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权臣+番外 by 钟晓生(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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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第一权臣+番外 by 钟晓生(上)(3)
·高展明顿了顿,道:“那我以后让人多找机会把你接到我这来,你来了,我就让奴才伺候你出去走走,你喜欢去哪里便去哪里,到了时候再把你送回国公府·”·李兰咬了咬嘴唇,道:“高公子为什么要如此帮我”·高展明道:“我只问你,如今的日子和从前相比,你更喜欢哪个。”
李兰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展明·高展明毕竟是高家人,她原该毫不犹豫地奉承说更喜欢国公府,可今日高展明突然约她出来,在信上说跟她的卖身契有关,她也摸不准高展明究竟是个什么主意,因此迟疑着不知是否该说实话。
高展明道:“你既然不敢答,便是更喜欢从前的日子了·”·李兰咬唇默认··高展明真诚道:“这便是我为何帮你的缘故·说起来,你们风月楼的姑娘之所以被迫卖身入国公府,还是我的缘故。
我这么做,便是在赎罪·我今日之所以只请了你来,实则是怕人多口杂·那日在船上,你不肯陪人喝酒,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弹琴的时候,我从你眼里看到伤感,我便知你是不开心的,因此今日特意先请了你来。”
·李兰惊讶道:“因为你的缘故”·高展明道:“是·你可知道端午过后初六那日,我又筹办了场宴席,请我们宗学里的众位兄弟先前我为了那场宴席,本想请你们风月楼的姑娘去表演,包下了你们初六那日。”
李兰道:“我听说过·”·高展明道:“皆因此事而起·宗学里的韩白月,便是当日坐在国公府二爷身边的那位,他与我有些过节,为了让我办不成,便来翘我的墙角。
沈姑姑也忌惮我的身份,不敢因他而黄了我的约,将他婉拒了,他一怒之下便教唆二爷一口气买下了你们风月楼里的姑娘,如此一来,你们成了奴籍,不经过主家许可,不可再给他人演出。”
李兰十分震惊:“竟是如此”·高展明道:“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因此我才想帮你·”·李兰听了这话,久久沉默,终于黯然说了实话:“我们这些姑娘,原本虽说是卖笑的,却也是个自由身,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营生,与那些木匠铁匠又有什么分别我还能养活家中的人,说句自大的话,国公府给我的银子的确丰厚,可我原先挣得亦不少,那些银钱,我又怎会放在心上可是你那位兄弟府上的人,却逼着我们的家人和沈姑姑将我们卖了,官府又都是你们的人,一天的功夫,我们原本和风月楼定下的契约变成了一张废纸,却多了一张沦为奴籍的卖身契。
高爷便是能帮我们出去一两日又如何,我们已是奴籍,就和国公府上的金锭子银馃子无甚区别,再不是个好人了·”·高展明道:“你就不想见汪盛吗”·李兰听到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震,惊诧道:“你认识他”·高展明不答,只道:“我可以帮你。”
自他得知是韩白月出手买下了整个风华楼之后,他便立刻派人着手去查风月楼的女伎们,然后查到了花魁李兰和一名名叫汪盛的书生情投意合的事,他二人还约定,等李兰的八年协约一道,她便立刻从欢场脱身。
只可惜从前她绝不会想到会有今日··李兰颤抖了一会儿,突然眼中满含眼泪,颤声道:“不见了·我已沦落为奴籍,以后婚嫁之事须由主家做主,怕我与他再没缘分了。
见了,也不过徒增伤心而已·”·女伎被买为奴籍之后,便不可自行定婚嫁之事,全由主家分配,往往是会被许给给府上其他的奴才做妇·李兰的那位情郎,是个有志于参加科举的书生,而李兰已是奴籍,他两人自然也不相配了。
高展明沉吟片刻,道:“你若是想脱出奴籍,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李兰大惊,忙道:“只是只是什么,你快些说呀”·高展明道:“我只是有个法子,未必能成功,而且恐怕会对你处境不利。”
李兰立刻道:“高爷,求你快说,我想不出什么比沦落为奴籍更不利的事了·”·高展明道:“执意将要你们买下来的人是韩白月,并不是二爷或是安国公。
可安国公并不知道这个事儿,二爷跟韩白月有私情,才会下这么大的手笔买你们·”·李兰道:“这与我脱籍又有什么关系”·高展明道:“关系大着呢。
安国公是我的伯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了解,他虽权势地位高,却不是个欺压百姓的人·你带着几位想脱籍的姑娘去找他哭闹,说高华崇如何为了韩白月非要将你们买下你们,你们并非自愿,过时安国公问起来,你便说高华崇为了韩白月是如何铺张浪费,甚至为了他将全京城的女伎都包了下来,就为了讨他开心。
安国公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堂哥和韩白月之间的私情又是见不得人的,他必然会十分恼火,兴许将堂哥和韩白月痛骂一顿,便毁了卖身契还你们自由之身了·只是此举未必一定成功,若是不成,恐怕会得罪了高华崇和韩白月,所以还请姑娘三思。”
李兰咬了咬呀,道:“如果当真有机会重获自由,我愿意一试”·高展明笑了笑,道:“如此,李兰姑娘记得多找几个情投意合的姐妹一起去,人多总是好些。
千万记得多说说高子辉和韩白月那两人的荒唐事·”·李兰颔首:“好多谢高爷指点我若成功,定来感念高爷的恩情”·时辰一到,李兰就匆匆忙忙走了。
·过了两日的一个午休,高华崇正往餐堂走,突然他的伴读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脸上的神色十分慌张:“爷,不好了,老爷叫您立刻回去·”·高华崇皱眉:“叫我回去做什么”·一旁的韩白月尚不知此事因他而起,板着脸训斥那伴读:“什么不好了不好了,瞧你这猴急的模样,丢人现眼难不成家里出了什么事”·伴读摇摇头,道:“听说老爷正发脾气,要二爷立刻回去。”
高华崇和韩白月都吃了一惊·安国公惯来是最疼高华崇的,几乎没怎么与他红过脸,尤其出了他和唐雪那事之后,安国公因心中有愧,对高华崇更加宠溺纵容,这回发脾气是为了什么事·伴读道:“总之二爷您快走吧。”
韩白月不知自身处境即将改变,道:“二爷您去吧·”·于是高华崇撇下韩白月,快步向国公府走去··韩白月一回头,只见高展明倚在不远处,高深莫测地对他笑了笑。
他莫名其妙,白了高展明一眼转身离开了··宗学就在国公府左近,高华崇出了宗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回了国公府·高华崇推开书房的房门,高元照黑着脸坐在里面,一见到他,立刻大骂道:“你这竖子,给我进来”·· 第二十六章 逐出宗学··高元照一见高华崇,立刻黑着脸大骂道:“你这竖子,给我进来”·高华崇不明所以,走了进去,将书房的门关上。
高元照呵斥道:“给我跪下”·高华崇皱了下眉头,不情不愿地在高元照面前跪下:“爹,你急着找我回来所为何事”·高元照摔出一本府上公中的账簿来丢到高华崇面前,高华崇捡起账簿看了看,只见上面记载着他前些时日从公中调用了几万两白银的事,好笑道:“爹,你把我从宗学里叫回来,就为了几万两银子”国公府每年的收入都有近千万两白银,因此高华崇并不觉得几万两银子有什么稀罕。
高元照板着脸道:“你拿这笔钱做什么去了”·高华崇道:“先前不是向爹汇报过了么,端午那日,我请全宗学的子弟去御河泛龙舟。”
高元照道:“我不问你端午的事你自己好好看看,为什么你买下了整个风月楼的女伎府上多少个伎班子,你为了什么还要从外面买这些不明不白的人回来更何况别人本是自由之身,你搬出了咱们国公府的名义强逼着人家卖身为奴籍,那些女伎们今早上冲到我书房外头围着我哭,说要一起吊死在咱们府上你看看你办的好事”·高华崇颇有些诧异,旋即不屑道:“不就是一个女伎班子,就值得你特意把我叫回来,找些奴才把她们打发了不就是了。”
高元照拍桌大怒道:“竖子竖子我已听人说了,这根本不是你的主意是韩白月看上了那班戏子,你为了他硬把人抢了回来,是不是”·高华崇不耐烦道:“是又如何”·高元照见他如此态度,气得险些厥过去,道:“你们的荒唐事我早就听说过了,我念他是你母亲的外甥,又和你一样生母早逝,是个可怜的孩子,才让人把他接到府上养着。
你年少不知事,爱与年轻子弟狎玩,我都不管你可你也太过荒唐了竟然为了他,豪掷上万两白银,还强抢民女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高家的声名都让你给败了”·因学中、朝中都是男子共事,年轻子弟甚少有机会接触女子,因此龙阳之好在年轻子弟中惯来十分流行,子弟们互相慰籍,各取所需。
有些人年纪长了便只好女色,有些人娶妻生子后依然喜欢狎玩男子,便在府上养两个面首小厮,这都是常事·因此高元照虽听说过高华崇与男子之事,却并未管束过他。
可男子与男子之间的都是戏耍罢了,有别于男女夫妻之情·也不是没有那些痴情的,将那些当了真,竟然离经叛道,不肯再娶妻生子,只爱走男人的后门,这就是罪恶了。
而高华崇为了韩白月,一掷万金,显然已做得过了··高华崇好笑道:“爹,便是我不败,你以为咱们高家还有什么声名”·高元照见他还敢顶撞,气得险些厥过去:“你……你这逆子”·高华崇站了起来,道:“爹,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课呢。”
高元照道:“给我站住我问你,我去年给你纳的通房,为什么你至今还没用过”·高华崇皱了下眉头,冷冷道:“庸脂俗粉,我看不上。”
高元照道:“你那表弟你便看得上了我听说在宗学里,你日日和他同房而居,还……还……糊涂东西两个月前,展明得罪了韩白月,让宗正打了三十棍,差点没逐出宗学去,也是你的好主意你为了那姓韩的,连堂兄弟都下得去手”·高华崇听到高展明的名字,不悦道:“那又如何”·高元照摇头道:“怪我对你失了管教,前些年对你放任自流,你行事竟然越来越荒唐了”·高华崇讽刺道:“荒唐我荒唐的过爹吗不过学了爹你十之一二罢了。”
高元照气得脸色铁青,直拍胸口给自己顺气,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过了良久,待他终于将气喘顺了,道:“好,好,原来还是那桩事,你便是这样报复我的你荒唐,我就就让你荒唐我今日就命人把姓韩那小子的东西送回尚书府去,宗学他也不必念了,以后你每月两百两银子的月钱,公中的帐再也不许你调用”·高华崇大惊:“你要把韩白月逐出宗学”·高元照冷笑道:“我们高家的宗学伺候不起他,你放心,我出银子给他另请高就,先教教他人伦礼仪,他好歹也是礼部尚书的孩子不是另外,你与安阳公主的婚事,你一直拖着不办,我来替你筹备,明年开春就办了”·高华崇万想不到高元照竟会如此行事,一时怔在原地。
安国公铁血手腕,说办就办,当天晚上,便让人将韩白月的东西整理出来,用轿子抬着送回礼部尚书府去了·国公府就在宗学边上,国公府里出了点什么动静,立刻就有好事的奴才把消息传过来,因此第二天这事便在宗学上下传开了。
韩白月凭着高家的关系,在宗学中已风光了好一阵子,就连高家人都得让着他,一夜之间,他的东西被安国公府抬了出去,便是堂而皇之将他驱逐的意思了··子弟们听了不少消息,一下课便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他不只是不能再住在国公府了,过两天,他连宗学也不能呆了·”·“他是得罪了高二爷吗我瞧二爷最近对他没几个好脸色。”
“听说是安国公知道了他和二爷的荒唐事,才一怒之下把他赶回韩家的·”·“他好歹也还是礼部尚书的儿子,便是回去了,也没什么要紧。”
“得了吧,韩海能做到礼部尚书,还不是因为他是安国公的连襟韩白月要是真得罪了安国公,怕是连他父亲都要受牵连·”·“哈,真是活该,当初韩海把儿子送到国公府上寄养,不就是想攀着高家这根高枝,给韩白月将来谋个好出路么。
韩白月不过是高家的外甥,就敢如此嚣张,连高家嫡系子弟都不放在眼里,在我们这些人头上更是作威作福,他今日被赶走,合该他的”·“就是就是,活该”·韩白月一朝失势,那些往日聚在他身边的子弟便都如鸟兽状散了,还在他背后对他议论纷纷。
韩白月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下学之后,高展明回到红梅苑,只见红梅苑周围竟有数名侍卫把守··他回屋后不久,便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推开窗一看,只见韩白月拼了命地想冲进来,而那些侍卫原来是来阻隔他与高华崇的,将他死死地挡在外面不许他进去。
韩白月厉声尖叫:“二爷,二爷高子辉”·高华崇的房门紧紧闭着··韩白月痛哭:“二爷救我,我不想离开宗学二爷你救救我,别赶我走”·远处已有子弟聚拢了看热闹。
韩白月见不到高华崇,急得抓狂,也顾不上形象,疯了一般撒泼,然那些侍卫铁桶一般守着,不令他靠近高华崇住处半步··高展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来到韩白月面前,笑咪咪道:“韩兄。”
韩白月一见高展明,立刻用喷火的双眼瞪着高展明:“你是你一定是你”·高展明风度翩翩:“韩兄不必言谢,多亏了韩兄一直以来对愚弟的照料,因此愚弟只是回赠韩兄一份小礼罢了。”
当高展明得知包下风月楼是韩白月的主意,他心中便已有了此计·说起来,是韩白月自寻死路,而他不过推波助澜罢了·男子欢好一事,尤其是在高门大户中,一直是一件人人都知道却又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的事,毕竟在高门大户中,子嗣传承是件最重要的事,另外女子不会夺权,而男子之间会争权夺势,韩白月又不是什么面首小厮,而是官宦子弟,因此男子间逾越了界限的私情一直是忌讳。
他只消把事情捅到安国公面前,安国公就必然会对高华崇和韩白月有所限制··韩白月气得恨不能扑上来将高展明撕碎,可安国公府的侍卫们架着他,他一动也动不了。
他只是尖叫道:“高展明,你会后悔的”·高展明淡然道:“礼尚往来罢了·”·高展明向两旁的侍卫道:“他今晚是否就该离开宗学了他在这里吵闹,影响我读书,你们将他带回去吧。”
侍卫们恭敬地向他行了礼,便将吵闹不休的韩白月给带走了··高展明心情舒畅,便去李绾那里读书·因事务繁忙,他已经许久没去过李绾那里了,如今解决了韩白月的事,他不必再担心他在宗学中的地位,便可专心念书了。
走在路上,高展明遇到了宗正高梅雍··高梅雍一见高展明,立刻赔起了笑脸,亲切地走上前拍了拍高展明的肩膀:“君亮,我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十分不错。
有机会,我定向安国公举荐你·”高梅雍在国公府当差,韩白月的事情他听说的比旁人多一些,韩白月被逐出国公府和宗学,似乎是与高展明有关的·他没想到高展明竟真有这样的本事,只恨自己从前看低了高展明,眼下也只有顺着高展明前日所说的,将一切罪责全都推到韩白月头上了。
高展明心里冷笑,面上却还算客气,绝口不提过去的事,与高梅雍寒暄了两句便借故离开了,赶去李绾那里看书··高展明来到李绾的书房外,此时天色已昏暗了,屋中火烛已点燃,影影绰绰的,他看见书房中有人坐着。
高展明原以为是李绾在书房里,推开门进去,正要行礼,看清屋中所坐之人,却是一愣——此人竟是那生得獐头鼠目的高亮·高亮听见高展明近来,放下书本,殷勤地笑道:“哟,这不是君亮兄么快过来坐,愚弟正有不懂之处,听李教授说君亮兄文采最好,正好君亮兄来给愚弟解解惑。”
高展明皱眉道:“你为何在此”·高亮挑眉,不无得色地笑道:“李教授说愚弟学识尚可,特许了愚弟和君亮兄一起每日下学之后来此地阅读他的藏书。”
· 第二十七章 赵家··高展明愕然·先前为了筹划宴席之事,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在下学之后来此读书了·没想到今日终于搞定了所有杂事回来,此地竟然多了一个人·高展明对高亮这个人有些印象。
他是高家旁系出身,从前和蔡雅、任岱武等人走得很近,当日他去收份子钱的时候,高亮还曾出言讽刺过他·不过高亮的文采好不好,他却不知道了··高展明原以为李绾只看好自己,才特许了自己来此借阅藏书的机会,没想到如今骤然多了一个高亮,心里自然不大舒服。
可此地是李绾的书房,放谁进来由李绾说了算,因此他也无法置喙,只好走到一边坐下···高展明的位置上放着他的笔记,是他数天前离开时留下的·这本笔记记录着他读书时的摘要以及他自己整理出的十三经的经典概括和其余一些笔录。
那日他离开时有一本书尚未看完,笔记也只写了一半,因此他便将笔记留在此处··笔记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似乎没有人动过·高展明将它收起,拿出当日未看完的书继续看了下去。
没一会儿,李绾推门走了进来··高展明一见李绾,忙起身向他行礼:“教授·”·坐在一旁的高亮愣了愣,也急匆匆推开凳子站起来,学着高展明的模样毕恭毕敬地向李绾鞠躬:“李教授。”
李绾看了高展明一眼,道:“你来了·”·高展明忙道:“弟子前几日事务繁忙,因此歇了几日未来·”·李绾点点头,道:“你随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高展明忙走了出去,高亮伸长了脖子在后面张望,高展明跟着李绾走出书房,顺便将书房的门合上了··两人提着灯笼走到一条清净的小路上,李绾道:“前阵子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也知道你的身份特殊……总之,要紧的事情是该处理,只不过你也不可将课业落下才是。
你也快十八了,按照往常惯例,今年秋日朝中会选拔一批新士入朝,你若能赶上这个机会,也省你再蹉跎两年时光·”·高展明忙毕恭毕敬道:“多谢恩师教诲,弟子一定不辜负恩师期望。”
李绾颔首,道:“高亮那孩子……他来了也有三五日了·从前我并不觉得他文章做得如何,然而宗正向安国公推荐了他,说那孩子有智计,是个聪明人,安国公又让我好生栽培他。
你前几日未来,我命他读了一本书,将书中的经典概括,未料到他做得很好,我心想许是他在文章上欠缺了一些,读书的领悟力却不错,因此以后我让他来此和你一起读书。
你们二人当互相帮助才是·”·高展明只得道:“是,恩师·”·李绾道:“好孩子,回去吧·”·高展明回到书房中,高亮正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一见高展明回来,他忙回到位置上坐好。
高展明坐下,高亮殷勤地笑道:“君亮兄,过去我们兄弟之间有些误会,初六聚会回来之后,愚弟再三反思,已知晓自己过去对君亮兄多有误会,还请君亮兄海涵,咱们以后还是好兄弟。”
高展明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高亮·他见过的人不少,因此看人颇有一套·高亮虽是这么说,然他的笑容十分虚伪,怕也没几分真诚·不过高亮只是个庶出的子弟,身份高不过自己,且不过是一起读书罢了,多他一个也不多,到时候路怎么走,还是要看个人本事的。
因此高展明笑道:“误会消除了就好,我们都是高家子弟,合该相互帮助才是·日后,还要承蒙仲光兄多多照料·”仲光是高亮的表字··高亮忙道:“一定,一定。”
高展明准备开始看书,高亮又道:“对了君亮兄弟,我听李教授说你文章写得极好,不知你可否将墨宝拿来给愚弟观赏观赏·”·高展明道:“哪里,仲光兄谬赞了,拙作实在拿不出手,若有好文章,愚弟一定请仲光兄指教。”
高亮这才不再纠缠,继续看书去了··韩白月被逐出宗学后,那些原本看不起高展明的子弟们已对他另眼相看,不敢再来找他的麻烦·高展明得了空闲,便能专心料理自己的事。
刘大已将唐乾遗留下的所有外业的账都统计的差不多了,高展明抽空回府,与刘大共商对策,决定对自家产业进行调整·前些唐乾掌权的那些年里,他吞没主家财富倒还罢了,毕竟高展明还都能收回来,但是最可恶的是他并非经商的材料,除了坑蒙拐骗外一无是处,短短几年就将高元青遗留下原本庞大的产业败了不少,许多原本把持在高家手中的产业已被近年来的后起之秀挤兑的差不多了。
高展明身为高家嫡系子弟,每年有许多面子上的花销是抹不去的,更何况他以后入朝为官恐怕也需要一笔丰厚的资产作为后盾,五万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也不算多,他想要让自己有更多的话语权,就必须将自己的家底更充实。
高展明和刘大合计之后,决定放弃几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产业,腾出的田地铺庄可以改做新的生意··刘大问高展明:“爷想做什么生意”·高展明道:“我那天宴请宗学众子弟的庄子是现成的,挂块招牌就可经营,就做马毬的生意。先经营一个月,将马毬推广出去,若是成效好,京郊那些空出来的田地庄子你命人改建一下,也可按着此例来。”·那日高展明宴请众子弟便是个试水,子弟们的反响很好,有许多人一直念念不忘,他便知此生意或可经营。
马术、游猎和蹴鞠一直是从达官贵人到民间百姓都十分流行的活动,但将此几者联系在一起的他还是头一个,新奇的事物人人都喜欢,一旦成功,必可大赚一笔··刘大惊喜道:“好,我马上命人去办。”
高展明道:“以前被唐乾典出去的铺子、田地,若能收回来的,你都想法子收回来,大不了加点银子,日后都能赚回来·咱们不是有五万两本钱么,外头别家经营不善的营生,凡是地段过得去的,也都低价盘进来。
城里腾出来的铺子可改成蹴鞠馆,把原有的蹴鞠规则改上一改,譬如五人一队、七人一队、九人一队,两三队人角力,设计几个门洞,或是高线,能将球打进门洞或是高线的便算获胜。
将酒楼茶馆和蹴鞠馆结合在一起,让来的客人能够一边喝酒品茶,一边观球·先出钱请几个京中蹴鞠高人或是会蹴鞠的女伎来,贩售赌票,让客人下注,咱们坐庄收钱。
一旦招牌打出去,咱们再栽培几支自己的球社·”·刘大连连称快:“爷好生厉害,这主意好极了,民间原本也有球社,可能做出规模的却没几家,比花球的多,咱要是能把规则改的更有趣儿,加强竞技,融合赌注,定会有人捧场,过不了多久就能盈利。”
高展明道:“是啊,做生意,讲求的就是个新意和噱头·别人没有的,咱有,别人已有的,咱们就改成自己的·”·刘大道:“爷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高展明道:“先不忙,我还有事要问你·我看了你整理的前些年的账,香料这一块,从前我们每年光利润就有几万两,何故这些年却败成了这样按说,这几年从西域进来的香料种类更多,民间也流行起来,生意该更好做才是。”
刘大叹气道:“爷有所不知·民间的生意,怎么也只是个小头,大的还得是王公贵族·老爷在的时候,整个皇宫的香料都是从咱们这里走的,皇宫里这么多后妃贵人,上百个宫殿,每年要烧几万斤的香料,是故利润自然大。
可前些年,赵家也开始做香料生意,现京城里最大的恒源香铺就是他们开的,宫里供香的生意叫他们给抢去了·”·高展明一惊:“赵家哪个赵家”能做宫廷供香的,可不是普通的商贾可插手的,必然背景雄厚,他们高家在宫里有个太后坐镇,竟还有人插得进手·刘大道:“还能有哪个赵家,赵贵妃的赵家呗。”
刘大见高展明还是有些茫然,低声解释道:“赵贵妃她爹就是范阳兼河东镇的节度使赵安山,在边陲坐拥重兵·这些年赵贵妃越来越得皇上宠幸宠,两年前她的叔父、赵安山的胞弟赵安思被皇上任命为枢密使,和安国公共称枢相,手中握有实权。
这些年赵家风头正盛,虽比咱们高家还差了许多,可外头已有传言,说皇上想用赵家来压制我们高家呢·”·高展明心里一沉·他在民间也听说过赵家的事,只不过赵家的权势范围主要在京畿之外,京中重权还是被高家把持在手中,且赵家虽有地方兵权,可高家手中把持的却是天下的盐业、矿业,更与民生息息相关,因此高家更负盛名,也没有多少人敢把赵家和高家相提并论。
可他当年毕竟是在吴郡,远离京城,如今来到京城中,才能把天下局势看得更明白些··假若赵家想要逐渐侵吞高家的产业,那他对赵家的野心的确应该重新估算了。
· 第二十八章 天子··一转眼就过了一个月,天子李长治的二十五岁生日将至··近来京中好不热闹,各路人马纷纷涌进京城为天子贺寿,不少原本在京外的势力也趁此机会来到京城中。
宗学中的望族子弟们忙着参与权贵们的酒席应酬,因此学中的课也不怎么上了··高展明为了接触更多权贵,将朝中的势力分化看的更清楚一些,少不得也参加了不少聚会。
外头是这样忙碌,宫里就更热闹了··天子的寿宴已筹备了数月,眼看日子就要到了,宫女太监们最后的筹备忙里忙外,整日不得闲·一箱箱东西和单子不停在兴庆宫和仙居殿进出,交由太后和妃子们过目。
郭玉莲小步走进仙居殿,只见高太后正坐在大殿里审阅手中由黄色绫绸布所制的名单·他伺候高嫱已有十数年了,在这宫里,论察言观色的本事,谁都比不过他这只老狐狸,他只消一看高嫱绷紧的嘴唇,便知她心情不佳。
果不其然,高嫱端起一旁的茶碗喝了一口,立刻将茶碗往地上一摔,喝道:“狗奴才是谁备的茶,这般烫口,是想烫死哀家,好让哀家再不能说话吗”·两旁伺候的宫女吓得战战发抖,扑通一声跪了满地,求饶道:“太后娘娘息怒。”
郭玉莲心知高嫱是在借题发挥了,暗叹了一口气,板着脸走上前踢了一脚跪着的宫女,道:“你们这些没眼力劲的东西,连太后都伺候不好,亏你们还是些一二等宫女,全都发配去浣衣司吧还不都给我滚出去”·那些宫女们连忙退了出去。
郭玉莲走到高嫱身边,替高嫱捏着肩,柔声道:“太后娘娘,您歇歇火,奴才这就去给您倒杯温茶来·”·高嫱阴着脸道:“不必了,你去把礼部尚书给哀家叫进宫来。”
郭玉莲睨了眼高嫱手中的单子,笑道:“太后,这张名单礼部已改过几回了吧,上一回呈上来也不见您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是又改出了什么问题”·高嫱冷笑道:“还不是赵金燕那个贱人你去,把礼部的人和赵金燕一起叫来,哀家不吭声,她便以为这宫里是她说了算么”·郭玉莲忙道:“是,奴才这就去。”
郭玉莲正欲退出去,忽听外面通报:“皇上驾到”·高嫱与郭玉莲皆是一怔,高嫱吩咐道:“你在这里伺候着,一会儿再去吧。”
不一会儿,天子李长治便走进了仙居殿··李长治向高嫱叩安问好,高嫱道:“麟儿,你来得正好,过来这边坐,哀家有话要问你·”·李长治起身,来到高嫱身边坐下,高嫱将手中礼部呈上来的名单递给他:“这份单子,你看过不曾”·李长治看了一眼,道:“孩儿看过。”
高嫱冷笑道:“你看过就好,免得一会儿哀家找你心爱的赵贵妃问罪,你还要来向哀家求情·国宴的位置是哀家和你舅舅以及几位大臣百般商讨之后定下的,是最得体合理的,谁给了赵金燕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擅自让礼部更改国宴上位置的安排”·李长治忙道:“母后息怒,不是赵贵妃改的,是孩儿命礼部修改的。
也不过只改动了一处,把平阳郡公的位置放到了许后父亲许尚书之前,除此之外,皆无改动·”平阳郡公乃是贵妃赵金燕的父亲,此次国寿,他亦进京为皇帝贺寿。
高嫱道:“你命礼部修改那哀家倒要问问你,便是你往日再宠爱赵贵妃,可许后毕竟是你的皇后,国宴之事,你将许尚书置于平阳郡公之后,你令皇后怎么想令众文武大臣怎么想你为了一个宠妃,没的竟要坏了礼制,让天下人耻笑”·李长治辩解道:“母后,平阳郡公身为范阳、河东二镇节度使,与尚书令同为正二品,许尚书虽是皇后之父,可他的功绩不如平阳郡公,孩儿将他的位置置于尚书令之前,又如何算是破坏礼制许后亦不是小气之人,孩儿相信她一定会理解的。”
·高嫱气得发抖··李长治如今已二十五岁了,年纪一长,渐渐不服管束了·当初高嫱还是先帝的皇后之时,为了让高家站稳脚跟,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将先帝其他的妃子尽数压制排挤,宠冠六宫,非她所出的皇子大多都因为各种“疾病”早夭了,而她也知只下李长治一个皇子,其余皆是皇女,先帝留下的子嗣凋敝的可怜。
先帝去世后,嫡长子李长治便理所当然地继承王位,只是因为他那时年纪尚轻,因此由安国公等人辅政,高嫱作为太后垂帘听政··李长治过了二十之后,他们便不得不将朝政大权渐渐归还于李长治了。
然而高家怕权势外落,因此一直对少年天子多有限制,因此李长治真正能抓在手中的权利少得可怜,国家大事几乎还是由高家说了算··高家是外戚上位,他们自然担心新的外戚集团出现,从他们手中分权,因此当初给李长治选后之时,特意选了与高家是表亲的许家之女配给天子。
然而京外几镇的节度使手中握有重兵,未防他们拥兵自重,高家便选了手中兵力最盛的平阳郡公之女赵金燕入宫为妃·平阳郡公有几个女儿,高家为怕后妃魅惑皇上,特意选了年纪最大、姿色最平庸的赵金燕入宫,没料到这赵金燕相貌虽平凡,狐媚的功夫却一点不弱,没几年就开始擅宠,反倒是年轻美貌的许后被皇帝给冷落了。
殊不知,李长治宠幸赵金燕,亦与她的出身有关·李长治自小便一直被高家压着,他身为天子,举国天下却惟知有高家,不知有李皇,他心中如何能平为压制高家的权势,他便开始有心扶持赵家的势力,以改变高家专政的局面,两方势力相制衡,他才能掌控。
高嫱道:“许后为你诞下皇长子,为天家开枝散叶,此等功劳,你尚未曾嘉奖许家,却在国宴上让赵妃之父居于尚书令之前,皇帝,你这心偏得厉害了吧”许后李长治诞下的皇长子李骜如今已有六岁了,只是这六年来李长治始终冷落许后,因此许后并未有新的子嗣。
李长治道:“前年赵贵妃亦为孩儿诞下龙子……”·高嫱高声打断道:“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重许家才是·许后为你生的是皇长子,又是嫡子,是未来的皇帝,你尚未立储,国宴上还要将平阳郡公的位置放在许尚书之前,天下人岂不是会对将来的储位产生疑惑另外,皇长子已经六岁了,国宴之后,就该开始着手办立储之事了,早日将骜儿立为太子才是。”
李长治一惊,道:“骜儿只有六岁,未免太早了·”·高嫱道:“早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等到日后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闹得头破血流,成为天下笑柄之时才立储吗你身为天子,通读史书,身担国之重任,合该比哀家更明白道理才是”·李长治隐忍道:“若如此,唯恐得罪了平阳郡公,他手中握有重兵……”·高嫱勃然大怒,拍桌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后为李家诞下的是皇长子,于制于理都该立为皇储,他赵家难道为了赵金燕之子,还打算造反不成”·李长治忙道:“母后息怒,是孩儿说错了话。”
高嫱骂道:“哀家看你是让狐媚子用猪油蒙了心去,把礼部的人给哀家叫来,国宴的位置还按原先的排赵金燕若敢有异议,便是失德,哀家看她这贵妃也不用当了”·二十五岁的天子让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得将名单收起,悻悻道:“孩儿听母后的,位置改回去便是了,母后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高嫱道:“你还不去,还有什么事”·李长治小心翼翼道:“母后……孩儿想,趁着此次平阳郡公入京,正好赵贵妃又给孩儿生了皇子,国宴之后,便擢升平阳郡公的官爵……封他为国公……”·“你”高嫱瞪大了眼睛,又要拍桌子。
封为国公,那赵金燕之父岂不是就和她高太后的亲哥哥安国公平起平坐了·李长治忙道:“母后,孩儿此举,也是为了安抚人心啊。
毕竟赵贵妃诞下皇子,其功可嘉,若是不加封赏,孩儿唯恐平阳郡公心中不忿·他为孩儿守卫重镇,若他怠慢了,盗寇匪徒四起作乱,岂不伤了国运·孩儿封赏他,他或尽心为孩儿守卫疆土,此乃百姓之福啊。”
两人僵持片刻,高嫱冷冰冰道:“此事再议,你先让礼部改了名单,你的建议,哀家会与众大臣商量的·”·李长治无奈,只得毕恭毕敬地行礼后退出了仙居殿。
李长治一走,高嫱立刻着人将安国公高元照召进宫内,与他共商对策··高嫱将方才诸事说与高元照,高元照听后连连摇头:“他这是有心要分我们高家的权势了。”
高嫱咬牙道:“哀家一心栽培他,为了让他登上皇位,哀家吃了多少苦头,手里积了多少罪孽如今他翅膀硬了,让一两个狐媚子吹吹枕边风,竟就想我们高家撇下。
他也不想想,哀家是他的亲娘,你是他的亲舅舅,这天底下,对他而言难道还有比我们更亲的人那些女人,不过图他的权势罢了,一旦真让赵家上位,他必叫那群豺狼虎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高元照道:“是啊,那赵贵妃不过是个贵妃,竟打起了皇储的主意,可恨皇上已被她魇住了。
真让赵家得了权势,岂不是第一个对付我们高家这后宫之中,哪里还有妹妹你的立身之所”·高嫱在后宫多年,见过多少人情冷暖,她心中十分明白,女子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夫君和孩子只是个工具,真正能让她在争斗中立于不败之地、使她的地位无可撼动的,是她背后娘家的势力。
因此无论如何,她必须保住高家的权势··高嫱道:“我们必须想个法子,除掉赵金燕那个贱人·”·高元照道:“只怕除了她,也不能将皇上的心抓回来。
皇上究竟是因为宠幸赵贵妃,才如此提拔赵家;还是为了削弱我们高家,而提拔赵家若是后者,只怕去了一个赵贵妃,还有王贵妃,李贵妃·”·高嫱被戳中痛处,怒目圆瞪,咬牙切齿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高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道:“咱们是该抓紧提拔一批高家新晋子弟了。”
高元照道:“是,子辉他年已十八,今年就可让他出仕·”·高嫱道:“我记得元青的孩子高展明也是个能办事的,前阵子他不是刚把他舅舅关进了大牢吗”·高元照一怔:“他啊……”不语。
高嫱道:“总之此事你多放在心上·”·高元照道:“是·”·高嫱沉默片刻,又道:“元立的长孙女,如今也有四岁了吧,与李骜年纪相当,是咱们高家的孩子,出身倒也合适。”
高元立是高嫱和高元照的亲兄弟,为同安候··高元照吃惊道:“骜儿才六岁,这么早便订下婚嫁,未免……”·高嫱冷笑:“只是说说罢了,好歹还要等几年。
若是皇上他果真让哀家伤透心……哀家好歹还有骜儿这个皇长孙·若是天子幼年继位,为稳定国势,早些立后,也是情理之中的·”·高元照大惊。
高嫱此话,便是有心要重立天子了这可是谋逆之举啊然而……若是当真走投无路,这也不失为一步保全高家的好棋,小皇子今年才六岁,无法当政,必然还要他们这些老臣辅政,太后继续垂帘听政,如此一来,高家的权势也就更加稳固了。
高嫱疲惫地摆了摆手,道:“尚且未到那一步,若是麟儿能回心转意,便是最好不过·罢了,哀家疲了,你先回去吧·”·· 第二十九章 天下大局··学中的课停了,高展明得了空闲,便带着引鹤去京城闲逛,顺便看看他新开的几处生意。
刘大办事很得力,与高展明商定好细节后,立刻把原先空闲出来的铺子改了改,就成了球馆·风华楼的女伎被安国公放出国公府,为感激高展明,便免费来他的新馆为他比赛蹴鞠。
新馆开了已有三五天了,正赶上最近京城十分热闹,因此新馆红红火火,开张第一天慕名而来的客人就排了两条街··高展明来到球馆外,看见自家的新生意如此火爆,自然十分高兴。
引鹤观察他神情,道:“爷,要不我们进去坐坐吧·”·高展明道:“也好·”·两人走进球馆,原本馆中已无位置,然引鹤悄悄给掌柜看了令牌,掌柜得知来的人是主家少爷,恰巧此时又有一对客人离开,掌柜便忙安排高展明与引鹤到楼上入座。
这球馆是由酒楼改造的,搭制的有些像戏台子,蹴鞠队在一楼竞赛,一楼大堂熙熙攘攘围着的是买了赌票入场围观的百姓们,楼上则是雅座,租给有钱的公子爷们,既能看见底下的比赛,位置也更宽敞清净一些,还有酒水饮食提供。
高展明带着引鹤进了雅间,刚坐定,抬头一看:巧了,对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景若和苏瑅··李景若和苏瑅看见高展明,也十分吃惊,李景若率先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高展明忙又站了起来,绕到李景若与苏瑅所在的包厢,与他二人行礼:“没想到竟在此地遇到李兄与苏翰林,当真是巧了·”·李景若照旧十分热情地站起来向高展明回礼寒暄,苏瑅虽不比上次那般冷淡,却依旧不甚热情,客气地问了两声好。
高展明道:“我原想给二位备一份见面礼,可惜两次见面都十分偶然匆忙,来不及准备,实在失礼·你们今日的花销便记在我的账上,我做东请二位·”·苏瑅不冷不热地拒绝:“不必……”·苏瑅的拒绝刚出口,李景若就压住了他的手。
李景若往楼下瞟了眼,底下一支男人组成的蹴鞠队和女伎组成的蹴鞠队正在比赛,女伎的队伍正是风月楼的那些姑娘·李景若笑道:“这家球馆是这两日刚开张的,听说比赛的花样十分新鲜,我便约了苏大学士来此观看。
我还是头一回见人把男人和女人放在一起比赛蹴鞠的,规则也改得复杂了·女子蹴鞠,胜在身形矫健,男子蹴鞠,胜在力量大,两相比较,可是真十分有趣·不知这球馆的主家是什么样的人,竟能想出这样有趣的主意,我倒真想见他一面。”
高展明顿了顿,笑道:“二位千万不要和我客气,我是晚辈,合该由我请二位·”·李景若道:“这番情形,又让我想起当日君亮兄弟请我们比试马毬时的情形了。改变规则,便能叫原本已趋平淡的游戏变得更有乐趣,这球馆的掌柜说不定也是受了李兄的启发?看来这经商也是门大学问。做人做事也是这样的道理,我来京城这一趟,可真是受益匪浅啊。”·高展明笑道:“李兄谬赞。”
这经商的事一般由掌柜打理,高展明虽是主家,但毕竟不是商贾,无端的也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李景若先将这球馆的主家夸得天花乱坠,他此刻再认,倒显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三人寒暄了几句,高展明道:“苏翰林,我对你的诗文仰慕已久,改日若有机会,想请您看看我写的文章,若能得您指点一二,实乃我三生之幸·”·苏瑅淡淡道:“一定。”
高展明得此承诺,十分高兴,三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高展明便回自己的雅座观赏蹴鞠去了··底下的比赛热火朝天,攥着赌票的客人们呐喊助威响声震天,楼上的雅座里却有几人的心思不在球上。
李景若道:“苏兄,这高展明当真有趣·我听说这球馆原身是个酒楼改建的,那酒楼就是高家的产业,这新的球馆,八成就是高展明开的·”·苏瑅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李景若微微一笑,用手中的折扇挑起苏瑅的下巴,道:“凡是有本事的人,我都有兴趣,我对苏兄也很有兴趣啊,苏兄该不是吃醋了吧·”·苏瑅因他的轻浮而恼怒,打开了他的扇子。
然而他已清楚李景若的臭毛病,这人不过是嘴上油滑了些,其实他的城府很深,绝不是他所表露出来的那样寄情山水···苏瑅轻声道:“我说,你真的打算一辈子辅佐你弟弟你没有入朝为官的打算”·李景若挑眉,笑得讳莫如深:“苏兄看人颇有一套,你以为呢”·与此同时,高展明也在偷偷观察着对面的两个人。
引鹤道:“爷,您怎么不看球,却总是盯着苏翰林看”·高展明道:“我不是在看苏翰林·”·引鹤奇道:“那爷是在看那位李公子他长得确实英俊,比二爷都好看多了,嘿嘿,不过比爷您还差了点。”
高展明乜斜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瞧你这点出息·”·引鹤偷偷吐了吐舌头,道:“那位李公子倒也真是奇了,像他这样的王族子弟,奴才还是头一回看到。
听说他连世子的资格都不要,却喜欢在外面游山玩水·”·高展明道:“的确·古语云,君子不必士,不必不士,必士则忘其身,必不士则忘其君。
他并非忘君之人,又怎会必不士·说他寄情山水……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如此风雅之人·”·引鹤摸了摸头脑,尴尬笑道:“爷说的好深奥,奴才都没大听懂。”
另一边,李景若问苏瑅:“苏翰林,你对如今朝中的势力是如何看待的”·苏瑅眯了眯眼,不做声··李景若心知苏瑅的性子,自己若不开口,他是不会先吐露半字的。
于是他挥开折扇掩住嘴,冷笑道:“要我说,我那皇帝哥哥也是个糊涂人·他今年二十五岁生辰,并非大寿,却特特将赵贵妃的亲爹请进京城来,看来是要给他升官了。
前几年他还知晓忍着,这几年是越发忍不住了,一力提拔赵家,糊涂,实在是大大的糊涂·”·这雅间原就是为有钱子弟预备的,地方宽敞,两边皆有格挡,兼之外头又吵闹,他所说的话,便是身边的苏瑅亦要凑近了才可听得略清,更不怕叫旁人听去。
苏瑅的神情很淡定:“李公子说这话,可真是好大的胆子·”顿了顿,又道,“高厦倾颓,不过朝夕·”高厦,指的便是高家了··李景若轻哼一声,道:“苏兄,那可未必呐,依我看,他们的气数还有些年头。
然而日照当空,转眼即落·原本鹿死谁手,还可未见,可皇帝如此心急,倒让这天下局势更分明了·怕只怕,逼急了,赔进去的就不止是……”日照的照指的便是赵贵妃的赵家了。
李景若说到这里,犹豫片刻,竟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苏瑅一惊:“襄城永王,不是亲赵的么”·“哦”李景若气定神闲地笑道:“这棋,还有得下呢。
可是苏兄,我从前和你说过的话,不是违心,也不是奉承,而是我真心所言——这天下的制度,早晚是要变的,就像这底下的球赛,旧的规矩疲乏了,新的规矩便应运而生。
最优者,制定规则,次优者,顺应规则,末者,负隅顽抗,墨守成规·从前朝创立科举制度以来,由科举入士者便是顺应规则者,而那些豪门望族,便是末者·这治国治天下的重担,早晚是要交到你们这些举子手中的。”
苏瑅默不作声,过了良久,举起酒盏,轻轻碰了碰李景若面前的杯子:“我敬你一杯·”·那厢,引鹤对高展明悄声道:“不过爷,奴才还是劝您一句,别和那位李爷走得太近。
虽说那位李爷不怎么搀和朝政上的事,不过奴才听学里其他几位爷的伴读说,好像襄城永王这些年和赵家有往来·爷为了避嫌,少和他打交道罢·”·高展明微微蹙眉。
这些天他参加了不少宴席,也见识了各方权贵,对朝上的局势比从前更加了然·皇帝这些年的确对赵家十分提拔,他有心借赵家势力压制高家之心已昭然若揭了··高展明对高家的情绪十分复杂。
他实则并不怎么喜欢高家,况且高家的权势地位几乎全靠高太后和安国公撑着,这两人业已年迈,又能再撑多少年若是高家祖坟上的青烟能再冒一会儿,高家兴许还能撑上十年二十年,若是运数不够,怕也就几年的功夫了。
可是他如今的身份是高家子弟,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物极必反,高家如今权势极盛到了这个位置,若有朝一日他们要从天下大势中抽身而出,必然不是平平静静地离开,怕是会闹出一场血光之灾他身为高家子弟,又怎能幸免他要保全自己,就不能让高家惨败,可要撑起高家这个庞大的架子,一则是他未必有这个能耐,二则他亦不情愿。
他或许还有一种保全自身的方法——那就是改变规则·高展明举起酒杯,遥遥地向对面的苏瑅和李景若敬了一杯酒··三人表情各异,相视而笑,纷纷干掉了自己杯中的酒。
· 第三十章 文章··高展明在外逛了一天,回到红梅苑,正准备进屋的时候,遇见了也刚从外面回来的高天文··高展明和高天文打了招呼,高天文道:“你今儿上午就出去了吧”·高展明道:“是啊。”
高天文道:“中午的时候高亮来找你,恰好那时候我去餐堂用午膳,和他撞上了·我告诉他你一早上就出门去了,他说到你屋里等着你,我说你一时半刻定然回不来,他却执意要等。
我用完午膳回来他才刚从你屋里出来·”·高展明奇道:“是么·”·自从李绾让高亮和他在下学之后还能一起到书房看书之后,高亮对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一个从地下到天上的大转变,原先高亮没少跟着那群子弟们对他冷嘲热讽的,现如今对他却是一口一个“君亮兄弟”叫的亲热,仿佛高展明是他的亲哥哥一般。
高展明倒也没怎么将他放在心上,毕竟这世上墙头草顺风倒的人太多太多,有人来巴结他,倒正说明他前阵子的努力见效了··高展明道:“李教授让我和他一起读书,大约他又有什么不懂之处请教我来了。”
高天文道:“这阵子他经常到红梅苑来找你,这一个月里光叫我撞见的都有五六次了·你和高亮的关系何时变得这样好了我记得从前你们并不怎么对付。”
近来高亮的确经常不请自来,到红梅苑来找他,有时候他在,高亮就向他请教一些较为生涩的典故,但更多时候高亮都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来的,或许他一回屋,高亮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小半个时辰了。
伊始高展明有些迷惑,可几次之后他心里也就明白了——这红梅苑是高家嫡系子弟居住的地方,高亮一个高家旁支,父兄官位又不高,在他的住处也都是些出身不高的旁系子弟,因此他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嫡系子弟里凑,三番两次故意挑他不在的时候来找他,大约也是想借口接近高华崇高天文等人。
高展明笑道:“我也觉得奇呢,兴许,他是故意让子艺兄撞着也未必呢·’·高天文一愣,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便回去了··高展明进屋,坐下又想了想如今朝中的局势,忽有文兴,便开始写作。
在宗学的这两个多月时间里,他已写了不少文章·他的阅历比这些纨绔子弟们要深,他上辈子就已活了二十好几岁,又得了两个身份,能以不同的角度看天下的局势,所以他的文章写得很好。
他每每读书时有所感触,又或经历了令他有所触动的事,就会提笔写文章,关于经济、法制以及儒道思想都有所涉及·这些文章他并没有拿出来给人看过,有不足之处他也在不断修改,想攒成一本文集之后再拿去给李绾、苏瑅等人讨教。
高展明写完一篇文章,便开始找他之前的手稿,准备整理在一起··他一贯将自己的手稿和自己最喜欢的几部典籍都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然而这一次他打开抽屉,却只找到了典籍,而他自己的手稿不见了·高展明大惊,四处翻找起来,可是他翻遍了抽屉和书柜,那几卷手稿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高展明急得几乎要将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房间也被他弄得一团乱,可是不管他怎么找,都不见那几卷手稿的踪迹。
他疑心是引鹤替他整理东西的时候把手稿放到了别处,可引鹤被他打发回府去收拾换洗衣服了,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他想找人问也找不到,只好兀自发急··眼看天色已晚,到了他该去李绾那里读书的时候,他只好打点心情,提着灯笼出门去了。
高展明到了李绾的书房,高亮已在那里了··高亮一见高展明进来,立刻热络地迎了上来:“君亮兄弟,我都两天没见你了,不知你这几天去哪了”·高展明道:“近来不少亲眷朋友入京,应酬不断,因此这两日没来读书。”
高亮笑道:“是啊,我这些时日也参与了不少宴席,见了许多族中长辈和朝中的官员·应酬的事虽麻烦,不过能见到不少学识渊博之辈,向他们讨教,倒也颇增长见识。”
高展明心里还想着自己的手稿,无心与他搭讪,因此敷衍了几句,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找了本书摊开,虽看不进,却无心翻动着··过了一会儿,李绾来了。
李绾一进屋,高展明和高亮忙向李绾行礼·李绾问他们:“近日书读的如何了”·两人纷纷汇报自己近来的成果··李绾满意点头,对高亮大加赞赏:“我看了你前些时日给我的几篇文章,很好,进步之大,超乎我的意料,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你就有如此长进,从文章就可看出你对大局的眼光有所提升,简直有大家风范,若是掩去名姓,说是哪位翰林学士所写,我都未必起疑。
看来从前是我小觑了你·你是个可造之材”又问高展明,“近来你们一起读书,可是你对仲光有所指点我看他的用典和布局,倒有几分你的风格。”
高展明一怔·他虽和高亮一起读书,高亮也曾向他请教一些典故,他是解释过一些,要说指教,可真就没有了,高亮写的文章他也一篇不曾看过··高亮忙道:“是,都是教授和君亮兄弟的功劳,这些时日能有幸和君亮兄弟一起读书,蒙受教授指点,对我实在受益匪浅。”
高展明只得道:“哪里哪里,是仲光兄悟力过人,愚弟何敢居功·”·李绾道:“你们不必谦虚,有进步是好事·仲光,我听宗正说,前段时rì你把你做的文章纷发给族中长辈和朝中官员看,大家看了都赞不绝口,宗正还说……”·高亮不等李绾说完,就急急忙忙打断道:“李教授,您可千万别夸了。
弟子还有许多不足之处,等哪日李教授得了空闲,弟子私下里想再向教授讨教一二·”·李绾愣了愣,点头道:“也好·”·高展明突然心中起了疑惑。
李绾一个月前才说过,高亮与文章上尚有些欠缺,他和自己在这里读书不过一月,虽说李绾这里的确有不少经典藏书,且难得的是藏书上还有历代大家的批注,自己在这里读书也受益匪浅,可短短一个月,高亮的文章就能有如此大的进步且李绾又说他用典布局有自己的风范难道……·他不禁想起自己那些找不到的手稿。
高展明立刻将目光投向高亮,高亮也正在打量他,两人目光接触的一瞬间,高亮立刻将目光挪开了··高展明心里狐疑更甚,正待开口询问,却听李绾道:“我来找你们,除了问你们功课,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你们,你们提前做一下准备。”
·高展明只好暂且将此事放下,和高亮一起打起精神听着李绾的话··李绾问道:“香山你们可曾去过”·高展明和高亮都道:“去过。”
李绾道:“去过就好·国宴之后过段时日,皇上会在香山上设宴,宴请皇族亲贵子弟·你们高家几位子弟在受邀之列,皇后许氏以及贵妃赵氏的几位子弟应当也会与宴,最近又有几位王族子弟进京,譬如永王长子、南海王世子等。
届时太后、安国公以及平阳郡公以及几家德高望重的长辈也会参与·”·高展明等人没有官爵,虽是权贵子弟,但是国宴他们是没有资格参与的·然而毕竟是天子寿辰这样的大事,他们这些望族子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因此天子先设宴权贵们,再摆一场小的酒席请诸位亲眷子弟,联络感情。
·高展明看了眼高亮,没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皇亲贵族子弟众多,高家、许家、赵家等几大家族的嫡系子弟就有不少,再加上那些李姓皇族,更有皇帝和太后亲自坐镇,这种宴会,是十分注重出身的。
自己虽父亲早亡,但是好歹也是高家真正的嫡系,因此在受邀之列并不稀奇,可是高亮只是个旁系子弟,竟也有这份面子能见皇帝和太后·李绾看出了高展明的疑惑,解释道:“仲光,你原本并不在受邀之列,然而你前几天呈给安国公的文章他看了,十分喜欢,认为你是可造之材,因此特意替你多要了一个位置。”
高亮自己都很惊讶,简直喜出望外,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这……多谢教授多谢安国公”·又是高亮的文章高展明心中已是疑窦丛生,然到底没什么证据,便忍着不开口。
李绾道:“到了当日,皇上会让你们众子弟写一篇文章描绘香山聚会之景,或是骈文,或是诗赋,皇上会亲手写一篇《香山集序》,将你们众人文章收入其中·此文集定会在百官甚至百姓之间传看,因此你们早作准备,今日便可开始构想文章。”
高亮一怔,道:“所有与会者都要写”·李绾道:“自然·实则……”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众人皆会早作准备,有些文采稍次的子弟甚至会请有文采之士事先写好,到了那里再将文章背出。
毕竟这也是个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表现的机会·”·高展明一听,心里已明白了大半·文人墨客是顶喜欢在聚会时写作以彰显文采的,有些是真正的即兴而为,有些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过场,众人事先都已有所准备。
皇帝或许是想借此机会一探众人文采,可是天家的事,又岂有真正即兴而为的怕是那些权贵们早已花了重金聘请文采非凡之士为子弟们代笔了·而他和高亮,一个是父亲早死的嫡系失怙子,一个是旁系子弟,怕是靠不上其他人。
就连消息都是李绾来透给他们,除了让他们早做准备之外,也帮不上其他的了··高亮已有些慌张了:“若其他人皆是代笔,弟子所作,岂不贻笑大方”·李绾道:“你不必过谦,我看你那些文章,并不输人,更何况还有许多时日准备。
你们二人文采皆不错,若是好好发挥,兴许还是出众的,至少应付起来总不成问题·届时我不指望你们一鸣惊人,好歹不要出丑才是·”·高展明道:“我与仲光兄年纪也不小了,兴许这次机会……”·李绾点头:“尤其是你们这些尚未入士的子弟,再过段时候,也该入朝了。
这次文章若是写得好,也许关系到你们的第一份差事·所以我一得了消息,就赶紧来告知你们·”·高展明抱拳:“多谢恩师弟子定好好努力,不负恩师教诲。”
高亮见高展明如此,虽心急如焚,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弟子一定努力·”·李绾道:“既如此,我也不打搅你们了,你们好生准备着,若有什么困惑,便来问我,我定鼎力相助。”
高展明与高亮道:“多谢恩师·”·李绾离开后,高亮便显得十分焦躁、坐立不安·高展明观他表现,更对他能做出好文章一事心存疑惑。
高亮涎笑道:“君亮兄弟,你可有什么构思了”·高展明镇定道:“急什么,一篇骈文,无非是对仗工整、声律铿锵,又无需什么意象和深度,愚弟虽写不出佳作,总也不至于让人耻笑吧。
佳句难得,急也急不来·何况方才听教授如此夸奖仲光兄的文章,想必仲光兄应是得心应手了·”·高亮神色尴尬,偷眼打量着高展明的神情:“没有,没有,愚弟肚子里就那么些墨水,哪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是教授谬赞了。”
高展明道:“总之还有半月的光景,攒一攒,总能攒出一篇文章来·”·高亮见高展明如此说,也只得不吭声了··天色越来越晚,渐渐到了安寝的时候。
高亮问高展明:“君亮兄,你还不回去么”·高展明铺开一张宣纸,笔蘸墨水,道:“愚弟忽有灵感,先写上两句,写成了便回去歇息。
仲光兄不必等我,先回去歇着吧·”·高亮一步三回头,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第三十一章 抄袭··高展明回到住处,问引鹤关于手稿的事,引鹤果然不知。
他又帮着高展明寻了半天,几乎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一张手稿也找不出··引鹤苦着脸道:“爷,您那些稿子,该不会让人给盗走了吧·”·高展明凝眉不语。
引鹤道:“咱宗学里难道有贼可是他不偷值钱的东西,爷这里还放着苏大学士的手稿呢,他也不拿,专偷爷的手稿做什么”·高展明冷笑:“想必是那贼人看得起你家爷,认为你家爷的文章写的比苏大学士还好呢”·引鹤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惊,道:“这宗学毗邻国公府,四周是有侍卫把守的,等闲外人肯定进不来,这贼人难道是咱们学中的人”·高展明道:“想必就是了。”
引鹤知道宗学里有些子弟对高展明一直心存不满,想找他的麻烦,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糟了糟了,那贼人一定是想陷害爷这可怎么办啊”·高展明好笑,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道:“我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便是拿了我的稿子,又能如何害我罢了,既然不是你拿的,我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此事你不用再管,我自有打算·”·高展明先前之所以没将屋中的东西上锁,一则是学中守备森严,根本不可能有外人进入,二则他屋中也没放什么贵重的或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抽屉里的东西他又每日都要用,上锁太过麻烦,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人做出偷窃文章这种无耻之事来此时他既已对高亮的文章起了疑心,便立刻开始调查了。
翌日他悄悄去找李绾问究竟··高展明问李绾:“恩师,弟子听你对高仲光的文章赞不绝口,十分好奇,不知恩师手中可有仲光的文章,能拿来让我欣赏一二。”
李绾十分吃惊:“他的文章你没看过我见他布局用典有你的风范,还以为是你对他有所指点呢·”·高展明道:“不曾。”
李绾道:“你等等,我找来给你看·”·不一会儿,李绾便拿出两篇文章来交给高展明··高展明接过高亮所写的文章,越看越惊诧,越看越生气:果不其然这哪里是高亮所写的文章分明是他多少日夜字字推敲出的东西更可恨的是,高亮为了让文章看起来更像自己写的东西,把许多高展明精心钻研推敲后选定的文字改成了他自己惯常的用词措句,把不少高展明得意的佳句都给毁了高展明写文章向来不喜欢堆砌辞藻,有意令文字朴实、字字精简,达到文通字顺、文能载物的境界,绝无累赘重复之处。
文中也有几处是高亮自己所作,可大多是些卖弄文字的累赘,去除后非但不影响文章,还能令文章更通顺··李绾道:“高亮这孩子,到底还有些生涩,不少用词选的晦涩,影响阅读。
不过瑕不掩瑜,看文章看的是文骨,文字还是次要,他文骨建得极好,尤其是这篇论经济的文章,他的眼界竟如此开阔,有些观点令我都觉惊诧,想不到他日日在学中念书,竟能有这样的见识,倒像在世间打磨过几年似的。”
高展明皱眉不语··李绾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我看文中一些用典的习惯,竟跟你十分相像,难道你二人成日一起读书,潜移默化……”他观察高展明的神色,忽然一怔,大惊道“难道……”·高展明道:“恩师,我听您说,仲光他,把文章给不少人看了,就这几篇吗”·李绾回想片刻,道:“他只给我看了这两篇,但我知晓他手里还有几篇其他文章。
近来学中休课,你们这些子弟都在外应酬,我听说他把他的文章誊抄了许多份,高家几位在京中的长辈他都请宗正帮忙递上去了,安国公看过他的文章,也说他对国之经济的见解十分透彻深入。
他父亲在户部当差,官位虽不高,可因是户部之人,每天能与不少官员接触,听说将他的文章已拿给不少官员传阅了·”·高展明顿时心乱如麻,问道:“恩师,他第一次给你看文章是什么时候”·李绾道:“半个月前给我看了第一篇,最近又陆陆续续给我看了两篇。”
高展明心道自己被高亮盗走的手稿有七八篇文章,都是他这两个月写的,他本想攒够十篇文章,修改到他自己再也挑不出错来之时拿给苏瑅看,兴许能让苏瑅对他刮目相看,不曾想他费尽心血竟然让高亮捡了便宜·他又想到高亮最初来和他一起读书之时,他曾把自己的笔记遗留在书房中,李绾说高亮对几本典籍的见解十分透彻,兴许也是因为高亮偷看了他的笔记高亮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剽窃他的手稿,一开始大约还是偷偷摸摸地找机会誊抄,到今日都没被发现,他的贼胆越来越大,竟索性将全部手稿一并盗走了·李绾严肃地问道:“君亮,难道那些文章是你……”·高展明不语。
他此刻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将高亮抓过来一辩是非,昭告天下,可是他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高亮的文章是抄袭他的,原本他再三修改的手稿还能证明一二,可现在手稿也让高亮给偷走了。
高亮想必是出于心虚,因此急着把那些文章拿给众人传看,先入为主,让人以为那些都是他的著作··高展明明明是这些文章真正的作者,可是他若当真跳出来指责高亮,反倒很容易将脏水引到自己身上了。
他既无决定性的证据,高亮很可能倒打一耙,说他嫉恨自己·别说偷的是文章,便是一只鸡,一头羊,官府难断的案子也多得很,他若是强出头,是非难断不说,即使能把高亮拉下马来,很容易连他自己也落得一身脏水,以后总会有人因此对他指指点点。
李绾道:“你怎么不说话这些文章究竟是谁写的”·高展明反问李绾:“恩师,我若说高亮全是抄我的,你会信我吗”·李绾愣了愣,迟疑片刻,道:“我……我看过你们二人的文章,若是掩去作者名姓,要我在你们二人中猜测,我定然会猜是你,更何况高亮一个月的时间便进步如此之大,的确有些蹊跷了。
可文章一事,原本就很难说得清楚·在此之前,你可将文章给谁看过么”·高展明叹息:“不曾·我尚觉有些地方不够完善,还在修改之中,高亮改了我的用词措句,我原先的文章并非如此。”
他便将高亮近日总是不请自来红梅苑、他的手稿丢失等事以及他原本的写法告诉李绾··李绾听罢起先是震惊,又沉吟道:“这么说,的确更加是你的风格了,高亮拿来的文章,有些地方我确觉得生硬了,原是这个缘故。
可如今他已将文章给许多有身份的人看过了,便是我信你也于事无补,你可有什么方法证明他是抄了你的”·高展明犹豫了一会儿,道:“恩师,我今日来找你的事你不必告诉高亮,他若问你,你也只作不知,恩师可否帮我这个忙”·李绾一惊:“你不打算揭穿他么”·高展明道:“即便揭穿,也不是今时今刻。”
李绾叹息:“也好·他若真是抄了你的,可就犯了文人的大忌,便是宗正亦不能偏帮他·总之,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高展明道:“多谢恩师。”
高展明离开李绾处,平息自己气愤的心情,开始想起了对策·这高亮是宗正高梅雍嫡亲的侄儿,因此宗正处处偏帮他,帮他将文章四处散发供众人传阅·他若要当众揭发高亮盗窃文章一事,他这里唯一能给他作证的人便只有他的伴读引鹤,可高梅雍势必会帮着高亮,一个奴才的话分量自然重不过学中宗正,因此即便他再生气,亦不能贸然行动才是。
··就此作罢亦是不可能的,他高展明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为今之计,他可先忍声吞气,逼着高亮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来·这高亮既然连文章都要剽窃,想必没什么真正的才学,日后要做文章的地方还多得是,他岂不还要故技重施眼下,这不就有一个机会呢·· 第三十二章 设局··高展明来到李绾的书房中,高亮就在书房里,他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笔搁在砚台上,面前铺着几篇文章,皆是有名的写景的骈文,而他抓耳挠腮,憋了许久,尚且难以下笔。
高展明走进书房中,到一旁坐下,表现的十分平静,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被人剽窃一事··高亮贼眉鼠眼地偷偷打量着高展明,赔笑道:“君亮兄,香山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高展明道:“已有几分头绪。
只是最近这几日我家中的外业又出了些问题,我时不时要回府看看,也就在这里能够偷闲看书执笔,在我自己那里,我已许多天忙的连翻书的功夫都没了”·高亮听他这样说,又见他态度寻常,便以为他尚且不知他的手稿已被自己盗走一事。
这高亮是高家旁系出身,虽说高家名满天下,他却没沾上多少光,就连他能来这宗学读书,也是他的亲叔叔高梅雍动用关系替他谋来的福利·他本不是什么读书的料,诗文一向寻常,为了将来能出人头地,他只好钻于心计,讨好那些出身高的子弟。
从前韩白月在的时候,韩白月打着高华崇的名号带头欺压高展明,他便跟着排挤高展明,可没想到韩白月被高展明整的直接被赶出了宗学,于是他立刻转头又去巴结高展明。
先头高梅雍替他在安国公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安国公便向李绾提了一句让他栽培高亮·李绾原本并不觉得高亮有什么栽培的前途,可毕竟是安国公吩咐的,他便让高亮用几天的时间读一本《几策》,并分析大略,总结经典。
高亮自然没有这样的本事,然而他看见了被高展明遗落在书房中的读书笔记,便抄了高展明的笔记交给李绾,李绾十分满意,便将他留下读书··高亮第一次尝到甜头,便开始动起了剽窃的心思。
他趁着高展明不在的时候溜去高展明的住处,果真翻找到了高展明的手稿,偷偷誊抄了一篇拿给高梅雍和李绾看,不料二人赞不绝口·高梅雍明知高亮是偷了高展明的文章,可是高亮的文采只是寻常,高展明的见解却十分深刻,于是他便鼓励高亮将高展明的文章统统剽窃出来,若是能得安国公等人喜欢,兴许在他入朝之时能助他一把,若不然只凭着他自己的本事,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混出头了。
高亮从高展明这里尝到了甜头,胆子越来越大,索性将高展明的手稿全部剽窃出来,先下手为强,自处散发,说是他自己的著作·他也没想到,高展明的文章写得极好,那些长辈们看了都赞不绝口,甚至竞相传阅,他的声名立刻传开了。
他一直担心此事被高展明发现,高展明会公开揭穿他,因此他偷出高展明的手稿全部焚毁,想来个死无对证,甚至和高梅雍说好了一旦高展明发明,他们就联手将高展明反诬成因嫉妒他的文采而诬赖他剽窃文章的恶人形象,没料到高展明竟然一直没有反应,想必是还没有发现了。
高展明也铺开宣纸,略一沉思,提笔就写,不片刻便洋洋洒洒写了数段··高亮忙凑过去问道:“君亮兄弟,你在写那篇骈文吗”·高展明道:“是啊,择日不如撞日,恰好今日有文兴,我便写了,也省得后几日再为此事烦心。”
过了一会儿,高展明搁下笔,提起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高亮焦急地问道:“君亮兄弟,你已写成了”·高展明笑道:“是啊,今日文思如泉涌,我亦想不到竟写得这么顺。”
高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开始打起了坏主意··高展明道:“仲光兄,你的文章写得如何了”·高亮道:“我不如君亮兄弟,还没写成呢。”
高展明一抬手,“一不小心”撞翻了手边的茶盏,打湿了他刚写完的文章的一角,他连忙将宣纸救起,纸张虽被茶水洇湿了一部分,好在他救得及时,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高展明连连摇头,啧声道:“糟了糟了·”·就在此时,外面有人敲门,只听引鹤的声音传了进来:“爷,您在里面吗”·高展明将写着文章的宣纸放到一旁,道:“我在,你进来吧。”
引鹤推门进来,道:“爷,子辉少爷有事找您,您今日早些回去吧·”高展明先前已与引鹤约好了,让引鹤等在门外,以他砸杯子为信号,听到他砸了杯子的声音就进来将他支走。
高展明故作为难地看了看手里被打湿的纸:“这还没干呢·”·引鹤忙凑上来看了看高展明手中的宣纸,高展明偷偷向他眨了眨眼,引鹤忍住笑,装得十分焦急道:“爷,要不您就先放这晾着,明日再来取,子辉少爷找您找得很急,让他等久了怕是不好吧。”
高展明睨了眼高亮,高亮正偷偷看着他们,一见高展明看过来,他立刻装模作样地将视线挪开,一本正经地看起了自己手里的书··高展明道:“也罢,那我明日再来。”
他找来两块镇纸,将自己的文章压在书桌上,收拾了笔墨便跟引鹤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向高亮招呼道:“仲光兄,我先走了·”·高亮装作沉迷书本的模样,茫然地抬起头,寒暄道:“好,好,君亮兄,明日再见。”
高展明道:“明日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绾的书房··翌日下了学,高展明再到书房,他昨日留下的文章果然不见了··高展明装模作样地在书房里翻找了片刻,什么也没找到,不一会儿,高亮就来了。
高展明焦急地问他:“仲光兄弟,我昨日写好留下的文章,你可看见了”·高亮一惊,道:“可是那篇香山的文章怎了,不见了么”·高展明道:“是啊,我昨日走的时候分明留在这儿的,却遍寻不见。”
高亮道:“你一来就不见了我昨晚上离开的时候文章还在那里呢,是不是学里的小厮打扫书房的时候见那张纸被水洇湿,便以为是废稿给丢了要不你找李教授问问。”
高展明便推门出去了··不一会儿,高展明垂头丧气地回来,高亮忙假装关心地问道:“找到了吗”·高展明摇摇头,颓然地跌坐到椅子上:“若是丢了可真惨了,昨天那篇文章全是即兴所作,我还没背下来呢”·高亮眼珠转了转,道:“既然写过一遍,再写一遍也没什么难的吧。”
高展明苦笑道:“骈文不过堆砌辞藻,又没什么主旨,昨日的用字,我哪里还记得起”·高亮暗暗松了口气,假惺惺安慰道:“君亮兄弟文采那么好,既然还有时日,再写一篇又有什么难的。”
高展明摇头叹气道:“罢了,也只有再写一篇了·可惜我昨日那篇文章写得如此顺畅,再写一篇,怕是不如昨日那篇了·”·高亮心中窃喜,表面上故作同情地安慰几句,高展明便到一旁继续去研究新的文章了。
过了几日,各方使节来朝,大量珍宝送入皇宫,皇帝大宴宾客,举国欢庆··又过了几日,皇帝在香山设宴,宴请皇族亲贵子弟··一大清早,高展明、高华崇、高天文以及高亮等人便坐上马车向香山驶去。
香山在洛阳城南外数里处,与龙门山两山对峙,伊河水从中穿流而过,京城四郊,尤以香山景色出众·官兵们早已将香山及沿途都封了起来,子弟们坐着轿子来到山上,山上早已设好了酒席,众人依次入座。
皇帝此次设宴,高家在京的嫡系子弟、赵家许家在京嫡系子弟以及皇族子弟都来赴宴,另有几名翰林学士作陪,专为皇帝誊抄编纂文集·共有三四十人赴宴,座位按出身排开,高亮有幸与高家嫡系子弟们坐在一处,殷勤地四处讨好,不过嫡系子弟们都不将他放在眼中,除了高展明外,几乎无人搭理他。
皇上、太后与安国公等人尚未入席,翰林学士与几家子弟都已到场,苏瑅、李景若亦在位中··这还是高展明头一次见到赵家的子弟·他日日在宗学里念书,宗学虽有其他姓氏的子弟,但毕竟是高家宗学,那些异姓子弟们皆是高家姨表、姑表的亲戚,赵家的一些子弟们虽与高家亦有亲缘,可毕竟两家如今立场尴尬,子弟们亦要避嫌,平日甚少来往。
长辈们还未到,因此这些子弟们便自行交谈起来·许氏子弟显然和赵氏子弟不对付,却和高氏子弟相亲,两边谈笑风生,那里赵氏子弟不理高家、许家的子弟,自成一派,各个春风得意,仿佛对其他人都不怎么瞧得上眼。
高展明的目光在赵氏子弟和高氏子弟中两相来回,只见那些赵家的子弟们各个金冠玉带,打扮华贵异常,不输高家子弟,两拨人的气质十分相像,这赵家眼看着就要成为一个翻版的高家了。
听说前几日的国宴上,皇帝十分抬举赵贵妃的父亲平阳郡公,特特表彰了他的功绩,还当着众使臣的面亲自给他敬酒·此事惹得高家和许家十分不满,就连今日子弟们聚在一起,也都在偷偷声讨赵氏的弊病。
一位名叫许贵的子弟对高华崇道:“高二爷,你瞧那赵永,一双绿豆眼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也不知他得意什么你看他的鞋,雀金裘的衣服下面竟配了双赤色缎子的小朝靴,今日可是皇上设宴,他穿得这样不得体,也亏得他不知羞。”
高华崇蔑视地扫了眼对过坐的赵氏子弟,道:“乡野村夫,又指望他如何得体”·许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永是平阳郡公之子,贵妃赵金燕的亲弟弟,一直在范阳镇长大,这还是他头一次跟着父亲入京,也难怪高华崇说他是乡野村夫了。
许贵道:“二爷说的可是,一家子上不得台面的人,真不知道皇上抬举他们甚么”·高展明听得好笑,却看对面赵氏子弟亦对着高华崇等人指指点点,就不知他们又是如何议论高华崇的了,怕是也比“乡野村夫”好不到哪儿去。
突然,李景若走了过来,来到高亮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道:“你就是高仲光”·高亮受宠若惊,忙起身向李景若行礼:“正是在下。”
李景若笑道:“最近你可是个红人,你的文章人人都在看,我和兄弟们吃酒,都听见他们讨论你的文章呢·我亦看了几篇,你的文采着实不错·若有机会,我可要向你讨教讨教诗文了。”
高亮忙道:“李兄谬赞,谬赞·”·旁桌一位许氏子弟笑道:“我父亲亦看了你的文章,赞不绝口,还将我训斥了一顿,说我不思上进,同样年纪,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好,我却一首像样的诗词都做不来,都是你害得我挨了一顿训,一会儿我可得罚你三杯酒。”
高展明的文章被高梅雍以及高亮的父亲四处散发,高家的长辈见文章写得极好,亦交给旁人看,短短一月的功夫,文章已被数人传看,高亮在这些亲贵之中一时名声大噪。
高亮出身低,又削减了脑袋想往出身高的人群里凑,因此他惯来被权贵子弟们看不起,何曾像今日这样受人抬举他不由得意极了,嘴上的笑容已敛不住,迭声应道:“一定,一定。”
李景若悄声道:“仲光兄一会儿的文章,想必也已胸有成竹了”与会的子弟们都已知道一会儿要写文章,这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毕竟不好公之于众,因此李景若问得小声,只有四周几人听见。
高亮早已将他偷来的文章背熟,此时心中笃定,道:“略有构思罢了·”·李景若笑道:“那我一会儿可一定要欣赏仲光兄的大作·”·李景若与高亮说完话,又来到高展明身边,拱手道:“君亮兄弟。”
高展明回礼:“李兄·”·李景若一双眸子溜溜在高展明身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转身回位置去了···不一会儿,安国公、平阳郡公等人到来,众子弟行礼后正襟危坐,不敢再说笑。
又过了一会儿,皇上和太后的轿子也终于到了··· 第三十三章 高亮吓尿··又过了一会儿,皇上和太后的轿子也终于到了··众子弟纷纷跪安行礼:“皇上万岁,太后千岁。”
皇帝先从轿子上下来,然后和郭玉莲一起搀扶着高嫱下轿,高嫱望着跪了一地的子弟们,笑道:“今日只是一场家宴,你们不必如此拘束,都起来吧·”·子弟们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入席。
这是高展明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皇帝李长治和太后高嫱·高嫱年已近五十了,可她保养的极好,看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和李长治站在一起,不像是母子,更像是姐弟。
高嫱一下轿,高展明便被她的气势所震慑·她神情自若、举止大气,一看便有天下之主的风范,而天子李长治站在他身边,反倒显得唯唯诺诺,十分拘束·若仅此倒也罢了,偏生李长治眉间又有一股郁结不忿之气,半屈的脊梁想要挺直了却又挺不起来。
·李长治扶着高嫱入座,安国公在高嫱下首坐定,平阳郡公在天子下首坐定,翰林学士在两侧入座··宴席开始,高嫱和李长治先说了一番致辞,李长治率先敬酒,歌姬舞女们开始表演,酒过三巡,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就如李绾所言,待一众子弟们不再拘束,太后高嫱朗声道:“今日风和日丽,天气晴好,山河美景竟收眼底·你们一辈皆是我大周朝未来的栋梁之才,饱读诗书,想来此刻已有吟诗作赋之情了。
难得今日众人齐聚一堂,不如每人写一篇文章或诗词,就写今日的盛宴之景,皇上也作一篇《香山集序》,恰好今日几位翰林学士在此,就由翰林整理编纂文章,制成《香山集》收入库中,待他rì你们有机会重看文集,记起今日盛景,不失为一桩趣事。”
众人纷纷应和··于是随行的太监宫女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散发下去··众子弟们早已将文章背熟了,有人提笔就写,有人装模作样地构思片刻,有人已将自己预备的文章忘了而抓耳挠腮,有人偷偷抽出袖中藏好的文章开始誊抄……·过了两柱香的时间,众人的文章都已写成,太监宫女们开始收缴文章,交给翰林学士整理。
翰林学士们将收上来的文章按照子弟们的家族整理,他们心知肚明这些文章是如何写成的,不过形式总是要过的,歌姬舞女们又开始表演,子弟们又开始喝酒作乐,翰林们审阅这些文章。
苏瑅手里拿了几篇高氏子弟的文章,他匆匆翻阅·经过前几次的事,他已对高展明上了心,因此看到高展明的文章时放慢了速度认真看了看·其他子弟的文章写得十分漂亮,油滑老成,都是长辈们请朝中文采出众之辈代笔写成,那些代笔之人的文章他也看过,粗略看看风格就能猜出是谁代笔,因此文章写得再漂亮,他心里也不屑。
可高展明的文章,文骨自然天成,虽是骈文,却不用生僻晦涩之词,只用朴实平易之词就描绘出香山动人景色,功力确实可见一斑··看完高展明的文章,他默默点了点头,将高展明的文章放到一旁,又开始看其他的文章。
突然,苏瑅翻到一篇文章时停了下来,看了两行,将手中其他卷都放下,捧起那篇文章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渐渐变了··李长治见苏瑅神色不对,不由放下手中的酒盏,问道:“苏翰林,怎么了”·苏瑅看了看文章的署名,问道:“高亮是谁”·李长治见苏瑅神色极为严肃,便抬手示意,他身边的太监得了指示,立刻命歌姬舞女停止了表演。
热闹的环境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苏瑅身上·李长治道:“高亮”·高亮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出,十分吃惊,心中忐忑不安,忙放下手中的酒盏出席,在李长治面前跪下:“草民便是高亮。”
李长治问苏瑅:“苏翰林,他的文章怎么了”·苏瑅将手中卷章提起,问高亮道:“这篇文章,是你所写”·高亮剽窃了高展明的文章,他自觉那篇骈文是写得极工整出色的,也没有什么不对之处,但这三四十个子弟都做了文章,他自知被点名出列定然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写得最好的缘故,怕是出了什么问题,因此此时冷汗已下来了。
可不管怎样,文章都是他刚才当众写的,又当着皇帝、太后以及安国公等人的面,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草民所写·”·苏瑅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这文中语句,皆是你的构思”·高亮吞了口唾沫,偷眼打量着苏瑅的脸色,颤声道:“是……是草民构思。”
高嫱已不悦,冷声道:“苏翰林,他的文章,到底有什么问题”·苏瑅神色古怪地牵着嘴角笑了:“那便奇了·三年前臣曾上香山到香山寺上香,因见香山景色出众,回去后便写了一篇骈文描绘香山景色,那篇文章虽未公之于众,但曾在翰林院和政事堂的同僚之间传看。
高亮所写的这篇文章,竟有数段与臣当年所写的文章字字相同,难道他与臣心有灵犀到了这个地步”·此言一出,一时间席上鸦雀无声··今日众子弟写的文章是要编纂成香山集收入宫廷内院并在官僚之间传看的,因此子弟们的文章虽有请人代笔,但定然是新成的文章,谁也不敢拿出过去的文章来充数,若不然等到文集制成之时,被查出剽窃抄袭,就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瑅的那篇骈文并未广泛流传,但被李绾编纂成册,后来又被李绾赠与高展明·高展明那日便故意背出苏瑅的文章令高亮窃走,他知道今日包括苏瑅在内的翰林学士都会与会,苏瑅会负责编纂,也算准了苏瑅必然会当众揭穿高亮,一来是苏瑅为人向来刚正不阿,二则他若不当场点出,高亮“写”的这篇文章收入文集后被人发现,苏瑅作为编纂亦会有不可推卸之责。
高亮一听此话,顿时吓蒙了·他明明剽窃的是高展明的文章,又怎会成了苏瑅三年前写的文章若是高展明敢指责他剽窃文章,他和高展明毕竟同为年轻无名的子弟,因他已四处散发高展明的文集称是自己所作,如今他的文名更甚于高展明,倒打一耙并非难事,可苏瑅却是名动天下三元及第的翰林大学士,他若敢反诬苏瑅,岂不是成了笑话·李长治和高嫱亦没想到好好的一场宴席竟会闹出这样的事,高亮毕竟是高家子弟,高嫱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寒声道:“高亮,这是怎么回事”·高亮吓得脸色铁青,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此时已猜到自己是中了高展明的圈套了,可文章是他主动剽窃的,他又能说什么·安国公高元照亦坐不住了·高亮原本并没有资格参与今日的盛宴,全是宗正高梅雍再三向他举荐,他又看了高亮的文章,认为此人文章写得极好,若能收入香山集中,兴许能给他高家子弟长脸,这才开恩将高亮带来此处。
他缓声道:“高亮,你可曾看过苏翰林的文章”·高亮立刻明白了安国公的意思,事已至此,他只得战战兢兢地承认道:“草民……草民的确看过苏翰林的文章苏翰林的骈文写得实在工整动人,方才圣上命我们临时写作,草民一见这香山美景,闭上眼苏翰林的字字句句就浮现在草民眼前,草民一时糊涂,竟然就将那些词句写了下来……这,这……实在是草民一时糊涂了”·高嫱和高元照的脸色稍许缓和了一些,高嫱正待说几句场面话玩笑苏瑅的文章将高亮的魂儿给勾走了,然后便将此闹剧揭过,却听那里李景若突然出声道:“臣记得,高亮的文章颇有声名,他最近几篇论经济和民生的文章臣也看过,写得极好,是否他不擅长做骈文的缘故或者,还是苏翰林的文章写得太好,看过苏翰林的文章,就让人不知如何下笔做文章了。”
·一旁一名赵氏子弟听了这话,讽刺道:“他先前的文章写得好,该不会也是一时糊涂,从别人那里看来的字字句句就成了他自己的吧·”·高展明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神情镇定自若,还举起酒盏小抿了一口。
放下酒盏,他看见李景若正在打量他··李景若事前并不知高亮的文章是抄袭的,可从高亮被传唤出席之时,他便发现高展明神色得意,不同于其他子弟的茫然好奇,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脑筋略一转,猜出几分事情的经过,方才便故意出言添油加醋,提起高亮从前的文章,令这出戏更有趣儿些··李长治问苏瑅:“苏翰林,他这篇文章,全是抄了你三年前的文章”·苏瑅道:“并非全文抄袭,尚有几段是他自己所作。”
李长治打起了圆场道:“那便……”·他话没说完,却听苏瑅打断道:“皇上,便是除却他抄袭的部分,臣以为,高亮的这篇文章有不妥之处,不能收入香山文集。”
此言一出,众人又都愣住了··高亮已吓得快尿了裤子·该死的高展明,他到底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明明一篇描绘香山美景及皇家盛宴的骈文,为何又有不妥之处·· 第三十四章 影射··李长治奇道:“有何不妥之处”·那厢高嫱和高元照已十分不悦,尤其是高元照。
高亮在宴席上丢了这么大一个人,高元照万分后悔今日将他带来·高梅雍再三向他推荐高亮,说高亮智计过人,文章又写得极好,他也是看了高亮的文章,确实惊采绝艳,才格外开恩令他有了此次面见皇上和太后的机会,没想到高亮的文章竟然是抄的,而且抄谁不好,非要去抄苏瑅,这哪里只智计过人,这简直就是愚蠢过人,自寻死路他那些写得不错的文章,难不成也是抄了别人的·苏瑅却并不说出是何处不妥。
他不开口,有些子弟便已明白了:怕是高亮的文中有对天家的不恭之处,因此难以说出口··李长治心里也猜到几分,便伸出手道:“拿来给朕看看·”·于是苏瑅便双手捧着高亮的文章呈给李长治,指点道:“这几段是臣所写,这一段非臣所写。”
李长治默念苏瑅指出的部分:“韩王宴客,尽东京之美……”他将一段读罢,并未看出有何不妥之处,不解地看向苏瑅··苏瑅在他耳边低声道:“他将皇上比作韩王。”
李长治悄声反问:“哪一位韩王”·苏瑅指了指文中“临帝子之西川,天人之江泽”一句,小声道:“韩朝只有韩成王曾被封为西川王,他所用典故,应是将皇上比作韩成王了。”
李长治不由大惊·他读过史书,韩成王的故事自然知道·那韩成王宠幸jiān妃,甚至废了自己的皇后,那jiān妃被宠幸得无法无天,残忍地下毒杀害了原皇后所出的太子,要求成王将自己的孩子扶持为太子。
成王被美色迷惑,力排众议将jiān妃的孩子立为太子·后来他被jiān妃引诱,一直沉迷于酒色,早早不理政事,令jiān妃家人在朝上翻风覆雨,弄得天下大乱,他自己年纪轻轻被掏空了身体,三十多岁就病逝了。
因为韩成王宠幸jiān妃,竟然坏了礼制废后,还把国运给坏了,因此史书上对于韩成王的评价一直是贬多于褒的·如今高亮在文章中竟然将李长治比作韩成王,显然是指赵金燕就是jiān妃,讽刺李长治宠幸妃子冷落了皇后,会闹出一场像韩成王一样的惨剧来。
高亮用典用的再隐晦,可一旦文章被收入香山文集,在百官之中传看,一定能有人看出来,到时候他身为天子的脸面要往哪里搁·李长治顿时气得面色铁青,将手中高亮所写的文章丢到一旁,厉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文中影射朕”·高亮并没有听见刚才李长治和苏瑅的悄语,但他也知道,一定是文中哪里触了皇帝的逆鳞了。
皇帝说高亮在文章中影射他,高亮哪里知道是什么影射,可讽刺皇帝那是大大的罪过,若严重的话便是杀头也有可能的·高亮顿觉裆下一湿,他惊惧之下竟然尿湿了裤子··李长治盛怒之下,喝道:“来人把他……”·高亮以为皇帝真的要治他的罪,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好容易靠着剽窃文章盗来的那点虚名,惨叫道:“皇上饶命,皇上,草民没有影射皇上啊,这篇文章……这篇文章不是草民写的是高展明写的全是他的罪过啊皇上”比起开罪天子,剽窃文章的罪名已显得微不足道了。
高展明的文章高亮背诵下来自然是知道内容的,他知道高展明将当今天子比作韩王,可韩王有那么多,有文治的韩文王,有武功的韩武王,高展明用典用得十分晦涩,若非通读史书的有心之人,谁能看出他指的竟是荒yín无道的韩成王高亮事先更不知道高展明这篇文章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以为这是准备高展明自己拿来用的文章,定然是千小心万小心的,因此亦无戒心,照单全收地背了下来。
李长治听了高亮的话,皱眉不悦:“高展明”·高展明听见天子点出他的名字,不慌不忙地起身出席,来到天子面前跪下··“是他文章是他写的是他有心要害我皇上太后明鉴啊”高亮痛哭流涕地指着高展明骂道。
高展明故作莫名道:“什么文章”·李长治卷起高亮的文章丢到高展明面前,道:“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高展明捡起那绢帛展开,绢帛上的文章他十分熟悉,正是他精心为高亮设计的。
他看了几行,惊诧道:“这不是苏翰林的文章么”·苏瑅冷冷道:“此文确有十之六七摘自我三年前的文章·”·李长治已被这场闹剧搅得一头雾水,烦躁道:“到底怎么回事,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高亮,这一字字分明是你方才亲笔所写,一会儿是你抄了苏翰林的文章,一会儿又说是高展明所作,你究竟在搞什么鬼”·高亮哑口无言。
高展明不慌不忙道:“看了这篇文章,草民近日来的疑惑也解开了,草民已大致猜到究竟是怎么回事,请皇上听草民解释·”·李长治道:“你说。”
高展明道:“草民的恩师李绾曾与苏翰林一起在政事堂当差,他编纂了苏翰林所作的几篇文章收藏,因得知草民十分喜欢苏翰林的文章,他便将那本文集赠与草民。
草民将苏翰林的文集珍藏于房中,和草民自己所写的几篇拙作收藏在一起,可半个多月前,草民的屋中遭窃,苏翰林的文集及草民自己的文章都被人盗走·此事在宗学发生,草民一直不知是何人所为,直到今日看了这篇文章,草民终于知道那窃贼究竟是何人了。
想必高亮将苏翰林的文章也误以为是草民所作,才敢大胆抄袭,闹出了这场笑话·”·高亮怒道:“你,你胡说,分明是你故意下套给我钻”·李长治道:“这么说,这篇文中新添上的几段,是高亮自己所写”·高亮叫屈道:“不是草民写的,真的是高展明写来陷害草民的”·高展明好笑道:“我陷害你我如何陷害你这篇文章是你方才当众所写,苏翰林的文集也是你从我这里盗走的,如何竟成了我陷害你你今日会写什么,我事前一字不知,你从我这里偷了东西,竟成了我的过错好没有天理。”
一旁看戏的李景若突然插话道:“高亮有几篇文章近来传阅甚广,构思无滞,文情英迈,你又说你丢了几篇文章,难不成那些流传的文章便是他从你这里窃走的”·高展明淡然道:“是么,草民一直在学中读书,并不知此事,若将文章拿来与草民观看,草民或可指认。”
他如此一说,便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了·他既不知道高亮剽窃他文章一事,也就没有陷害高亮的动机,高亮方才的指认便不成立·有此事在先,人人都知高亮剽窃苏瑅的文章,届时那些他被窃走的文章拿来让他一指认,他将文章认回,便无人不信了。
高亮原先四处散发文章积攒下来的褒奖能够被他全数收走不说,以后众人皆知他文章写得好,学中子弟都要剽窃他的文章占为己有,便会有很多人来看他的文章·既惩治了窃贼,又收获了声名,实乃一箭双雕的好事。
高嫱已极为不耐烦,道:“皇上,高亮的文章里,究竟如何影射你”·李长治一时语塞·高亮将他比作韩成王,是在指责他宠幸赵贵妃冷落许后,太后高嫱是高家人,对赵家早已不满,且在场又有不少高家许家的嫡系子弟,他若把实话说出来,便是将几家人暗中的矛盾揭到明面上了,一则太后肯定会借此机会训斥他亲近赵家,二则太后等人也一定会找借口替高亮圆了此事,毕竟高亮用典用的十分隐晦,最后反倒他自己要落得个捕风捉影的名声了。
他只好打落了牙默默往肚里吞··李长治只得敷衍道:“没什么,只是这高亮剽窃他人文章充数,实在可恶·今日盛宴,母后令众人做文章,偏生他盗用苏翰林的文章,难道不是在愚弄朕和母后朕要治他个欺君之罪”·高嫱心中也对高亮十分不满,但高亮毕竟是高氏子弟,尤其今日又有赵家人在场,因此她冷冷道:“欺君之罪倒也罢了,今日是咱们皇家的家宴,被区区一个子弟弄得这样不痛快,再将他留在这里,坏了众人的兴致。
来人,把这高亮逐出香山,十年之内,不准他入士·”·高亮顿时瘫软在地上·原本他好容易借着高展明的文章博得一片赞誉,又有高梅雍替他撑腰,眼看年纪也到了,这两年兴许就能在朝中捞个一官半职。
可今日这件事,他莫名就把皇上给得罪了,又得了太后一句话就打发了他十年不准做官·有这桩丑事在,便是十年之后,他想要入朝,亦是千难万难·他这一辈子就因为这一场宴席,几篇文章,毁得干干净净了·侍卫将失魂落魄的高亮提了出去,太后对跪在地上的高展明道:“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你入席吧。”
高展明入席坐定,众人各异的目光纷纷聚拢到他身上·高展明镇定自若,置身事外··李长治平白被人做文章影射嘲讽,却又不能声张,这口气他实难咽下去,因此他对高元照道:“安国公,今日闹出这样的事,你应当命高氏宗学中诸位教官对子弟加强管束才是。”
不等高元照开口,却听高嫱冷冷道:“这事怪不得安国公·且不说安国公为国家大事劳心劳力,难以事事躬亲,那高亮本是个庶出的子弟,庶出的又能有什么出息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此言一出,李长治和赵家众人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赵金燕前年才为李长治诞下皇子,赵金燕虽身为贵妃,可只有皇后许氏诞下的皇子才算是嫡出的,赵金燕的孩子只能算庶出。
虽然天家嫡庶之分没有民间那么厉害,可赵氏所生的皇子出身低于许氏所生的皇子是毋庸置疑的··李长治心中不满,又不敢顶撞高嫱,唯有隐忍·高嫱无事一般命歌姬舞女们继续表演,子弟们谁也不敢再提方才的事,只好继续喝酒聊天。
席间暗潮涌动,被长久压制的某些东西,已呼之欲出了··· 第三十五章 争执··天家在香山的家宴就这么结束了,因中途出了高亮的事,因此几乎是不欢而散的。
安国公高元照带着一肚子的怒气回了国公府,一入府,立刻差人把宗正高梅雍叫去了··当天晚上,引鹤就来绘声绘色地给高展明描述,他从国公府的小厮哪里听来说,高梅雍被高元照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骂的是狗血喷头,就因为他举荐的好侄儿,害得高家当众丢了个大脸。
高梅雍从高元照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灰败的,平日他在小厮们面前都是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今天却像根蔫了的黄瓜似的,都不敢抬起头正眼看人·听说高梅雍宗正的位置也快保不住了,安国公已开始从高家年长一辈里重新物色合适的人选。
高亮从香山上下来,也没脸再回宗学了,跟学里告了三日的假,说是偶然风寒,要回府休息·不过国公府已经派了人去他家里通知他,三天以后他也不必再来念书了,出了这等丑事,高家的宗学里容不下这样的子弟。
高展明原先的手稿虽被高亮烧了,不过有不少人将高亮散发的文集送来给他,他照着高亮篡改过的文章重新修改回了原先的模样,并修订成册,李绾亦出面作证,说这些文章乃是高展明的风格。
有了香山一事,高亮哪里还敢再说什么,便是他再想狡辩,亦没有人肯听他的了··香山之后,人人传道高展明的文章写得好,便是没看过的人亦跟风夸赞他,高展明的名声一时大盛。
宗学中的子弟经过韩白月和高亮之事,谁还敢不将高展明放在眼中原先欺辱过他的,如今见了面或是绕着他走,或是主动与他重修旧好·那些依旧看不起他的,心里虽有一万个不痛快,却也只能将不痛快默默地憋回心中,却不敢再开罪高展明。
这日下了学,高展明和高天文说说笑笑地回了红梅苑,分手道别,各自回屋·高展明推开房门进去,却见屋中坐了一个人,不禁吓了一跳:出了高亮的事之后,人人自危,竟然还有人敢擅闯他的房间·然而他定睛一看,不由惊诧: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高华崇·韩白月被逐出宗学之后,高华崇并没有再来找过高展明的麻烦。
从前那些欺压高展明的事,大多都是韩白月布置的,可是韩白月是始作俑者,高华崇这个帮凶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非他放纵甚至是有意促成,当初的高展明又怎会落到那个结局这段时日来,高展明一直躲着高华崇,高华崇在他眼中就如同瘟神一般,他毕竟是安国公的嫡子,与自己又有理不清的关系,一时半会儿惹不起他,就只有躲着。
·没想到,今日高华崇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然而人都到自己屋里坐着了,高展明也只得迎上去:“堂哥,你怎么来了我替你倒杯茶。”
高华崇不说话··高展明倒了一杯茶,准备放到高华崇手边的茶几上,然而高华崇却伸手来接,他就只好将茶杯往高华崇手里递,没想到高华崇一把抓住了高展明的手,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来。
高展明微怒,深呼吸,道:“堂哥,你做什么”·高华崇冷冷道:“你近来好不风光·”·高展明道:“托堂哥的福。”
高华崇握高展明的手用力了一些,两人暗暗角力,高展明手中的茶盏里洒出了不少水,到底还是将手抽了出来,将茶盏放到一旁··高展明神色客气却疏离:“堂哥,请你尊重些。”
“尊、重”高华崇蓦地站了起来,盯着高展明的双眼,道:“高君亮,你托人去我父亲那里告状,将韩白月逐出宗学,不就是为了我吗你成功了,我看见你的本事,你为何又躲着我”·高展明为高华崇的自大气笑了:“为了你堂哥,你误会了吧,我没有这样的闲心。”
高华崇冷笑道:“若不是为了我,你何必针对韩白月你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早已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了吧·”·高展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针对韩白月还是韩白月针对我子辉兄,我们皆是宗学里的学生,在这里念书,无非是为了将来的前程。
都是自家兄弟,谁不想和睦相处呢,只是有时候人被逼急了,难免也要想出点自保的法子来·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我只想未来的事,过去的事,我早已不在乎,也请你莫在纠缠。”
高华崇的双眸中已起了怒火:“好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为了你的前程,你当初与我交好,不就是为了你的前程”·高展明忽然感觉到一阵悲哀,是为这身体的原主而悲哀。
他再不去想高华崇的身份,亦不在乎得罪高华崇的结果,道:“高子辉,过傲则满,做人不可太满·你出身富贵,那又如何,你从头到脚又有哪一件东西是你自己的你今日富贵,可将来的命数谁也不知,还要看个人本事。
我在你眼里什么人,韩白月在你眼里又算什么人我们在你眼中皆如蝼蚁,命运全凭你掌控·你今日看我不顺眼,便可撺掇他人设局害我,让我受皮肉之苦,被赶出宗学;你明日觉得韩白月已无用处,便可眼睁睁看着他被宗学除名。
你将谁放在心上过你今日来此找我,也是看我近日出了风头,生怕我脱离你的掌控,不能再成为你随心所欲的棋子,因此特意来羞辱我”··他向高华崇走近了一步,一字一顿道:“高子辉,我若有善心,去佛前许愿,我一定愿佛祖保佑你永远那么天真。
你可以永远觉得他人争斗全是为了搏你欢心,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因为你是安国公之子·若不然,我怕有朝一rì你会跌得太惨”·高华崇怒道:“你”·高展明道:“真可惜,我不信佛。”
高华崇恶狠狠地瞪着高展明,道:“我傲高君亮,究竟是谁傲我不过要听你亲口对我解释,一年半的时间,你却一个字都不屑对我说”·高展明没想到高华崇竟会这样说,不由愣了一愣。
但他旋即又恼道:“解释你想听什么解释你若信我,何须要我解释,你若不信,我又凭什么要解释给你听你心里早就认定了,无非因为我没有如你所愿跪在你脚边痛哭流涕,你就觉得受到了屈辱而愤愤不平真是可笑高子辉,这世上的事,都是求仁得仁的,你想要的东西,你若诚心诚意,便可得到;你若不屑一顾,亦没有什么东西会永远属于你”·高华崇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变得很难看。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训斥过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高华崇阴沉沉地开口:“随你怎么说·你费尽心机,无非就想入朝为官,出头人地·你说得对,我是安国公之子,我生来便高你一等,待入了朝,你依旧是我的手下,你一辈子都得听我调度”·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推门进来,进来的是引鹤,他看见屋中对峙的高展明和高华崇两人,不由愣了一下,丈二摸不着头脑:“二爷”·高华崇呵斥道:“狗奴才,我在和你家爷说话,给我滚出去”·引鹤怔了怔,却没有退出去,小声道:“国公府上派了下人来找爷,说是太后想见爷,召爷进宫,轿子都在外面备好了。”
高展明整了整衣服,向外走去·他走过高华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轻声道:“高子辉,从前的高展明已死了,如今的高展明,不必依附你,不必听你调度,也不必看你脸色。”
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句话送你,你不配·”·高展明说罢此话,与脸色铁青的高华崇擦肩而过,走出门坐上了备好的轿子,进宫去了··· 第三十六章 下诏封官··高展明方才出门的时候正与高华崇争吵,因此没将心思放在被太后传召一事上,可他坐着轿子出了宗学,心里便开始有些忐忑了:太后怎会召见他为了何事难道是香山上的那件事惹恼了太后·没多久,轿子就到了宫门外,高展明不能乘着轿子进宫,便随着来接的宫人下轿往仙居殿走去。
高展明一路上都在打量给他引路的太监的神色·那太监神情若常,步伐轻松,对高展明的态度亦算得上和善,高展明旁敲侧击向他打听太后召见自己的目的,那小太监虽不知晓,却说太后这两天心情不差,看来太后召他入宫不太像是兴师问罪的,高展明这才少了口气。
小太监将高展明引到仙居殿外便告退了,大太监郭玉莲亲自迎了出来,将高展明上下打量一番,盈盈笑道:“你就是高展明”·高展明忙向郭玉莲行礼:“草民见过公公。”
郭玉莲扶住他,道:“哎,不必多礼,快随我进来,太后已等了你多时了·”·高展明跟着郭玉莲走进仙居殿··高嫱坐在偏殿之中,见高展明进来,摆了摆手,四周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便都下去了。
郭玉莲将高展明引到高嫱面前,笑道:“太后,高公子来了·”·高展明忙下跪行礼:“草民参见太后·”·高嫱声音带着笑意:“好孩子,起来吧,到哀家身边来坐。”
·高展明略带不安的起身,坐到高嫱身边,郭玉莲悄悄退了出去,将殿门关上了··高嫱亲热地拉起高展明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惆怅道:“明儿,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说着说着竟眼含热泪,掏出一条丝巾来擦了擦眼泪,道,“他是哀家最小的弟弟,从小哀家是最疼他的,可惜他去的太早,没能享几年福·他这一去,留下你这可怜的孩子,哀家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你大伯安国公又忙于国事政事,你其他叔伯又不在京中,你无依无靠,吃了好些苦。
好在你也长大了,看着你现今这幅模样,哀家心里好生欣慰·”·高展明倒没想到高嫱竟会用这么亲热的态度来对他,像是在笼络他·用笼络这词似乎有些不太恰当,毕竟高嫱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而他只不过是高家一个失怙的少年,至少高嫱说这些话,说明他对于高嫱是有利用价值的。
至于高嫱的那份动情,或许对于真正的高展明来说能够打动人,可对于他来说,信个三分也就足够了——即便高嫱身处深宫之中,对于宫外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的,若高嫱当真如此疼爱他,从前的高展明又怎会吃那么多的苦·然而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高展明略一犹豫,小声叫道:“姑妈。”
高展明的这声姑妈有试探之意,毕竟高嫱可是这天下第一的女人,连皇帝都不敢直接叫她一声娘亲·然而他的这份犹豫到了高嫱眼里,则更显得高展明高展明楚楚可怜。
她用力握了握高展明的手:“哎,好孩子·”·高展明见高嫱不恼,心里便放心了,故作怯生生地低下头去,显得十分局促··高嫱捉着高展明的手,动情地和他说起他那早死的父亲高元青的事:“哀家还记得,你爹刚进京的时候,就是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似乎比你还现在还年轻一些。
那时候哀家刚进宫没多久,还没生下皇上,在这宫中举目无亲,日子过得十分煎熬·先帝也很喜欢你爹,每月都召他进宫陪先帝下棋,他每回从先帝宫里出来,就到哀家这里来陪哀家说话,哀家一看见他,就把什么不痛快的事都忘了。”
高嫱又跟高展明说她和高元青从前还在晋地时候的事,说了许多,高展明渐渐也放下了拘束,神情举止都对高嫱亲近了不少··高展明道:“我记得小时候爹和我说,姑妈对他最好,有什么好事,总记得他,要我长大之后一定要孝敬姑妈。
那时候我还很小,我不懂事,后来爹去了之后,我和娘过得……并不太好,有时候我心里难受,就会想起爹说过的话·我在宗学中用功读书,想着将来能出人头地,为太后和诸位伯父效力,不辜负了爹当年对我的期望。”
高嫱欣慰道:“好孩子,姑妈没有白疼你·”·高嫱打开一旁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本高展明所作的文集,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姑妈虽在深宫之中,先前外面的事也听说了一些。
你伯父和宗学里的教官都说你文章写得好,这些文章是你写的吗”·高展明接过文集翻了翻,正是他先前被高亮盗走的文章·他道:“是我写的。”
高嫱道:“听说你的文章先前被高亮剽窃,叫他拿出去招摇撞骗,好在是你的终归是你的,如今都真相大白了·”·高展明道:“是·是托了姑妈和伯父的福,才能还我一个公道。”
高嫱笑了笑,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绢帛,道:“这篇文章,是否也是出自你之手”·高展明接过一看,却是那天在香山之上高亮写的那篇文章了。
他心眼转了转,摸不清高嫱是什么心思,因此沉吟片刻,含糊其辞道:“这骈文佳句,不是出自苏翰林之手吗”·高嫱低笑一声,道:“苏翰林的原文,哀家已看过了,哪些是他写的,哪些是别人写的,哀家心里清楚得很。
那高亮剽窃你的文章占为己有,实在可恶·若哀家是你,定恨不得让他当众出一个大糗·你用些小心思小手段,也是人之常情·”·高嫱一介女流之辈,她文章写得虽不好,那些深奥晦涩的典故亦不甚明了,可她身为太后,身边文章写得好、能看懂生僻典故的能人却不在少数。
这篇骈文,她特意命人看了,一字一句分析给她听,高展明是如何将皇帝比作韩成王以讽刺皇帝宠幸赵家的她心里明明白白·她身边的幕僚告诉他,将此篇文章与苏瑅的原文两相对比,虽是两人所写,但文风如出一辙,新添加上的那段是仿照苏瑅风格写成的,就凭这一点也知仿写之人绝不是文采平庸之辈,不然定做不到这一点。
她还偷偷派了人将高亮抓起,威胁恐吓一番,那高亮就吓得把什么都招了,说高展明是如何在书房中写成那篇文章有意让他窃走,说高展明是如何害他身败名裂的,甚至高亮已落到这个地步,他自己都还不明白文章中到底哪里触了皇上的逆鳞。
只要有心的人仔细想想,便知道高亮说的是实话了·他若有那样的文采仿照苏翰林的文风写一篇讽刺皇上和赵家的文章,他又何必还要去抄袭苏瑅的文章,害得自己被苏翰林当众揭穿,丢人现眼必定是高展明有意设计的了。
高展明见高嫱如此笃定的模样,便知她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查清楚了·他布下这个局的时候,也知道此局有纰漏之处,只要有人有心查证,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于是高展明连忙起身在高嫱面前跪下,道:“太后赎罪。
侄儿实在是一时气不过,那高亮阴险狡诈,他剽窃侄儿的文章,有恃无恐,便是仗着学中有人给他撑腰,一旦侄儿指证他,他就会反咬侄儿一口·侄儿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唯有……唯有……”说着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一脸隐忍愤恨的模样。
高嫱满意地看着高展明的反应,待他说完,才不紧不慢道:“起来吧,好孩子,哀家若是有心怪罪你,也不会让人用轿子把你请来了·”·高展明故作惶恐地抬头看了高嫱一眼,见她的确面无愠色,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爬起来坐定。
高嫱道:“若说哀家全不生气,那也是哄你的·那高亮再可恶,到底是顶着我们高家的面子来参加宴席的,你让他当众丢人,多少损伤了我们高家的脸面·不过事后哀家也站在你的立场想了想,你是个苦孩子,若非如此,那高亮未必肯认罪,将剽窃你的文章归还于你。
因此哀家也就作罢了·你落得这般田地,无人为你伸冤,你只能出此下策,说起来,也怪哀家和安国公没有照料好你·”·高展明忙道:“姑妈这样说,叫侄儿心里愈发忐忑了。”
·高嫱不紧不慢地端起身侧的大红袍喝了一口,放下茶盏,道:“你将皇帝比作韩成王可真大逆不道啊·”·高展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高嫱的脸色,确定她没有发怒,才道:“侄儿……实在是一时气不过,做文章的时候才忍不住添了几句。
侄儿万万没有对皇上不敬的意思,只是……只是赵家……实在可恨·”·“哦”高嫱一听到高展明说赵家,立刻精神都足了,就连坐着的身子都拔高了几分,“气不过赵家的人对你做了什么”·高展明道:“我爹虽然去的早,可他对我和我娘是极好的,他除了我娘和我之外,并没有其他姬妾子嗣。”
高元照二十出头便死了,亦没有机会留下更多子嗣··高展明道:“他给我和我娘留下的产业,原是够我们母子安度此生的·可是他去了之后,我娘一介女流之辈,撑不起偌大的家业,又因为家中出了家贼,因此败了不少产业。
我自幼没有爹,看见别人父子团聚,总是我最难过的时候,我爹给我留下的每一件东西、每一句话对我而言都是最珍贵的,因此若有人敢图谋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高嫱听了十分欣慰:“你说的家贼,便是你那庶出的舅舅吧,难怪你让刑部抓了他·此事你做得很好,这些年难为你了·”·高展明道:“是,可是家贼偷走的东西,还能收回来,可若是被外贼夺走的,就难以收回了。”
高嫱一怔:“外贼你是说……赵家”·高展明道:“对,就是赵家·赵家野心勃勃,身为边陲军阀,却借着赵贵妃的势力,将手伸到了京城的民生上。
这些年来,他们想从高家手中分利,便开了许多产业,我们高家其他几家的产业有伯父们坐镇,他们难以下手,而我父亲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孤苦无依,他们便一心挤兑我们,我父亲给我留下的许多产业就是让他们给吞并了。
就说这香料,原本京中大户、宫廷御用的香料都是从我家进的,可自从前些年赵家在京城开了恒源香铺,威逼利诱,将几家大户的供香全抢了过去,就连宫廷用香也被他们拦截。
原本父亲留给我和母亲的财产因为赵家的缘故已所剩无几,这些年若不是姑妈和几位伯父接济,怕我和母亲早已捱不下去了·”··高展明这话说的有失偏颇。
赵家吞并他们的生意是实情,可是他家之所以落败,唐乾的贪婪无能和唐雪的懦弱才是主要的原因·更何况做生意这事儿,你情我愿,谁家的货好便买谁家的货,赵家的确是从天家处得了些便利,可是高家又何尝没有呢说威逼利诱,着实过了。
但高展明却不怕·他知道高太后恨赵家恨得入骨,若非赵家在外有兵权,她早就将赵贵妃扒皮拆骨了·高嫱和他提起赵家,显然就是试探他对赵家的态度,只要他说赵家不好,高嫱就会满意,他说的越咬牙切齿,高嫱就越有共鸣。
他造谣夸大,反倒是对高嫱投其所好了··果不其然,高嫱听了高展明的话,狠狠拍了下茶几,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好一个赵家,哀家不知道,那赵家竟敢如此任意妄为简直不把我们高家的人放在眼里”·前几年皇帝更换宫廷御香的供商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可她身为太后。
既要掌管后宫,又要插手朝政,恨不得将事事都抓在自己手里,有些事情难免管不周全,这件事她当时就没有心力去管,高元青死了,高展明年纪小,和唐雪两人又不会进宫来找她哭诉,换了都已换了,过个几年,也只有这么着了。
而高家外面的产业,她更是没有心力去管的,都是高家的几个兄弟在外面管着,但高家的这些国公侯爷们,手里手里大片的产业以及政务都忙不过来,谁又有空去操心高展明的死活外面的人也是觑准了这一点,高展明家中产业才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高展明在一旁装的气恼愤恨,高嫱咬牙切齿道:“这些事情哀家并不知道,今日既然听你说了,哀家就不会置之不理你放心,只要哀家还坐在这宫里一天,他赵家就万万别想要逍遥。
这件事哀家去办,明年宫里御香的供应,一定会回到你手里”·高展明心中不由大喜·拿回了这条线,他生财之路又多了一条,慢慢把生意做回高元青当初在时的模样,甚至更甚于当年,指日可待了。
有了钱,他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高展明和高嫱两人又一起痛陈了赵家数条罪过,高嫱道:“明儿,哀家今日找你来,不止是这些事,还有别的想和你谈谈。”
高展明忙道:“姑妈请说·”·高嫱道:“埃及若记得没错,你是丁丑年生的,差不多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都说你文采不凡,所以你的这些文章哀家都特意看过了,不少王公大臣也在看,你的见解果然出众。
你在文中说,天下的财富总数已定,国库富则百姓穷,国库穷则百姓富,增加赋税,乃是与民争利,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若要国富民安,则应增加天下财富的总数,这才是双富之举。
哀家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说辞,十分有趣,今日召你进宫,便是想详细听你说说,到底怎样做到双富”·高展明道:“侄儿通读史书,前朝许多明君武帝,为开阔疆土,大肆征伐,令蛮夷闻风丧胆,不敢再侵扰我国。
然而练兵强国,需要不少军费,国库每年大部分支出都用在了军费上·最后蛮夷平定,百姓穷苦,国库空虚,又要花数载甚至数十载养民安生·侄儿以为,练兵强国,是必须的举措,若无疆土,何以言国如此就不得不增加赋税,充盈国库。
可是若非遭遇天灾,天下的生产乃是定数,每年稻禾的收成只有那么多,增加赋税,国强民穷·唯一的方法,就是提高生产,如此一来,既能保障百姓的生存,国家又有富裕。”
高嫱道:“如何提高生产”·高展明道:“这一点,并非侄儿一人一力可为·侄儿听说民间有些百姓有妙法,或是在耕种的功夫上,或是在灌溉的功夫上,相邻的两亩田,有的可产十担稻米,有的却只能产五担;另外民间亦有能工巧匠,发明木牛流马等物,代替人力,提高效率。
可这些方法往往不能在民间普及,原因只在一点:藏私·有人会将妙法传与儿孙,可儿孙却未必能继承,往往过几年,那些妙法秒术便失传了,十分可惜·人之所以藏私,只为牟利。
若我能令我的田地种出别人种不出的东西,我亦不愿将此法外传,天下独我一家生意,我便能赚的更多·这对个人来说,自然是好事,可对于国之发展却不利·”·高嫱点头:“有理。
你接着说·”·高展明道:“侄儿心想,若要提高天下的生产,绝非一人之力可为,需要朝廷的扶持·那些能人,无非为一个利字,他一人独占秘法,一生可比旁人多赚一百两银子,那朝廷就设立资金,征集这些秘法,他为了一百两,朝廷就给他一百二十两,然后将此法在天下普及,一旦提高生产,朝廷每年的赋税收入亦可增加,便不是一百二十两银子的增益了。
另外朝廷可专门开辟官部,国库出资,培养能人巧匠,凡有能发明提高生产、治理灾荒的妙术者,无论是木工、金工、农夫、商贾甚至贱籍奴隶,只要献计,都可重金嘉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高嫱听了这些,似乎兴趣并不甚浓厚:“如此确不失为一桩好事,可亦会有江湖术士借此招摇撞骗,又该如何处置”·高展明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一旦推行此政,必定需要数年才可见成效。
朝廷可每年给与那些能工巧匠一笔抚恤金,不必太多,按照阶级发放俸禄,再开辟田地作坊,试验那些秘法,若有成效,推广出去,以三年为限,三年后在民间确见成效,再予以重金奖赏。”
高展明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他文中涉及的都是民生大计,可是他知道在高嫱心中,民生并非第一位的,放在首位的事权势·因此他脑中略一转,道:“若是推行此政,头几年,朝廷的支出定然会增加,数年之后才可见收益。
侄儿认为,此法宜早不宜晚·就说如今朝中局势,藩镇节度使拥兵自重,就连朝廷都不得不忌讳,京畿虽有十万亲兵,还是太少,毕竟京畿的亲兵与藩镇的重兵不可同日而语,地方军阀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打过实仗,训练有素。
侄儿说句忌讳的话,万一,万一藩镇造反,京畿十万亲兵未必能够应付·因此若不能削弱藩镇兵权,京畿还应该设置更多兵力才是·藩镇长官如何肯被削弱且削弱藩镇,外敌来袭又该如何是好因此此法为下策,上策应当加强京畿守卫。
要添兵,就要有钱,不光有钱,还要得民心,百姓才会自愿入伍,拱卫皇权·若能增加民间生产,一则充盈国库,二则能得民心·若是顺利,三五年内,就见成效。”
高展明的话果然戳中高嫱痛处·她对赵家的忌讳,就是因为赵家身为藩镇节度使,辖地民富兵强,她一直想要削藩,却阻力重重·高展明的方法她不知可不可行,但高展明的立场却与她出奇一致。
因此她迭声赞道:“好虽不知此法是否可行,但你的想法和眼界十分出众今日听了你这番话,哀家简直如沐圣水你年纪虽轻,却有这般见识,原本哀家还想等你再年长几岁,再叫皇上召你入朝,可如今看来,自古英雄出少年,不该再耽误你的年纪了你回去等着,过几天哀家就下诏,封你一个朝散郎。
哀家身边正缺得力贴心的人,你到哀家身边来,好好替哀家收拾那些jiān佞小人”·高展明听了这话,迟疑片刻,竟起身向高嫱下拜,轻声道:“姑妈,侄儿想参加科举。”
· 第三十七章 李景若相约··高嫱许给高展明一个朝散郎的官位,是从七品上的文官,可出入宫闱参与议政,晋升的空间亦是不可限量·他一入朝就能成为高嫱的幕僚,以他目前的处境来说,的确是一份不可多得的殊荣了。
然而高展明婉拒了高嫱的提议··他向高嫱下拜,轻声道:“姑妈,侄儿想参加科举·”·高嫱愣住了··官宦子弟参加科举的亦不少,每年由朝中权贵推举出仕、皇帝征召的官员毕竟人数有限,一些子弟品行学业不那么出众,又没有足够深厚的背景可以得高官推荐,又耽误不起年纪,就只好参加科举选拔。
从前朝科举制度刚开始实行之时,徇私舞弊的风气就十分严重,考官被收买,最后选拔出的人才依旧全是官宦子弟,寒门子弟入士无门,科举制度颇受弊病·后来历代皇帝不断改进科举制度,试卷糊名、考题严格保密、每年更换考官、由科举选拔出的世子管理科举等……到了今日,科举制度已较为公正,考生基本以成绩录取,贵戚豪门难以插手。
高嫱久久不语,高展明心中忐忑,却坚定地跪着不起·关于他的前途,他已经认真地规划好了·他身为高家嫡系子弟,能获得的便利自然是最多的,他不会放弃高家这棵参天大树带给他的便利,但是他也不能完全将自己置身于高家的利益集团。
若不然,他就必须跟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就如高华崇所言,如果他要依靠高家,那么在这个集团中,出身就定死了他的一切,他即便再有本事,也永远要被高华崇等人踩在脚下,他没有父母作为靠山,他最后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高华崇等人稳固地位。
对他自己的前途而言,最好的方法,是他既能牵制高家,又能脱离高家建立自己的势力··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嫱终于开口:“为什么”·无论是参加科举,还是直接由朝廷征召,最后无非都是为了入士。
科举选拨出的人才,能担任什么官职,都是按照名词定好的,只有少数能担任京官,许多人要从地方官员做起,一步步磨练,最后要进入朝堂的权力中心,往往要花费十数载甚至数十载的时间,而高嫱为高展明铺的路,无疑可以为他省去最多的时间,让他获得最多的权利。
高展明道:“侄儿想证明自己·”·高嫱好笑道:“证明自己依靠科举明儿,哀家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你说的这话,却着实糊涂了。
难不成做一个朝散郎,不能证明你自己”·高嫱以为高展明是嫌朝散郎官职太低,便道:“傻孩子,朝散郎乃是从七品上,可参与议政,虽无多大权利,但毕竟进入了朝堂的权利中枢,在姑妈身边效力。
过几年,你做得好,难道姑妈会亏待了你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你若由科举入士,除非得中三甲,不然连从七品的官阶也得不到,你看苏瑅今日虽风光,他也做了十年,才做到今日的位置,还不是要看我们高家的眼色行事”·高展明道:“侄儿并非对官阶有异议。
只是侄儿听说民间对豪门世族把持朝政一直有所不满,认为我们没有真才实学,全靠家族荫庇·自从列位先皇改革了科举制度以来,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贵胄子弟考取三甲了。
百姓一直对此颇有异议,甚至认为我们举政不公·侄儿以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因此侄儿想凭借科举证明自己……”·高嫱冷笑道:“民心刚才哀家还觉得你睿智,你怎么一句话比一句话糊涂了。
民心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老百姓心里想什么,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们能让你升官,让你发财说到底,还是要看权势·更何况,你以为你得中进士,满心满意为百姓筹划,将他们捧着供着,你就能成为民心所向只要你比他们有钱有权,只要你能得到他们没有的东西,他们就会觉得不公,怨天尤命在那些人眼里,天子便是每日坐拥后宫,吃喝享乐,什么也不必做。
他们看不见你做了什么,只看见你比他们多出什么,不过是个眼红的病罢了·可他们自己又做了什么呢你看看那些朝中由科举入士的寒门士子便知,他们再三诟病我们高家,可他们自己又是什么人物会做两篇文章又怎样,哀家除了看见他们的小器之外,全没看出他们究竟有什么过人的能耐”·高展明忍不住道:“太后,并非如此。
这世上确有宵小之辈,可孰好孰坏,时日久了,自会有公正定夺·”·高嫱道:“公正定夺最后无非是谁得势,谁定夺罢了·”·高展明道:“侄儿……侄儿只是想证明自己。
便是参加科举,也并非不能为姑妈效力·”·高嫱道:“这么看来,你主意已定,哀家是劝不动你了”·高展明咬了咬嘴唇,道:“是。”
高嫱冷冷道:“呵·既如此,那便随你去吧,你的脾气倒是和你爹一样的倔强,却不知你有没有本事撑起这份脾气·哀家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能得中,哀家身边的位置还替你留着;可你若考不上名次,不必到哀家面前来哭,哀家能为你做的,都已做了。”
高展明道:“侄儿定会努力,不让姑妈失望·”·高嫱与高展明说了这么久的话,神态已乏了,高声道:“来人·”·在外面守着的郭玉莲即刻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高嫱道:“派人送他出宫去吧,哀家累了,你扶哀家去躺一会儿·”··高展明向高嫱行礼告退,便由宫人领着出宫去了··今日高展明进宫的事已在宗学里传开了,不少子弟是看着他坐轿子进宫的,他在皇宫和太后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学里的子弟们几乎都在讨论他。
这些子弟们虽然非富即贵,也有不少曾在各种场合有幸见过太后和天子,可是这样被太后请进宫去的,高展明还是第一个··一时间谣言尘嚣直上,有人说高展明得罪了太后,将被软禁,进去后就再也出不来了;有人说太后看好高展明,要给高展明加官进爵;有人说高展明勾结赵家,太后把他叫进宫去查案……·等到高展明的轿子回到宗学门口,流言终于终止了,高展明一路往住处走,后面跟着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
高展明来到红梅苑,高天文和高华崇都站在院子里,两人看见高展明回来,皆是一愣··高天文箭步走上前来,问高展明:“君亮,听说太后召你进宫去了,是为了什么事”·高展明道:“没什么,她在宫中,突然想起我爹,因此传我进去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高天文一怔,笑道:“那是好事,太后对你上了心,日后定会对你多多关照·说不定,过段时日,就要下诏征召你入朝了呢·”·高展明淡定地说:“还有一段日子,谁又知道呢。”
高华崇虽不做声,却一直死死地看着高展明··高展明看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又和高天文寒暄了几句便回房去了··晚上高展明正在房里看书,引鹤敲门进来,道:“爷,有一封你的信。”
高展明地接过一看,只见信封上署名一个永字·他奇道:“这信是谁送来的”·引鹤道:“是李爷的奴才·”·“李爷是……李景若”高展明将信封撕开。
引鹤道:“是·”·高展明将信展开一看,信上李景若说自己后日就要离开京城,约高展明明日在御河边相见,为他践行··高展明有些吃惊,没想到李景若竟然会找他。
他与李景若至今不过见了三四次面,老实说,虽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可他对李景若这人十分好奇·几次的聚会,李景若的言行举止,让他觉得此人十分聪明,圆滑世故,且不像一般的王公子弟那般自以为是。
在香山上的时候,有几次,李景若简直就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将话往着他期待的方向引·最奇怪的是李景若的政治立场,听说襄城永王分明和赵家的关系颇为亲近,他在京城中却堂而皇之的参加他们高家子弟的聚会,又时常和苏瑅等进士往来,反倒更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了。
引鹤见自家主子神游天外,不由拿手在高展明面前晃了晃,勾回了高展明的神:“爷,那家奴才还在外头等着爷的回信呢·”·高展明沉吟片刻,道:“你去回话吧。
就按信上所约,明日我会去的·”·翌日巳时,高展明准时来到御河边·李景若已在河边等着了,只见他头上束着紫金冠,穿一件窄袖丝质云锦长袍,脚踩一双缎面的登龙靴,英姿飒爽,好不俊俏。
路上走过的妇人少女无一不偷眼打量他,他若瞧见了,便大方地对人一笑,那些女子们羞得满面通红,遮着脸往树后躲··李景若见高展明过来,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来:“君亮兄弟,你来了。”
高展明四下张望,却只见李景若一人,不见别人,不由奇道:“只有你我二人·”·李景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自然,君亮兄弟还希望有谁”·高展明有些惊讶。
他以为为李景若践行,必然会有其余子弟,至少苏瑅会在场才是,明日李景若就要离京了,他在京中的最后一天,竟只找了自己一人·李景若侧身指了指停在岸边的一条小舟,道:“我在船上备了些酒食,不知君亮可愿意陪我共乘小舟,叙二三闲话。”
高展明既已来了此地,他亦有兴趣与李景若交谈,因此爽快地应道:“好·”·二人上了小舟,解开船绳,小舟便顺着风慢慢在河中飘荡起来。
· 第三十八章 此生唯求一人··小舟上有一张几凳,几凳上早已备好了酒盏,两人分坐在几凳两边,李景若端起酒壶为两人倒酒··高展明问李景若:“李兄,你明日离京,今日如何只找了我一人为你践行”·李景若笑道:“我若说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你会相信吗”·高展明眉毛一跳,好奇道:“哦哪里特别”·李景若悠悠喝了口小酒,一手托着腮道:“知道我今日为何约你来御河泛舟吗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在这御河之上,我看见你们的画舫刻着高家的记号,原本应绕开你们,少生事端才是,可我看见你和高华崇站在船头,我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便将船划了过去。”
“为何”高展明问道··李景若温柔地笑了笑,深邃的双目定定地看着高展明:“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男子。”
高展明手一抖,险些将杯中的酒洒了出去··李景若见了高展明的反应,笑容又加深了几分··高展明全摸不透这位皇族贵公子究竟打得什么鬼主意,干笑了两声,道:“李兄说笑了,如李兄这般人品相貌,照照镜子,不就见到了”·李景若哈哈笑了起来:“我恭维你两句,你该不会当真了吧”·高展明嘴角抽了抽。
这位李公子的话,他可真不知如何往下接了··李景若道:“我确实是因为你,才会有意靠近那艘画舫的·我刚到京城没多久,便听说你到刑部状告你的舅舅,那时候我便很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天我和苏翰林看见你与高华崇站在船头争执,我从前见过高华崇,却没有见过你。
那位高二爷的脾气我是素知的,我可从没见过谁敢顶撞他……你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我虽不知道你们究竟在争执什么,可我觉得,高华崇在生气,而你不怕,你根本不在乎,你一点都不动容,就凭着这一点,他的气势就已输了你一截。
你知道当你厌恶、痛恨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会令你更恨他吗那就是他根本不在乎你·那时我便觉得,终有一日,高华崇定是要败在你脚下的·”·高展明沉默片刻,道:“李兄看人颇有一套。”
李景若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几面:“我越来越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五月初六那日的事,我虽不清楚原委,但我知道有人故意为难你·你却漂亮地扭转了逆境。
我最欣赏的,不是你的心计,而是你的态度·你们宗学之中的那些子弟,有些人分明有意针对你,出言嘲讽你,可你都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你只做你自己的事,旁人的态度,没有丝毫影响你,只用一场球赛,就扭转了许多人对你的看法。
你还是不恼也不躁,不骄也不傲·宠辱不惊,这等品质,可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高展明笑道:“李兄,你这一番夸奖,我可真是受不起了·”·李景若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不紧不慢道:“只是有一件事,我有些困惑。
你在高家的宗学中读书也有几年的光景了吧,即是你这般性子的人,你也有笼络人心的手段,为何又会遭人排挤”·高展明眼皮猛地一跳,心中大惊:难道李景若发现了什么不过他旋即就稳住心神,镇定地说:“只是家中遭遇了一些变故,令我突然清醒罢了。”
李景若笑了笑,不再追问,举起手中酒盏:“我敬你一杯·”·高展明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两人又聊了片刻,说起高展明的文章,李景若道:“君亮兄弟,你写的那些文章,我全都看过了,实在大出我的意料。
你可知道,我们这些豪门望族子弟和寒门士子最大的区别在哪里”·高展明好奇道:“不知,还望李兄指教·”·李景若道:“我走了不少地方,看过一些文章,也见识过一些人,寒门选出的士子,的确有不少弊病,譬如浮薄、小器,这并非我的偏见,亦不是人人如此,但也算是个通病。
可是有一点,他们都脚踏实地,少有好高骛远之辈,若不然,也难以从科举选拔之中熬出头了·世族权贵,并非没有考虑民生大计的,可许多皆是纸上谈兵,他们颁布的政令,不接地气,不切实情,往往弄巧成拙,有时明明是为了百姓,却弄得民不聊生。
但寒门士子不会,他们做事,往往更加小心谨慎,切合实际·毕竟他们是从民间出士的,对民情也更为直观了解·而我看你的文章,全不浮躁,关心民生,又严谨小心,全不像是在大宅子里关了十几年的贵族少爷。”
高展明道:“李兄乃是皇族子弟,无论是权贵还是寒门,李兄的见解都如此透彻,愚弟实在佩服·”这话便有些讽刺的意思了·李景若出身比他更高,既然李景若能够知晓的,他又为何不能知晓·李景若微微挑眉,但笑,只作没听出高展明的言外之意,道:“出了香山那事,想必皇上和太后也都看了你的文章,你如今已颇有名气,想必过不久,朝廷便会下诏征你出士了吧。”
高展明犹豫了片刻,道:“我会参加科举·”·李景若一怔:“你要参加科举”他心思略转了转,便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
高展明的语气十分肯定,看来他已确定要参加科举了·想必在此之前,皇帝或太后已经给高展明透了消息,要召他出士,但高展明拒绝了·若不然,高展明不知朝廷是否征召,又如何笃定自己会参加科举·李景若的眼睛顿时亮了:“理由”·高展明道:“朝廷举行科举选士,又有什么理由”·李景若哈哈笑道:“有趣,实在有趣。
君亮兄弟,我每一次见你,你都能给我惊喜·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两人乘坐的小舟顺着御河往下游飘去,路过的岸边可见百姓们生活的景象,女子们正蹲在河边搓洗衣物,见河上有两位如此清俊的青年乘船驶过,一时都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呆了眼。
有那大胆的,向着李景若和高展明暗送秋波,高展明挪开视线,只作不见,李景若却大方地回以点头微笑示意··“呀”突然有一名女子失声惊叫,竟是她一时走神,手中正在搓洗的帕子竟然顺着河水飘走了·那女子着急地用搓衣棒勾动飘走的帕子,却将那件帕子越推越远,最后竟飘到了李景若的船边。
那女子叫道:“公子爷,帮奴家捡捡那条帕子可好”·李景若伸手将帕子捞了起来,小心地绞干帕子上的水,可是丝帕太轻,他的船已飘出一段距离,无法再靠岸将帕子还回去。
那女子看着李景若,脸上已飞红两片,朗声喊到:“敢问公子家住哪条巷子”·李景若道:“在下非京城人士·”·那姑娘一怔,脸上不由闪过一抹失落之色,却听李景若问道:“敢问姑娘家住何处”·那姑娘又重新打起精神,喊道:“南锣鼓巷子东面第二户人家便是我家。”
李景若点头示意··一旁洗衣服的女子们听了这二人对话,对嬉笑着推搡揶揄那丢了手帕的姑娘,那姑娘脸色早已涨红,匆匆收拾了衣服便跑了··高展明忍不住问道:“你打算亲自去还”·李景若好笑道:“什么事,也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一会儿上了岸,差一名小厮去跑一趟不就是了·”·高展明揶揄道:“那姑娘可要伤心了·”·方才两人总是在说着高展明的事,难得有了这个机会,高展明便将话题引开,问李景若道:“李兄今年多少年纪了”·李景若道:“虚岁也该二十三了吧。”
高展明道:“李兄至今还未成亲么”·李景若耸肩··高展明玩笑道:“我见李兄身边桃花朵朵,便没有一朵值得采撷的么还是李兄寄情山水,早已超脱红尘之事”··李景若道:“女子所求的,乃是一生安稳,我可给不起,便不祸害人家姑娘了。”
高展明道:“李兄没想过定下来你打算继续游山玩水”·李景若道:“定,是早晚要定的·我如今便如水上飘萍一般,是沉是浮,尚未可知。”
高展明微微吃惊·李景若这话,若是有心去解,似乎是话里有话了·他一介皇族子弟,即便放弃世子的身份,也是富贵一生,他便是寄情山水,亦不是什么倾家荡产的爱好,漂着便漂着,如何竟谈得上沉浮究竟是他一时失语还是……·高展明顿了顿,问道:“难道没有人愿意与你一起漂吗”·李景若笑道:“便是有,也要入得了我的眼才是。
我不求妻妾子女成群,此生唯求有一人,知我懂我,愿与我比肩而立,此生足矣·”·高展明听罢沉默良久,端起酒壶倒满了两杯酒,举起酒盏道:“李兄,我敬你,愿你早日能找到你的意中人。”
李景若轻轻碰了碰他的酒盏,道:“我也祝君亮兄早日完成心中抱负·”·高展明与李景若闲聊了许久,直到黄昏之时小舟才在岸边停下··两人上岸后,高展明道:“李兄,你明日几时离京,愚弟来送你一程。”
李景若道:“我明日一早便走了,你不必相送·我有预感,不用太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高展明抱拳道:“那我就等着与李兄再次相会了。”
李景若笑道:“后会有期·”·高展明道:“后会有期·”·· 第三十九章 太后赠礼··翌日一早,李景若就离开了京城。
高展明回去之后,便更加努力读书了··由于前段时间高展明出了不少风头,就连太后都召他入宫,又不曾听闻太后为难他,学中便开始流传高展明得到太后赏识将要受到提携的流言。
这些子弟们虽是富贵出身,可毕竟家族庞大,家里光是嫡子嫡女就有六七个,更不提庶出的,便是父祖再得权势,分到他们身上,也未必还剩多少,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仰仗门荫入士的。
因此他们都会巴结出身更高的,为自己将来的仕途谋利·听说高展明要被征召的流言,不少人都来巴结他,原本看不起他的那些人虽是恨得咬牙切齿,却终究无可奈何。
晚上高展明去李绾那里看书··近来高展明非常用功刻苦,每天风雨无阻,总是挑灯夜读到深更半夜才回屋睡觉,李绾也觉奇怪,趁着高展明向他请教的问道:“你近来如此用功,可是上一回从太后那里得了消息,你要被征召入朝了”·高展明既然已拒绝了高嫱的征召,因此他不会再将此事说出去,只道:“恩师,我想参加科举。”
李绾奇道:“你要参加科举”他以为是太后和皇帝今年没有征召高展明的打算,而高展明又想早点离开宗学入士,便道,“孩子,你的文章许多朝中官员都看了,不少人都很欣赏你。
如果你打算明年入士,我可以找几个过去政事堂的同僚,请他们上表举荐你,如此一来,皇帝理当会重视你的·”·高展明道:“多谢恩师,只是弟子想参加科举。”
李绾糊涂了:“你想参加科举”·高展明便将想要证明自己的那番说辞又说了一遍··李绾听罢沉吟片刻,道:“你有这份心思是好的,可你若是参加科举,考得好还罢了,考得不好,便受不少掣肘。
每年参考生中及第者只占百之一二,以你的文采,想要及第应当不难,可是参加科考,与你当日的状态及审卷官员的性子亦有关系,饶你学问再好,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且科举出仕之人,分配官职是按照考试名次分配的,你若不能考中一个好的名次,开端便落于人后了。”
高展明道:“恩师,弟子还是想试一试·”·高展明如此坚定,李绾无话可说,也就只有随他去了··转眼到了八月,宗学中开始征集想要参加明年正月科举考试的人员名单了。
参加科举的举子来源有二,一由中央国学和地方学校选拔送举的为生徒,二乃自行报名参加并在州县考试中合格的称为乡贡·但凡生徒,多是官宦或富人子弟,而乡贡并无门第要求,所以上不起正规学堂的寒门子弟占了多数。
到孟冬之际,所有生徒和乡贡会汇聚京城,准备参加科考,因此到了八月,宗学中就必须统计参加科考的人数了··每年宗学中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并不多,一则是参加科考对年龄、入学年限皆有限制,在学中学满五年方可报名;二则学中子弟许多可依靠门荫入士,也不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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