的徒弟……你明明知道他做过什么,是哪种人,还要替他办事,小心你自己也被他利用而死”·她语气激烈,却不能扰乱谢晓清沉静的神色。
“多谢姑娘关心,他不会害我的·你那桩执念,究竟为何”·他的确曾对师父杀了自己耿耿于怀,现在都已放下·说起来,还要多亏鸿蒙境中他劈出的那具心魔化身,一直在他耳边叨叨不绝,专挑他心中的痛处去说,不破不立,反倒纾解了他的心结。
在他濒死之时,身躯化为木质,心魔也在那时,随着师父的一句“等我带你回来”消散殆尽·他的心境,自此又澄明坚定了许多··情有独钟年下·“哼,冥顽不灵”少女也没有再多费口舌,沉吟了一下,道,“说起来……有些羞愧,我的执念,仅仅是一支碧玉簪。
那是我亡故的大哥赠我的,我很是喜爱,却不知什么缘故,就在连源城被攻破的前两天丢了,遍寻不着·在我死去之后,我被困在岛上,就想着再去找一找它,一寻多年,找遍了城中的每一块瓦砾,都不见那碧玉簪的踪影。
反倒让它成了我的一个执念……”·她轻叹一声:“我也不愿再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岛上,只要你将这碧玉簪找来,我就去轮回转世·”·“这碧玉簪不在岛上,多半是被人带离了岛。”
谢晓清一怔,“五百年前丢失的一枚碧玉簪,要我如何去找姑娘此事,是否有些强人所难·”·虽有回光幻境之术,可以追溯曾经发生的场景,但要追溯到五百年前……即便以他的化神境界,也远远办不到·“我自然不是叫你大海捞针,”少女噗嗤一笑,“其实我这儿,还保留有一样奇珍异宝,相传是天仙真君所制,可以将人传回过去。
你回到五百年前那簪子还没丢失的时候,就能将它带来给我了·”·“传回过去”谢晓清闻言,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我从未听说过什么秘术,可以逆转时光”就算是天仙真君,难道便有这样逆天而为的力量吗·“你看一眼此物,或许就能分辨真假了。”
少女也没有扭捏,径自结了个印,清光亮起,从她脚底的瓦砾堆中,一物飞了出来,落入了谢晓清怀中··触手温凉,形状如枕··“这是回梦仙枕。”
少女道··虽然是从瓦砾堆里飞出,仙枕的表面却纤尘不染,光可鉴人·谢晓清立刻便感知到,这仙枕上残留的,是多么强大的一股气息……虽然过了成千上万年,这股气息已散去了大半,但其中蕴含的高深境界,却是不容错认的。
这少女所言,只怕还是真的·他小心翼翼地托住玉枕,翻看起来,一侧的古篆纹样,映入了他的眼帘··读不出来,更无法书写,但这些篆字的含义,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谢晓清心神一震,是真的,可以借助此物回返过去·但这些篆字也同时警告他,就算回到过去,也只能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切不可妄图改变大局··“我说得不错吧”见他脸上神色,少女知道他已然相信了,“这件宝物是我父亲意外得来的,他对照古籍研究了许久,方才确认了它的用途。
但此物虽然神妙,却有一个最大的缺陷,它所蕴含的灵力已经消散,与一块普通的玉石也差不了多少,要将它重新激发,非得要化神期以上的力量才行·在我这里,也只能做个摆设罢了。”
“好,我替你将碧玉簪取来·”谢晓清沉吟一下,点点头道··少女便交待了他一些事情·原来她就是昔年连源城的城主之女,名叫方雨桐。
她让谢晓清不妨扮作随侍她的那名影卫的模样,盗取玉簪更为方便··碧玉簪收在何处,如何打开梳妆匣的机关,她也教给了谢晓清、·谢晓清一一记下,催动灵力,注入了那温凉沁人的玉枕中。
渐渐有辉光从玉石上透出——而后,眼前的景象犹如蒙上了一层轻纱,朦胧起来··一晃眼,光景已变··……·这是一处幽雅的庭院,假山嶙峋,水波澹澹。
谢晓清退避在一旁,收敛气息,垂头不语,只偷偷地留意着并肩站在水池旁的两人··催动这回梦仙枕,没有出什么岔子,他果真回到了五百多年前的连源城·而且,正巧现身在了那影卫所居的房中。
他猝起发难制住了那影卫,把人藏在房里,又变作影卫的模样,这两天一直跟从着大小姐方雨桐··水池边那两人的说话声,随着轻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那两人对他这个暗卫,显然不甚在意,将他视若无物。
那名绯色衣裙的少女是方雨桐,而长身玉立、衣白如雪的那人……就是五百年前的师父··此际化名为沈决明,栖身于连源城中,似乎在计划着什么大事。
谢晓清知道自己是改变不了过去的·他化神二劫的实力,到了这里却陡降为金丹修为,似乎是回梦仙枕所蕴含的灵力不够,无法将他的全部力量都送回过去·或许这也是天意在警告他,不要妄想插手此地的事情·谢晓清专心一致地在神识中注视着师父,不肯稍移目光。
就算回到五百年前,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师父来·这时候的他也如皓月皎洁,只不过比起后来的模样,要稍稍冷冽一些··“沈公子……大哥说天水秦家有意提亲,可我心里另有他人,他风姿潇洒,温文有礼……我只想与他结为道侣。”
方雨桐娇柔的语声道,她一双秋水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沈决明·大概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情意了··“秦家的大公子么我曾见过一面,此人诚恳踏实,资质不差,确是你的良配。”
师父答话·他的语声温润动听,态度也极为平和·要不是谢晓清对他的一颦一笑都太过熟悉,又如此专注地望着他,只怕也看不出,他在听方雨桐提及“道侣”二字时,眼中闪过的一丝寒光。
谢晓清原本还有些别扭,即便他也心中明白,这醋吃得实在没有道理·见师父回绝了她,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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