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合 by 应有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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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合 by 应有时(2)
·“好...好”赵王的一腔怒火几乎要挤破颤抖的尾音掉出来,“你既已认罪,那便休怪本王没给你机会传本王令,后将军林起无端败军,按律——”·“王上不可”·“赵种放肆”·赵种突兀地插了一句,却即刻便被赵王吼退,然后便再没了动静,只剩嗡嗡的回音在殿内来来回回地冲撞。
林起伏在地上,虽看不到赵种的脸,却能想象出他此时的表情,他那两条浓眉想必是正拧在一处,看着定然好不纠结·他如今死到临头,反倒有闲心暗自勾起嘴角,偷偷笑了起来。
宫廷侯爵励志人生·然而当他听到右前方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那刚刚展开的笑容却蓦地僵在了脸上··一双做工细致的方头革履出现在视线里,林起抬头看去,只能望见一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饶是他自以为已经可以心如止水慨然赴死,听到那句话以那人的嗓音说出,仍是不免心神一震,胸口的伤忽地牵动着心肺疼做一团··那时他听见林安朗声说——·“我王圣明,林起万死难辞其咎”?·☆、第二十章·?“林起万死难辞其咎”·林安话音刚落,便如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池水中,瞬间激起千层浪,群臣皆窃窃私语起来。
方才无人求情,是因为群臣都仔细着赵王脸色,而同样无人落井下石,便是知道林起与丞相关系不菲,不敢贸然拂了林安脸面,故而不论心中究竟作何想,人人都是冷眼旁观,不敢发一言。
这下听林安这般说,一些人立刻便改换了立场,紧跟其后纷纷数落起林起的不是来··“连丞相都说该死,林起,本王倒也没冤枉了你·”赵王见林安出列,本是不虞,眉头一皱便要呵斥,然而听他说完话后却大点其头,眉毛也舒展开来,脸上甚至带了点隐晦的笑意。
林起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只是一双手暗暗扣住膝盖,用力之大,几乎让人以为他要把自己膝盖骨捏碎一样·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林安回头,环顾了一圈,将众人反应暗暗记在心里,而后对着赵王又是一揖,续道:“林起败军,使宋国尽入楚国之手,而宋本与我赵陈梁楚均接壤,且数年来早已岌岌可危,各国多有灭宋之心,如今楚国却一家独吞,料想不出半月,诸侯必群起而攻之。
届时,各国分宋,且不说楚国下场如何,我赵国怕是只能分得一两小城,却是可惜了·”·虽然嘴上说着归罪的话,但林安语气淡淡,反倒让人觉不出来他究竟何意了。
林起闻言却猛地直起身子,而后又脱力般伏在了地上·从前见林安谈笑风生的样子便觉刺眼,那时只以为自己是厌恶他,现在他倒是看的清楚,一直横在心里那根刺不过是因为他自以为还算智谋过人,故而不愿低头承认林安比自己强而已。
只是到了今天,他才彻底服气··且不论林安身为丞相,却已料敌在先,早就算得楚国在背后不安分,而他身为将军,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说今日朝堂之上,他本以为已成死局,却被林安轻飘飘几句话给救活了。
林安上来便说他万死难辞,这才引得赵王继续听了下去,而若是一开口便是为他脱罪,赵种便是那前车之鉴·他之后所说的话里,面上说的是楚国,实际上说的反倒是赵国,若是林起果真一举拿下宋城,今日之楚,便是明日之赵,若果真如他所言,到时赵国不仅克化不了宋国城池,反倒还要开罪强邻,损兵失地。
故而林起丢城有罪,而赵国却是因祸得福,既不惹怒诸侯又可平白获宋之两城,反倒是败军有功了·错在林起,但更错在赵王生了独吞之意,只是这话他没明说出来,既为赵王点透了这一点,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而赵王承了情,又明白了此事关键,再者赵王本就非不明事理之人,又对他有意栽培,如此必不会再深究于他,如此,他便可保全性命··若不是他如今身份特殊,林起真想起身为林安拍两下巴掌。
今日见其运筹帷幄,舌灿如莲,方知以往妄自尊大,坐井观天··“哈哈哈,相国果然是牙尖嘴利·”赵王略一思索,而后便朗声笑道·他眼神微闪,一手抚上胡子,身子微微前倾,“那相国以为,林起如何处置”·“一切全凭我王决断。”
林安此时却低下头,显出恭顺的样子,仿佛一切唯赵王马首是瞻··于是赵王最后那的一点不快也散去了,他掸掸袍袖,而后一挥手道:“林起败军当斩,然念其昔曾于国有功,官职不变,削爵一级,以观后效。”
“我王圣明·”林安垂首恭敬道,而后便退回列首,剩余诸人,无论听懂没听懂,见此也都纷纷附和着称赞赵王··林起深埋着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方砖,一时间百感交集,说不上是屈辱还是庆幸。
但有一点他清楚,林安最富魅力的时刻便是在这朝堂之上,仿佛他只是轻轻一抖袍袖,便将他从断头台前卷入了风暴中心,再反手轻轻一抹,便又将他安好妥帖地放在了地上,一分一毫也没伤到。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在林安面前只有两种人,一种自知被玩弄于鼓掌却无能为力,另一种平白当了一生玩物却终是不知··“林卿,还不谢恩”赵王目光灼灼地盯着仍跪在地上的林起,后者慌忙垂首叩拜道:“谢我王恩典,林起必戴罪立功”此刻林起的身子正低低地伏在大殿正中,鼻尖几乎贴在地上,只露出驯良的后脑和脊背,却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嗯·”赵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而后撇下众人,起身便走,“都散了吧·”·林起走出大殿,外头的阳光白茫茫一片,晃得他踉跄了几下。
他低头望着脚下错落长阶,只觉一眼竟似望不到尽头·百官从他身旁走过,看向他的眼神或惋惜,或戏谑,林起只当不见,落在后面,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向下走去··九死一生,落得这个下场,他不是不庆幸的,可仍觉心里凉飕飕,就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冬天的寒风呼啦啦地灌了进去,让他浑身发寒。
果真是失了羽毛方知冷暖,流过鲜血才懂现实·方才在殿上孤零零地跪在正中还不觉得,此刻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反倒觉出不是滋味来··不过他既有幸能重来一次,便无需计较这些身外事。
别人如何,与他何干趋利避害,落井下石,人之常情而已,若是连这个都不能理解,不如趁早摘了这腰间印绶,回到丰县做他的富家哥去吧··没什么的,没什么。
这些他都明白,只是为何,为何胸前的伤口明明已经止住血了,却突然开始酸涩地疼着,疼到他不觉间竟憋红了眼眶··他只身一人,就这样艰难地走着,每迈出一阶,左腿都传来刺痛,他只得越走越慢。
脚下,一道单薄的影子斜斜地歪在白色石阶上,随着他的动作而一顿一顿地向下滑动,一时间,他竟有种错觉,就好像这万千世界,浩大天地间只有他孤身一人一样·林起索性偏过头不再去看,只是强迫自己专心地走路。
大行赖独断,慢慢总是要习惯只身一人的,他才不会感到孤独··然而就在此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空中宫阙堆叠,檐前铁马骤风,这一刻,忽然尽数失色噤声,在刺目阳光下模糊了形状。
林起偏过头,见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知怎的,忽然湿了眼眶·所有压抑着的坎坷难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几乎要将后牙咬碎,才勉强忍住眼里滚烫的泪水,不让它们流出。
如果有一人愿在他穷途末路时尽心竭智地对他施以援手,如果有一人能在他形单影只时以一颗真心包裹他凉透了的甲胄,如果有一人会在他几乎说出恩断义绝的话之后仍用这样包容而怜惜的眼神深深看他——·那么这个人,一定会是林安,一定只会是林安。
说来惭愧,他林起堂堂男儿,此时被林安用这样怜惜而却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心里竟觉出一丝欢喜和满腔委屈来··林安眉宇间镌刻着永远的温柔神色,乌黑的瞳仁在望向他时,漾出似乎可以包罗一切的宽容目光,让人安心,又让人几乎手足无措。
“别怕,没事的,我带你先回相府,慢点·”·没事的,没事的...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似在林起胸膛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让他心头发颤,耳中除了那一声声急促却有力的搏动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这一刻,林起只觉自己如同退回了还是婴孩的时候,惊惧无助地趴在一方浮木上,在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中浮浮沉沉,好像随时都会被海浪冲走·他无知、无力,连骨骼都是软的,却忽地被一双大手托了起来,漂泊的心猛地落在了实处,好像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齐齐舒了一口气。
那双手的手心传来的温度太过炙热,让他再忍不住,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样,缓缓滑落在地上,跪在林安脚下的石阶上,抱着他的腰,仰头嚎啕大哭··明明知道错在他自己,明明也已下定决心,明明并非软弱之人,他却在此刻仍觉委屈、脆弱,胸中高墙方一垒成便于顷刻间化为齑粉,被寒风吹落,再没了一丝痕迹,只露出里面柔软的一颗心来。
林起一边摇头一边落泪,喉咙中挤出阵阵低沉的呜咽,纵横的热泪在寒冬里腾出白气,几乎灼伤脸颊·他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只知道他极力遮掩的伤口,终于在第一个人关切地触上的那刻,突然爆发出难捱的痛来,从此便再没法独自忍受。
也再不用独自忍受··林安忽然想要吻上他的额头,但终是害怕吓到了他,只能笑着叹了口气,微弯下腰,一下下抚摸着林起散乱的头发,待他渐渐止了哭声后便拉他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捏着袖子为他仔细地拭去满脸泪水。
而后,就如同那日林起搀扶着他缓缓地拾级而上一样,这一次,他用自己那副向来破败的身子稳稳撑住林起,与他紧紧相贴着一步一步走了下去··风声在身后响起,撩动袍脚,僵硬的脊背自此再不复佝偻。
紧紧相贴的温度终铸就一身铜皮铁骨,丑陋的伤疤仍□□在外,却再不会脆弱,再不会孤独··你看,从来搀扶,或许情深·若得偕行长相伴,展颜执手至尽头。
重重高台,至尽头··“嘶——”·“怎么,弄疼了么”·“没有,我逗你呢·”·林安正拿着方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给林起擦拭着伤口周围,擦干净后再涂上药膏。
听他到抽气声时,竟显得有些惊惶无措起来,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而之后又听林起这般回答,只得哭笑不得地又将方巾覆上,手上的动作倒是更仔细了些··林起动动身子,挑起一边眉毛,眼眶周围仍然带着点红肿,哑着嗓子道:“我怎么感觉每次咱俩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你都跟个女人似的”·“是吗”林安不置可否,好像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一样,伸手欲解开林起前襟,却被拦下。
“胸前这处我回去自己上药就行·”·“怎么,还怕我看吗”林安淡淡开口笑道,浑不在意般将方巾放下,只是一只手紧捏着床沿,用力到林起看着都直揪心。
他无奈地把林安那只手掰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解释道:“别乱想,那刀砍得太深,我是怕你看了心疼·”·然而林安却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被迅速安慰到,反而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罕见地诉起了苦,“你让我心疼的还不够啊你可知道,前几日远津城战报一日三传,我便生生疼昏过去三次。
又是担心你伤得重,又是怕你心气高受不住,又是谋划着对赵王的说辞——·”·林起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莫名有些心虚,不待林安说完,便讪笑着自发为他殷勤地揉起了肚子。
只是他不揉还好,揉了一阵之后竟发觉林安脸色骤然一变,忽地握住他的手腕阻住他的动作,半弓着身子深一口浅一口地喘息一阵之后,突然猛地偏过头去,“哇”的一声,竟呕出一滩黑血来。
林起吓一跳,连忙坐起来,扳过他的身子抱在怀里,“怎么了”·林安说不出话来,只能先摇摇头,示意他自己无事,而后将脸埋在林起肩膀处,用手肘抵住身子,默默捱过最痛的那阵后,才哑着嗓子低声说:“今日上朝前服了些丹药,这会儿药效过了,疼得反倒比之前更厉害了。”
“你吃丹药了那种东西能吃吗都是害人的·”林起脑子里瞬间想起据传死因和服食丹药有关的秦始皇唐太宗诸人,又低头看了看林安的身板,不由得有些暴躁起来。
“就吃这一次,靠它镇痛而已·今天我若不吃,等能起身的时候,估计已经可以给你收尸了·”林安似笑非笑,小心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怕他担心,反过来安慰他道:“这口血吐出去就好了。”
·林起噎了一下,扶着他半倚在床上,然后咳了一声,小声说:“对不起·”·“嗯”林安第一次听他道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宫廷侯爵励志人生·“我之前口不择言,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林安却浑不在意一般,反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拍拍他的手柔声道:“你要你能好好的,怎样都行。”
“嗯·”林起闻言心里一涩,突然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沉默了一阵后才又继续开口,“还有就是,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我——”·“饿了吧我让管事给你弄些吃的。”
林安突兀地转移了话题·他不想听林起再责备自己,不想见他露出失落的表情,在他心里,林起这个年纪,正是撞得鼻青脸肿的时候,犯下错误,只要有所领悟,没有必要太过自责,只要他别再让自己受伤,多错几次又怎样他能护着他一次,便能护着他两次、三次,一直到他平安顺遂地真正成长起来。
而林起只需要骄傲地抬着头肆意地去走,其他的一切,都由他完成··看林安说完便霍地站起身来,林起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不小心扯着了胸前伤口,最后呲牙咧嘴地把他带回了床上。
“你也不用给我解这个围,我再不济,也分得清好赖,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更不会再哭第二遍·”·他自然是不知道林安心里是作何想的,只道他是怕自己不好意思承认,想给他个台阶下。
闻言,林安没说话,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林起看着他,怔愣了一下,竟忘记了躲开··他的手还覆在林安手腕上,看着他望向自己时永远柔软的眸子,林起突然觉得喉咙发涩。
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上来,让他呼吸急促的不成样子,甚至就像见到陌生女子一样,两边脸颊渐渐烫了起来,四肢百骸都有种未曾体验过的快意和紧张,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胸口发狂般鼓荡,心神动摇间一句话便要脱口而出。
林起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但他却奇异地一下子便明白了这是什么··他舔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口,复又闭上,而后在林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目光中,胸中翻滚的万丈波涛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不,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将来的路还有那么长,他会变得更加沉稳,更加睿智,就像...就像现在的林安一样·他将不需要任何人的救助或庇护,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名动天下的将军,文韬武略,足智多谋。
他将不再高扬着一颗头颅徒劳地仰望,是生是死任人拿捏·他将张开臂膀就能把林安护在自己终于长成的羽翼之下,到那时,到那时再...·林起不过是个尚未加冠的少年,此时却如同一个真正的年轻的男人一样,目光锋锐而坚定地看着林安,对他没头没尾地突兀说道:“你等我。”
林安却如早知他心意一般,毫不迟疑地将林起一把揽入怀里,将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轻抚其背,偷偷吻着他垂下的头发,然后低低笑道:“好,我等你。”
心头热血若得相牵连,生生撕开,便要受那挖心之痛,自此只剩一条路可走,再舍不去,再离不开·他一早便张开了罗网,却不敢主动迈出第一步,只能以十二分的耐心静静蛰伏等待,那些以温柔为名的细丝纵横交错无处不在,无声无息地缚在林起身上,同时也缠在他身上,等到林起终于察觉的时候,他们却是已经分不开了。
夤夜无悔承一诺,但以只言许百年·桌边烛火恰恰燃至尽头,摇曳两下,随后嗤的一声,骤然熄灭·?·☆、第二十一章·?“如今窝冬已过,开春正是列国用兵之时。
而我战具俱备,甲兵已足,是东出、还是南下,诸位有何高见”·殿首赵王正襟危坐,面上依旧威严,但仔细看去,这一谈到战事,他脸色倒是比平时红润了不少。
“梁国与我素有龃龉,且自少武关攻下后,梁国对我已是门户大开,臣以为应先发兵攻梁,震慑诸侯”林起前面一位武官率先出列,话音刚落,对面一绿袍文官便截过话头,“臣以为不可梁军此前已发书请臣,上金帛、纳岁贡,而我未及半年便要背盟伐梁,岂非失信于天下”·“如此,可攻楚国。
楚先前独占宋城,后被诸侯联军打败,被迫将宋国数城又吐出大半,国力大损,此时攻楚,正当其时·”·“楚虽败兵,然未伤元气,赵楚相争,必成两败之局,得不偿失。”
“攻楚确实不妥,然而军士久不出征,必然疏于战事,丞相怎么看”·“一切凭王上决断·”林安缓步走到中间,拱手说完这句后便又弯腰入列,然后便定定地跪在那里再不发一言。
一颗皮球踢来踢去,踢到林安身上,最后又被他踢回给了赵王·林起微一撇嘴,盯着前面那人头顶的双鹖尾羽暗自出神·他就知道此刻林安就算被迫发表意见也只能是和和稀泥,看赵王脸色,显然对伐梁是颇为意动,而看百官表情,大多都有不赞同之色,他能察觉到这一点,林安自然也能,所以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奉承话,而后便不再多言。
怪不得李世民不杀魏征,反而还对他以礼相尊,果然敢于犯颜进谏的砥柱之臣确实是可遇不可求啊·坐到林安这个位置,却还保持着刚正不阿的品性直言谏主的,真真是凤毛麟角了,且非遇明主不可得,不然早死了千八百次了。
“上将军,你怎么看”·别看赵种平时豪迈直爽胸无城府的样子,关键时刻也不含糊,一句附丞相议,便轻飘飘地也躲了过去·林起正感慨间,却不料赵种突然拉自己下水,“王上若暂无决断,不妨再听听林起怎么说。”
林起下意识地看了赵种一眼,见对方正面带微笑地看向自己,只得无奈出列,整整思路,缓缓道来:“臣以为王上之言大是,我国传统:但凡开春,必有一战,如此既可鼓舞我军士气,又能扬我赵国军威。”
他学着那些官场老手的样子,先重重地奉承了赵王一句,然后话锋一转道:“然适才众人所议,皆是放眼于南部战场,是故林起现有一问:不知诸位大人可曾考虑过北方胡人”·“胡人去年入秋时不是才让上将军打跑了吗”·群臣不禁哗然,赵王挥手止住下面的窃窃私语,看着林起道:“继续。”
“我赵国百年来拥劲旅,利甲兵,数代君主励精图治,强臣代有,名将辈出,国君有吞吐天下之志,民臣有协规同力之心——”林起越说越快,越说越响,然而却突然一顿,然后放低声音道:“然我赵国多年来却只能占据中国以北三十余城,何以如此”·赵王两手放在王案上,不由得慢慢跪直了身子,面色肃然道:“何解”·“便是因为我赵国为中原门户,除了与战国逐鹿,还需不断抽手替中原诸国抗击北面胡人。
胡人春烧秋掠已成惯例,年年犯我边土,扰我人民,分我战力,为我后患,使我不能大举南下,与列强共争九鼎·是故,胡患一日不平,我赵国便一日不能大出于天下。
我王以为如何”·“对年年打胡人,只北境一面驻军就有十万,根本抽不出手和他们好好打那你说怎么办”赵王显然是被“大出天下”的设想取悦到了,一句话的功夫已是连连拍案,语气里尽是切齿,好像瞬间便与胡人势同水火一般。
林起语调倒是无甚变化,环顾四周后继续说道:“边患已达百年,虽然每每派军剿杀,然我军前脚刚走而胡人又至,反反复复不得安宁·究其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打得不够狠方一被我军击退,胡人便隐于草原腹地,然后伺机又出,皆因其乃逼于我一时之兵势,并非心服。”
“如何心服”·“臣愿请军五万,并边军共十五万人,半年之内,保为王上大破胡人,绝我后患”·林起说的高昂,赵王却在此刻犹豫不决起来。
让一个后将军领兵十五万,这在赵国还是前所未有的,虽然他确实视林起为后起之秀,但仍不能放心把这么多军马都交给一个尚未加冠的后生,更何况林起此时还是戴罪之将,即便让他领军,恐怕也难以服众。
正沉吟间,从刚才起便一直沉默的林安突然上前道:“禀报我王,林起前番火烧梁营,计擒田常,其智可嘉,其勇可赏,后虽败于远津城一役,然仍不失为我赵国英才。
臣愿力保后将军林起为将,此番北征,林起正可戴罪立功,多加锤炼,日后方可为我栋梁之臣·”·“对赵种也看他行·”·赵种之前推出林起答话,便是对他有栽培之意,现在听闻他北伐之策,大感振奋,一时间竟忘了礼法,直接扯着嗓子叫出了声来。
幸好赵王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并未计较他君前失仪,他一手撑在案上,拇指摩挲着一方雕着马车图腾的赵王铜印,半饷终于下定决心··“便如卿言·”·“谢王上”林起一躬到底。
想他初入赵宫时,受不了屈膝跪伏山呼万岁那套,更说不出昧心阿谀的话来,如今倒是不知不觉间软了膝盖,漂亮话更是信手拈来·原来宦海里浸过一圈之后,人就像包上了一层壳,面上变成需要的样子,内里有颗难得不变的初心。
到如今,他自己的那颗心究竟变没变,倒是看不清楚了·只是良知未泯,雄心犹在,如此便可,不求其他··“林安这几天鹿鸣山上雪都化了,和我骑马跑一圈去”·林起一如既往地不打招呼就直接闯入了林安书房,一边关门一边说着,见他手里还捧着排竹简,嫌弃地把它抽出来拍在了案上,“外头天那么好,快收拾收拾和我出去。”
“好·”林安看都没再看那孤零零躺在案上的散乱竹简,含笑起身拉过林起的手,披上件薄裘便随他出去了··“两匹马”林起见相府的小厮牵了两匹马出来,不无恶意地上下扫了眼林安,“你骑马没事吗”·林安仔细替他拉平了袖口的褶皱,然后不甚在意道:“左右我不骑马,这病也时时发作,陪你踏青倒也无妨。”
“你就别舍命陪君子了,说的那么可怜·”林起轻轻一跃便翻身上马,然后朝林安伸去一只手,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却并不动弹,习惯性撇了撇嘴,解释道:“上来吧,反正你也不沉,我带着你。”
林安眸里染上笑意,握住林起的手,借着他的力量被半拉半抱地带上了马·他身子虚弱,性子却不柔弱,除去病得实在起不来的日子,面君会客、运筹奔波,即使咬着牙硬撑也要做得与常人无异,甚至更要胜人一筹。
故而若是遇到不能乘车,不得不骑马的时候,与人共乘一骑这种事,即便是在他疼得直不起身来的时候也从未发生过·他一向视之为屈辱,如今心中却只余欢喜,倒不是他突然转了性子,只因那人是林起而已。
林起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见他乖乖地上了马,便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扯着缰绳,轻轻一夹马肚,座下白马便踢踏着碎步扬蹄而去··鹿鸣山就在栎邑外郊,高而不险,秀而不媚,故而林起闲暇时最爱趁晴天骑马游山。
赵国的早春时节,鹿鸣山上依旧有些萧萧丛丛,枯枝纵横支楞着,风一吹便发出瑟瑟的声响·不过仔细去看那马蹄踏过处,被分开的枯草之下已漫上新绿,溪水也多了起来,在山石间汇作一处淙淙地流着,倒是也有几分春意。
丞相府上的这匹白马颇通灵性,不用林起鞭策,自己便挑着山石喀嗒喀嗒地慢慢踩上山去·林安坐在前面,暗暗向后用力,紧紧贴在林起身上,努力感受着身后那人胸腔处年轻而有力的搏动,面上止不住的笑意几乎化进山风里去——今日一切都已臻完美,只恨临行前那条薄裘穿得多余。
“到了,快下来·”托林安的福,两人一路都紧紧贴在一处,使得林起在料峭春寒中竟然被汗溻透了前胸,于是眼见已到山顶,他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林安给赶了下去。
待两人都下马后,林起深深吸了口气,一大口山风猛地灌进肺里,激得他头脑霎时清明··“鹿鸣山上景色不错·”林安见林起颇有兴致的模样,于是便也笑着夸了一句,眼神却是一直粘在林起身上,不知道山下景色究竟让他看去多少。
他的林起,脸上的每一处轮廓、每一道线条,他都再熟悉不过,可此时再看,却又惊觉有些陌生起来·林安细细打量着他毫不拖沓地斜飞入鬓的两道剑眉,不由得心中暗暗疑惑,这个少年是从何时起,一点点褪去青涩,如他所愿地变成了现在这副锋芒毕露的骄傲模样·宫廷侯爵励志人生·“那当然了,不然带你来干什么”林起对于丞相大人的奉承表现出并未很受用的样子,然而一边的眉毛却在不自觉间得意地挑了起来,林安回过神来,见状也不说破,只是笑意愈深,拉过林起的手侧头道:“那等你回来之后,便常来吧。”
“嗯·”林起应了,想起自己马上又要走,突然感叹道:“你说咱俩这也算聚少离多了吧,统共没见几次面·”·“我一有闲暇便去看你。”
林安拢拢薄裘,认真道··林起便哈哈大笑,也不推脱··“行·不过这回别给我带马奶酒了,我去胡人那儿喝他个够”?·☆、第二十二章·?九尺高台旌旗动,五万军马黑云摧。
身着锦绶金盔,腰系宝剑雉翎,林起踏着一阶阶玉白方砖稳稳而上,虽然仍旧微跛着腿,但脊背挺得笔直·台上赵王垂旒着冕,举酹倚剑肃然而待··林起登上最后一节台阶,整整盔甲,面向赵王轰然而跪,伏地一拜后,从赵王手中双手捧过调军虎符,举至头顶,高呼道:“臣奉王命,恭受此符”·赵王轻托着他的手臂将他缓缓扶起,微笑道:“爱卿此番出征,乃是远播我赵国国威,莫要让寡人失望。”
林起顺势起身,垂首沉声道:“臣定不辱命,以报王恩”而后转身面向台前将士,双手将虎符举过头顶,台下霎时黑浪翻涌,山呼雷动。
“出征”·一条长龙逶迤而去,马蹄声浑如春雷一般·林起居中骑马而行,时而抬手摸摸胸前甲胄微微凸起的部分,犹豫再三,着实心痒难耐,便用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伸入怀中,掏出三只锦囊。
他手中的锦囊是昨日与林安告别时林安交给他的,说凡遇难决之事便打开一只,按绿色、红色、黑色依次打开,待到三只锦囊用光,便是他亲至之时·林安将它们放入他手中的时候还反复叮嘱他,切不可提前泄露天机,否则困境难解,妙策不行。
林起当时就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揶揄着说他要是有话不如早说,别神秘兮兮地搞出什么锦囊妙计装神弄鬼的,林安却坚持把这三个锦囊交给他,最后还亲自塞进了他怀里。
只是——·这三只神秘的锦囊硌在前胸,随着马背的颠簸时时刻刻都昭示着自己的存在,让林起想忽视也难·反正他一开始也没打算乖乖听话,现在拿都拿出来了,不如提前一观,看看林安写的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林起先取过绿色的那只,拆开封口细绳,便将其中一张薄薄的竹片取了出来·上面尽是蝇头小字,难以辨认,林起只得把其余两只重新揣入怀里,空出一只手来将竹片举至眼前细细分辨,半天才终于认清上面所写的话。
“兵者,诡道也·两军对垒,难测其计,故而为将者必深谋而去险躁,方能不堕其计,立于不败·今将军若以林安一言而乱其心,分其意,则日后险者多矣大军未发,而吾每思于此,忧虑难寐,此言切切,愿虑之而勉”·林起读完,不由得嘴角抽动,暗骂了林安一句。
他之前设想了好几种林安锦囊的内容,他想过里面可能是兵法政治,也可能只是普通家书,却没想到拆开一看,竟是劝勉他不要心浮气躁的·看来林安早料到他会忍不住提前拆开锦囊,这一段话写的倒是语重心长,说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不过仔细看看,那一句“日后险者多矣”又何尝不是激将法,故意激他不要去看后面的锦囊。
林起撇嘴——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如此一番之后他倒确实对其他锦囊失了兴趣,不得不承认,林安果然了解他,知道他真就吃这一套··林起长叹口气,兴味索然地把竹片装在锦囊中,重新放回怀里。
他这几月来一直未经战事,却无一刻松懈,丞相府浩如烟海的典籍策论几乎都让他读了个遍·他本就读书快,那些天每日窝在丞相府里与林安相对而坐,林安处理政事,他便埋在案上的两座竹简小山间一册册地翻阅消化。
对面坐了个人,不但没干扰到他,反倒让他更能平心静气,夸张时恨不能一目十行··他还记得那一日,铜雕香炉内,沉香化烟,袅袅腾腾;刻漏沉箭,漫漫丁丁·午后阳光穿透直柩布幔,于案前摇晃光影,竟似水色汪洋。
林安同往日一般与他相对跪坐,腰间围着他盖上的薄毯,苍白面色被阳光模糊上一层绒绒金影,唇边浅笑几乎融在了满室旖旎之中·不知为何,那个不甚特别的午后就这样静悄悄地刻入记忆,于不觉处柔软流淌,似乎每一个景象现在想来都依然清晰。
他记得那时,林安从案上抽出一份奏简递给他,看向他时眼里是永远的包容神色··“阅尽兵书,而所见仅战阵之间,常将也·知兵法,明大势,通达人情,料事在先者,方为名将。
须知战术、权术,皆人术也·谋国者谋人为先,料敌者料人在前,知其人而后动,则百无一爽·”·林起还记得,那时他从林安手中接过那卷中大夫所上奏表,略扫一眼,只觉平平无奇,然林安话音未落,他便已是悚然而惊。
“战术权术皆人术”,这一句几乎如醍醐灌顶,让他灵台一扫,顿时清明·他总以为战法诡谲,幽微难明;宦海沉浮,祸福难料,却不知有乱象迷离,却亦有纤毫毕见之眼,于尘世迷蒙中凌然审视,胜凡人多矣。
万事都逃不脱一个“人”字·若是只读兵书,只通战阵,那么为一偏将便已封顶,独领一军尚且不能,更遑论驱千乘,统万军,纵横南北,辟土开疆·前番为楚所乘,终至远津之失,便为覆车之鉴。
胸怀大势,精明人术,一巨一微,相啮相合,方可成就大事·故而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如此方可高屋建瓴,俯瞰天下,成一时之功业,为万世之雄豪。
鹏鸟图远,待得大风一场,必要扶摇展翅而飞·而身侧有林安格局如此,他便做那吴下阿蒙又如何·林起曲起左臂,暗暗摸向腰间逐云,灼热掌心触上肃寒剑柄,眼底霎时翻起波涛。
大军从都城栎邑行进五日后,终于开至赵国北面门户——平蓟城··明明已是早春时节,平蓟城外竟还飘着小雪·边风似刃,一刀刀割在料峭胡杨上,扬起白雪黄沙,在铠甲上敲响喑喑低鸣。
青灰色的城头上寥落的几面黑旗险险挂地在旗杆上,在风雪间翻折鼓动,摇摇欲坠·厚重的城门从里推开,发出动地的悠长闷响·林起一马当先地入得城内,径入中军幕府,将赵王手书传给平蓟城守将廖平。
廖平方一见王书便即跪倒,待读过之后,起身取出半方黑虎符·林起接过后放于帅案上,又从腰间取过临行前赵王亲赐虎符,将左右两半仔细对好,轻轻按了下去。
只听铛的一声,虎符便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处··廖平当即便又撩袍跪下,府中诸将也随之齐齐跪倒··“参见将军”·“诸位请起。”
林起重新将虎符佩于腰间,高声道:“林起此来,便是与诸位协规同力,共清胡患·谁有计策,都尽可以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大家共商破敌之法·”·众人便乱哄哄地说了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府内温度似是也随之高了一些,没多一会儿,众人脸色便已微微涨红·多数人都是赞成派大军开出北长城和胡人打场歼灭战,让他们几年之内不敢进犯。
剩下的人则皱着眉头说胡人众多,杀也杀不完,且骑兵相对,赵军本就不占优势,大规模的正面对决根本不可行·林起只是静静听着,时而面露赞许地点头,却并不插话,更不评论,任每一人都说过之后才又开口。
·“诸位皆言之有理,胡人不可不打,然又须得避免正面进攻·向察众人之言,林起现有一计,还须诸位助我一臂之力·”·“愿听将军调遣”?·☆、第二十三章·?自从那次的军事会议结束之后,平蓟城内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
渐渐的,冬雪消融,商肆开张,军队操练,窝冬的百姓也都穿着轻薄的棉衣走出家门,忙碌起来·吆喝声声,机杼阵阵,这座边城在迟迟的春天里苏醒,泛起生机··这正是勃勃生长的季节,同时也是胡人抢掠的时令。
这一天,平蓟城内街道中间的小空地里聚集的百姓格外的多·林起与几位副官站在连夜搭起的高台上,台下放着一根三丈圆木,护卫零散却有序地站在四周,将百姓阻隔在外围。
平蓟城的百姓从没见过官府这般作为,好奇之下纷纷聚拢过来,看看台上这个将军模样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林起见人已聚集了很多,便高声道:“此木长三丈有余,重数百斤,来时由四人抬之。
今日若有人能独自将此木运至官府正门,赏二十金”·台下百姓闻言轰地一下炸开锅般议论纷纷,皆是不明白官府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一番交头接耳,都是鼓动着别人上去,却没有一个人动作。
林起早料得如此,等了一会儿后,见仍无人上台,便惋惜道:“每迟半柱香便减去一金,现还余十九金,怎么,还没有人上台吗”·众人见谈话间赏金竟往下跌了,议论声更响,不过对此事的怀疑倒是消去一些,甚至有人着急起来。
林起默默观察着台下百姓的表情,微微笑道:“以我赵人血性,竟无人敢来举起这根木头还余十八金·”·“我试试”一个精壮黝黑的少年拨开人群挤上前,见林□□头,兵士便给他闪过一道小口子让他进来。
林起打量了他一下,“好你叫什么,多大了”·少年将上衣扎起来,朗声答道:“我叫童东,十五”·“快能参军了,”林起目光一闪,不由得想到他第一次冒失地跑进赵梁边境上去,被捆起来送到赵种面前的样子,声音里带上笑意,激道:“这么瘦,举得起来吗”·百姓们发出哄笑,有的干脆冲他喊道:“小子快回来吧,别折了胳膊”童东理都没理,只梗着脖子抬头看向林起,紧了紧腰间的绳子,“将军不信,童东这就试给将军看”说完,他俯下身,两臂绕过那一人粗的巨木紧紧抱住,两脚岔开,试探性地往上带了带,那巨木却纹丝不动。
围观众人正暗暗摇头,却见童□□然猛提一口气,霍地将巨木微微带离了地面··“起了起了”前排百姓发出一阵惊叹,后排的人闻言更是抻长了脖子想往里看,童东只作不闻不见,继续咬着牙往上举,抬至膝盖位置时,他大喝一声,猛地将那根三丈巨木抗在了肩上。
“彩”众人啧啧称奇,连林起都很惊讶·他虽自幼习得些武术,且比童东还大上一些,但让他去抬那根木头,他自认是做不到的。
这童东看着这么瘦小,没想到力气还挺大,假以时日兴许能成一名猛将·林起暗自笑了,或许这趟的收获不小··童东一步一步缓慢却平稳地向官府方向走去,围观的百姓们自发为他让出一条小道,在他过去后,甚至还有很多人纷纷跟在后面,除了看他能不能搬过去外,还要看看官府是不是能如约给他十八金。
于是在平蓟城内出现了这样的景象:一个脸上、手臂上尽是汗水的少年扛着一根巨木缓缓向前走着,一条长长的人龙跟在他身后,没过多久,人便都汇集到了官府的门口··木头被扔在地上,在嚯嚯惊叹声中发出一声巨响,童东直起腰来,转身看向林起。
“来人,”林起也不含糊,叫来一位手捧木匣的副官,掀开上面红布,先从里面取出两金,而后将木盒递给童东,“官府如约赏金十八镒,收好·”·童东刚才搬的爽快,这会儿看着林起递过来的赏金却不知所措起来,他两只手不觉在大腿上来回地搓着,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林起将木匣塞入他怀里,而后拉起他的手面对着众人高声道:“诸位我是朝廷后将军林起,之前官府秘密挨家发出的公告,几乎没有人响应·我知道,大家是怕官府食言而肥,事后不给补偿。
林起今日在此保证,只要林起在的一天,官府必不欺瞒于平蓟城百姓童东为证,十八镒金为证,在场诸位为证大家但听林起一言,配合官府行动,十年之内胡人必不来犯,我平蓟城百姓人人得以安居乐业,再不受胡人劫掠欺凌”·“官府有信” “赶跑胡人”·林起事先安排在百姓中间的兵士率先喊了起来,而后人群也渐渐躁动,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齐声喊着“赶跑胡人”,林起满意地看着百姓们终于消除了疑虑,扭头时这才发现童东的手还被他攥着。
他松开手,拍拍他肩膀道:“愿不愿意来参军”·宫廷侯爵励志人生·童东黑瘦的脸上又透出红色,连连点头道:“愿意愿意只是我年纪不够...”·“够不够还不是我说了算,回去收拾收拾,然后来这儿直接找我就行。”
林起又在他后背拍了拍,然后便转身回府,留童东一手抱着木匣,一手虚握成拳,红着脸呆立在官府门口··林起之前算着日子,知道胡人现在的首领也木托快要来劫城了,往年城内驻军都是象征性地抵挡一阵,但终究挡不住胡人的大队骑兵,于是外围的百姓便每每遭殃,每凡春秋之际便要被劫掠一番,多有死伤。
林起这次便是打算在每间民房中安插两名兵士,发给百姓武器,趁胡人进城后被一家家门户小股后逐个消灭,也算得上是关门捉贼了·此事不能公开地说,于是他便在全城戒严、禁止出入的同时派官员挨家挨户地通知。
只是他虽然承诺了事后每家必有补偿,且此举必能打退胡人,但百姓的呼声却并不高,显然是由于平蓟城久居边塞,官府自身又御敌无术,所以早已失了公信力·他思索一阵后,便借了商鞅徙木立信的法子,让民众重拾对官府的信任,日后行事也好方便些。
今日看来,效果倒是果真不错··之后的部署便是顺水推舟,不需要林起多费心思,全由城内旧部和林起所带的亲兵打点·几天之后,兵士和武器都已就位,几乎是只等也木托突袭了。
童东也又来府里找林起,门口守卫认得他,便带他进来了·见了林起,他这回倒不像之前那次无措,显得坚定了些,他不甚熟练地对林起行了个礼,“将军,我愿做您侍卫”·“侍卫”林起乐了,“亲侍可不是谁都能做得,不说别的,你能打得过我吗”·童东低头嘟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林起见状一挥手,旁边便有人拿来两把木剑。
他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将其中一把扔给童东,“接着,你不服气,咱俩就来一场·”·童东稳稳接住木剑,林起赞了一声好,然后挑了个剑花便斜刺过去。
童东横剑来挡,方一接触,林起便觉虎口微麻,心下一震,不由感叹,童东的力气果然异于常人,若是自己刚才大意一些,恐怕木剑便要脱手·“好力道”林起又赞一声,巧力抽出被童东死死绞住的剑,又作势将剑锋点上他肩膀,趁童东抬手去挡的功夫,骤然改换方向,将剑斜劈下去,落在他腰上。
童东哎呦一声,拿着剑连连后退几步,红着脸低声道:“我...我还不太会用剑·”听语气似是还有不服气,但又不敢大声说出来·林起也不介意,把剑往地上一扔,褒奖道:“你很好。
这些日子找个功夫好点的学学,就先留我身边吧,多学点东西,将来也做个将军·侍卫有什么意思,上战场杀敌的才是赵国男儿·”·“嗨”童东学着林起的样子也将木剑扔下,激动地高喝了一声。
林起也受了感染,哈哈大笑两声,正欲转身回去,突然探马回报,也木托领十万骑兵,距平蓟城仅余三十里··“好也木托,等的便是你。”
林起猛地抽出逐云剑,对天而照,映出剑上白光,“传令下去,各部按计行事·廖平,你也去吧·”·“嗨”院中诸将领命而去。
林起独自登上城头,手中逐云尚未归鞘,在城中隐隐起伏的杀气间兀自流转寒芒·?·☆、第二十四章·?也木托兵临城下,沿着外城同时攻击数个侧门,专拣薄弱处猛攻,果然不多时便闯入城中,同往常一样纵马穿巷,践踏民宅,掳掠百姓。
林起站在城头,听着下面骤然响起的刀剑铮鸣之声,垂目敛眸,用袍角细细擦拭着逐云剑·剑身处有一个细小的缺口,是上次情急之下,拔剑硬挡住萧石那一刀时留下的。
那一夜的惊心动魄已经过去,只是这缺口仍留在剑上,并且还将永远地保留下去,洗刷不掉,修补不全··罢了,没有缺口的剑不过是观赏品而已,只要这剑越来越锋利,即便再添上几道痕迹,又有何妨·天上斜过几只归雁,而城下的打斗仍在继续。
小巷里,街道上,四下都是金铁相撞的声响·虽然已经将妇孺迁至一处重兵防守,且勒令士兵以民众性命为先,但此战百姓死伤必然大增,事后抚恤还需费一番力气。
林起在城头石阶上抱剑而坐,静静听着下面的声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听着时间正好,他便起身,下了城楼··“也木托,战果如何啊”·林起身骑白马,横剑立于城门,马头上一穗红缨在风中飘动,便是临行前林安为他亲手系上的。
“你是何人”一个满脸血迹土灰的方脸络腮大汉被他截住去路,怒喝道,“快让开,不然从你头上踏过去”·话音刚落,黑压压的赵军骑士从城门两侧涌过来,将也木托的残余兵马团团围住,无数剑戟长矛沉默地齐齐指向他,大有再多说一句便将他捅成筛子的架势。
可怜也木托铁塔一般的黑壮汉子,见此也不由得敛了气势,默默吞了声··“我便是这平蓟城的守将,赵国后将军,林起·将军可看好了,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时候还长着呢。”
林起故作矜持地笑了,脸上说不上嘲讽,但也不尽是和善,总之是让人牙痒,“将军如今已被我军团团围住,插翅难飞,我问你,你可愿降”·“一朝中了汉人jiān计,也木托死也不降”·“将军似是心有不忿,”林起揶揄笑道,“我今日若是放了你,再为我所擒,你可服”·“此话当真”也木托瞪圆了眼睛,一下子勒紧缰绳,身下战马随之焦躁地原地踱步。
“自然·”林起答得爽快··“我回去便整顿军马,和你正正当当地打一场·若是再输了,我便服气·”·“好,将军请记住今天的话。”
林起心下对这话不以为意,但仍是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他归剑入鞘,猛地一挥手臂,两边赵军便整齐地让出一条道来··也木托脸上仍带着不可思议,深深看了林起一眼,而后一夹马肚,从林起旁边冲出城门。
林起伫马望着他的背影,在后面突然又喊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刚才你所说的汉人jiān计其实有个名字,我们汉人便管它叫——”·“瓮中捉鳖”·身后赵军轰地笑了起来,也木托骑马的动作一顿,带领着陆续逃出城的几千残骑绝尘而去。
“将军,您真厉害·”童东穿着刚刚发给他的铠甲,打马上前,一脸崇敬地说道··“这便厉害了那是你未见我如何生擒田常、萧...”林起一顿,突然摆手道,“算了,不提也罢。”
即便他并未沉湎于过去的失败之中不可自拔,但提起远津城之失的时候仍是难免突然感觉索然无味起来·或许当人站在万人敬仰的位置上时,一身伤疤可以变成拿来炫耀的荣誉,但在他取得真正的成功之前,那一道道痕迹无一不是昭示着过去无能的屈辱印记,深深烙印进血肉里,在难眠的夜里辗转煎熬。
一日不能雪耻,便一日不能释怀··童东见林起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便问:“那将军,我们回去吗”·林起回身,偏头看他一眼,道:“不急,再等一会儿。”
“哎”童东高兴地应了,往林起那里近了近·林起很奇怪让他多等一会儿,他怎么就那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不过也懒得多问。
他派去一部分人清理战场,清点伤亡人数,然后继续端坐在马上,凝着视线向北眺望·直到他终于看到远处黄沙之外渐渐爬上黑色人影,才又低笑了一声,命令道:“列队。”
赵军在他身后围成一个半圆,而林起勒住马,位置几乎动都没动,待人影靠近,他才换上讶异的表情,惊道:“噫这不是也木托将军吗怎么转眼又回平蓟城做客了”·也木托双手都被绑在身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见了林起,嘴角抽搐几下,扯着脖子大骂道:“汉人不讲信用不是说好要堂堂正正地比试了吗,半路拦截算什么”·林起疑惑地打马上前,看到也木托身后押解着他的廖平,面色一变。
“廖平你犯下大错了,还不快给也木托将军松绑”林起脸色阴沉,似是出离愤怒,“将军是客人,你怎么能给他...你看看,绑得像个...像个肉粽子似的”·“末将知罪”廖平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正欲回城,突然见到一队人马从平蓟城方向往北逃窜,灰头土脸流寇一般,末将便将他们抓了起来,想带给将军处置。
没想到竟是也木托将军,末将罪该万死”·身后赵军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林起恍若未闻,歉意地亲手给也木托松绑,“将军快起来,都是误会一场。”
也木托左右扭头地看他们你来我往如唱戏一般,也不知看懂了多少,想插话却插不进去·这下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要不是他生性迟钝,恐怕要呕出一口血来。
林起假笑抚慰道:“将军勿忧,此番二度被擒,实非将军本意·林起愿再放将军一次,将军可重整兵马,与我约期决战·”·也木托脸色数变,一张巨口更是圆张,半饷,他才期期艾艾道:“二度...被擒这就二度了谁...谁要你放...”·“将军竟是要降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
“谁要降了”也木托连忙翻上廖平的战马,“既然你答应了我,那便改日决战”说完,怕林起反悔,便如半个时辰以前一样,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与他一起离去的只有他自己了··“行了,起来吧·”林起笑着将廖平从地上拉起来,“演的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廖平也跟着嘿嘿笑着,感慨道:“这也木托也忒不是个汉子·”·“不,”林起看着逐渐消失在大漠里的那个黑点,嘴角微微扬起,“他只是还不服而已。”
“此事已成一半,下一次,便叫他不服也得服·”?·☆、第二十五章·?也木托虽然粗莽了些,但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一月之后,还真让他纠集了三十余万骑兵,开到平蓟城外百里处。
看这架势,是不打算继续抢掠赵城了,而是真想堂堂正正地与林起决战一场··“将军...这战能打吗”童东站在林起身侧,迟疑地问道。
也木托将北部草原的各个部落都合在一处,比赵军多出一倍不止·远远望去,人马相接,如黑色浪潮般铺天盖地··“你说呢”林起看了他一眼,便独自下城去了。
怪他之前没有将也木托的全部势力打探清楚,以为消灭了他十万部下,他便翻不起太大的浪,却没想到也木托也算有些手段,大败之后还能让这么多部落都听命于他·此番算是他棋差一招。
可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林起跪坐在帅案前,双手扶住额头·冬春之交,近日来军中多有患上寒症的将士,染病者多胸闷乏力,病得重些的甚至高热不止,数度昏迷。
幸而军中大夫备着草药,开了些方子,这才控制住病情,不至于全军感染·那日巡视军营时,他便心生一计·只是此计太过毒辣,放不上台面,是以他已一连数日举棋不定,几次想放弃这个计谋,却因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便只能一等再等。
如今也木托军马就在城外,决战书也发过来三天了,此时已不得不做出决策·林起出征前对于平定胡患的这一战本已成算在胸,却不防再次陷入困境·平蓟城外尽是茫茫大漠,再向北开拓战场的话,便又是万顷草原,一马平川,况且此时两军相距仅百里,几乎什么计策都用不上,只有实打实的战力较量。
林起长叹一声,摸出林安所赠的第二只锦囊,渐渐凝起眸色··出乎意料的是,上面竟只有八个字,刚劲工整,细瘦挺拔——·“舜篡尧位,大仁不仁。”
林起将那只锦囊团在手里,屈起食指不断急促地敲打着桌面,霍然起身,踱出几步后猛地停下来,摊开手掌,看着里面的竹片叹了一句“林安知我”,终于下定决心。
他果然是做不成仁将的,即便明面上作出样子来,但在他心里,只有不择手段才是唯一的法则··宫廷侯爵励志人生·无数个刀头舔血的日夜终是将他打磨成了心志坚毅之人,假模假样的仁慈再不会是他登顶之路上的绊脚石,大浪淘沙,金石方显,剔除掉那些不必要的柔软,滚滚狼烟中便只剩下那一双杀伐果决的眼眸。
“让廖平进来·”·之后的战争便乏善可陈,概括之后便只有两句:暗出毒计,恩威并施··林起自远津城一战后便不再想着做什么儒将了,也不在乎在史书里留下个不择手段的名声,再加上林安的锦囊,他决心已定,便没有不做的道理。
他叫廖平秘密安排下去,将军中染病将士用过的碗筷水具浸泡在水里,赵军占据上游,河水便顺流而下,灌入三十万胡人的水囊和锅灶中·胡人不通医道,更不会随军带着什么草药,故而未出七日,寒症便如他所料地在全军爆发开,以迅雷疾风之势弥漫在各个部落间,直似瘟疫一般。
也木托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每日巡视奔走,却既治不好寒症,又抵不住军队上下的渐渐离心··而就在这时,收下战帖、却又久不应战的赵军出动了··胡人不知要隔离染病之人,那些病患和普通将士住在一起,没过多久,便大多都人人平等地病得拿不起来刀,更遑论上马杀敌了。
故而林起亲自率军方一冲杀,三十万胡人几乎当即便溃不成军,四散而逃·昔日悍勇的胡人如今倒像草人一般软绵绵的任人宰割,赵军将士几乎是一刀下去便能收得一条命来,像是砍白菜一样,而正当人人都杀到兴起时,林起却突然鸣金收兵。
赵人不明其意,却也不能违抗军令,只能依依不舍地回到城内·林起回城后便命人抬着早就准备好的箱子,亲自到了也木托的营帐,给他送去赵军药材··“也木托将军。
方才交战,我观诸位草原英雄动作绵软无力,恐是在冬春之交患上了寒症·赵人从不趁人之危,这些是赵军随军带着的中原药材,治疗此疾效果奇佳,你不妨给麾下将士们先用了,待病情好转,你我再来公平决战。”
林起挥手让身后几人上前来送上数个小箱子,也木托却没伸手去接·只见他两只手颤抖了一阵,铁塔般的身子突地轰然跪地,俯首哽咽道:“也木托非不识好歹之人,前番已两度被擒,此次公若趁势而击,我必复添死伤无数。
公以至诚待我,我亦识得仁义二字·林公恩德无以为报,也木托愿降”·林起见对他的称呼一下子变了,也不在意,只是笑道:“将军如今服了”·也木托俯首叩道:“公但在一日,胡人不复反矣”·“好”林起哈哈大笑,弯腰扶起也木托,而后用力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入平蓟城内,传唤众将:“为将军设宴”·自此,胡患平。
然而林起并未立刻南归,而是给赵王上书,自请暂时留在了平蓟城·平定胡患于一时不难,难的是平定于永久·胡人与汉人习性、服饰、文化无一相同,故而自古以来便被中原视为异族,必欲除之而后快,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汉两族从未将对方看成过自己人,每年必有战争。
而林起要做的事,便是想方设法将胡人渐渐化入中原,不使复有“五胡乱华”之惨剧··中国文明的精髓便在“融合”二字,正是因其海纳百川,兼容并包,这才能有今日及后世之繁荣。
然而融合的过程并非是一蹴而就的,没有百年,根本看不出成效,故而林起所能做的,便是为后世先开一个头·若果真能自南而北一点点同化胡人,彻底消除边患,那自是千秋功业;若终究不可,北境也必保十年无战事,他尽可以放开手脚南下争霸。
一朝平定北地,赵王自是大喜,便擢林起为左将军,赐上卿,食邑千户·林起接过旨意,好像赵王就在眼前一样恭恭敬敬地向南而跪,高呼受赏,而后便又沉寂下去。
他本是如日方升,却敛去周身光芒,委身在塞北苦寒之地,朝中众人不知缘由,唯他自己一清二楚··他北征之前信心满满,自以为羽翼已丰,东风若起,便可振翅直冲九天。
然而接连两次打开林安锦囊,便又能阔开一方心境,不得不使他陡起的雄心又微微落了下来·性格弱点被人算计拿捏得这么准,就是想不心惊也难,中原多英雄,林安看得透的,难保他人不能。
林起将自己一人关在屋里,面前摆着两只拆开的锦囊,和一只尚未开启的黑色锦囊,抱臂沉默着·即便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到如今,他和林安一般的人之间仍旧还有一段距离,比于不世出之名将,更不知所差几何。
幸而他如今尚未至加冠之龄,时日尚多,便就学那茅庐诸葛,刺股苏秦,又如何·于是林起便在这座小小的平蓟城内定下心来,每日不过练兵习武,翻读杂卷,然他虽身在北地,却从未放松过暗中收集赵国朝野和南面诸国的消息,千丝万缕尽拢在手中,不漏分毫。
从此,惟愿深自砥砺,朝夕孜孜,闭门磨剑,以窥中原·?·☆、第二十六章·?“童东,你能不能看出来这个三人阵的妙处”林起站在练兵场的高台上,童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阵之后,瞧着林起的侧脸,试探地说道:“刚才那轮,右边三人阵的兵士身上白灰好像比左面普通阵型的要少,应该是互相配合的缘故。”
“不错·”林起颔首,淡淡表扬了他一句,而童东涨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林起前一世偶然在书里读到这种三角形的骑兵阵型,突发奇想,便实验在了赵军身上。
这种阵法便是让一人在前,两人落后半个马身,跟在左右两翼,这样便一人居中攻击,两人策应防御,既利于杀敌,又减小了受伤的几率·这种阵法虽然简单,但机动性极强,若是果真如书中所言,效果必是十分明显。
他随意点出两个百人阵,一阵作传统队形,另一阵编成三十余个三人队,各训练了几天,待他们互相有了默契之后,他便发给每个兵士一根木枪,枪头上搽了白灰,规定躯干处沾上白灰者扔掉木枪,策马撤离战场,不允许再攻击。
几乎是战斗刚一开始,即刻便见了分晓·每一个小阵中的三人互为接应,不仅防守的滴水不漏,还可频频抽空攻击·至另一方已尽数弃枪时,三人队的阵里仍剩下一多半的人,且其中几乎都是完整方阵。
这便说明,这个阵法果然效果奇佳,但也有个问题,便是若三人中一人有失,阵法便不再起作用·故而若是让落单的人再互相组成新的三人队,怕是死伤还要更小些。
林起几乎要大笑出声了·战国步兵尚有方阵队列,骑兵出阵,却尽是分散开单骑冲击,谁也不管谁·他若首推此骑兵战阵的改革,恐怕一时之间威力无穷。
待列国回过味来,便不知被吓破了几次胆,被杀得还剩下多少人了··“好大家辛苦了·”林起拊掌高声道,话音刚落,他派去栎邑的探子突然赶到,登上台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起骤然回头看他,眼神罕有的凌厉起来,打量了他一会儿后,方才沉声道:“你跟我来·”他转头对童东吩咐了几句,而后便带着那个密探一起进入府中,摒去下人后坐在主位上,沉吟一阵后问道:“此话当真”·“千真万确。”
密探单膝跪地,两手抱拳放在胸前,“林相半月前便首次上书向我王弹劾将军窝军北地,疏于军务,之后又反复上书·至属下离都,已是第四次,目前尚不知其何意。”
林起端来案上凉茶一饮而尽,脸上让人看不出喜怒来,他掸了掸袖子,然后挥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是·”密探低着头领命去了,林起却仍坐着不动。
半刻之后,廖平匆匆进来,尚未站定,便急忙说:“将军末将族中有人在朝,方才给末将传信——”·“先等等,”林起抬手打断他,微笑道:“让本将猜猜,莫非是林相国弹劾本将”·“将军明鉴。”
廖平先是呆了一下,而后马上道··“可曾弹劾我拥军自重”·“不曾·”·“可曾弹劾我里通外国”·“...不、不曾。”
“那廖将军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林起不甚在意地解下护腕放在一边,似是被当朝相国弹劾的人不是他一样,“既然不是什么严重的罪名,便不去管他。”
廖平瞪大了眼睛,向前走了两步,“相国手眼通天,既然已经开始弹劾将军,岂肯善罢甘休这次罪名虽不重,却可为一警示,这林相必有后招。
将军若不早做准备,到时...到时怕悔之晚矣”·“本将不悔·将军好意林起心领,先退下吧·”林起挥了挥手,仍是坐得稳如泰山。
廖平仍想说什么,但看他不愿多言的样子,咬咬牙,正欲转身离开,却见童东又入得屋来·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脸色涨得通红,一脚尚在门外时便大叫道:“将军三思啊”因为走得急,杯中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手上,童东却浑然不觉,仍是直直往里冲,像一头尾巴着了火的牛。
·林起接过茶水,却并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片刻后才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本将书房何时竟成了商肆一般,你们一个两个的门都不敲便敢向里闯”·“末将知罪。”
廖平和童东一齐低头认错,而后童东抬头又向前抢了两步,急道:“将军您别就是心领啊您现在是朝廷的左将军,凭什么让人这么欺负只要您一声令下,这城内十五万弟兄还不都听您差遣到时我童东一定冲在第一个,替您手刃jiān臣”·“将军,童东话糙理不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朝堂如战场,将军须得早作打算,我十五万将士皆与将军同心”廖平趁着童东话音刚落便接过,言辞恳切地与他轮番作战。
“得二位将军如此,林起之幸也·然——”林起心里一暖,脸上笑容也不由得真诚了起来,也不计较他二人近乎谋反的话了,他缓缓起身,解下腰间逐云剑当的一声扔在案上,随后敛去面容正色道:,“二位记住,说再多,林起也只有这一句话——我信林安,到什么时候都信。
他林安究竟是何等人,我或许不全了解,但他对我如何,我却最为清楚——林安必不负我·”·“平白承此恩遇,大事当前,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林起便也当不上他这一番情义,更当不上项上这颗头颅。
怨以报德,疑以报恩,与禽兽何异;是非不分,朱紫难辨,与狗彘何别林起可以不识人情,却不能不识人·”语毕,林起深吸一口气,而后闭上眼睛,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又温和道:“林起言尽于此,二位将军都退下吧,平蓟城起不了大浪,无需为我担心。”
若是两心相知,自诩情深,虽有三人成虎,却必可保得一颗真心岿然不动·只因外人三言两语便犹豫猜忌,误解重重,相信眼睛看到的,相信耳朵听到的,却从不相信对方,从不相信自己,这样浅薄的感情,不仅是平白糟蹋了林安,更是糟蹋他林起自己。
这便是如今的林起了·被长风荡尽胸怀,以杀伐重铸筋骨,有朝一日峥嵘初成,终变得大气,坚定,审慎,自明·他不吝于给予信任,对林安也好,对廖平童东也罢,谁对他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将...”童东似是还要说什么,却被廖平苦笑着拉住,带着他一同告退·待听不到他二人脚步声之后,林起睁开眼睛,站在案旁低头沉默地盯着横在上面的逐云,半饷,弯腰将它拾起,重新系在腰上,想着自己方才的即兴演讲,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正待起身,忽闻身后破空之声,他猛地回头,便见一根羽箭直直插在门枢处,尾羽嗡嗡急颤··这一箭若是取他性命来的,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躲过去··林起挑眉,走上前去查看,见箭簇处果然钉着一方白娟。
他将羽箭拔下,扔在一旁,然后取过上面的信件,展开后便见上面一行小字:“城南五里杨树下”,竟是林安字迹··他来这平蓟城了心里有些意外,知道定有不寻常之事,林起没太耽搁,把府上护卫提出来训斥一番后,便独自一人打马去了。
赶到时,远远便看到一排胡杨下果然有一辆马车,看着只是寻常富商所用,却不是林安一直用的赵王亲赐的青铜轺车·车夫已经被挥退,只有一匹枣红色的马在黄沙中打着响鼻。
林起夹紧马肚,又加快了几分·他有预感,林安在朝上一反对他的维护之态,这次又亲自出现在这里,定是朝中发生了,或是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他南下之策刚刚理出头绪,若是在这个当口出了什么大事,未免太过扫兴。
宫廷侯爵励志人生·他方一下马,便跳上那辆车,一手掀开帘子,熟悉的药味从车内传来,心情竟忽地平静下来·林安因为常年服药,久而久之,身上也带着一股药味,之前林安喜欢在衣服上熏些香遮掩下,但自从有一次他去找林安时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之后,倒是再没见过林安熏香了。
故而如今药味倒像是成了他的标志一般,闻得林起几乎都习惯了那股苦味——甚至于,闻到它时,有时居然还会觉得诡异的安心··倒不是他托大·此信若由别人来写,他必不会如此草率地单刀赴会。
说不定他方一赶到,四面八方便涌来早已事先埋伏好的几千□□手,更说不定他刚刚掀开车帘,里面便万箭齐发,转瞬之间便将他射成筛子·他不疑有他,只身前来,便是因为他早知道,林安能挖出一颗心给他,故而他也不吝于给出自己的一颗真心,他虽不是十倍报怨,百倍报恩,但十倍报恩,百倍报怨总是做得到的。
“你怎么来了”林起进得车内便见林安斜倚在软榻上,面色灰败,想必是赶路赶的急了··“来看看你就回去·”林安微微起身,笑着拉过他的手,“这几日可听得什么消息”·林起见他说话时脸色还差的要死,知道他怕是颠簸得又犯了病,挑了挑眉,上前两步,任他握着自己,却在听到他问出的话时突然顿住脚,面色一滞,扬起下巴垂着眼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将手缓缓地抽出来,声音沉了下去。
“林安,你不信我”·他方才下马登车时还隐隐有些疑惑,看林安这阵势,应该是瞒着旁人偷偷来的,一国丞相想到北地视察,简直再正当不过了,甚至都不用编造什么理由,但林安这番动作,显然是不欲朝野知道。
而且他临行时林安曾与他有约,说三只锦囊全部打开之时,他便亲至·如今锦囊尚且剩下一个,他便提前到了,他以为林安是算错了,如今看来却不尽然··林安面上笑得天衣无缝,但那眼神里藏着的小心和紧张,却将他之前的所有疑惑全都串成了一串。
林安突然弹劾他,想必是一早便得到了什么风声,谋划至今日方才出手,但又怕这番举动让他误会,所以便偷偷跑到这里来旁敲侧击·而那只尚未拆开的锦囊,不用看了,里面必然也是些自我辩白的话。
他若心存惊疑猜忌,必然会打开锦囊,而三只锦囊全部打开之后,便轮到林安本人出场了··他竟不知道,在林安心里,他就这么不成器,一只锦囊都定不下他的心,最后还要劳烦他老人家亲自跑一趟。
还未来得及为久别重逢感到喜悦,听到林安弹劾自己的消息时仍能八风不动的他,此时却骤然愤怒了起来·林安此次,当真是触了他的逆鳞,他既已将一颗心□□在了林安眼前,便容不得分毫的怀疑顾忌,他全身心地信任着林安,而同样地,在他心里,林安对他一丝一毫的不信任都等同于背叛。
本以为两心相通,自当明心知性,必不会有怀疑误会云云,没想到他刚决意敞开胸怀,现在林安却用猜忌亲手划下一道鸿沟··林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苍白却满眼疑惑的那人,沉默半饷,而后深吸一口气,冷笑着从怀里摸出那只还未拆开的黑色锦囊,甩手扔在了林安身上,干巴巴道:“林相神机妙算,可惜此番却是料错了。
我这第三只锦囊还未拆开,林相便亲自来了,啧,似乎是失算了啊·”·“相国谋划什么便去做吧,不必特意知会本将,告辞·”?·☆、第二十七章·?“林起”·林起面皮微微变了颜色,转身刚走出两步,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他有心听一句解释,于是便索性站住不动,任林安这么抱着·沉着脸等了好久,才听到有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只要你开口,我什么不能替你做,怎么可能不信你”林安将头贴在他后背上,两只手紧紧环在林起腰上,将他箍在怀里,“之前我是太怕,这才失了方才。”
“怕什么”林起僵着后背,虽然没有甩开他,却也没回头··“怕你我有了哪怕一丝嫌隙,我都必定...生不如死。”
林安说话一向极有分寸,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头一次·林起将未拆的锦囊扔给他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清心里到底是庆幸多些,还是愧疚多些·他神色不变,心里却涌起波涛万丈。
林起全身心地信任着他,这样的认知让他欣喜若狂,但同时,他也知道,他的不安也让林起失望于他·只是他选择了不相信林起,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他怕若是自己不去解释,那他们二人这下怕是要真的添了嫌隙,林起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他,而他既已苦心经营至今日,必不能让长久的努力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毁于一旦。
故而即使一路快马加鞭、颠簸得只剩半条命在,身上一阵一阵发疼,他也不能放手··林安看不清林起的表情,只能将手臂越收越紧·而林起只留后背给他,固执地沉默着,每呼吸一次,他的心便跟着往下沉了一分,不知究竟要落到哪里去。
林起不需要和他争吵,甚至不需要对他露出厌烦的神色,他只需要片刻的沉默,便能让他感觉如一刀刀被凌迟一般,几乎无法承受··他知道,林起一向胸怀坦荡,此番却恐怕是动了真火。
其实他一早便算到了这一步,只是既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去相信,那么即便林起有滔天怒火,他也得受下,所有都是他自作自受·林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更多的话来。
人人明面上赞他八面玲珑,暗地里讽他牙尖嘴利,却没人知道,他现在急的额头微微冒汗,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这个时候,他可以道歉,可以说好话表衷心,但若是林起不想原谅他,那他就是说再多的话也显苍白。
他几乎要撑不住跪在地上··“下不为例·”所幸片刻后,林起长叹一口气,拿开他的两条胳膊,转身扶住他·林安就贴在他背后,身子抖成那样,他如何感觉不出来这人每每惹他不快,却又总能迅速便平息他的怒火,恐怕便是因为自己最见不得他犯病的模样,看他疼起来,便懒得再对他动气了。
更何况他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没必要为了此事拿乔,任林安自己折腾自己··“你不怪我,我便无事·”林安见林起似是终于不以为忤,暗中舒了口气,于是便顺势靠在他怀里,卸了力道,咬牙缓过一阵后仰脸笑道:“一年多未见,你竟好像比我高了,果然是我年少时总卧病,没太见着阳光吧。”
他刚才还不觉得,现在提着的心一放下来,这才发觉旧疾复发,身上竟疼得不像自己的一样,几乎站立不住·只是他既然有心想趁着这时候缓和一下气氛,于是便只能先压着疼,绞尽脑汁地想出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笑话大概太冷,林起听过之后不但没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模样,反倒露出嫌弃的神色来··林安却彻底了松了这口气,在他心里,林起此刻即便是嫌弃他也好,只要没有芥蒂,来日方长,这样小的摩擦可以慢慢补全。
“少说两句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林起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至车内的软榻上·林安额上尽是冷汗,脸上却笑意不减,试探地开了个玩笑:“也就你,能和本相这么说话”。
“他们谁敢”林起收了收胳膊,冷哼一声·林安倚在他身上,不说话,只是含笑看他·他恨不得熬尽每一滴心血去护着林起,同时却又爱极了反过来被林起护着的感觉,即使只有这么一句话,也是足够了。
半靠在林起怀中,他甚至荒诞地在想,要是死在这时候就好了,不再汲汲功名,不再搅动风雨,就这样埋在胡杨黄沙下,两具枯干的白骨,永生永世都是相拥的姿势,再不分开。
“我该走了,耽搁不得·”只是这念头产生之后,也只能是想想而已,片刻后,林安阖上眼睛,复又睁开,轻轻按住林起的手,“听到朝中什么消息都别慌,没事。”
林起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抓住,只是撇了撇嘴,又道:“你说你折腾来折腾去,图计什么赶紧回去养病,别在这烦我,只要你不犯病,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林安不说话,却突然从林起怀里支起身子,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林起没料到他这么做,吓了一跳,慌乱间连忙推开他站了起来·正欲开口,林安却扶着车壁缓缓坐起来,苍白的脸颊带着些红色,不待他说话便先低笑着开了口。
“无妨,你心里有我·”·林起一愣,今天听闻林安弹劾自己时的惊讶,发现林安不信任他时的愤怒,见林安发病时的心疼,这所有的情感加在一块儿所给他的冲击,还没有这一句话的触动大。
他自是不知林安之前心里几乎等同于同归于尽的想法,此时只见得他心境竟如此豁达,不由得觉得有些钦佩·他平定北地后一直没有回到栎邑,看似对那里没什么留恋,然而他每日读书练兵之余,却总要抽出半个时辰的时间面南而坐,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黄沙独自出神——只因穿越了那些沙漠、树林、坯房、宫阙的层层叠叠之后,有一些他面上不显,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牵挂着的人。
先不说父母和赵种,便说他与林安·自二人重逢之后,他便几乎一直是在一刻不停地南征北战,林安与他,算是名副其实的聚少离多·他心里有过不满,有过无奈,甚至有过淡淡的无力,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听到这句话后烟消云散。
林安这句话,说的是自己心里有他,却又何尝不是在告诉他,他心里也有自己·身份使然,责任使然,他们二人注定不可能朝夕相守,甚至直到现在连话都还没有说开,但只要此心不变,天涯海角又有何妨·自是铮铮男儿,朝堂博弈,疆场浴血,尽心竭智,各展平生。
更何况离别有时,相聚有时,他又何须作此妇人之态·林起倚靠在一棵枯瘦苍劲的胡杨上,同之前很多次一样,望着林安的马车渐渐驶远,直至那一抹黑色的身影被扬起的黄沙覆盖。
然而林起没想到的是,自那次分别,至二人再见,这一次中间却没隔多久·待林安回到栎邑后,还没过几天,林起便接到密探消息·他开始不信,然而陆陆续续的,所有信息都明白地显示着——林安失势了,而他之前竟未察觉蛛丝马迹。
说来可笑,堂堂赵国当朝丞相林安,竟被一群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给弹劾下马,只因罪名是历代君主最忌讳的——结党营私··坐到林安这个位置,谁手里没有一大票人脉身处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的正中间,这些人脉既是优势,又是把柄,得意时可凭之更上一层楼,然而一朝失势,便是授人以柄,祸起萧墙。
林起这几日虽早已隐隐不安,但方一证实这个消息时,心下却仍然惊讶得无以复加·一直以来,林安在他心中一向是以高深莫测、无所不能的形象出现,就是那一双苍白干瘦的手,看似无力,却不知取走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几乎想象不出林安为人所算的样子,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林安在他如鱼得水的官场上竟马失前蹄·此间震惊,不啻于巍巍山岳轰然崩塌于眼前一箭之地,只是,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当拿到了弹劾林安的那些人的名单时,林起霍地站起身来,后背瞬时便出了一层冷汗·只见“黄申”二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最右边,看来他便是这次弹劾的柱石了。
“黄申...黄申...”林起小声念叨着,双眼盯在案上失了神·他连这人的样貌都未曾注意过,却无论如何忘不了他的名字·当日他与林安便是因为这黄申一人起了争执,几乎撕破了脸,他劝林安勿要赶尽杀绝,林安那时便毫不留情地当面斥责他为妇人之仁,没想到背后却果真因他一言而放了黄申一马,这才有了今日之患。
若林安果真有失,他便枉做那慈悲罪人,终其一世不得释怀··况且,林安于他,从来不是同僚、知己或者长辈这样简单·林安的身子虽然破败瘦弱,但在他心里,林安便像是一座高山,稳稳地矗立在他身后,一丝一毫都不能撼动。
他甚至感觉得到,林安看向他的眼神中那一贯的温柔,有些时候几乎与疼爱没有分别·而他之所以敢远离瞬息万变的权力中枢,蜗居北地大试锋芒,便是因为他心里知道,无论怎样,在他身后总有这么一座高山,永远地屹立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直支持他、包容他、温柔地注视着他,甚至于等着自己超越他。
有了退路,人便不会害怕失败,而对林起来说,林安就是他的一条退路··而如今,他却突然发现,退路断了,身后的高山也顷刻崩塌,朝堂上的地震所掀起的滚滚烟涛横亘在平蓟与栎邑之间的几十里尘土路上,让他看不清那骤然现出地面的沟沟壑壑。
那么林安呢,林安现在又如何他无法不担心,但即便有心做些什么,在这小小的边城内却也是鞭长莫及··宫廷侯爵励志人生·林起几乎有些坐不住了,然而他毕竟已不是曾经的毛头小子,几年的历练终是让他磨砺出日渐沉稳的性格。
他强自按下心急,静观动静,幸而终于又收到消息,赵王念林安毕竟于国有功,一心谋事,并未多做追究,只是削爵革职,抄其家产,降为庶人,总算暂时没有什么性命之危。
早闻说官场险恶,今日方觉朝廷剧变只在一夕之间·林起在屋内负手来回踱步,他此时方知林安之前弹劾他的用意,怕是林安早察觉他自己要处境微妙,便赶紧将他从“林相党羽”之列摘出来,免得受到牵连,明明自己已至山穷水尽,却也不忘从容为他谋划。
他心中微暖,只是仍有疑惑——以林安之能,怎会如此轻易便被人算计书信不便,怕是他非得亲自跑一趟了··林起想到这里,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向赵王写了奏折,言北土已安,林起归心似箭云云,让人快马送至栎邑王宫。
没过多久,赵王下书,准奏·林起便留下廖平镇守平蓟城,带着童东,并之前带去的五万兵马即刻赶回都城··王城百姓听闻新上任的左将军班师归来,纷纷夹道而立,延颈观望这个年未加冠便一举平定胡地的少年将军。
林起昂首跨在战马上,坦然受了马下一排排百姓仰望的目光,不时对那些呼出声来的百姓颔首示意,只是意不在此,故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丞相林安失势,将军林起回朝。
赵国朝廷一时间风雨如晦,不知将要掀起怎样的波涛·?·☆、第二十八章·?林起赶到的时候,偌大一座丞相府已几乎被搬空了,文吏仍一丝不苟地在院子里纪录着抄出的物品。
林起挡住脸,侧身避过一个搬着箱子的小吏,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相府深处··他循着记忆,一边小心避开耳目,一边寻找着林安所在,终于在某个院子的小水塘边找到了林安。
天上飘着小雨,水塘里泛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而林安正披着件外衫坐在水边喂鱼,一头青丝未加梳理,尽数披散在瘦削的肩上,隐约被水汽洇湿·林起默不作声地负手从后面看着,突然毁气氛地在想,他此时若是从林安身后撑一把伞打在他头顶,那画面想必是逼格极高。
不过可惜这会儿他手头没有伞,更不可能特意弄一把来,于是林起只能摸摸鼻子,尴尬地咳了一声·林安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见到林起站在身后不由一愣,··“林起你怎么来了”林安见到他,面上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撑着石阶起身,脚下突然踉跄了下,却被林起扶住。
“北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我再留下去也没什么用,赵王便同意我回来了·”林起见他要摔倒,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腰,见林安一手始终按在腹上不曾拿下,便把他的手拿开,熟练地换上自己的覆上去。
刚才离得远,没注意到,现在离近了些,他这才发现林安疼得身子都在颤,想来必是疼得不轻,而他竟一直这么不动声色地忍了过来,甚至还能神色如常地与他说话·要不是他身材太单薄,林起真想赞一句壮士。
“疼成这样也不吱声...我怎么感觉你病得更厉害了”·“一朝落魄,没想到竟连包药都买不起了·”林安自嘲地笑笑,话音刚落便微躬下身子,轻轻咳了两声,然后又叹了口气,续道:“这样也好啊,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林安一向以一副高深莫测、成算在胸的模样示人,林起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落寞神色,吓了一跳,不无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林安的手段从来无人能及,只要他愿意,就是架空了那赵王的权力也不是不可能。
在他心里,满朝文武,只有他林安一人是个真正的猎手,其余诸人,不过是在任其宰割之余还乱哄哄地相互撕咬罢了·于是追名逐利,勾心斗角,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林安的特长,他一直以为林安是乐在其中的,没想到现在他却突然和自己说他累了,那说话的口气,就仿佛是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头,念叨着“吾老矣,久忘机,沙鸥相对不惊飞”来自我安慰。
“你这丞相府待抄过之后便也得充公了吧连抓药钱都没有,想必你也没地方住·赶紧收拾收拾,搬到我那去得了·”林起见他困顿,心里也挺不好受,瞬间责任心爆棚,于是便强硬地开了口,反正林安也从来不会拒绝他。
没想到林安闻言却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半饷,才又涩然道:“我戴罪之身,若是让人发现——”·“我便是不做这将军,也不可能任你一个人。”
林起不待他说完便出言打断,“当年值我败军当斩之际,朝廷上尽是些落井下石冷眼旁观之人,唯有你与赵种挺身而出·要不是因为你,到现在我不知已死过几回了。
若是如今你方一落难,林起便去做那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之事,岂不枉费这一世为人”·那日他从赵王宫的九重殿陛下瘸着腿一阶一阶地咬牙走下去,朝中诸人于他来说都不过是一道道渐远的背影,彼此虽心思各异,冷漠的脊背却没有分别。
冬日寒冷却刺目的阳光白花花地晃进眼睛里,让他只得僵硬地挺着脊背,却不能抬得起头来·饶是他反复告诫自己,他已是心智坚韧之人,翔鸟鸣北林,孤鸿拣寒枝,古来圣贤皆寂寞,独断茕茕难同行,但他仍不由得心下惶惶,直觉自己好似那丧家之犬,漫无归途。
当林安从后面扶住他的时候,他心里一空,却骤然又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填满·那日的阳光在林安脸上投下的阴影,自此便永远地刻在了他心里·在他于枕戈待旦的夜里惊醒时,在他于军中痛饮后抹去嘴角酒痕时,在他的右手握住逐云冰冷的剑柄时,那一天的光景便会忽地出现,在他的心里留下不轻不重的一道细细划痕。
不知不觉间,他悄悄改变了对林安的态度,不再避之如豺狼猛兽,习惯了他一点点渗透进自己的生活,甚至于理所当然地习惯了将林安看作他的所有物,见不得别人欺负到他头上。
因为即便是半生之后,刀光剑影皆淡去,仍忘不掉,那时相扶··见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句情话却被他说得义薄云天的样子,林安垂下眼睑掩去眸色,片刻后又抬起头,握着林起的手,道:“如此,你便在这里等我回去收拾下。”
林起答应了,放开林安,转身有些可惜地去池边最后观赏下那些不知将被如何处理的锦鲤·而林安迈步进了屋内,叫来管事,却哪里还有之前的落寞神色,反倒噙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目光微闪地吩咐道:“去把先前在城南买的那座宅邸退了。”
老管事呆了一下,但仍是什么都没问便应声退下了··于是林安收拾一番,便终于搬去和林起同住·他此番确实是失势了,然这却是他有意为之,相印虽交还上去,后手却留了一招又一招。
他虽被痼疾磨没了性子,但对权柄的渴望就好像天生便融入了骨血一样,或者说,随便哪一个男人,只要接触过权力的滋味儿,便再也忘不掉、放不下了·况且他经营多年,怎么可能不知狡兔三窟的道理故而他虽不再是声名赫赫的赵国丞相,却不至于没个落脚之处,更甚至于像他说的那样,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只是林起既然已经开口,他便断无拒绝的道理,尽管他一开始提醒林起不要慌乱,就是存了让他别回来卷进这件事的心思,但林起方才就站在他面前,拒绝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反击尚未展开,此番却已得意外之喜,如此倒也不枉他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利用同情骗来亲近的机会,未免有些卑鄙,林安垂下眼睑低低的笑了,谁叫他本就为卑鄙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骗林起的,欠林起的,日后定会一一补偿,即便是日后林起想要那最大的权柄最高的位,他也能将十二旒冕摘下来亲手戴在他头上··“据说一品楼的糕点最好吃,我看你平时总喝药,一天也吃不下多少饭,就给你买些糕点回来尝尝。”
林起下朝后回到新修缮的左将军府,手里拎着个用红绳仔细扎好的绢布包裹,方一进门便递到林安面前··林安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见他回来,便停笔放在一边。
他接过糕点,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像哄孩子一样神色夸张地赞了一句“好香”,然后拿过一旁布巾擦了擦手,拆开包裹,拈起一块便送到林起嘴边··“你先尝尝,小心,有点烫。”
林起被林安拉到他旁边坐下,见一块糕点送到嘴边,于是想也不想就很自然地吞了下去,似乎对林安伺候孩子的态度习以为常·林安眼里带笑,正待喂他第二块,却被林起拦下,“你自己也吃啊。”
“我刚服过一贴药,这会儿吃不下,看你吃也是一样的·”林安说着,又将那块糕点送进林起嘴里·林起已长得比他高了,但他看向林起时眼里的宠溺却一直未变,就好像他一直是当年那个小小的一团,扑腾着腿爬上他的床,两只小手伸进包裹里,献宝一般为他带来外面的零食和玩物,看他疼得厉害的时候,便一个劲地挑起话题,想借此分散他的注意。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林起也不由得好脾气地笑了下,伸手自然地揽过林安的腰,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上隐隐冒头的胡茬,“我这一年多虽远离朝廷,但朝野间发生的事也是知晓个七七八八,不过我一直想不通,你是怎么被那些小角色拉下来的”他一张口,嘴角沾着的零零碎碎的糕点渣便被震落,林安侧过身子,仔细替他掸去落在衣服上的碎屑,又用拇指在他嘴边擦了擦,然后将林起揽在他怀里,闻言淡淡道:“螳螂捕蝉而已。”
“那谁是那只黄雀”林起被他擦的痒了,拿手背在嘴上一抹,皱眉想了想,突然身子一顿,“你说,御史韩复官位够大的人里,我记得黄申和他走的很近。”
林安赞赏道:“不错,黄申区区一个谒者,能翻起多大浪此事便是韩复暗中操作,黄申只是一颗棋子而已·只有扳倒我,他才好自做丞相,或是推举亲信上台,自己暗中控制。”
林起撇撇嘴,心里的不爽已经懒得掩饰,“他倒打得好算盘,动到你头上来了,等我给你报仇·”·林安抱着林起紧紧贴着自己,林起胸腔处那年轻有力的跳动一下下敲击到自己身上,让他好像也多了几分力气一样,两人很少能有这样的时候,林安本就觉得身上无处不熨帖,这下听他此语,一颗心更是要化出水来。
只不过林起口头上说说就好了,他自是舍不得让他真的为了自己涉险,于是他便低笑了两声,抬手握住林起为他揉腹的那只手,板着脸轻叱道:“休得胡来韩复哪是你能随便招惹的”·“你等着,几日后自见分晓。”
林起也不计较林安看轻自己,反而神秘一笑,然后便推开他,起身风风火火出门去了·独留林安一人坐在案边,呆呆地看着那一包吃剩的糕点,哭笑不得·?·☆、第二十九章·?其实林起一介将军,在军中与诸将称兄道弟,但在朝廷却没什么人脉。
况且他常年在外作战,久不居庙堂,要扳倒韩复,谈何容易·只是他既然已经夸下海口,便是已有了成竹在胸·对付韩复,朝堂上的手段没有用,只能从别处下手。
古往今来,帝王最怕的不是欺上媚下,也不是贪污受贿,最忌讳的其实只有这两样:一是结党营私,二是近臣通敌·因为不论忠臣jiān臣,只要是能臣便可为国效力,但若是谁人妄图染指最高的皇权,那么不论忠jiān,不论真伪,往往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前者用在了林安身上,让他失了官位,如今他便将后者用在韩复那里,让他连脑袋都保不住··至于所用之计,唯“反间”二字而已·昔日,曹操用贾诩毒计,抹书间韩遂,一纸书信便瓦解了整支西凉军,此等用间之妙,堪为后世之典范。
林起重生一次,不盗诗词歌赋成己文名,如今倒是要借此计一用了··他带上些吃食,入狱去探望当日为他亲手所擒的田常,支走了随行狱吏,开门见山道:“田将军,林起有一事相求。”
田常本是梁国王室宗族,却为林起所擒,转眼便从赫赫将军沦为了赵国阶下囚,他不愿降,赵王也不杀他,所以便只能在这牢中浑浑度日,几乎要把牢底坐穿·见林起突然来看他,田常有些惊讶,他整整牢服,开口问道:“如今将军为将,田常为囚,如何帮的上将军的忙”·“田将军只需择日将此信交于狱卒便可。”
林起听他口气有些揶揄,也不在意,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帛递交给田常,田常接过,展开看了一会儿,随即抬头疑惑道:“将军这是让田常以伪书揭发署名为韩复的这人只是这信中于要害处多有涂抹,恐怕通敌文书不会这样写吧。
且信中机要处尽被盖去,即便将军想以此离间,对证时也无法从此信中找出韩复通敌证据来·”·宫廷侯爵励志人生·“将军为我谋划颇多,林起感念·”林起拍拍田常手背,而后微眯起眼睛,低声解释道:“若是事事落在实处,赵王必不会信,多方查证后不难看出破绽。
而若是如此般朦胧字样,涂抹机要,赵王反而必疑韩复暗通机密之事,韩复即便想要辩白,也是无从下手·见疑于王,韩复之罪岂能免矣”·田常闻言愣了一阵,将丝帛收入怀里,而后苦笑道:“当年落在将军手里,平白吃了这么久的牢饭,田常却心服口服。
今日更是庆幸起来,庆幸田常已成这阶下之囚,终不必再与将军为敌·”·“将军胸怀宽广,只恨王室身份使然,终不能为我赵国所用·”林起对田常的称赞之言不置可否,却是真心佩服田常的胸襟。
他摇头感叹一阵,而后忽然慨然抱拳道:“将军且待得数日,此事若成,林起便向我王禀报,为将军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隐居·你我不谈政事,单做酒友,也是美事一件。”
“好”田常与他碰了一下拳,而后叹息一句,“可惜田常此生,终是不能回到梁国故土了·”·“也不尽然。”
林起站起身来,眼中光芒微微闪动,“或许有朝一日,梁国尽数化入我赵国国土,届时,将军或可故地重游·”·田常一愣,竟不以为意,反倒高声笑道:“这天下乱的够久了,若真有那日,田常必与将军浮一大白,庆贺将军不世战功”·林起便也哈哈大笑起来。
此事过去的第三日,果然传来消息,韩复已被赵王投入狱中,不日处斩·林起正欲缓缓谋划如何重新推林安上位,却不料次日上朝时竟又在文官首位看见一身黑色朝服的林安。
不过旦夕之间,之前还如日中天的韩复踉铛入狱,而林安却东山再起,官复原职,且此时已无政敌掣肘,日后不知又是怎样权势滔天··饶是林起立场坚定,坚决站在林安一边,却还是要感叹一句,当真是世事弄人。
韩复春风得意没有几日,转眼便成了阶下囚,就好像笑到一半时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嘴角尚咧着笑,血泪却已先一步流下来了·而林安呢,失了宠削了爵,眼看着连药都抓不起了,一个不注意,转身却又成了那个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林相国。
果真世事难测,令人感慨不已··“怎么样,林安,”林起歪着身子枕在林安腿上,扯过林安垂下的一缕青丝在手指上一圈圈缠着玩,一边嚼着他喂进嘴里的小青果,一边含混地说道:“你还说我斗不过韩复,现在看出我除了在战场上之外,在朝堂上也是把好手吧。”
林安被他扯着头发,不自然地偏着头,伸手接过他吐出的果核,扔进盘里,然后又取出一颗喂给他,笑道:“是啊,只是不知小将军所用何计”·“不告诉你,”林起得意地笑着,在林安腿上动了动,林安连忙伸手挡住他,怕他从榻上掉下去。
林起倒是不在意,张嘴又吐出颗果核,“你知道我很厉害就行了·”韩复失势之快已经大出他的预料,而之后林安如何一朝复起他更是尚有疑问,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林安,无奈之下向与他还算熟识的赵种打听吧,结果那莽夫也是一问三不知。
事到如今也只能装作自己好像完全了解来龙去脉的样子,将林安复出的功劳一并算在自己头上,至于其余细节则只能缄口不言··“是啊,此次全赖将军,本相这才能复了原职。”
林安笑着,取过帕子为林起擦了擦嘴,垂头看着收敛了一身锋芒、如孩童一般窝在自己怀里耍赖的林起,眸中宠溺丝毫不加掩饰··其实林起的那一番动作他早就知道了,感动之余,却也暗暗叹了口气。
林起毕竟还是阅历不深,把官场看的太简单了,要扳倒韩复这般势力的人,必得提早埋下猜忌的种子,之后步步为营,不到有万全把握时不使出最后一击·一出反间计,在战场上或许能换来千载难逢的战机,但在朝堂上却远不至于能有如此效果。
韩复能有今日,实际上他已算计了三年,甚至此次失了相位也在他计划之中·所谓螳螂定是遭黄雀,黄雀须防挟弹人,他看似失势,实际上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这场博弈,丝丝缕缕皆经由他手,招招式式尽在指掌之中。
韩复自以为是那只得计黄雀,现下得意,却也实在没剩下多少时日可以蹦跶了··韩复此人,愈是势大,便愈是不知收敛·这三年里他不动声色地一让再让,便是为了骄其心,盛其气,可怜韩复一直以为是因为他林安软弱,却不知正被他一步一步往早就挖好的陷阱里引。
他本来是打算慢慢磨着韩复玩的,但林起成长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若林起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他想护下林起并非难事,但显然林起并非池中物,绝不可能止步于此。
位置越高,便越摇摇欲坠,他欣慰的同时,也有了一丝危机感·身边有了林起,他不敢留下一丝隐患,于是一改从前的漫不经心,手段瞬时凌厉了几分·此次他故意使得自己被革职,韩复果然更加的飞扬跋扈,得意忘形起来,而他林安虽成了一介布衣,门生党羽却多得以保存,要扳倒这样一个破绽百出的对手,根本耗不得多少心力。
只是他的这些暗中谋划,林起统统无需知道,既然他高兴,那就让他一直以为是他那一出反间计救了自己便好·至于林起是否深谙为官之道,倒也无甚重要,因为但凡他在朝中一日,便必可护得林起周全。
他虽为一介文人,而且还有这么一副孱弱破败的身子,但上至赵王,下至贩夫走卒,只要在他眼皮底下,谁也不得伤了林起分毫·他的林起,就该是这样骄傲的,眼中藏着锋锐无匹的光芒,窝在他怀里时却又偏偏像孩童一般。
只要有他在,林起大可以在他所热爱的战场之上自由挥洒无所顾虑,所有其他的事情,都由他来一一完成·他不怕在将来漫长的时光里,什么发生了,又有什么改变了,虽有世事沉浮难测,他亦自有手段万般。
思及此,林安眸中闪过一丝狠辣,转瞬之间却又恢复如常·他取过布巾擦擦手,低头看向林起,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腿,而后弯唇问道:“相救之恩,不知本相何以为报”·林起眸光一闪,面上严肃起来,“我已向赵王上书,出兵救陈伐楚。
你也上书,自请与我一道前去吧·”·“嗯,为何”林安不知他此举何意,毕竟在这战国,一国丞相同将军一道出征的例子还不太常见,但见他认真起来,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怎么,你不愿意”林起一边眉毛即刻便挑了起来,林安无奈地拍拍他的手背,道:“自然是愿意的·只是陈国早就发书请援,我听闻你前一阵极力反对出兵相救,此时却要插手,这是为何”·“陈国被楚国打,既不能不救,又不能早救。
不救,既使我赵国失信于陈,又平白便宜了楚国·然而若是陈国方一求援,我便出兵,便落于既听命于陈,又代陈受兵之地,得不偿失,所以那时我主张先晾着陈使,打打太极。
而如今楚陈二国已成两疲之态,陈国更是已在存亡关头,此时救援,既可令陈国感激于我,又可使我赵国少受损失,甚至坐得渔翁之利·”·林安眸色深沉,握着他的手颔首笑叹道:“你本就为名将之才,蛰伏两年,此次南下,必引得列国震动。”
他话音刚落,林起便霍地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安,与他几乎贴上鼻尖,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一字一顿沉声道:·“出了鞘的剑,总是要见点血的。
至于我是否有名将之才——哈,此次你便与我一道,见证林起青史留名一战”?·☆、第三十章(完结)·?鼓声沉沉,动地而起·二十万赵军人马逶迤,旌旆相接,杀气作阵云,蹄声化雷雨,正可谓,阵马风樯作其勇,甲胄铺天卷狂涛。
五日之后,黑色浪潮便涌入了楚陈边境的河谷关··赵军赶到时正值深夜,陈将刘达闻讯几乎是未及穿鞋便迎了出来,见了林起,二话不说,俯身便叩··“陈国向列国求援,诸侯皆置之不理,唯赵国出此仁义之师,解我陈国燃眉之急。
赵国恩情,陈国君臣皆没齿不忘此战,刘达全听将军差遣·”·林起弯腰,轻托着他的两臂扶起他,笑道:“将军久战,人马稍乏,不如稍事休息,此战自有林起退敌。”
“这...”刘达犹豫道:“楚军足有四十万人,赵军如何独对”·林起却只道:“将军勿虑,林起自有退敌之策。”
而后便不再多言·他从平蓟城回到栎邑后,便将三人阵的威力与赵王演示了一番,赵王果然惊叹不已,准许他在全军推行新阵·训练几月之后,军士配合得逐渐默契起来,赵国新军已是初具规模。
此战不要他刘达相助,唯赵军独对四十万楚人,正可一试新军锐气·新军初阵,必先立威,方一亮剑便得作出十成虎狼之态,既是为了痛击楚军,也是为了威慑陈军,更是为了向列国彰显赵国南下之实力,逐鹿中原之野心。
故而此战须得打得漂亮,打得狠厉,一丝手软都不能有··“众将听令”河谷关帅帐外,两面大蠹旗迎风而立,左书为“赵”,右书为“林”,一勾一折如龙蛇飞舞,刚劲狂肆。
帐内,林起手持一筒令箭,走到帅案前,猛地抽出腰间逐云剑,当的一声将其钉在帅案正中,帐下诸将皆悚然一惊,齐齐看向林起··“楚军围陈,旷日持久,如今已是人困马乏。
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彼虽有军四十万,正合祭我新军军旗·与楚一战,宜早不宜迟,迟则恐其生变,龟缩不出,故而破楚就在今日谁有难处,现在说不晚。”
“我等与将军同心今日必破楚军”账内诸将拱手齐声道··“好”林起抽出两支令箭,“庞山、袁景听令”·列中跨出两名小将,俱是二十岁左右光景。
林起自从入胡地以来便着眼于提拔军中一众年轻将领,一是为赵国发掘少年英才,二是为了培养些用着趁手的亲兵家将,不至于像之前那样,统筹调度时处处受老将掣肘··“你二人各领四万兵马,今夜子时出兵。
庞山为左路,袁景为右路,记住,你二人须得全力鸣鼓呐喊,点起火把,四万人给我作出十万的样子·楚军闻声必分两路来追,主帅辛审一向有意提拔其宗族子弟,辛审坐镇中军,故迎我之将必其子侄,我观其中稍能成事者,唯辛本、辛永二人而已,我料其各自所率军马应在十万上下。”
林起唤二人过来,将令箭分别交到他们手上,又嘱咐道:“与楚军方一相接,你等便不可恋战,更不可教楚军探得虚实,且战且退,庞山取道汤良山,袁景取道周平山,隐匿林中,待楚军从峡谷经过后就地埋伏。
此二处皆险峻之地,于此设伏,楚军回撤时必不能脱·”·庞山正欲领命而去,却听袁景问道:“此二山中各有一支歧路,如何诱得楚军中伏”·林起赞许地颔首道:“好,熟记地势,方可为将。
我下面的话你二人记好:从河谷战至两侧群山,应已至拂晓之时,若起晨炊,楚军不疑·你二人里,谁若所对之人乃辛本,便燃炊于埋伏处,若为辛永,便燃炊于另一条路。”
林起说完,见二人面露疑惑之色,便耐心解释道:“辛本多疑,所谓虚则实之,他见炊烟燃起,必以为我设伏于另一路,故其反而必走点起炊烟那条·而辛永爽直少思,见得炊烟便以为有我军埋伏于其处,故必率军走不起炊烟那条。”
所谓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凡谋兵事,皆在人心·没什么诡谲难测,没什么成事在天,只要上怀大势,下度人心,无论对敌者谁,其所思所想、一举一动皆入彀中,不战便强弱已判,胜负已分。
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便是窥透世事,参破人心·林起如今,初窥门径,故而此战除去彰显新军威力之外,于他而言,更是一场试剑·所谓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远津城战后的日子里,他一夜夜剖开伤口给自己看,痛得浑身发抖却也酣畅淋漓,只为提醒自己,胸腔里兀自跳动着一颗不甘屈辱难泯平庸的心。
究竟是不世出的将才,还是庸人一个,今日,便要见得分晓·案前二将闻言思索片刻,而后皆悚然一震,待回过神来,齐齐高应一声,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
林起摆摆手,随后又道:“无论遇到的是谁,你们记住:以我新军战力,抗于楚国久疲之师,以一敌二不是难事,何况又是设伏,今夜必得全歼两路楚军,若走脱一人,你二人军法处置”·“嗨”袁景庞山领命而去。
宫廷侯爵励志人生·林起又抽出一支令箭,“陆阳听令命你率军十万,与袁景庞山同时起兵,摸黑在二人之间行军,切记:必得人衔枚,马裹蹄,秘密进军,趁楚军左右两路军马出寨迎战时,从中间奇袭其中军营帐。
届时楚营虽仍有军二十万,然遇大军杀到,辛审以为二侄已失,必慌乱拔营后撤·你可趁其撤军之时于楚人后军命将士高喊楚军已败、辛审已降云云,则我料其军心必溃,你可乘胜掩杀。
五十里外便是葫芦口,曾属宋地,远津城一战后为楚所得,你须得将其残军赶入谷内,但见天上飞过火箭,便即引军回撤,分兵驰援庞山、袁景,不可恋战·”·“嗨”·“童东听令”·童东见终于点到自己,喜上眉梢,连忙出列。
林起见状也不由得笑了一下,即刻又严肃道:“你率军两万,多载巨木巨石,日落后便即赶往葫芦口,埋伏于两侧山上,先阻住出口·待楚军尽数进入谷中时向对岸射出一支火箭,等陆阳军方一撤出,便即刻滚落木石,将入口截住,掩杀过去。”
“将军可是...要用火计”·“不错·之前在萧石身上没用完的火计,今日都补在楚军头上·”·“嗨”·竹筒中最后一支羽箭恰好发了出去,不过片刻之间,帐内便只余林起与刘达二人。
刘达面色灰败,好像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沉默地向林起深深一躬后,便垂首走出帐外·林起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眯起了眼睛·想必此战之后,陈国惧赵之心,没个三五年怕是缓不过来了。
之后无论他打还是不打,陈国必然都只能处于被动,还不是任他拿捏·此战若是打得好了,便是立了一个五年之威,五年之内,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诸人各有调度,不知本相该当如何”待众人各自领命去了,林安方从军帐后转出来,替林起整整前襟,笑问道。
林起握住他的手,难掩眉宇间的生动神色,“你便与我一道,于那安云崖上共赏今夜烟火盛景”·“好·”·夜半,安云崖上。
林起给自己倒了一爵赵国烈酒,又为林安斟了半杯·夜风过处,便闻蝉鸣四起··“白峰啊,虽然过了好几年,兄弟却也没忘了你·今天没有马奶酒,只有我赵国烈酒,好酒敬男儿这第一杯,林起敬你,愿你泉下安好。”
“第二杯,敬今日安云崖下的数十万将士·莫怪林起暴虐,今日立威,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林起敬诸位一爵,权作送行·”·林起自己不急着喝,而是先挥手洒下两爵赵酒,而后才向林安举起酒樽。
“林安,我以前觉得自己很讨厌你,最看不惯你那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样儿,总想着离你远远的,再见不到才好·”林起颇有兴致地连饮了几杯,脸渐渐烧了起来,他也不顾林安作何想,只是兀自絮叨着,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道:“但每次只要一见你发病,我就狠不下心来了。
不过到后来我倒是自己想明白了,其实我是不甘心啊,明知道想要在朝廷站住脚,就得变成你那副样子,可我不愿意·只是后来我想,一个个都在功名利禄里营营汲汲,谁比谁干净多少要不是在远津城狠栽了那一个跟头,我怕是到现在还活在圣贤书里呢。”
林安握住林起的手,在朦胧夜色中努力分辨他的神情,屏息听他说着·林起说的兴起,于高兴处自我批判可以,他却是不会傻到附和的··“经历了那么多事,一直走到今天,你为我做了多少,林起心里有数。
有些事你不说,便以为我不知道了·我从平蓟城回来,刚一上朝便发现,当时附和你说我林起该死的人,没有一个还留在这殿上·”林安闻言一笑,刚要说话,便被林起打断,“你先别急,等我说完。
有一次我和你感叹,说为将者多屠戮,身负杀孽,年寿不永·记得那时你回答我什么吗”·“自然记得,”林安仰头望向满天星辰,而后又将视线转回林起身上,“我说左右我年长你一旬之数,又痼疾难愈,如此正好让我在泉下少等几年。”
林起哈哈笑道:“我当时气得不想和你说话,后来听说你突然又病得厉害,还是没忍住,又去相府看你·路过府中经阁时,看那里似是与往日不同,心念一转,便推门进去。”
林起说到这里声音一顿,突然猛地扭头看向林安,夜风忽地撩起额前碎发,露出的两只眼眸之中神色晦暗不明,“不知怎么就让我找到一只木头人偶,我将它拆开,然后就看到你亲笔写的告天册文,前面的话我看不懂,只记着最后那句——”·“愿以身代林起之罪孽。”
林安微微张开嘴,似是有些惊讶,随后笑了一声,紧了紧相握的手指,便不再说话·山风渐起,带起的沙沙低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林起也更用力地回握住他,继续道:“我发现之后,差点绷不住,不过最后倒也没吱声,就把它带出去给偷偷烧了。
一边烧就一边想,林安,你对我是真的好·”话音刚落,就在那片刻的安静中,似是应和他一般,霎时间,山下火光冲天而起··腾腾杀气骤然击碎寂静夏夜,时间巨轮倏忽加快,鼓角轰轰,狂风猎猎,两侧山谷亮如白昼,无数火蛇蜿蜒冲撞,卷起阵阵人马嘶鸣。
几十里黑山赤海拥起如钩新月,月下白刃纷纷,直如卷地大雪,金铁铮鸣声冲入云霄,惊起乌鹊片片··林起在此时豁然起身,低头看向林安·火光在他眼底染上惊心动魄的亮色,他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声音透过层层喊杀声,清晰而沉稳地传了过来。
“林安,我曾说过让你等我·只是浮世茫茫,命理难测,今日在此对坐痛饮,谁知你我明日又在何方白云苍狗,逆旅行役,不过弹指之间而已,今日谈笑意气,明日黄土一抔,转眼便埋骨在史书里,哪还有多少时日去计较世俗眼光,坊间风语故而林起也不在意旁人作何想,今夜便以这漫天烟火为聘,我且问你——”·“林起不用说了...”林安听到一半已是心头大震,这一日他等待已久,如今却竟是一刻都耽搁不得了,他猛地起身抱住林起,失控般仰起脸用额头反复磨蹭着他的脸颊,声音霎时少有的哽咽起来,“我都知道,早知道...我怎么会不应...”·这一日他已等过了很多年,也想过了很多次,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终于在此夜修成正果。
林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着,说出的话更是语无伦次·漫漫火光中,他能看清的只有林起明亮的眼眸,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让他不禁心头狂跳,浑身都颤抖起来,只能用尽最大的力气将林起抱得更紧。
而林起却似是早知如此,垂着双手任他扑过来抱住,偏过头去微微一哂,而后便回头捧起林安的脸,用力吻了下去··二十万楚军兵分两路,紧随赵军之后入了关外山脉,之后便再没有一人出来。
剩下的二十万,被赵军一连追出五十余里,就在林起脚下之地跳了一夜狂欢般的乱舞,天亮之后便只余焦炭叠尸,塞谷断流·朝阳升起时,偌大一片山谷,连鸟鸣都不闻,只有凄厉的长风,裹挟着无数亡灵,在群山之间空荡地穿梭哀鸣。
林起将林安压在刚砌起的青石案上,在锁骨处舔舐啃咬,腾出一只手伸向他腰间革带,猛地一把扯断··四十万楚军本以雷霆之势席卷陈城,眼看便要攻下,然而不过一夕之间便荡然无存,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听说楚王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即便昏倒在了大殿上。
连身在栎邑的赵王闻讯都失手打碎了一盏茶杯,中原列国更是无不震然变色··林起沿着林安细瘦的腰腹一路攻城略地般向下吻去,在他身上每一处用力印下自己的痕迹,最后又回到脖颈处,把头埋在林安的颈窝里,左右蹭着。
月色揉进火光,脉脉柔情化入灼灼杀意,斑斑尽洒在二人身上·林安脑中突然现出“虎狼之将”这个词,失神一笑,想要抬手摸一摸林起的头发,两条手臂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最后只得尽力偏过头,一下一下地轻轻吻着林起的额头和脸颊,无声地鼓励着他。
换来林起低笑两声,伸手向他身后探了去·迷乱间,不知谁踢翻了酒坛,清冽酒香于夤夜风中弥散··班师回朝之日,数千甲士列戟两侧,文武百官齐齐折腰作揖,恭贺大捷,赵王亲出郊外三十里相迎,拜林起为太尉,总领全国兵马。
自此,林起之名始闻于天下诸侯·赵国自此虎踞中原,渐渐便有了“赵国二林,太尉起战,丞相安国”的说法,史书里更是添了一段将相相得的佳话,林起闻之,左手缓缓抚过逐云剑,只哂然不语——旁人只道是一段将相和的故事,谁人又知真相却是一段将相合。
万里星辰云月为幕,一谷风滔火海作席·林起一手揽着林安,翻身与他并枕于尤带温热的石板上,在晨光熹微中远望无边黛色江山,放声大笑起来··待笑得够了,他终于抖着手指抚上胸前几乎取了他的性命的一道伤疤,沿着新长出的嫩肉一寸寸摸了过去。
这道刀疤已在黑暗中腐朽了不知多少时日,如今终得被朝阳镀上一层金黄——这颜色,洗刷尽屈辱与天真,自此以后将被永远地称之为荣耀··他心里明白,统一大业为百年之功,非旦夕可成,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成此不世功业,待他与林安百年之后更不知赵国气数几何。
史书中的他,究竟只是个开疆拓土的战国名将,还是下一个大一统王朝筚路蓝缕的奠基之臣还未可知·况且千百年后,沿着历史的漫漫长河追溯而上,他二人纵是此刻大放异彩,后人看去,也不过如流星般稍纵即逝,然——·龙骧虎视波澜阔,虽转瞬风华亦已足·愿此生不虚度,剑起狼烟动中原,臂揽良人共此生。
待急流勇退时,和光同尘狂笑去,万载千秋留我名··林起此世,再无憾矣··☆﹀╮=========================================================·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 ☆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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