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不弃疗的男配 by 沈兮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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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不弃疗的男配 by 沈兮和(3)
·短暂的沉默过后,蒋定州盯着白苏,意有所指地问道:“江左呢”·白苏解释道:“他在家里收拾东西呢,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江左说索性就把房子给卖掉好了,还有那些旧家具啊废弃品啊,说不定也能换几个钱。”
蒋定州淡淡颔首,垂眸不语··施颖兰惯是面冷心热,又生性护短,拉着白苏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生怕他和江左人生地不熟的,去到外地受人欺负··与此同时,本应待在家里的江左却出现在一处废弃已久的工厂内,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堆放着许许多多生活用品,小到毛巾牙刷,大到衣柜床铺,样样俱全。
江左像是刚刚睡醒的野兽,一改以往的懒散和颓丧,迈着悠闲的步伐,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将所有东西细细查看一遍,末了,掩藏在眼镜片下的双目微微眯起,露出一个天真且邪气的笑容,宛如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空旷的厂房内,忽然传来一声低语,“终于要结束了……”也不枉他费尽心机从书中来到现实世界··角落处停放着两个长条形的黑布口袋,江左拎起一壶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
系在口袋上方的长绳依次被解开,黑布抖落,露出两张青白死气,毫无生机的脸庞··江左抬手将油浇在两具尸体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用打火机点燃,熊熊火焰拔地而起,迅速蔓延开来,赤红的火舌渐渐将罗毅吞噬,紧接着便是立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人。
那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十分瘦削,皮肤异常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似的,穿着理应出现在初夏时节的衬衫短裤,双脚踩着人字拖,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再经典不过的宅男形象。
这人似乎已经死去多时,但周身粘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应是刚被人从低温环境中移出来,腐烂情况并没有超出正常人忍受的范围··临走前,江左拿起放在窗台的黑色鸭舌帽戴上,将眉眼都藏了起来,冲着浓烟密布气味呛人的厂房笑道:“再见,江左。”
白苏几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施颖兰虽然感到意犹未尽,但心知白苏和江左现在估计有一堆事情要忙,也不好再耽搁下去,让后厨打包了两份甜点,塞到白苏手中,然后便打发他离开了。
看到施颖兰恋恋不舍的神情,蒋定州不禁有点吃醋,闷声闷气地说道:“只是去外地工作而已,还会回来的,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伤感”·无限流·施颖兰怔怔地望着窗外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失神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二表哥了……”·蒋定州担忧地看着她:“你最近太累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或许吧·”施颖兰不置可否地应和了一声,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也开始像其他女生那边伤春悲秋起来了·按理说施颖兰并不是一个十分感性之人,大多是时间里她都是理智且冷静的,也正是这一点深深地吸引了蒋定州,让他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此时见到施颖兰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蒋定州心中忽然升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突然,蒋定州的目光捕捉到一个眼熟的东西,他指着窗台摆放的一盆吊兰,惯常严谨克制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之色,声线不稳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施颖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盆娇柔可爱的吊兰舒展着嫩生生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舞动,匍匐而出的细茎上挂了一个小巧的半透明卡片,施颖兰解释道:“店里的年轻人喜欢在植物和背景墙上贴许愿纸,没什么好奇怪的,至于这一盆,唔,好像是二表哥从家里搬过来的。”
蒋定州几乎难以维持自己的绅士风度,他急匆匆地站起身,一把将那枚小小的卡片摘了下来,捏在手指间查看,激动道:“是这个,没错,肯定是……”·施颖兰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这卡片有什么问题吗”·夜风来袭,卡片不慎落在地上,蒋定州弯腰欲捡,不知看到了什么,却忽然神情大骇,难以置信地说道:“怎么会这样,不,不会的……”·施颖兰不以为意:“这不就是个英文字母j吗,你干嘛大惊小怪的”·是啊,那卡片上刻画着黑色粗体痕迹,倾斜着延伸下来,然后拐出一点弧度,看起来可不就是字母j吗·蒋定州将卡片捡起来,放在手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道:“错了,是我错了,不是l……”·脑海中有一些杂乱的画面快速滑过,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蒋定州想要去追白苏,然后那一抹白色身影早已被无尽的夜色吞没,现在只怕为时已晚。
之后,白苏果然跟着江左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过……·☆、第46章 神秘的房客之番外篇·我是江岩,《陈旧时光》中的神秘反派,一个由作者亲手创造出来的人物,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人生就已经被规划好,注定会走上一条众叛亲离的路,最后也必然会死于非命。
前二十年多年的生活太过顺利,我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取得别人苦苦相争的东西,例如权势,例如钱财,于是剩下的很多时间里便不免有些无聊··我喜欢去挑战一些貌似不可能成功的事,不断变换职业和身份,在各大城市甚至不同国度之间穿梭往来,以此寻求刺激,我做过导演、总裁、歌手、普通职员,曾经在商界翻云覆雨,整垮过敌对家族的公司,也会因为一时兴起在街头为人作画。
但是,我最多只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一个月,很少有东西能够对我产生持续的吸引力,一个月已经是极限,直到我遇见他,京城名门望族白家的私生子白苏··不同于以往的那些死物,他是鲜活的变化的,每时每刻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姿态,我就像一拿着地图的寻宝人,致力于探索他下一秒钟的模样。
我披着各种伪装去接近他,逐渐拉近两人的关系,幸好并没有被他所识破··就在这时,事情突然开始朝着所有人不曾预料到的方向发展,白家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白苏的存在,一厢情愿地认了亲,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却明里暗里的针对他。
最让我惊诧的是由我一手创办的“暗”遭受重创,几个得力下属被迫返回国内,之后竟然莫名其妙地与白、楚两家产生纠葛,素来忠心耿耿的下属胆敢在未向我请示的前提下,单方面针对排挤白楚两家的生意,甚至不惜调用“暗”组织的隐藏势力,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这些人都是由亲手我培养和提拔,他们的心性和能力我再清楚不过,会做出蓄意报复的事并不奇怪,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一向精明诡诈的他们为何会选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甚至在行动过程中屡屡露出破绽·行为如此反常,简直就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情况太过诡异,我不得不出面阻拦,却不料对我唯命是从的死士也学会了阳奉阴违,暗中派人去绑架白家长子,阴差阳错之下却将白苏带了回来。
这样的意外之喜,我自然不会往外推,但因为担心白苏抵触我,一直未曾让他见到我的真面目··之后,白楚两家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外援,开始疯狂反扑,“暗”组织里也冒出许多叛变的奸细,江家岌岌可危,雪上加霜的是白苏逃了。
那一晚,楚家私生女楚小雨放了一把火,将我积攒下来的家业付之一炬,但我并不觉得可惜,心里只想着要快点把那个逃跑的家伙捉回来,好好惩处一番··然后,我做了一场梦,在梦中看完了《陈旧时光》书稿中所有内容。
再醒过来时,我已经置身现实世界,我知道白苏也在这里··作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江左其实比我想象之中更好接近,我看到了他贴在网上的招租启示,化身为一名普通的大学生,成为江左的房客。
在日渐相处的过程中,我知道了一切有关《陈旧时光》的琐事,一个长期脱离社会,患有社交障碍症的人的心思很好猜··经过几次套话,我发现楚小雨竟然是以江左表妹施颖兰为原型创作的,而男主正是对施颖兰情根深种的蒋定州,至于我,哈,原来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当江左再也无法给我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时,我杀了他,藏在了主卧室的大型冰箱里,然后,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拉着行李箱,在几位邻居的见证下,直奔火车站··当然,我并没有离开,在夜色的遮掩下,我换上江左常穿的t恤和短裤,戴上黑框眼镜,将许久不曾修建的头发划到眼前,然后光明正大地回到江左的家。
无限流·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是江左,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我不太喜欢和别人相处,但江左在临近毕业季时就已经将招租启示贴了上去,冒然取消只会惹人怀疑,所以我只好找各种借口,将那些上门看房的人给打发掉。
罗毅找上门来时,我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借着签租房合同的时机,不着痕迹地查看了他的右手,果然看到了常年练枪留下的痕迹,我隐约察觉到这很有可能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杀江左的事我做得很小心,绝对没有露出任何可疑之处,那么之所以会被对方盯上,想来还是我这张脸招惹的麻烦,毕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和那个给江左提供了参照的原型长得一模一样。
江左称呼那个人为“j”,原因是他曾在市图书馆见到那人拿在手上的卡片上恰好就有这么一个英文字母,而这样的事我在另一个世界也做过··根据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我知道“j”和我一样也曾涉及黑色产业,并且一直令警方头疼无比,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我脑海中成形,如果能够成功的话,说不定可以一劳永逸,所以,我留下了罗毅。
再往后,在我的诱导之下,白苏如愿以偿地杀掉了罗毅··将所有证据销毁后,我带着白苏离开了这里,然后找到了这个世界的“j”,取而代之,将他所有势力全部洗牌,并重新建立“暗”,摆平了穷追不舍的警方。
尘埃落定之后,我一派悠闲地站在洗手间刮胡子,从镜子里看着白苏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洗脸刷牙,火急火燎地拿着背包就要往来跑,嘴里还嚷嚷着:“迟到了,迟到了,完了,我的全勤奖……”·我笑眯眯地看着,在他快要出门时将人拦下:“等等”拿了面包和牛奶塞给他,“别忘记吃早餐”·白苏像是在赶苍蝇:“你好啰嗦。”·很好,越来越不怕我了。
我怕他的脑袋:“好啦,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知道啦”白苏叼着面包点头,开门时却忽然回头,狡黠一笑道:“喂,江左,我才发现原来你长得还挺帅的,如果你真不愿意再写小说的话,干脆去当模特好了”说完笑嘻嘻地跑走了。
“是吗”我转身,望向镜子里的自己,为了方便刮胡子,稍长的刘海早已被梳了上去,呆板的黑框眼镜也在洗脸时摘掉,露出来的脸庞干净帅气,气宇轩昂,唯有一双眼暗沉沉的,像是终年不得阳光照拂。
我勾唇,镜子里的青年同时邪气一笑,长眉微挑,轻声道:“你喜欢就好·”·☆、第47章 孤宅(一)·远离人烟的城郊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宅院··那院落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产物,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四周用高高的粉墙围了起来,占地面积颇广,瞧着倒像是达官贵族居住过的地方,可惜经了这些年的风雨洗礼,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精致奢华,只能从断壁残垣间隐约窥见昔年盛况。
在工业化越来越严重的今天,大都市里已经很难找到这样富有古意的建筑,有道是寸土寸金,不是没有人打过这块地的主意,但是最后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一些倒霉事,以至于拆迁计划也不得不搁浅。
久而久之,好事之人就开始议论起来,捕风捉影,再添加三分想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倒也说得有鼻有眼的,活像是曾经亲眼所见似的,一时间有关城郊孤宅闹鬼的传闻那是甚嚣尘上。
国人重视风水学说,在留言纷扰之下,大家渐渐熄了心思,于是这宅院才得以保存下来,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成为碎嘴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暮色四合,天地一片朦胧,城郊孤宅在夜幕之中若隐若现,平添一股凄凉和冷清,偶尔有市民路过此地,也都是行色匆匆,不敢稍加滞留,更遑论进入其中一探究竟了,自然也无人知晓,在这空荡荡的院落里竟然飘荡着一抹孤魂。
白苏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沿着破旧的廊坊走了一圈,又被长满青苔的水井吸引了注意力,最后目光被落在草丛上的一朵蒲公英吸引住,不禁驻足看了一会,呢喃道:“是被风吹过了的吧,昨天没有见到呢……”·蒲公英自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白苏自言自语地玩了一会,终究失了兴趣,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每当白苏攻略完一个世界后,记忆就会被封存,因此当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后,除了知道自己身世来历和香蕉君的存在外,其他竟然一无所知,更可恨的是小蕉忙着去约会,根本没时间去管他,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系统也真是醉了。
可怜白苏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了,到现在为止却连一个活物都没见到过,闲极无聊之下只好想办法自娱自乐,所以他对这座宅院上上下下可谓再清楚不过··第无数次尝试着离开这座宅院,又被正门上方悬挂着的八卦镜给逼退后,白苏抓狂了,毫无形象地大喊道:“啊啊啊,老天爷求你赐我一个活人玩吧,在这么下去,我迟早要被憋死啊”·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被白苏前所未有的诚心所感动,终于决定帮他一把,反正白苏的话音刚落,结着蛛网的大门就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如斯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白苏眼睛一亮,霍然来了精神··朦胧月色下,两抹黑影遮遮掩掩地溜了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微微哆嗦着,显然也是在害怕··清风拂过,两人结结实实地颤抖了几下,后面那个身材矮小的忍不住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小声道:“老头子,可以了吧,就扔在这儿吧。”
前方那人佝偻着虾米似的身子,压抑着咳嗽了几下,用嘶哑浑浊的声音斥责道:“死老婆子,你慌什么”·他说完,将揣在怀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草丛里,转身欲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对着空气说道:“娃啊,你也别怨俺们,这都是命啊。”
无限流·白苏听得心头一跳,那被扔的难道是……·他飘过去,垂眸一看,花团锦簇的小被褥,紧紧包裹着一个婴孩,此时那孩子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至亲之人抛弃,尤自闭着眼睛,酣然甜睡。
雾草把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扔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无疑是要置他于死地啊,这两位老人怎能如此丧心病狂·白苏很生气,望向两位不速之客的目光越发嫌弃鄙薄,本就心里有鬼的老太太惊得差点跳起,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头子,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满头银霜的老头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谁敢来这地儿”·老太太死死挽着他的胳膊:“会不会真的有鬼”·白苏见状,忽然起了恶趣味,俯身冲着两人的脖颈吹了口凉气,老头子倔得跟棺材板似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一把拉过老太太,惊慌道:“走,我们赶紧走,让这小怪物自生自灭”·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白苏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了几声,却不料此时乌云突然消散,天上一轮满月普照大地。
不远处凭空出现一陌生少年,他穿着一袭飘逸的白色长袍,肩后垂落三千青丝,眉目姣好,容颜如画,然而两位老人却无心欣赏,只惊恐地睁大双眸,望着恍若白雾凝结而成的少年,透过半透明的身形,依稀可以看到少年身后的遒劲的梅树,光秃秃的枝干凌乱交错,被夜神绘成狰狞的形状。
“啊啊啊啊”两人齐齐惨叫出声,慌不择路地逃跑了,因为太过慌乱,中途还几次被绊倒,等到终于出得门去,早已吓出一身冷汗,说不得要在病榻上修养一段时间了。
“咦”白苏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正常人能够看到他可他现在不是鬼魂吗·之前因为一直无人来到这里,白苏便下意识地以为别人看不到他,却不想吓到了两人,对方又上了年纪,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思及此处,白苏不禁有些内疚,但转身看到草丛的弃婴,暗叹一句活该··那两位老人既然能够做出这等恶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走便走了,白苏也未曾放在心上,很快就释然了,只是这不知姓名的婴儿却着实让人为难。
☆、第48章 孤宅(二)·夜深露重,可不能让孩子就这么躺在地上,白苏弯腰两手抓住褥子一角,想要和之前拖木桩子一样,一点点把襁褓拖进房间,却明显感觉到手臂间轻松不少。
白苏嘟囔:“奇怪,怎么感觉自己力气变大了……”·今天晚上发生太多超出常理的事,白苏无暇多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孩子安置在一个较为干净的蒲团上,然后才大大地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望着小孩天真无邪的睡容,为难地皱起眉头。
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孤魂野鬼,行动范围又受到严格的限制,要怎么把这孩子顺利养大·虽然明知前路困难重重,要让白苏眼珠子看着一个孩子饿死在自己面前,他还真做不到,没办法,只好撸袖子想办法。
其实独自在孤宅游荡的这段时间里,白苏也曾无数次地尝试着接触东西,刚开始时结果很是令人沮丧,他竟然连一片小小的树叶都动不了,后来情况渐渐有了好转,白苏体内积攒了一些力气,但也只能去搬运挪动小型物品。
·所以那些影视作品当中无所不能的鬼怪什么的,根本就是骗人的吧说好的神通广大呢·“唉……”白苏叹了口气,眼看着东方天际尽头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心知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到那时自己就不得不缩进阴暗的角落,意识混沌,就像是被睡意困扰的正常人一般。
只是,一个还没长牙的婴儿究竟能吃什么呢·白苏在脑海中迅速将宅院中的所有可以食用的东西过了一遍,野生胡萝卜排除墙角长着的酸枣,也不行。
太久没人在这里生活了,食物自然非常有限,白苏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跑到后院摘了几颗熟透的西红柿,将汁液挤到干净的瓷碗里··做完这些之后,白苏一转身,才发现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也不哭泣吵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明净眼眸,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看累了,便蠕动几下身子。
白苏端着番茄汁飘过去,俯身靠近孩子,隔着空气虚虚地亲了一口,也不管孩子能不能听见,声音轻柔地哄道:“宝宝乖乖哒·”·一手凝聚力气,扶着孩子站起,一手端着瓷碗,凑到他唇边,那孩子估计是饿极了,主动张大嘴巴吞咽起来,小半碗番茄汁很快就见了底,喝完之后,小婴儿还意犹未尽地砸吧几下嘴,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怎么又睡了”白苏有点担忧,难道那老头老太太是因为这孩子有病才遗弃他的若真是如此的话,这番茄汁可千万别害他情况更加严重。
白苏怕孩子肠胃娇弱,受不得番茄汁,第一次喂得比较少,后来见他并无不良反应,反而表现得十分喜爱的样子,就渐渐放开了手脚,多喂了一些,然后问题来了……·特么五谷轮回,有进就有出啊·孩子喝了那么多液体,之后自然是要撒尿的,可怜白苏一个男孩子,再如何细心也是有限的,起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孩子忍不住尿在了襁褓中,因为不舒服一直哼哼唧唧的,白苏才心中一咯噔,上前解开小被子,打开一看,好嘛,差点水漫金山。
这可如何是好白苏愁得直揪头发,冒着被阳光灼伤的危险,拖着蒲团,把孩子慢慢移至窗前,让他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幔,晒会儿太阳,然后自己抱着脏兮兮的尿布,蹲在背阴处,吭哧吭哧地洗了起来。
那孩子长得玉雪可爱,十分白净,娇嫩的肌肤被阳光一照,简直吹弹可破,白苏搓了两把手中的布片,再看一眼软萌软萌的小娃娃,也不觉得快要化身为奶爸的自己如何憋屈,倒是生出一丝小小的庆幸来。
往后的一段时间内,自己怕是不会再寂寞了··只是一直这么东拼西凑的,显然并非长久之计··无限流·☆、第49章 孤宅(三)·这一天的时光就在白苏战战兢兢的状态下过去了,当夕阳完全隐匿在地平线之后,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抹并无实体的额头,趁着夜晚活动更加便利,身上也更有力气,连忙多摘了些番茄,又从犄角旮旯里翻找出来几只生锈的铜盆,淘洗过后用来储水,一趟又一趟燕子衔泥似的取来松软的干草,搭成小床。
最后干脆将几面尚算干净的窗帘扯了下来,来回多洗了几次,撕成大小相仿的方块儿,留着给婴儿做尿布··总而言之,白苏为了这个孩子可算是操碎了心··但尽管如此,最最重要的饮食问题却还是未曾得到解决,白苏可以不用吃东西,婴孩却绝对不能挨饿。
大概是白天睡多了,到了夜里反倒不困了,那孩子炯炯有神地躺在临时床铺上,时不时还挥舞几下手臂··白苏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地方散步,脑海中思考着两人的生存大计,却见头顶月光忽然大盛,转瞬又恢复成原状,而白苏倦怠的精神却为之一振。
“这应该不是巧合吧”白苏仰头,若有所思地望向漆黑子夜中的姣姣明月,呢喃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日月精华”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不过,白苏现在这缕魂魄本身也存在很多秘密就是了。
既然发觉了月光对自己有利无害,白苏自然不会再错失良机,每到夜间便静坐在庭院当中的一株粗壮大合欢树上,闭目冥思,感受月光洒落在自己身上,恍如注入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四肢百骸里渐渐生出力气。
如此这般坚持了几天,白苏明显感觉自己变得更加耳聪目明,行动更为迅捷,夜色对他视力的影响作用也减弱了一些··白苏为此很是兴奋了一番,当晚还试着用石子去打靠近院墙的一株杨树上的鸟窝,在力气用尽之前,竟然还真被他击中了,侥幸得了两粒鸟蛋,蒸成蛋羹,捣碎之后喂给了那弃婴,也算是加餐了。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白苏拄着下颌,兴致勃勃地看向小婴儿,“咱们俩还要相依为命很长时间呢,总要有一个像样的称呼吧,叫什么好呢,柱子小虎狗蛋……嗳,好像不是太好听……”·“咦,有了。”
白苏见那小婴儿紧紧抱着一个木雕小船,看起来很是喜欢的模样,脑海中灵光乍现,笑道:“不如就叫小舟吧·”·至于大名什么的,唔,白苏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干脆等到孩子长大,让他自己取吧。
相处久了,白苏渐渐明白这么精致可爱的孩子为何会被丢弃了,因为他实在太过安静了,安静得一点都不像正常婴儿,除了非常饥饿或是有生理问题需要解决时哼两下外,其他时间里小舟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有时候,白苏冷不丁回头看向小舟,就会见到他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黑沉沉的眼眸剔透无暇,像是一个漂亮的布娃娃,没有丝毫生命力,有些骇人··大约半个月前,有一只受了伤的母羊慌不择路,直接冲进了孤宅,这对白苏来说简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自然不能轻易放它离开,连忙设下陷阱,将母羊困住,之后定时去挤奶,煮沸后喂给小舟。
大概是因为羊奶的营养确实丰富,小舟喝过后皮肤明显变得更加娇嫩,脸上也添了两抹红晕,用了不到一个月,竟然就能稳稳当当地坐起来,喜得白苏给了他好几个么么哒。
白苏没读过育婴类的书籍,也不清楚孩子的成长历程,否则他就会知道,这样的事对一个才三五个月大的孩子来说到底有多逆天··随着时间的流逝,小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长着,与此相伴的是他越来越大的胃口。
幸好白苏通过夜夜苦修,也在不知不觉间增长了体力,为了不让小舟挨饿,他设法引来几只鸡鸭,圈养在后院里,留作小舟的储备粮··因为畏惧阳光,白苏通常都是昼伏夜出,小舟被他带着也养成了相同的生物钟,每到朝阳初升之时,两人便会缩回房间内,白苏就凝成实体,不厌其烦地教导小舟说话。
“爸爸,叫爸爸……”白苏有心使坏,他觉得自己这般无微不至地照顾小舟,其实跟养个儿子也差不多了··小舟砸吧嘴:“咿呀……”·“乖,叫爸爸。”
“咿呀……”·白苏气愤,伸手去戳小舟嫩生生的脸颊,“臭小子,叫声爸爸有这么难吗难道要叫我妈妈你才高兴”·小舟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满脸无辜地看向他,半晌,蠕动了下粉嫩的唇瓣,口齿不清地说道:“麻麻。”
雾草我听到了什么·白苏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舟,乐呵道:“好棒好棒,终于学会叫人……等等,谁是你妈妈,臭小子,我是男人,你该叫我爸爸”·然而跟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讲道理显然是没有什么卵用的,小舟才不管气急败坏的白苏,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似的,一个劲地喊麻麻麻麻,无论白苏怎么哄都不改口,非常固执。
时光易逝,岁月如梭,转眼已是一年多后··当初那个粉团子似的婴儿逐渐长大,身形也抽长了一些,穿着白苏用竹枝从附近垃圾站里勾过来的鹅黄色连体衣,像极了蚕宝宝。
小舟快要两岁了,谢天谢地,在这种缺衣少食的条件下,他竟然也长得生龙活虎,小身板十分健康,几乎没有生过病··只是因为一直处于封闭的环境中,未曾接触到外人,经常与母羊、鸡鸭、麻雀等鸟兽为伴,小舟始终被隔绝在人类社会之外,野生野长,通身的动物习气,正常的话反倒说不了几句,即使白苏下苦心纠正,小舟也没有完全摒弃那些坏习惯,常常四肢着地满屋子乱爬。
春天过去后,太阳光线越来越强烈,白苏不敢在白天外出,只能躲回屋内睡觉,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睁开眼睛一看,咦,小舟不见了·白苏惊得从檀木匣子里一跃而出,满院子转着找他,心道这臭小子该不会是爬到外面耍去了吧若真是这样的话就难办了,自己又出不去。
无限流·就在白苏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搭在院墙角落处的鸡棚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几只老母鸡此起彼伏地叫喊着,把人呱噪得头疼无比··白苏狐疑地飘过去,垂着眼睛一看,小舟在里面开开心心地窝着呢,那姿势跟身旁下蛋的老母鸡如出一辙,简直不能更标准·小舟光明正大地鸠占鹊巢,而且似乎是对这个新家十分满意的样子,察觉到白苏的目光,还傻乎乎地冲着他笑呢,一边用藕节似的手臂拍打着干草,兴奋地喊道:“麻麻,麻麻”·白苏一脸的生无可恋,夭寿啊,小舟不会是把自己当成老母鸡的同类了吧·这么一想,白苏整个鬼都要不好了,连忙将人喊了出来,带他回房间去,努力教导给小舟一些生活常识。
虽然白苏教得用心,但是他也知道,不能亲身经历,只是耳提面命的话,对小舟来说根本没多大效果,更何况现在距离端午越来越近了,太阳威力日盛,白苏近来常感到精力不济,难以时时兼顾到他。
然而无论白苏如何躲避畏惧,端午这一天还是到来了··从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白苏就觉得浑身针扎似的疼,手脚发冷,使不出一点力气,以往轻飘飘没有重量的身体也变得沉重起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随时都会消失在天地间。
好在小舟这孩子的五感向来十分敏锐,人也聪明懂事,模糊意识到白苏不舒服,乖乖地待在他身边,还时不时地发出几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提醒白苏不要沉睡··在这一天里,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临近中午时,白苏的魂体由乳白色渐渐转变成透明状,小舟看着这一变化,吓得啊啊出声。
白苏勉力支撑着,正想开口哄小舟安静下来,朱漆斑驳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便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炎炎烈日下,身着香芋紫色套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画着精致的妆,五官描摹得美丽而锋利,手上还拎着单看logo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皮包,黑衣保镖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贴心地撑起遮阳伞。
这通身贵气的女子看起来与破败荒芜的院落格格不入··“就是这里吗”女子头也不回地问道··另一个尖嘴猴腮,干瘪瘦小的男人连连点头,谄媚地笑道:“对对,是这儿,绝对不会错的。”
女子漂亮的双眼中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之色,以手掩鼻,嫌恶地撇了下嘴角,“都一年多了,不会已经死在这里了吧·”·瘦小男人操着一口乡音极重的普通话,努力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点头道:“可不是,真是造孽啊,好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女子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别废话了,赶快找找,没有活的死的也凑合了。”
保镖和瘦小男人齐声应是,立刻分头行动起来,在院子各处仔细搜检着,那些被白苏小心隐藏起来的生活用品终究被两人发现,形容猥琐的男人连声道:“啧啧,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啊,该不会是哪个流浪汉的老窝吧胆子可真够肥的,听家里老人说这个地方可是闹过鬼呢……”·黑衣保镖横了他一眼,冷声道:“少废话,快点做事。”
瘦小男人讨好一笑:“见谅,见谅,为了给贵人帮点小忙,我这不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嘛,实在熬不住了·”·那披散着一头酒红色波浪卷发的美貌女子站在庭院中,冷眼看着两人忙碌,听那瘦小男人唧唧歪歪没完没了,不由十分烦躁,转身踩着高跟鞋,冲着门窗紧闭的正堂走了过去。
脚尖轻轻一踢,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应声而开,灿烂的阳光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间之中,那一瞬间,白苏感觉真如万箭穿心一般,痛苦得呻|吟了一声,魂体不受控制地变淡,快速化作一缕轻烟,避难般钻入雕刻着折枝梅花的檀木匣子中,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小舟坐在蒲团上,呆呆地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椅子,困惑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费力地扭转身子,歪着脑袋不解地看向样式古旧的匣子,小声道:“麻麻……”·小舟想不明白,一向对他关怀备至的白苏为何这次连招呼都不打,突然就消失了,他用两只稚嫩的手掌撑着地,想要爬过去一探究竟。
·正在这时,殷诗雅却眼尖地注意到了小舟的存在,她掩着秀气红润的樱唇,小小地惊呼出声,嘀咕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殷诗雅向来没什么耐心应付孩子,说完之后就要吩咐保镖将人抱走,但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小舟出色的相貌上,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快速闪现,恍若一道惊雷,直劈得她又惊又喜,忐忑不已。
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殷诗雅快步走到小舟面前,蹲下身子,认真打量了一番,最后又掏出手机,翻找出一张陈年旧照,举到自己眼前,仔细对比了好半天,声音不稳地说道:“像,太像了……”·保镖和瘦小男人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见到那孩子,都惊讶无比,一时面面相觑。
殷诗雅平时注重保养,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精心装扮,身上更是浓郁的香水味儿,孩子的鼻子比较娇弱,被她熏得不停打喷嚏,小舟难受地瘪了瘪嘴巴,学着小狗的样子,冲着几个不速之客呲了呲牙,像极了被侵犯了地盘的野兽,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满了不悦。
他讨厌这些人他们一来,麻麻就不见了,小舟狠狠瞪视着殷诗雅··黑衣保镖显然比因殷诗雅要冷静的多,他皱着两道粗黑的眉,闷声闷气地说道:“如果真的是小少……那个野种的话,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听到他这么说,被巨大的意外之喜砸晕得殷诗雅终于稍稍冷静了些,她抚弄着自己纤长的指甲,看着瘦小男人冷笑道:“张混子,你怎么解释”·张混子的冷汗涔涔,慌乱地抹着额角,睁着浑浊的小眼睛满嘴瞎话:“刚才我和李大哥发现很多生活痕迹,可能是附近的流浪汉同情心泛滥,养了这孩子一段时间……”·无限流·“但愿如此吧。”
殷诗雅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她信还是没信··殷诗雅原以为张敏生的孩子已经死了,自己来不过是寻一寻他的尸骨,也好让宋修明死心,没想到孩子还活着,虽然殷诗雅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也清楚,若是有他在,张家也更容易就范。
“算了·”殷诗雅阴沉沉地笑了,偏首径自对保镖道:“甭管谁养了他,既然活着就是一件好事,你抱着这个孩子,我们马上离开这里,至于你……”·她望着张混子,微微一笑,“留在这里善后,把麻烦都解决掉,否则,我保证你会变成一条没手没脚的人棍。”
黑衣保镖依言去抱地上的孩子,却见对方冲着他露出几颗白牙,努力做出威胁的样子,保镖暗骂一声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伸手就要将人提起来··迟迟不见这些人离开,小舟彻底被激怒了,直起脖子张嘴咬住了他的手腕,死死不松口,保镖吃痛,扬手毫不留情地给了小舟一巴掌,直把他打得牙齿脱落口吐鲜血。
“没用的废物·”殷诗雅暗道回去定要央求父亲给她换几个得用的人,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对司机道:“走吧·”·保镖立刻抱着呈现半昏迷状态的小舟,不顾他的挣扎,快速跟了上去。
性能良好的汽车发出一阵嗡鸣,疾驰而去··“什么东西”张混子心生不满,冲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不干不净地骂道:“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门贵妇呢,我呸”·回过神来,想到殷诗雅刚才的命令,张混子不由烦躁地踢了踢石子。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贪财,若不是想着殷诗雅现在也算是嫁入豪门,这回能帮上忙,少不得捞上一笔两笔的,却没料到,钱哪有那么好挣的··太阳渐渐西移,合欢树的影子越来越长,热气消散,白天和黑夜再一次发生交替。
摆在正堂供桌上的匣子微不可见地晃动了几下,半晌,木盖掀起,露出手指宽的缝隙,一团白雾从里面逸出来··白苏死里逃生,此时还十分虚弱,低声唤道:“小舟,小舟,你在哪”幽冷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经久不息,唯独听不到有人应答。
眼皮疯狂跳了起来,白苏一个闪身就来到了室外,望着凌乱不堪面目全非的宅院,他终于害怕起来,连声叫道:“小舟,小舟”·沉浸在梦乡中的家禽鸟雀纷纷被惊醒,一时鸡飞狗跳,吵闹不堪,白苏此时慌乱无比,俯下身去,一寸寸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沿着陌生人的脚印,一路来到大门口,白苏想要再前进一步,冷冷的月光经过八卦镜反射,狠狠击打在他身上,几次三番下来,纵然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嘤嘤嘤……”白苏伏在地上,模样狼狈,小声地哭泣着,但他双眼却十分干涩,流不出一点泪水··从目前的情形看来,小舟似乎是被人抱走了,只是不知那将他带走的人心性品德如何,会不会将他视作亲子·纵然不愿意承认,但白苏也知道,如果小舟能够跟在正常人身边长大,肯定远比现在离群索居的生活要好很多。
话虽然这么说,到底养了那么长时间,还是很舍不得,毕竟在这做孤宅里,也唯有小舟能够给白苏一丝慰藉和温暖,现在连他也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又是一个人了”白苏苦笑,默了一会,又道:“啊,不对,是一个鬼。”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岁月匆匆,弹指又是三年后··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别墅内,夜幕还未降临,各式各样的琉璃灯盏已经亮起,照得所有房间亮如白昼,统一穿着黑白两色制服的佣人鱼贯而出,双手捧着托盘,依次摆放在长条形的餐桌上,精心烹制的饭菜鲜香扑鼻,引得人垂涎无比。
宋修明刚从公司回来,身上古板沉闷的黑色西服尚未来得及换掉,高级定制的手工皮鞋踏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留下一连串急乱的足音··来到大厅,宋修明站定之后任由佣人服侍,眼睛微微眯起,问道:“小少爷呢”·殷诗雅收拾完毕,踩着点从楼梯上走下来,闻言娇笑道:“修明你也太心急了,已经派人去接了,估计马上就到了。”
宋修明净手洁面,神态放松了不少,坐到上首处,哈哈一笑,打趣道:“你要是争点气,多给我生几个儿子,我至于这么眼巴巴地惦记着”·殷诗雅听得眉心一颤,忙小心去觑宋修明的脸色,见他垂眸拿着雪白的方巾认真擦手,周身气息也还算温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有意转移话题道:“知道小舟那孩子要回来,我特意让张嫂多做了几个菜,全都是他喜欢吃的,修明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增添的”·餐桌上摆放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盘碟,琳琅满目颜色绚丽,宋修明满意点头:“够了。”
门外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殷诗雅眼眸中涌出一抹阴暗晦涩的情绪,转瞬消散不见,她笑道:“来了·”·戴着眼睛的男青年走进来,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先生,太太,小少爷回来了。”
其实无须他多言,宋修明的目光早已落到自己儿子身上,拍了拍左侧座椅,招手道:“小舟过来,坐到爸爸身边·”·五六岁大的男童沉默地站在那里,对宋修明的话置若未闻,殷诗雅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装足了慈母模样,温和道:“小舟莫不是害羞了哎呀,男孩子哪能跟个小姑娘似的,终日不见人的。”
这话看似在为男孩辩解,其实不过是在讽刺他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当着宋修明的面抹黑男孩罢了,着实是其心可诛··在众人的呱噪之下,小男孩有些不耐烦,他抱着怀里的一只木雕小船不撒手,一言不发地坐到了远离殷诗雅和宋修明两人的一张椅子上,垂着头,半晌不开口。
一时主位上的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最后还是宋修明见惯风雨,早练成了几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面不改色的笑道:“好啦,累了一天了,开饭吧·”·无限流·宋家自诩是名门之后,礼仪繁琐,虽然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人与人之间也没有了三六九等的阶级之分,但宋家却还秉持着贵族做派,保留了许多先祖们代代相传下来的习俗,讲究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时间饭桌上倒也难得清净了会,这让宋青舟皱在一起的两条淡眉好不容易舒展了开。
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宋修明和殷诗雅为了表达自己的关爱之情,一个劲地给他夹菜,让素有洁癖的宋青舟险些食不下咽··因为有宋修明和殷诗雅在场,宋青舟也没什么胃口,很快就放下了筷子,等到几人吃饱喝足,佣人送上了饭后水果并几盏去油腻的茶水,宋修明这才悠悠开口道:“小舟在医院待的还习惯吗”·宋青舟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野种就是野种,一点教养都没有,倘若不是自己一直生不出儿子,何苦留着他在这里碍眼,殷诗雅愤愤地咒骂了几句,脸上挤出温婉和善的笑容来,柔声道:“你这孩子,爸爸问你话呢,怎么不吭声呢”·奈何无论两人怎么诱导哄劝,宋青舟就像是锯掉口的葫芦,再没见过比他还闷的人了。
双方僵持了十几分钟,宋修明有些气馁,摆摆手道:“不急,不急,小舟脾气是有些倔,等懂事了就好了,天晚了,回房休息去吧·”·听到这句话,宋青舟倒是反应迅速地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间。
宋修明见他如此态度,心里很是不悦,脸上不免也流露出了点儿,方才退下去到小餐厅吃饭的眼镜青年又走了出来,跟着宋修明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博学,医生怎么说”宋修明问道。
宋青舟被接回来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宋修明殷诗雅等人在他身上可谓是费尽了心思,结果却收效甚微,到现在他连简单的爸爸妈妈都不会说,难免让人灰心··季博学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为难,显然是有些话不好直接说出口,踌躇了一会,委婉说道:“小少爷一出生就遇到了那样的事,后来不知道怎么长大的呢,也多亏他命大,被太太给找到了,但是婴幼儿时期正是启蒙教育的最重要阶段,给耽搁了那么长时间,现在要改正,一时半会儿的恐怕效果不大,医生也说让慢慢来,要有耐心,平时多陪陪他。”
宋修明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严重”从抽屉中拿出一支雪茄,点燃,夹在手指间吸了一口,复又说道:“再请几个医生吧。”
季博学点头称是··几天之后,宋家忽然得到消息,说是政|府上层有意完善城市建设,扩建一些便民设施,城郊的民宅面临着拆迁的命运,而那座本市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孤宅也要被拍卖出去,用以筹资。
“怎么忽然就同意拍卖了”宋修明问道··季博学拿着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资料,认真回禀道:“说是政府资金不足,不过……”·宋修明不耐:“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季博学应了一声是,“……不过有些人猜测是上面的人心里觉得晦气,不想再看到那座宅子,而且,据坊间传闻那里面闹鬼越来越严重,曾有人夜里擅自闯了进去,结果差点没吓出心脏病。”
若非是顶不住强大的舆论压力,上层只怕也不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铁了心要将那宅院给卖掉··宋修明默默了回忆了一会,“我记得诗雅当初就是在那里找到小舟的吧”·季博学道:“是。”
看来他们宋家人还真是与那孤宅有缘呢,想到那条家族老人口耳相传的秘闻,宋修明当机立断道:“你时刻关注城西那块地的情况,留意都有哪些人感兴趣,必要时我们先下手为强。”
季博学领命而去,脚不沾地地下了楼,因此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书房外面的走廊拐角处站了个人··“宅子”被权威医生判定为自闭儿的男孩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脑海中有纷乱的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捉摸,却搅乱了他枯寂的心,宋青舟有些疑惑不解,整个人仍处于迷茫懵懂的状态,却下意识地呢喃出两个字:“麻麻……”·仿佛冥冥之中有股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他,宋青舟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孤宅里看看,但他隐约明白,宋修明和殷诗雅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这从他们两人在自己面前绝口不提当年之事的态度上就能猜测到。
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宋青舟的殷切渴盼下,他很快就找到了实践自己计划的机会··说起来也多亏了殷诗雅有意无意的忽视和轻蔑,佣人们都知道宋青舟这个小少爷只是名义上好听罢了,除了宋修明在家的时候会收敛一二,其他时间总是偷奸耍滑,毕竟在他们心中,一个自闭儿跟傻子也差不多,哪里知道好歹·这天中午,宋青舟闭目装作沉睡的样子,两个负责照顾他的佣人看了一眼,见没人监管,便躲到角落里聊天。
宋家人普遍有歇午觉的习惯,此时正值午后,众人睡意困顿,宋青舟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沿着墙根,借着盆栽绿植的遮掩,静悄悄地来到后门,三两下爬上一株桂花树,纵身跳到了墙外,结结实实地摔在外面的水泥地上,他舔了舔嘴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凭着感觉,朝城西走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后座上坐了位十五六岁大小,气质老成持重的少年,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男孩离去的背影··司机打开车盖捣腾了一番,解决了故障,抹掉额头上的汗珠,躬身对少年道:“少爷,已经好了,我们继续走吧,否则老爷该着急了。”
少年微笑道:“许多年不回来了,这地方变化的挺大的,哦,对了,这是谁家的房子”他指着车窗外华丽精致的别墅问道··司机道:“是宋修明宋先生家。”
少年点点头,不觉收敛笑容,淡淡道:“原来是他·”·临近傍晚,寻不到宋青舟后,佣人们慌了手脚,跌跌撞撞地跑去告诉了殷诗雅,之后自然是一阵鸡飞狗跳。
无限流·因为目前为止只有宋青舟这么一个儿子,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宋修明和殷诗雅在衣食住行上倒是从未亏待过他,日常行走也都有人伺候,宋青舟这些年大多是在宋家和疗养院中度过的,很少外出。
看着外面车水马龙、钢铁森林般的景象,饶是宋青舟一向比别的孩子懂事,此时也不免有些迷茫,只知道抱紧怀里的木雕小船,跌跌撞撞地朝城郊走去··陌生的环境总是特别容易使人慌乱,然而对于宋青舟来说,空旷安静的田野远比那些看起来温柔和善,实则各怀鬼胎的人类好多了,在远离人群之后,他恍如一条跃入水中的鱼儿,由身到心都感到恣意无比,就连黑漆漆的夜幕也不曾让宋青舟产生丝毫畏惧的情绪。
宋青舟毕竟小人腿短,费了好多功夫,直到夜半时分他才摸到那处宅院附近,接着寻到砖块垒成一摞,爬树翻墙,动作很是熟练··彼时白苏正盘膝坐在合欢树顶,专心修炼,沐浴着皎月银辉,本就没有实体的身形越发飘渺虚幻,宽大的袍角和广袖无风自动,高高束起的青丝披散在肩后,整个人翩然若谪仙。
眼尖地捕捉到那一抹白色,宋青舟忽然忆起一些模糊的画面,心中不禁生出亲近之意,直直地朝着庭院中的合欢树跑去··察觉到周围的动静,白苏睁开眼睛,原本是想要迅速逃开的,却被对方熟悉的五官给定住,情不自禁地从树梢上飘落下来,迟疑道:“小舟”·听到这熟稔的称呼,宋青舟眼睛一亮,脸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孺慕之情,张开小手就要去抱他:“麻麻……”·“真、真的是你”白苏又惊又喜,显得有些激动。
宋青舟神情放松,张嘴啊了一声,像是重新回到母鸡双翼下的弱鸡崽,再不见平常在宋家时所表露出来的冷漠和呆滞··白苏已经很长时间不曾与人交流,实在是憋得很了,想要逗宋青舟多说几句,然而不等他开口,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阵汽车轰鸣,接下来便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一群彪形大汉破门而入,手中拿着探照灯,无头苍蝇似地乱撞乱转,不多时就有人将灯光打在了宋青舟脸上,随即惊喜道:“在这里,小少爷找到了”·话刚落音,所有人就都闹哄哄地围了上去。
白苏见情形不对,早已躲了开去,静静地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将宋青舟抱起,如同来时一般,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黑衣人都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唯有被人钳制在怀里的宋青舟愤恨不已,死命挣扎反抗,从男人肩膀上扭过头来,伸出手,不甘地大喊道:“麻麻,麻麻……”·那稚嫩的童音因为拔得太高,显得有些凄厉,听得白苏心头一酸,身形一晃,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探出手,想要将人夺回来,然而刚刚来到正门,高悬的八卦镜立刻华光大盛,再次将人弹了回去。
“先生·”黑衣人抱着宋青舟来到车前,朝着闭目养神的宋修明点头示意,单手打开车门,将人塞了进去··刚一恢复自由,宋青舟就要往外跑,却不料宋修明猛然睁开眼睛,一手按住他的身子,向来表现得对宋青舟十分宠溺的男人掐住他的下巴,扬手给了自己儿子一巴掌,眼睛里是浓浓的烦躁和阴狠。
宋青舟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恶狠狠地与他对视··“乖·”宋修明收起脸上凶狠的表情,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以后不太再乱跑了,爸爸是太担心你了。”
汽车启动,宋青舟回身趴到玻璃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紧紧盯着距离越来越远的宅子,小声呢喃道:“麻麻……”·注意到宋青舟恋恋不舍的神情,宋修明心中有些诧异,知子莫若父,没人比他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难以接近了,整整三年的时间都捂不热他的心,到现在也不肯开口叫他一声爸爸,现在怎么会对这座宅子如此感兴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第50章 孤宅(四)·不同与宋家的兵荒马乱,同是京市名门望族的张家此时却和乐融融,以张家老太爷为首的众人团团围坐,共叙家常,欢声笑语一刻也不曾间断。
张老太爷虽然素来喜静,但今日阔别多年的小孙子张少珩学成归国,其他小辈们也都赶回来凑趣,难得享受一回天伦之乐,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了··不知不觉间当初那个小豆丁竟然已经出落成俏生生的小白杨,瞧着别提多精神了,张老太爷高兴之余也不禁埋怨起来了,拐杖在地上一敲,絮絮地说道:“好好的孩子还那么小,非要送到国外去,真不知道你那不靠谱的爸妈是怎么想的,还说什么是为了你好,方便学习先进文化,难道我们自己国家就没东西可以教你了别的不提,只诗词歌赋这些,那些洋鬼子们懂吗”·张老太爷是从旧时代里走过来的人,比较恋旧,研究了一辈子易经八卦,性子里有股迂腐呆板之气,极为推崇我国传统文化,是以会由此说。
当年独子张岩领回个洋娃娃似的女孩,说要娶她做妻子的时候,张老太爷就老大不愿意,可惜儿子跟他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就绝对不更改,之后父子两人斗了一阵法,最后还是张岩技高一筹,成功抱得美人归,婚后两人琴瑟和谐,十分恩爱,不久就双双投身事业当中,在商业圈混得风生水起。
几个孩子都了解张老太爷的脾气,知道他是看张岩夫妇常年待在国外,心里不痛快罢了,也就顺着他的话说,笑着劝解了几句··张少珩泡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老太爷,笑着说道:“爷爷就别生气了,爸爸妈妈也是想让我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
张老太爷轻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我们张家是靠什么起家的替人摇卦占卜、求财算命,正正经经的道家传人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好好研究,当心别人骂我么数典忘祖啊。”
·子承父业的长孙张少瑜无奈极了,“爷爷千万别难为人,您知道我不是埋头做学问的那块料儿·”·看到老太爷又要数落大哥,张少珩连忙上前一步,故作委屈道:“爷爷,这你可就冤枉我了,虽然很少回来,但您要求我学的东西,我可一点没落下。”
无限流·张老太爷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这还差不多·”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追加一句:“走,跟我回书房,爷爷考考你·”·张少珩小心搀扶着张老太爷来到二楼书房,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红檀木柜子中取出一本发黄的书册,用双手捧了,恭恭敬敬地放到桌上。
招手示意小孙子走近一些,张老太爷指着书说道:“小岩和少瑜我是不指望了,现在,让爷爷看看你能参悟多少·”·张少珩垂眸去看那不知放置了多久,虽然有些磨损,但明显保存妥帖的书册,见页面上竖向分布着一排排的毛笔字,旁边还附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心道看来这就是张家代代相传的《玄天秘书》了。
看爷爷有心考校自己,张少珩仔细揣摩了几句话,认真说了自己的见解,果然得到对方的交口称赞··张老太爷喜得不行,笑出一脸褶子,下巴处的胡子跟着一翘一翘的,大声道:“好我张家总算是后继有人了”·张少珩闻言只微微一笑,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虽然在老太爷身边待的时间有限,但他大概是继承了张家人得天独厚的气运,于道术一脉颇有天赋,即使是国外求学的那些年也未曾荒废,时刻都在专研古籍。
天色已晚,张少珩劝着爷爷回去休息,但张老爷子此时兴致正浓,直接摆手拒绝了,反而开始趁机指点小孙子,毕竟是潜修一生的老人,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让张少珩犹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祖孙两人相谈甚欢,窗外却响起一阵呱噪的车鸣··张老太爷被打断了话,有些不悦地朝远处扫了一眼,问正巧进来添茶水的管家道:“外面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这么吵闹”·管家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许是谁家出了事吧。”
留意到管家神情有异,张少珩心中一动,好不容易哄了老太爷回房休息后,他问管家道:“忠叔,到底怎么了”·见瞒不过他,年过半百的管家不由叹了口气,道:“青舟那孩子不知怎么的就丢了,宋修明忙着带人去找呢,哼,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张少珩疑惑:“青舟”·管家脸色更加不好了,带着一些怒气道:“小少爷不在家,所以不知道,青舟是敏敏小姐的儿子。”
想到自己那红颜薄命的姑姑,张少珩终于明白管家为何如此气愤,张敏是张岩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小就生得天真可爱,被一家子人小心娇养着,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惜张敏命数不好,十七八岁上遇到了宋修明那个衣冠禽兽,对方欺她年少懵懂,将一些不入流的调|情手段用在了张敏身上,勾得她春心萌动··那时张家的生意频发事故,惹得所有人手忙脚乱,全力挽救,一时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张敏的异常,待有所察觉时,刚刚成年的少女早已对宋修明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张老太爷骂过训过,甚至生平第一次体罚她,奈何张敏咬死不松口,老太爷无法,只好命人将她关在了家里,阻止两人继续来往··可恨宋修明太过卑鄙,竟然早已与张敏暗度陈仓,月余之后,张敏被查出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这消息对于重视脸面的张老太爷来说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是又怒又气,急火攻心之下,心脏病突发,当夜就进了医院,幸好抢救及时,一切有惊无险,只是老太爷被女儿伤了心,出院后就不大愿意见她,又有张敏以死相逼,苦苦哀求,索性放手成全了他们。
然而,当眼珠子似的宠了近二十年的女儿就被人这么勾走了,张老太爷心中不可谓不怨,虽说张宋两家世交颇深,近来又成了姻亲,但从此之后张老太爷却再也没有登过宋家的门,其他晚辈明白他的心思,从来不敢在老太爷面前提宋家一句。
天长日久的,张敏和宋家就成了张家人不能触碰的禁忌··后来张敏难产,生下一幼子也就是后来的宋青舟,自己撒手人寰··因为月份不足,宋青舟一直被养在保育箱里,结果他在医院住了没几天,忽然就离奇失踪了。
宋修明虽然有心隐瞒,但在这京市张家的根基不比他浅,何况张岩作为舅舅,想要看一眼刚出生就丧母的小外甥,简直名正言顺,谁也不好阻拦,于是只好直言相告··闻此消息,本就对宋修明没什么好感的张岩红了眼睛,恨得当场给了他一拳,然后雷厉风行地回了家,召集人手,动用关系,从中心医院开始,沿着本市各大交通要道展开搜索。
这番动作下来,张老太爷想装瞎都不可能,他把儿子叫到身前一问,得知女儿已经香消玉殒,小外孙又下落不明,顿时悲痛交加,急得眼前一黑,哭道:“赶快去找啊”·于是之后好一阵忙乱,找了足有一年多,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张老太爷也不管折不折寿,每月都要亲自卜上一卦,就为了能够早日见到外孙。
只是在这般愁云惨雾之中,宋修明竟然还不消停,张敏死后不到半年,他就另娶了背后拥有黑道势力的殷诗雅··张家人气不过,在婚礼当天,以张岩为首的几人跑去闹了一场,将宋修明骂了个狗血喷头,自此两家人算是彻底交恶。
后来,还是殷诗雅回娘家求了父亲,用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这才模糊探听到宋青舟的下落,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最后竟真的在那孤宅里寻到了他··不得不说,基因真的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宋青舟的长相融合了父母脸上的所有优点,精致秀美的眉眼像极了张敏,鼻梁嘴唇却和宋修明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任谁见了他们的脸,都无法否认这三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被殷诗雅抱回家后,宋修明依照族谱,为宋青舟定下名字,察觉到他的孤僻沉默,又将人送进了疗养院,张家几次派人去接他,都被宋修明给回绝··张少珩小时候与张敏关系不错,他很喜欢自己那个笑容甜甜的姑姑,想到今天在宋宅外见到的那一幕,不禁暗忖难道那孩子就是青舟·因为是刚回国,张少珩还未将时差调整过来,此时仍然不大困,就说道:“改天我去见见青舟吧,说起来他还要叫我一声表哥呢。”
·无限流·管家摇头叹气:“小少爷别费劲了,宋修明怕那孩子跟我们走近了就和他离了心,整天防贼似的防着咱们呢,等青舟少爷再大一些,兴许能好点……”·张少珩不解:“他为何如此紧张青舟与张家的关系”·管家愤愤:“还不是为了那把钥匙”说完又自悔失言,闷声不吭地走掉了。
☆、第51章 孤宅(五)·对于张敏这个亲人,张家人大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只是人死为大,再多的不满也都化作怜惜,因此虽然没办法亲自去看望宋青舟,但张少瑜等人却细致地备下礼物,派人给送了过去,至于宋修明究竟会不会让孩子用,那就两说了。
“这是怎么回事,城郊的那块儿地要被拍卖出去那座宅子怎么办”张家客厅里,偶然从电视中看到这条消息的老太爷大惊失色,“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直没人告诉我”·以张家的人脉和背景,事前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所以,如此看来,只能是有心瞒着他罢了。
管家端来一盘水果,弯腰解释道:“老爷别生气,大少爷他也是担心您的身体,不想让您费心·”·张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那也不行,说过多少次了,那宅子不能拆你,去跟少瑜打个电话,让他晚上早点回来。”
管家领命而去,正在削苹果皮的张少珩停下了动作,不解地看向老太爷,问道:“爷爷,那孤宅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不是一直说没什么历史研究价值嘛,您干嘛这么紧张它”·张老太爷微微怔然,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等到你成年,爷爷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少珩,你记着一定要用心研读那些奇门遁甲易经八卦,我们张家的担子就要传到你身上了,到那时候爷爷就是死了,阴曹地府里见到先祖们,也有话应对,不至于被骂作不肖子孙。”
他这话说得古怪,张少珩心中疑窦丛生,待要仔细询问,张老太爷却径自闭上双眼,摇头不语,脸色很是凝重的样子··晚间张少瑜从公司回来,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老太爷叫去了书房,祖孙两人关起门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待到十点左右,才双双走出来。
“大哥·”张少珩截住正欲回房休息的张少瑜,好奇不已,“爷爷找你做些什么”·张少瑜放下揉捏眉心的手指,肃着一张脸,颇为头疼地叹道:“爷爷让我保住那座宅子,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这下不仅张少瑜无奈,张少珩也莫名极了,那宅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竟能让爷爷说出这种话来,但要说他重视孤宅,为何平常不见他提起呢·再说宋家这边,自从被宋修明从外面亲自捉过来后,宋青舟就被关进了卧室,那些与其说是伺候,其实更像是监视他的佣人更是急剧上升,别墅的防控系统也迅速更新了一遍。
宋青舟已经五岁了,按理来说正是该上小学的年纪,若是在别的寻常家庭,父母说不定就要为孩子到底上哪所学校更好吵翻了天,宋修明倒好,直接让人请来了几位从各大高校退下来的老教授,在家里单独授课,看在丰厚的薪酬上,老教授们也不嫌弃他杀鸡用了宰牛刀。
只是这样下来,宋青舟就少了同龄玩伴,性子也越来越孤僻,眼神冷漠到令人心寒,丝毫没有这个年龄的孩童该有的天真活泼··至于城郊荒地的拍卖之事,也在众人或期待,或淡然无视的态度中,有条不紊地经行着,张家如今虽然大多在商界发展,但在军|政方面也有涉猎,再加上老太爷年轻时曾是名噪一时的占卜师,为不少达官贵人批过命,积攒下许多不便对外人言说的关系,现下虽然老太爷年事已高,但余热犹在,最后几经波折,张家终于在与多方势力的斡旋中取得胜利,成功将城郊那块儿地连带着上面的孤宅纳入囊中。
竞拍失败的当天,宋修明气得掀了桌子,背负双手,焦躁地在书房中转来转去··殷诗雅抿唇一笑,大着胆子劝他:“修明你消消气,要我说啊那地让张家拿了也好,反正到最后还是要回到我们手里的,就先让他们保管一段时间好了,只要有青舟在,不愁张家人不就范,别忘了,他可是张老头的亲外孙呢,怎么着也要心疼他几分吧”·“你说的不错。”
宋修明脚步渐渐缓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思索了一会,低声笑道:“我倒要看看张家那老东西还能再坚持几天,等他死了,那些东西还不是要都留给青舟,且让他们再得意几天吧。”
费尽心机得到了那座孤宅后,张家人继续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并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般,拆掉宅子修建住房,平常也不见他们往城郊去,仿佛已经彻底遗忘了这件事。
阳光从发黄的羊皮纸上拂过,落在一根根素白纤长的手指上,一晃便是好多年,在张老太爷的督促和指点下,张少珩每日勤学苦读,感悟天道,经学造诣与日俱进,甚至与老太爷不相上下,假以时日,想要再登上一个新的台阶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在二十加冠的那一天,张老太爷将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扳指取了下来,给了张少珩,同时也卸下了肩负在身上的责任,微微松了口气,用他那苍老干哑的声音缓缓讲述了一个张家族人世代相传的故事。
“大约三百年前的大雍时期,张家曾经出过一位道学天才,传说他出生之时本来阴云密布的天空顷刻放晴,本是初秋时节,百花竟然次第开放,引得百姓争相观看,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股难以形容的甜香之中,持续了足有三天,才慢慢消散,就连当时的国君文昌帝都惊讶不已,直言此子与道君有缘,将来必然洪福齐天,前途不可限量。
大雍之人崇尚道学,张家家主听闻此言,大喜过望,再三斟酌之后为小儿子取名为道宁··那时的张家本是名门显贵,世代簪缨,又与掌权者关系亲密,道宁先祖年幼时曾有幸随父进宫赴宴,文昌帝见他生得白玉团子般可爱,便随口考校了几句,谁知道宁先祖对答如流,字字珠玑,一时惊艳四座,当时在场的几位天师忍不住对其交口称赞,谓其赤子之心纯白无垢,然后执意收其为徒。
无限流·道宁先祖五岁入玄都观,潜心修行十二载,于十七岁时窥得天机,次年蔡、陈两省连月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尸骨成山,道宁先祖不惜损耗自身修为,设下法阵求雨,救无数百姓与水火之中。
时人感念道宁先祖的恩德,亲自为其立长生牌位,后又写万民书,恳请圣上进行封赏,文昌帝允准,道宁先祖不到弱冠之年便成为大雍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国师,深受百姓爱戴,据说在当时,倘若有人醉酒后说道宁先祖一句坏话,那即便是再贪心的掌柜也不敢留他,否则次日便会被众人鄙薄责骂,全家人都要跟着蒙羞……”·听了这段往事,遥想道宁先祖往日风姿,饶是素来清心寡欲的张少珩都不免心中激荡,继而生出几分豪情来,钦慕道:“道宁先祖品行高洁,实在是所有修道之人的楷模”·张老太爷亦有同感道:“不错,张家人在世理应像道宁先祖这般积福行善庇护弱小,才不愧神明赐予我们的特殊天赋。”
张少珩耐不住好奇心,催促道:“爷爷,后来呢”·“后来……”张老太爷微一停顿,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幽幽道:“后来他死了。”
“什么”张少珩微怔,画风转变的如此之快,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张老太爷皱纹密布的脸上溢出淡淡的迷茫,轻声道:“道宁先祖年轻有为,功德无数,二十岁头上就显露出肉身成圣之象,大雍上下是既为道宁先祖即将羽化成仙而高兴,又惋惜以后少了位心怀天下的国师,但是在那一年的七夕,他忽然就死了,尸体静静地横躺地上,跟任何死去的普通人没有两样。”
“可曾查明原因”张少珩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查不出来·”张老太爷摇头,“道宁先祖法力高深,普通人根本奈何不了他,至于下毒似乎更不可能,道宁先祖居住在皇家道观,饮食有专人负责,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任何纰漏。”
张少珩沉默片刻,低叹道:“难道当真是天妒英才不成”·“谁知道呢·”老太爷缓缓摩挲着手杖,低声道:“道宁先祖辞世,当世之人无不震惊痛惜,百姓们扶棺痛哭,十里相送,后来有人猜测说是道宁先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干扰天道运行,所以才会有此劫,毕竟天机不可泄露,这话总是有一点道理的,否则为何有那么多修道之人死于非命,少珩啊,你以后也须记着这一点,千万保重自身,不过,若非当年道宁先祖积攒下无数功德,荫蔽后人,我们张家也未必有今日的显赫。”
张少珩倒了一杯茶,递给老太爷让他润润嗓子,想到了什么,心内疑惑,问道:“不是说道宁先祖年幼之时便入了道门,从不沾染俗世烟火吗哪里来的后世子孙”·张老太爷放下茶盏,解释道:“少珩你有所不知,道宁先祖确实终身未娶,至死都是白璧之身,但他长兄却不忍道宁先祖膝下无子,日后清明重阳无人洒扫,便做主将一个曾经照料道宁先祖多年,与他有半师之谊的道童过继给道宁先祖,这才有了我们现在这一支。”
张少珩点头:“原来如此,啊,对了,爷爷,道宁先祖葬在哪里”听老太爷说了这么多道宁先祖的事迹,张少珩情不自禁地生出几缕敬佩之情,想要去他墓前祭拜一番。
谁知老太爷竟然道:“我也不知道,道宁先祖下葬当日,一直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国都发生□□,有一群脸蒙黑巾的精装武者突然从天而降,将棺椁抢了去,这副变故来得突然,再加上当时街上人太多,场面拥挤不堪,等到众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那些蒙面人早已消失不见。
道宁先祖的遗体被人如此亵渎,朝野上下震怒非常,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文昌帝严令官员彻查,可惜不知为何一直毫无进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件事也成了历史上的一大悬案。”
似乎是被这些话触动了心事,张老太爷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抓起拐杖,慢吞吞地离开了,徒留张少珩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迷离的夜色,怅然若失··时光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卧室中的桌子越换越高,前来教导课程的老教授也一一请辞,如今的宋青舟已经十八岁了,合该是意气风华踌躇满志的年纪,他却像是一枚被过早催熟的果实,带着不合时宜的沧桑。
宋修明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教育方法的失败,近来开始有意无意地带他出席一些宴会,试图将宋青舟介绍给一些上流人士,也好扩充人脉,以便他将来接手宋家的产业,将家族生意发展壮大。
矛盾的是宋修明这个人非常重视权利,控制欲又太强,即使现在年事渐高,精力不比往昔,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放手的意思,反倒想要掌控宋青舟的人生,将他培养成一具听话的傀儡,自己也好继续作威作福,是以宋修明并不喜欢儿子于商贾一道表现出太高的天赋。
连续十六年的高强度洗脑之下,宋青舟的自闭症越来越严重,但除此之外其他各方面都十分优秀,智商也远在常人之上,他清楚地明白只有顺着宋修明的话作为,自己才能获得短暂的宁静,所以日常生活中也收起了反抗之心,表现得十分听话,反正一切对宋青舟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
出于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宋修明拒绝了别人将宋青舟送到国外留学的提议,只是不同与小学、中学的理论知识类课程,大学里更重要的是人际关系往来,实践和社交能力的培养,再将人关在家里显然是不太现实的,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宋修明决定让他去上大学。
至于学校方面的选择嘛,得知张少珩毕业后一直在本市南城大学的中文系任教后,宋修明很快就联系了南城大学的校长,办理好所有手续,然后将人打包送了过去··南城大学历史悠久,学术实力雄厚,享誉国内外,是一所涵盖了众多专业的综合性大学,但宋修明独|裁惯了,根本没有询问宋青舟的意愿,直接给他报了汉语言文学。
去学校报到当天,阳光灿烂到刺眼,宋青舟捏着通知书,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博学跑前跑后,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季博学和几位院领导站在一起侃侃而谈,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宋青舟烦躁地皱起长眉,看没人注意自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无限流·作为一所建校已过百年的名校,南城大学的建筑明显带有上个世纪的风貌,随处可见具有时代特色的吊角屋檐,古朴而雅致,绿化做得也不错,道旁种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苍翠欲滴,在这样燥热的天气里,看着便觉得舒爽。
过了这么多年囚徒似的生活,好不容易得了自有,宋青舟四处走走转转,冰山般的面容难得和缓了下来,然而下一秒,忽然有人从拐角处疾步走出,直直撞了上来··“哎呀。”
那人轻呼出声,一个不稳,怀中抱着的东西尽数散落下来,连忙蹲下|身子去捡··宋青舟默默看了一会,想要绕过去··那人却正好站起身来,温润美好的脸庞在阳光下越发剔透无瑕,露出一双琉璃般的茶褐色眸子,目光从宋青舟脸上扫过,忽然呆滞了一瞬,出言阻止道:“等等”·宋青舟抿着薄唇看向他,用眼神示意那人有话快说。
看宋青舟如此态度,张少珩好脾气地笑了笑,他单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对方的五官来,“你是青舟吧”·宋青舟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仍然不开口,既不会因为张少珩的话而产生任何好奇心,也没有闲谈下去的欲|望。
张少珩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开心道:“你和小姑她长得很像·”顿了顿,见宋青舟没有反应,又道:“青舟还不认识我吧我叫张少珩,你生母张敏是我姑姑,按照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表哥呢,家里爷爷哥哥都很想你,改天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吧……”·张敏那是谁·虽然当年张宋两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但要说宋修明喜欢张敏到矢志不渝,那却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宋修明很快就将这个因他而死的可怜女人丢到了脑后,而且因为殷诗雅的关系,宋家上下没人敢轻易提起张敏这个名字,所以宋青舟根本不知道自己生身母亲是谁。
留意到他的神情,张少珩有些不满,“怎么,宋修明没有告诉你吗”张家人简直对宋修明深恶痛绝,因此尽管张少珩只是一个晚辈,却敢直接称呼他的名字。
宋青舟摇头··张少珩不禁为张敏叫起屈来,他张嘴将要将往事都告诉宋青舟,却眼尖地扫到不远处季博学快步走来的身影,连忙止了话头,从衣兜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宋青舟,语速极快地交代道:“没课的时候我经常去图书馆二楼,你可以到那里找我。”
说话间季博学已经来到两人面前,他对着张少珩微笑道:“珩少爷·”·张少珩的笑容淡了下去,礼貌性地微微点头,转身离去··他一走,季博学立刻收起脸上恭敬和善的表情,讥诮地撇了撇嘴角,用一种审问地语气说道:“小少爷怎么跟他混在了一起”·宋青舟默然,季博学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道:“小少爷可别被他哄骗了,张家人惯会做戏,其实心里狠着呢,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您一眼,所以,应付他们啊,您面儿上不差也就够了,千万别太当回事。”
观其神态,似乎对张家很是防备··宋青舟虽然沉闷自闭,心里却不傻,冷淡地看了季博学一眼,长腿迈开迅速将人甩在了后面··☆、第52章 孤宅(六)·夜凉如水,天边一轮残月斜挂枝头,带着看破一切的冷静,默默地睥睨人间。
孤宅的大门被人推开的时候,白苏正坐在台阶前赏月,听到那细微且熟悉的脚步声,偏首看了过去,笑道:“你来了·”语气很是亲昵··因为是魂体状态,白苏这些年丝毫不受岁月流逝的侵袭,至今仍然保留着少年时的样貌,眉目如画,凤眸含笑,看得人不由心中一软。
急匆匆赶来的张少珩勾起唇角,将提在手中的篮子放下,笑道:“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白苏十分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什么味道,双眼一亮,拍掌笑道:“是桃花酥”·“答对了。”
张少珩温润如玉的五官在月色下更显精致,薄唇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一人一鬼回到正堂,张少珩对着墙上悬挂的道君图像拜了几拜,他抽出三支香,点燃后插|在一尊小小的青铜香炉中。
俄顷,烟雾袅袅升起,张少珩用玉白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枚桃粉色的糕点,扔进那香炉之中··白苏馋得不行,飘在一侧,用力吸食那已经化成冥界食物的桃花酥,吃完之后,满足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状的肚子,轻声道:“我特么前世一定是被饿死的,绝对的……”·趁着白苏吃东西的空档,张少珩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毛巾,细心地擦拭着供桌条案,模样很是贤惠,让白苏忍不住感叹这个朋友交得值。
说起来,两人的相识过程非常具有戏剧性,几年前,张少珩从老太爷那里接过守护家族的重任,易学修为小有所成,听到市民议论这座孤宅闹鬼,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只身前来进入险地,想要为民除害。
当时白苏正坐在合欢树顶修炼,忽然有一柄桃木剑破空而来,委实吓了他一跳,慌忙跃了下来··白苏虽然是鬼魂,却从不会轻易露面害人,被发现了也只想着躲避,谁知道那身着黑色丝质唐装的青年却非常固执,不依不饶地拦住他的去路,执意要收了白苏。
白苏被他逼得别无退路,只好咬着牙关迎战,幸好张少珩并非是不讲理的人,在白苏说明原由,表示自己从未伤人性命后,张少珩倒也没有赶尽杀绝,只说是暂且饶他一次,以观后效。
大概是为了验证白苏所说那些话的真实性,此后张少珩又来了孤宅几次,刚开始还对白苏抱着敌对审视的态度,时间长了,渐渐了解了白苏的心性,心中芥蒂化解,两人一来二去的竟然成了朋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值得一提的是,白苏现在能够吃到东西还是多亏了张少珩的帮助呢··“对了·”白苏飘过去,歪着头问道:“你上次不是说最近会非常忙,没时间来看我吗今晚怎么过来了”·无限流·张少珩看他已经吃完桃花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果脯,倒进香炉中,投喂给白苏,嘴上却笑道:“学校多招了几个助教,我当然就被解放了。”
白苏看他笑得开心,冲着张少珩眨了眨眼睛,促狭道:“只是这样应该还有别的好事吧,难道是你谈恋爱了”·张少珩无奈:“这都被你猜到了,好吧,其实是前些日子见到了我表弟,心里有些感触罢了。”
白苏了解地点点头,亲人相见总是容易让人心生暖意,恍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娃娃,心中不禁怅然一叹,算起来小舟今年也该成年了,也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还能不能再见面。
思及此处,白苏问张少珩道:“喂,小道士,你说过等到修为再上升一个台阶就能帮我打破禁止,真的假的”·闻听此言,张少珩眼眸一闪,笑容不知为何淡了许多,“我何时骗过你”·白苏大喜:“这么说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张少珩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灰扑扑的衣扣上,半长的刘海落下来,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垂在身侧的右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殷红血丝慢慢沁出。
良久,张少珩抬头,冲着白苏安抚一笑:“会有办法的·”·话虽是如此说,但也唯有张少珩自己清楚,这孤宅内部设下的法阵有多厉害,悬在正门处的八卦镜又有多神奇,就连一向在道学方面研究颇深的张家人也不敢轻易尝试。
可以想见,建立这座宅院的人必然具有超凡的社会地位,除此之外,恐怕家产也不菲,唯有一点让张少珩想不通,那就是这个叫做白苏的鬼魂和孤宅的主人又是什么关系呢·须知鬼魂会原封不动地保留下人死去时的样貌,换言之,白苏之所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至于白苏身上的对襟长袍,两人结识之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张少珩曾经特意去图书馆查过资料,翻阅各种典籍,最后终于确定,白苏身上衣服的款式带有明显的大雍时期的特征,而且从纹饰和图案来看,还是上层阶级才能使用的。
大雍这个朝代是z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代国君励精图治任人唯贤,政治清明海晏河清,商贸繁盛,手工业发达,经济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更是一度将版图扩展到大洋彼岸,引得万国来贺。
所以,大雍一直备受史学家关注,也留下了许多珍贵文献供人研读考证,那个时期的古董文物常常是有市无价··可惜的是大雍前后历经几百年,很多事早已湮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江中,即使知道白苏很可能是那个时代的人,也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何况大雍朝文昌帝后期曾经发生过一系列的政|变,几位皇子同室操戈自相残杀,国都局势不稳,人人自危。
诸方混战持续了整整六个月,等到所有人精疲力尽,几位意图逼宫的皇子死的死,伤的伤,始终置身事外袖手旁观的国相宋执却忽然站了出来,全力拥护之前一直默默无闻,且母族势力微弱的皇九子上位。
九龙夺嫡的局面自此终结,而宋执也在新皇登基的当天被封为摄政王··☆、第53章 孤宅(七)·“宋执,字壁坚,生卒不详,大雍朝文昌年人,出身乡野,十七岁时参加科考,连中三元,锦绣文章惊艳天下,是我国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状元郎,而且据说宋执昂藏八尺,面如冠玉,每每穿街而过,必有无数妙龄少女投掷果篮巾帕……”·戴着金丝眼镜,一身职业装的女博士将书翻了一页,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捏住遥控器,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幻灯片,脸上带着难以克制的赞赏,声情并茂地继续说道:“步入仕途后,宋执从翰林院编修做起,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在职期间政绩卓越,荣耀满身,深受皇室重视,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就升为一品大员。
值得一提的是宋执行二十加冠之礼时,就连文昌帝都御驾亲往,还特意赐了壁坚二字做他的字,意在褒奖宋执心如岩壁,既坚且直·”·看到一向冷静自持,素有“灭绝师太”之称的李博士如此激动,众人便知她必然又是一个拜倒在宋执长袍之下的女人,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宋相果然魅力无边。
众所周知,z国拥有悠久的历史,文化璀璨人才辈出,在封建社会时期先后有十几个国家建立,经历了几千年的风雨飘摇,其中涌现了大批才识出众的能人志士,流芳百世的文臣武将更是能单独汇成一本厚厚的书籍,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宋执这般,明明一生毁誉参半,却能牢牢吸引住众人的视线,在青史中占有一席之地,让任何人都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此后两年,宋执一路青云直上,风光无限,于二十三岁时被推举为国相·文昌二十一年,北方寇匪犯我边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须知这群亡命之徒个个穷凶极恶,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又在边陲之地流窜多年,对地形极为熟悉,所以尽管文昌帝龙颜大怒,立刻派了无数精兵强将前去围剿,这支朝廷的正义之师最后却不得不铩羽而归。”
李博士喝了点水,有条不紊地说道:“后来,正在巡视地方的宋相听闻此事,连夜翻阅典籍,苦苦思索半夜,寻得一条妙计,写在锦囊之中,让人送给了虎威将军赫连方,之后,赫连将军依计行事,果然连挫北方寇匪,最后将这脓疮痈疽连根拔起,为大雍朝廷除去一心腹大患。”
听到此处,女生们忍不住杂七杂八地连声赞叹道:“宋相好厉害啊”“就是就是,要是能嫁给他,我死也甘愿了”“别臭美了,宋相才看不上你呢”·每年讲到此处时学生们都是如此反应,李博士早已司空见惯,细长的眼睛扫了一眼尖叫连连的女学生们,警告似地低咳了几声,这才说道:“宋相不但深谙为官之道,在朝堂之上左右逢源,权倾天下,本人更是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他的策论、杂文、诗赋是士子们不得不阅览的备考宝典,每到大考时节,众人便争相吟诵抄录,因此书局中常常发生哄抢事件,除此之外宋相还精通音律,擅长风景画……”·无限流·天啊噜,这么完美的男人真的存在吗所有女生都忍不住捂住胸口,露出星星眼。
李博士一边说,一边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幻灯片上的图案不断更换,展现了几篇繁体文章的扫描版,观其内容无不是波澜老成华彩照人,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图片最终定格在一张烟雨朦胧的山水画上,至今单身的李博士理了理鬓发,用一种对待情人的温柔目光,默默看了一会,轻声道:“这是宋相早期的作品《清明》,描绘了初春之时的景象,我们可以看到这副画上,线条流畅,用墨浓淡适宜,将细雨绿柳勾画得惟妙惟肖……”·李博士话锋一转,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说道:“据史书记载,宋相写得一手好字,留下了诸如《好雨初晴帖》、《玲珑塔帖》等优秀作品,但是,在宋相所有作品当中,最得世人赞誉的却是他的一篇碑文,名为《丧妻帖》,笔力千钧,意境缠绵,其文辞哀婉凄绝,读之不禁令人潸然泪下,可以想见,宋相写下这字帖时是何等肝肠寸断之态。”
看着那《丧妻帖》,本来还闹哄哄的教室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了下来,有几个感性的女生甚至红了眼睛,小声啜泣着说道:“宋相真是太痴情了,这帖一定是为他的结发妻子贤福公主写的,我记得书上说过贤福公主红颜薄命,二十多岁就死了的,宋相对公主绝逼是真爱”·谁知听到这话后李博士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地说道:“世人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下,总是想当然得以为这《丧妻帖》是为贤福公主所做,其实并不然,据史学家考证,贤福公主死于景平二年,而《丧妻帖》却是作于景平元年,换言之,宋执在写这帖子时,贤福公主还健在呢,关于这帖到底是为谁所作,有无数人猜测考察,至今却仍未达成共识。”
·“哈哈哈我就知道宋执不是好东西”闻言一个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男孩大声笑了起来,他早就看那什么狗屁青年国相不爽了,不就是一个死去几百年的糟老头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值得女生们奉为男神,瞧那一个个花痴的样子,还说什么宋执是古往今来用情最专之人,呸,怎么样,现在被打脸了吧·听到男孩这般侮辱一代国相,后援队里的女生们瞬间炸了,她们忍无可忍地跳了出来,对男孩怒目而视道:“徐小黑不准你胡说”·“喂”男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再说一遍,老子我叫徐程,不叫小黑哼,不让我说我偏说,宋执就是一个只会沽名钓誉的阴险小人,想要当皇帝又怕挨骂,明面上扶持司徒宏称帝,私下里却一手把持朝政,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你”女生们气得涨红了脸,怒气冲冲道:“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没有宋相的话,单单只凭景平帝那个黄毛小子,能有后来百姓称颂的太平盛世吗而且,宋相钟爱妻子贤福公主,对她珍之重之,即使贤福公主不能生育,他也不曾纳妾,为此还背上了无后不孝的骂名,跟一群三妻四妾堪比种马的古人相比,宋相不知道高大上多少呢”·“好了。”
李博士不悦地皱起眉头,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总结道:“宋相确实是非常具有争议性的人物,是非功过,实在难以一言概括,所以下去之后大家记得去查找资料,下节课我们会举行一个小的辩论赛,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李博士合上书本,踩着铃声走了出去,教室中的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唯有角落里的宋青舟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印在书页上的字帖,眸子逐渐流露出一抹迷茫之色。
☆、第54章 孤宅(八)·南城大学的图书馆藏书量十分可观,整齐有序地排列在柜子上,从天文地理到厨艺指南,应有尽有,种类繁多··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书脊上慢慢滑过,突然,一本发黄的线装书涌入眼帘。
注视着印在封面上的“大雍朝风流人物考证”几个黑体大字,宋青舟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将那线装书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办理好借书手续,然后走进阅览室,认真研读了起来。
此时正值午后,大多数学生要么去上课,要么就是在宿舍睡懒觉,阅览室里人非常少,四周很安静,除了清浅的呼吸外,只偶尔能听到翻动书页的声音··“嗨,青舟。”
有人夹着书,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拉开宋青舟对面的椅子坐下,抬头冲他轻轻一笑,压低嗓音打了个招呼··来人是张少珩,南城大学中文系有名的帅哥教授,年纪轻轻就取得了无数成就,除了长相不俗外,他本人更是学识渊博,对z国历史中的各种典故了如指掌,由他撰写的论文多次发表在国家级杂志报刊上,最难得的是张少珩授课时深入浅出,举例生动形象,用语风趣幽默,常常听得学生欲罢不能,因此,自他来到这南城大学之后就稳坐最受学生欢迎的教师宝座,中文系再也没人逃过课。
时间以恒定不变的速度慢慢流逝着,不知不觉间已经临近傍晚,学生早已走了个干净,阅览室里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青舟很喜欢宋执吗”张少珩忽然发问,看到宋青舟神情恍惚,又笑着解释了一句,“我看你似乎一直在盯着这页纸发怔。”
宋青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淡淡道:“也不算是……”·他只是觉得这篇宋执亲笔所写的《丧妻帖》很熟悉罢了,至于究竟在哪里见到过,宋青舟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张少珩理解地微微颔首,“宋相一腔治世经国的宏伟抱负,早年间为了大雍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其拳拳爱民之心,天地可鉴,为此还遭受不少奸佞小人的报复,宋相却从未退缩躲避,确实当得起壁坚二字,更兼其两袖清风一身傲骨,着实可歌可泣,也难怪会有那么多小女生引以为豪,只可惜……”·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几分惋惜之色,继续说道:“可惜后来宋相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性情忽然大变,文昌帝驾崩后,他竟然一改先前作风,党同伐异诛杀异己,之后又把皇九子司徒宏送到龙椅上,自己成为摄政王,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司徒宏不过是被宋执控制的傀儡而已,大雍的军政大权早就落入他手中了。”
无限流·宋青舟垂着眼睛,不置一词··“不过,让人想不通的是宋相究竟为什么抛弃自己只做纯臣的初衷,在青史上留下骂名而且,从现存的书画作品中可以看出,宋执此人高风亮节虚怀若谷,按理来说应该做不出安于享乐贪得无厌之事,可是,他为何要在司徒宏称帝后横征暴敛,大肆搜过奇珍异宝,积攒下万贯家财,虽然有史学家考证,宋执剥削的对象只限于那些为富不仁的贵族阶级,但到底还是损了他的清誉,险些被人骂作遗臭万年的贪官污吏。”
张少珩轻声道··听到张少珩这么说,宋青舟翻了翻《大雍朝风流人物考证》,目光停驻在一纸账目上,上面极尽详细地罗列着各种只听名字便知价值不菲的珍宝,据说是宋相当年通过各种手段得来,而这些也一直被史学家看作是宋执堕落的证明。
注意到宋青舟的动作,张少珩颇为不解皱了皱眉头,“说来也是奇怪,贤福公主终身不育,宋执又不曾纳妾,膝下没有任何子嗣,他要那么多钱财做什么,即便是金山银海难不成还能带进棺材里去”·一时两人相对无言,在这种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宋青舟清楚地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他不适地抿紧唇角,手掌落在心脏处,隔着薄薄一层衣衫,感受着难言的悸动和痛楚。
我这是怎么了宋青舟有些困惑,从那天初次听到宋执这个名字开始,他就时不时地会被一些陌生的情绪所左右,脑海中也经常闪现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土而出,却因为蒙了一层纱,隐隐约约地让人看不真切。
看到宋青舟不太高兴的样子,张少珩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弯着眼睛笑道:“宋相虽然一直被称赞为十项全能,但我最喜欢大雍朝人物却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华都绝不逊色于宋执的年轻人。”
宋青舟终于肯抬起头来,带着寒意的清澈眼眸直直朝着张少珩望了过去,“是谁”·大概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偶像当年的光辉事迹,张少珩的笑容更加灿烂,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张道宁,古往今来第一位少年国师。”
“张道宁,张道宁……”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惊得宋青舟心惊肉跳,瞳孔急剧收缩,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在潜意识地指挥下,想要去抓住什么,然而等到狂风巨浪过后,震荡的思绪荡然无存,一切努力却只是徒劳无功。
宋青舟只觉得心中空落落,难受极了··张少珩被他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宋青舟:“你怎么了,难道是哪里不舒服”·“不,我没事。”
宋青舟沉默片刻,再次坐下,只是神色之中多了些迷茫和怅然··“没事就好·”张少珩虽然仍然有些不放心,但他知道宋青舟比较敏感多疑,戒心极重,与张家人又不甚亲近,并不敢强迫他吐露心声。
天色已晚,张少珩不便多待,他对宋青舟笑道:“这个月的二十三号是爷爷的生日,记得到时候一定要来家里吃顿便饭,他老人家可整天都惦记着你呢·”·宋青舟轻声道:“我知道了。”
☆、第55章 孤宅(九)·夏日炎炎,火辣辣的太阳高悬在天空之中,朝四面八方展示着它的威力,晒得沥青马路都快要软化,道旁的柳树也蔫头耷脑的,看起来没有一丝生命力。
“宋青舟同学,请等一下”梧桐树后突然钻出来了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白皙如玉的手指间捏了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精致小巧的瓜子脸上犹带着几丝潮红,快走了几步,恰恰拦住宋青舟的去路。
宋青舟抬眸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有事吗”声音若寒冬腊月里的泉水,清澈而冷冽,蕴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看着面前长身玉立高大俊美的青年,一向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林一淼竟然讷讷不成言,耳尖更是不知为何悄悄染上两抹胭脂色,她故装淡然地理了理披散在耳侧的长发,抿唇娇笑道:“是这样的,我们俱乐部计划在这个周末举行一次交流活动,地点就在城郊的玉屏山,不知道青舟同学有没有兴趣参加”·她说完,麻利地抽出一张宣传单页,递到宋青舟面前,示意他细看。
闻言宋青舟有些意外,他知道因为性格不讨喜的缘故,文学系里的学生经常有意无意地孤立自己,像这种集体活动,一般是没人会通知他的,不过宋青舟本人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林一淼原本是外语系当之无愧的系花,她不但模样生得姣好,人也十分聪明,再加上不俗的家世,使得林一淼很容易就成为众人追捧的对象,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人争相献媚讨好。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林一淼这个天之骄女,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宋青舟,不顾他冰山似的气场和往年不变的面瘫脸,隔山岔五地就寻机凑上来,将以往的矜持和高傲忘了个一干二净,害得不少将林一淼奉为女神的宅男痛不欲生,甚至还有几个按耐不住频频挑衅宋青舟。
然而,虽说是女追男隔层纱,林一淼的攻势也足够猛烈,宋青舟却从头到尾毫无反应,简直比清心寡欲的和尚还难搞,也无怪乎那些爱慕林一淼的男生们会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了。
至于这个什么所谓的“文化周末游”活动,也不过是林一淼为了接近宋青舟而使出的手段罢了,毕竟谁都知道文学系的高冷男神平生什么都不爱,唯独对大雍朝兴趣深厚,经常待在图书馆埋头读史书。
宋青舟虽然性子冷淡了一些,人却不傻,转眼间便想明白了林一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惜他却不想与对方过多纠缠,正要出言拒绝,余光却冷不丁地扫到宣传页上的一张图片,迈开的步子又再次收了回来,“这是什么地方”·见状林一淼心中喜悦,语气轻快地说道:“啊,这里就是那座孤宅啊,青舟同学应该也听到过有关孤宅闹鬼的传说吧,想想也真是可笑,现在都什么社会了,竟然还有人相信这些,我们商量着既然要去玩,索性多准备一些项目,从玉屏山下来后就去孤宅看看,在那里住一夜,就当做是大冒险了……”·无限流·宋青舟神色恍惚,耳中只听得到孤宅两个字,林一淼所说的其他内容竟都被他彻底无视了。
林一淼察言观色,觉得自己不能错失良机,连忙加了一把火,蹙着眉头装作为难的样子,哀叹一声道:“只是截止到目前为止,报名的大多是女生,要是没有男生相陪的话,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害怕……”·这话却是有意蒙骗宋青舟了,别的不说,只冲着林一淼这个名字,就不知有多少人争着参加了呢。
宋青舟此时有些心不在焉,只看得到林一淼嘴巴开开合合,小声絮叨些什么,苍蝇似地烦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拿着宣传单直接走人··虽然没有明说答不答应,但周六早上八点时,宋青舟却背着旅行包准时来到校门口集合,林一淼硬拖着他坐到了大巴最前面的椅子上,时不时找些话题,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奈何宋青舟跟块石头似的,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一整天下来也不过说了三四句话,实在沉默得可怕。
玉屏山虽然不是什么著名旅游景点,但正因为少了人为开发的痕迹,看起来反倒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上山势平缓,风景秀丽,还能在山涧石壁中时不时地看到几块风化严重的石碑,邂逅几处几近倾塌的凉亭,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中途休息时一个留着短发,五官之中带着些英气的女孩问道:“嗳,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这玉屏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石碑,可惜上面的字都被腐蚀了,否则就能知道是为谁而立的了。”
坐在大石头上的男孩抬起头,先是扶了扶眼镜,这才用一种老学究开坛授课的语气缓缓说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我记得书中曾经提到过大雍时期的玄都观就建在这玉屏山上,历经几百年风雨飘摇,收藏了无数道家法宝,只是后来遇到九龙夺嫡,不知碍了哪个竞选者的眼,堂堂皇家道观竟然付之一炬,据说大火烧了两天,就连玉屏山附近的住户都险些被殃及……”·“不,不是两天……”宋青舟怔怔地望着不远处一块歪斜的石碑,呢喃道:“是整整三天三夜。”
林一淼好奇:“青舟,你在说什么”竟是连称呼都悄悄换成更为亲昵的了··宋青舟回神,默然片刻,垂眸低声道:“没什么。”
·夜幕慢慢降临,众人从玉屏山上下来,俱都是又累又饿,谈笑声渐渐少了,只想着赶快去孤宅,在那里搭起帐篷,再饱餐一顿,一时间竟然没人有心思去想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
十几个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分工合作,没过多久就点燃篝火,煮起方便面,然后又摆好工具烤肉吃··有一个外语系的男生机灵,快手快脚地将烤好的鸡翅刷上作料,跑到林一淼面前献殷勤,谁知他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却眉目轻愁,烦躁地东张西望着,嘴里还不停地抱怨道:“青舟去哪里了,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听说是宋青舟不见了,刚开始众人都没怎么在意,思忖着他估计是躲到哪个角落去解决人生大事去了,男生嘛,又不像是女生上个厕所还要手拉手结伴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有些慌了。
冷风拂面而来,胆小的女生们抱团缩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白着脸颊说道:“那些故事该不会都是,都是真的吧”·她不说还好,说完之后众人竟然都控制不住地去回想那些从七大姑八大姨嘴里听来的传言,情绪是会传染的,在这样诡异的氛围当中,大家都忍不住后悔进了这孤宅,真特么作得一手好死。
这个时候,反倒是先前那个戴着眼镜的文弱书生男比较镇定,努力安抚众人道:“大家先别慌,你们忘了这宅子是谁家的财产了,就算以前真的闹过鬼,现在只怕也早被清除干净了。”
听到他这么说,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孤宅早在十几年前就归了京市张家,而张家人别的本事没有,捉鬼除妖的能力却无人能及,这么一想,众人好歹镇定了下来··☆、第56章 孤宅(十)·夜色清幽,宋青舟踩着细碎的月光,静悄悄地远离人群,轻手轻脚地来到孤宅的前院,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让人不觉精神一振。
一株粗壮繁茂的合欢树映入眼帘,翠绿的叶片中间挤满了大片盛开的花朵,粉白相间,形如绒球,真是说不出的素雅好看··然而宋青舟的脚步却不曾为此停留,他抬起头往树顶扫了一眼,看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心里莫名涌上淡淡的失落感,紧接着便将视线落在了几米开外的正堂上。
不同于周围其他房屋院墙的脏乱,正堂这里虽然年久失修,门板木窗看起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上面却并无浮尘蛛网,倒是有些出人意料··迈步跨过台阶,宋青舟站在堂外,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很干净,根本不像是荒废多年的地方,北墙上悬挂了一副发黄发皱的道君图,再往下则是被人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香炉和条案。
“为什么要供奉这些东西不会伤到你吗”宋青舟微微皱起眉头,深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道。
咦,这人谁啊,他该不会是在对我说话吧·缩在柱子后面的某人满脑袋问号,下意识地探出头来去看这不速之客··万籁俱静,宋青舟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那人有所反应,自己反倒生出一股无名之火,平静了十几年的心彻底被一种陌生情绪笼罩。
宋青舟上前几步,一手抓住道君图下端将其卷起,伸出另一只手去拿藏在后面的檀木匣子,嘴里冷声喝道:“出来,快点”·白苏大惊失色,叫道:“不要动它”惊惧之下竟然忘记隐匿身形。
宋青舟捧着匣子转过身来,削薄的嘴唇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勾起,结冰的心湖慢慢化开,“果然如此·”·白苏闻言一怔,看着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十分出色的宋青舟,渐渐觉出几分熟稔,试探着说道:“小舟”·宋青舟点头:“是我。”
无限流·该说是男大十八变嘛,当年那个白面团子到底是如何进化成如今不苟言笑的模样的,简直一点都不科学··最不能忍的是他看起来似乎比我还要高上许多,白苏默默咽下一口血,面瘫脸问道:“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做什么”·“婴幼儿时期的事我还模糊记得一些,所以过来看看。”
昏黄的月色下,宋青舟目光眷恋地注视着白苏,指尖摩挲着檀木匣子上精雕细琢的花纹,幽幽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承载你魂体的容器吧,只要把这个东西带出孤宅,大门处的八卦镜想必就再也伤不到你了。”
到底是小舟,刚来就心心念念着要带他离开这里,白苏心里很是熨帖,虽然隐隐觉得一个一两岁大的孩子就能记事,而且十六年后还不忘记什么的有些逆天,但白苏只当宋青舟天赋异禀,根本不曾深思,傻笑了一阵,这才正色道:“小舟,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至于这个提议,恐怕不行。”
宋青舟脸色一变,“为什么不行”他说这话时扔牢牢抱紧了那檀木盒子,神态很是固执··白苏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我比你更想早点离开这破地方好嘛,可是你别忘了,我是一只飘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孤魂野鬼,天地皆有其运转法则,论理我早该去投胎了,都是因为不知哪个高人在这个宅子里布下的法阵,将我的魂魄强行聚拢在一起,才能保我在人间生活这么多年,换言之,若是强行离开孤宅,脱离聚魂阵的范围,恐怕我立刻就会魂飞魄散”·覆在匣子上的素白手指狠狠收紧,宋青舟定定地望着白苏,眼神时而迷茫,时而痛楚,末了,满脸不甘地问道:“你的名字。”
正在此时,庭院里传来嘈杂的声响,众人七嘴八舌地喊道:“宋青舟,宋青舟你在哪”·闻到陌生人的气息,白苏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宋青舟眼疾手快,拦住他的去路,仰着头执拗地重复道:“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万不得已之下,白苏留下自己姓名,急匆匆地遁入檀木匣子里··宋青舟刚将那方匣子藏好,众人便循着声音找了过来,这本就不大的房间顿时显得更加局促拥挤,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看到宋青舟,被众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林一淼大喜过望,快步走到他面前,拉着对方的衣袖道:“青舟,总算找到你了,怎么一声不吭的跑到这里来了”她抿着樱唇,半是娇嗔,半是埋怨地说道:“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宋青舟置若罔闻,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衣袖,率先走了出去··见他如此态度,其他男生难免心中不平,撇着嘴角嘟囔道:“这什么人啊,找了他半天一句谢谢都没有”说完又忙不迭地去安慰神色难看的林一淼。
·林一淼自小就被人千娇百宠地呵护着,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从未有人对她不假辞色,唯有宋青舟,无论如何讨好暗示,他都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说来也是奇怪,按照林一淼的脾气,倘若有人敢落她的面子,早就动用家族势力报复回去了,这回却不知为何愿意委曲求全··林一淼咬着唇角静静站了一会,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又变成白,满腹委屈地想不就是一个继承人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打量着这还是几十年前呢,现在的宋家已经开始没落了,若是无人力挽狂澜,迟早要变成空架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从第一眼看到起,就像是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了一般,深深扎进血脉骨髓里,稍有碰触便痛彻心扉,难道当真是前世欠下的孽债不成·从孤宅回来后,宋青舟破天荒地主动回了宋家,惊得满院子的佣人目瞪口呆,心道难道少爷的病治好了·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他们在异想天开罢了,宋青舟仍然是那副冷淡寡言的性子,旁若无人地从正在吃晚膳的宋修明殷诗雅两人身旁走过,径自去了尘封已久的阁楼。
殷诗雅咽下嘴里的东西,偷偷翻了个白眼,不怀好意地嘀咕道:“他怎么回来了”·听到佣人说宋青舟正在翻箱倒柜地寻找什么东西,宋修明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他漱过口,独自一人上了楼,审视地看着对方,问道:“你在做什么”·宋青舟直起身子,坦然与他对视:“宋家族谱。”
宋修明不悦:“你要族谱做什么”·“大雍时期的国相宋执是不是我们先祖”·意识到他们父子可能有秘事要谈,其他佣人早就散去,昏暗而安静的房间内,宋修挺直脊背,语气傲然地说道:“不错,想当年先祖宋执掌管国家大事,手握权柄翻云覆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就连皇室贵族都不得不避其锋芒,何等风光恣意”·宋青舟步步紧逼,大胆猜测道:“那么城郊的孤宅其实也是宋家产业”·宋修明微微眯起眼睛,日渐浑浊的眼眸内有丝丝缕缕的暗潮涌动,他语焉不详地说道:“这个自然,所以我要你去参加张致虚那个老东西的生日宴,然后将那把世代相传的钥匙拿回来”·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宋青舟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距离某些真相越来越近了,他情不自禁地攥紧手掌,失声问道:“什么钥匙”·“一把能打开宝藏的钥匙。”
宋修明睁大眼睛,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兴奋地在房间内踱步,忍不高声阔论道:“只要有了那把钥匙,我们宋家就能东山再起,重拾往日辉煌,只要有了它……”·宋青舟眼神嫌恶地看向宋修明,故意泼冷水道:“别忘了,那是张家的东西。”
“闭嘴”宋修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神情狰狞而亢奋,大声道:“你懂什么,那些宝藏都是宋执先祖生前积攒下来的,理应由我们宋家子孙继承,张家人不过是趁火打劫罢了,倘若不是忌惮着他们狗急跳墙,将钥匙毁掉,我又何必忍气吞声,钥匙回到我们宋家,本就是物归原主,谁敢置喙”·宋青舟冷笑不语。
无限流·☆、第57章 孤宅(十一)·“史书记载,宋执摄政之后聚敛钱财寻求秘宝,达到几近疯狂的程度,上任不到半年时间,宋家仓库就一再扩建,饶是如此那些琉璃古玩竟然也多得放不下,最后下人不得不将它们运送到宋执名下的其他别院里。
据说,大雍的国库储藏尚不及宋家一半,宋执之富有,由此可以想见··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宋执虽然坐拥万贯家财,一应吃穿用度却都比照旧例,并不像其他人猜测的那般奢靡无度,私下里更是经常穿着下层百姓才穿得葛衣棉麻,反倒对绫罗绸缎表现得不屑一顾,倘若有人在大街上与宋执不期而遇,任谁也想不到权倾天下位极人臣的摄政王,竟是如此简朴的模样。
说到这里,野史上还提到过一件耐人寻味的事,说是宋执这人有一怪癖,枕边常年放置着一袭普通至极的白衣,每每入睡前必要将它抱入怀中摩挲片刻,否则必将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宋执对这件白衣的钟爱达到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哪怕它磨损破旧,也会命人小心缝补浆洗,之后珍而重之地收起来,而这件事虽然只是坊间传闻,无从考证,却被很多人看作是宋执精神失常的佐证。
作为大雍朝景平年间的风云人物,宋执历来是所有史学家不得不关注的对象,而他的生平事迹,也被反复探究,可惜的是宋执身上萦绕了太多太多的谜团,又因年代久远,有时竟也无从下手。
比如说,宋执在文昌末年遭遇了什么事,导致了他性情大变·再比如,宋执生前富可敌国,他死之后,景平帝翻脸无情,曾经借机派人去宋宅搜检,为何最后只找到一些金银珠宝,那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却不翼而飞”·夕阳欲颓,橙黄色余晖洒落下来,张少珩神情闲适地坐在藤椅上,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咖啡,轻轻一叹,为自己的话做了总结:“所以,古人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宋青舟面目表情地听着,内里却心思翻涌,怪不得宋修明坚持让他来张家,只怕是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那份下落不明的宝藏上了吧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两人正说着话,楼梯上突然响起笃笃的脚步声,身穿暗红色真丝唐装的张老太爷慢悠悠地走了下来,隔着老远的距离便大声问道:“青舟呢,不是说那孩子过来了么,在哪呢”·张少珩冲着宋青舟莞尔一笑,率先起身走了过去,扶着老人笑道:“爷爷别心急,青舟这不是来了嘛。”
因着今天是老爷子的大寿,宋青舟穿得很是正式,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劲瘦修长的身形,宽肩窄腰的优势凸显得淋漓尽致,再加上眉宇英挺,露出青年人少有的坚毅和沉稳,随意一站便是芝兰玉树,人中龙凤。
张老太爷戴上老花镜,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默默红了眼睛,哽咽道:“好……好,是个好孩子,也不枉敏敏为你丢了命……”·张少珩忙笑着劝慰:“爷爷真是的,青舟还不容易来家里一趟,您还这么吓他,当心他以后不来看您。”
宋青舟见这老人两鬓风霜老态龙钟,又念及对方是自己外祖,便努力勾了勾唇角,礼貌地点头道:“外公,生日快乐·”说完双手捧着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张老太爷在沙发上坐下,擦掉眼泪,看向宋青舟的眼神极是慈爱,嘴里却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不过是喊你来吃顿家常便饭,做什么这般见外。”
宋青舟不善言辞,闻言也只是声音淡淡地说道:“应该的·”·几人分宾主落座,佣人端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张老太爷心中高兴,比平常多用了小半碗拌饭,最后还是张少珩怕他肠胃受不了,费尽口舌才给劝住了。
酒足饭饱,众人移步客厅喝茶聊天,张老太爷望着宋青舟,笑容中带着看透世事的豁达,直言道:“宋修明是个聪明人,可惜就是太聪明了,总想着走捷径,我知道,他还惦记着老祖宗留下来的那点东西对吧,哼,贼心不死”·听了这话,宋青舟坦然自若,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好像老人嘴里那个宋修明当真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张少珩心思良善,担心宋青舟尴尬,笑道:“爷爷,您说这些做什么”·张老太爷抬头小心瞄了宋青舟一眼,见他面容恬淡神态自如,便知对方并不在意,于是接着道:“我又何尝想说这些,只是爷爷还剩几年活头啊,有些事再不交代下去就晚了……”·“爷爷”张少珩听他这话说得不祥,眸子里露出担忧之色,忍不住打断了张老太爷。
“没事·”张老太爷摆摆手,继续说道:“宋家与我们交恶多年,之前宋修明一直不愿让青舟亲近我们,这次突然就肯了,恐怕还是为了那把钥匙吧。”
宋青舟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他说那本就是宋家的东西·”·“呸”张老太爷闻言大怒,胸脯不断剧烈起伏颤抖,树皮般干枯的手掌抓紧拐杖,气呼呼地说道:“他宋修明好歹也算个人物,就不能要点脸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怀素先祖弥留之际曾经说过,除非有人能通过测试,否则张家人就是豁出命去,也不能让人拿走钥匙”·张少珩小声解释道:“怀素就是那个过继给道宁先祖的道童,据说他年幼之时遇到饥荒,险恶饿死在大街上,道宁先祖见了后心生恻隐,将他带回玄都观收养,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家人。
道宁先祖死后,怀素披麻戴孝扶棺送葬,一度哭晕在灵堂前,世人无不赞其纯孝,后来宋执把持朝政,力排众议,坚持让景平帝下旨封怀素为国师,足见宋执也对他青眼有加……”·宋青舟摩挲着茶杯,神情恍惚地说道:“这么说来,张家曾经出过两位少年国师”·谁知张少珩却笑着摇头道:“是也不是,怀素先祖虽然也是御笔亲封的国师,但他走马上任的时候已经二十有一啦,当不得少年这个称呼,说来也好笑,道宁先祖与怀素虽是名义上的父子,但两人实际年龄却相差不过五岁呢。”
无限流·宋青舟若有所思:“怀素真人和国相宋执关系很好”·张老太爷抚须颔首:“宋执早年造下太过业债,及至晚年众叛亲离,文武百官无不欲除之而后快,唯有怀素先祖毫不避嫌,暗中去探望过他几次,最后一次时,怀素先祖归家来手中多了把钥匙,众人皆不知其来历用途,只听闻不久后宋执就突然消失不见,徒留一身是非给后人评说……”·张少珩疑惑:“既然如此,宋修明究竟是凭什么认定那把钥匙是用来打开宝藏的”·宋青舟浓密轩朗的剑眉微微皱起,轻声道:“因为宋家族谱上记载,国相宋执有一把钥匙,每日佩于颈项,片刻不曾离身,曾有人问其为何如此小心仔细……”·张少珩的兴趣不知不觉间被勾了出来,好奇道:“宋相怎么说”·“宋相答曰:此乃吾毕生珍宝,如何不珍之重之”·张老太爷静静听了半晌,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往二楼书房走去,宋青舟和张少珩对视一眼,紧跟其后。
安静的房间内,张老太爷丢掉拐杖,亲自打开暗室小门,从中取出一方样式古朴的小匣子,然后毕恭毕敬地双手将它捧到桌上,拿出一枚鹅卵石大的玉佩··那玉佩莹润细腻,明显是上好的羊脂玉,被人精心雕琢成月牙状,用红色绳子串了,在灯光的照射下玲珑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美中不足的是玉佩中央有一抹暗红色,像是沾染上了血渍。
这枚玉佩刚一拿出来,宋青舟的视线便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再也移不开,他问:“这是什么东西”·张老太爷沉默片刻,声音嘶哑地回答道:“明月珏,这是怀素先祖留下来的法器,孩子,你过来,用手握住它。”
宋青舟依言招办,将那形状弯弯的玉佩握入掌心,感受着玉佩温润的触动,心湖瞬间泛起层层涟漪,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明月珏,在狂乱而强烈的心跳声中,险些失控。
正在这时,明月珏如同活过来一般,突然开始小幅度的震颤起来,同时还迸射出耀眼的白光,内部的血滴却上下流动起来,颜色也更加殷红,衬着白皙的玉色,像极了开在白雪中的红梅。
张少珩惊诧:“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张老太爷也被这番变故惊到了,历经风霜的脸庞上满是讶异,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怔愣过后,他语无伦次地说道:“认主了明月珏认主了没想到青舟竟然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张家人世代背负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太好了……”·不同于张家祖孙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当事人反倒一脸镇定,他将明月珏捏在指间,左右翻看了几遍,神情很是奇怪,眸色也越来越深沉晦涩。
末了,宋青舟侧首对着张老太爷微微一笑:“现在,该把钥匙给我了吧”·张少珩蹙起眉头,认真审视起宋青舟来,为什么总感觉这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呢,气势好像更为迫人了,是错觉吗·☆、第58章 孤宅(十二)·这天晚上,躺在檀木匣子中休养生息的白苏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苏穿着一袭靛蓝色长袍,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方天青色南华巾挽就,手持拂尘,足蹬厚底云靴,通身做道士装扮,瞧着倒也是一身仙风道骨,足以唬人··四周建筑古朴大气庄严整洁,白苏漫无目的地游荡其中,极目远望,正不知今夕何夕,袖子忽然被人拉了一下,他低下头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年岁不大的童子歪着脑袋笑道:“真人,原来您跑到这里偷闲来了,道君让您去宫中一趟,给圣人送玉露丸呢·”·这孩子看着一副聪明伶俐的模样,怎么满嘴胡言乱语呢,什么道君真人的,白苏深感莫名其妙,正要拂袖而去,却见身边景象突变,眼前涌现出大片盛开的花朵,姹紫嫣红,蜂围蝶绕,奇花异草间隐约可见长亭走廊,假山湖泊。
一群白衣士子相伴而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或投壶,或对弈,曲水流觞,乐趣无穷,再观其言行举止,无不是爽朗俊逸超凡脱俗··然而最为夺目的却是那位矗立在杏花树下,静默不语的男子,那人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之中尚且带着少年人的蓬勃稚气,周身气势却沉稳严谨,自有一股端正之风。
有道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鲜衣怒马挥斥方遒,少年得志不外如是··白苏无头苍蝇似地乱转了一会,被人簇拥着走进临水而建的春风快意阁,还未站定,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便抚掌大笑道:“道宁也来了难为你那牛鼻子师父也肯放人”·这些人莫不是在拍戏,白苏心中想着要赶快离开,免得耽误人家的正事,谁知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冲着龙椅上的那人微一施礼,道了声无量天尊,然后便示意身后的道童将捧在手中的匣子呈上去。
见那匣子内安放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玉露丸,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多了些真实意味,朗声道:“好今日琼林宴饮,本是盛事,朕又得此宝,实是双喜临门,可见上天庇佑我大雍。”
士子们倒也机灵,齐声道:“恭喜陛下”·白面无须的太监总管凑趣道:“张真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么放他离开岂不可惜,陛下何不让张真人为诸位士子赐福,也算是成就一段佳话”·白苏闻言有些忐忑,心道我哪里懂什么赐福,待要推辞,却见那贵为九五之尊的男人颔首道:“此言有理。”
对方是金口玉言,白苏如何敢抗旨不尊,正自为难间,忽有一人走到面前,递上一段开得正艳的杏花枝,展颜笑道:“小真人可是没有趁手的用具,你看这杏花枝如何,也让我们沾些花神雅意。”
这人的笑容委实太过灿烂了些,白苏险些被晃花眼,一个失神,竟然将杏花枝接了过来,然后他便似模似样地拈着花枝,闭目吟诵了几句《道德经》,踮起脚尖轻轻点在对方额头。
·无限流柔软娇嫩的花朵触及肌肤的刹那,白衣士子忽然睁开眼睛,抿着唇角看了白苏一眼,眸子亮若星辰,像是在强忍笑意··白苏恍惚听得不远处有人恭维道:“状元郎刚登科就被真人赐了福,今后必将顺风顺水,仕途平坦”·白衣士子笑容温雅,进度有度,听了这话也只是淡笑道:“执承公公吉言了。”
俄顷,有宫装侍婢鱼贯而入,捧来一盘盘珍馐鲜果,摆放在方桌上,众人依照殿试的名次落了座,白衣士子是御笔钦点的状元郎,位置就在白苏下首处,两人距离极近,席间也闲聊了几句,一时竟也相谈甚欢。
不得不说,这个名叫宋执的士子着实有令人心折的本事,不但生了一副好相貌,而且胸有沟壑见识非凡,说话时有条不紊轻缓有序,直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成为全场风头最劲的人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绿衣宫婢奉旨来送醒酒甜汤,莲步轻移间散发出清幽的花香,然而不知那宫婢是太过紧张,还是其他,临到宋执面前时,忽然脚步不稳,白瓷碗一个倾斜,汤水淋淋漓漓洒了这新晋状元郎一身。
龙椅上的男人震怒,厉声道:“你是怎么做事的,来人,将这贱婢拖出去……”·绿衣宫婢的一双翦水秋瞳像是黏在了宋执脸上,闻听此言,竟然没有露出丝毫畏惧惊恐神色,反倒有恃无恐地走到龙椅前,施施然俯身跪拜道:“奴婢知错了。”
声音娇娇软软,恰如黄莺出谷,竟有些撒娇的感觉··皇上不知为何喉头一哽,还未出口的惩罚只好悻悻吞下,盯着绿衣宫婢,意味深长地说道:“还不下去领罚”神色很有些气急败坏。
绿衣宫婢回身往外走,一双美眸冲着宋执频送秋波,白玉似的脸颊上染着两抹胭脂色,贝齿咬着粉嫩的唇瓣,害羞带怯欲语还休,好一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白苏吃着干果,小声嘟囔道:“竟然让这么可爱的姑娘做宫女,真是暴殄天物……”·宋执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慢慢敛去眼底幸灾乐祸的恶趣味,小声道:“恐怕这女子并不只是宫女吧”·白苏不明所以,正想让他再说清楚些,却见所有士子宫婢全都消失不见,而自己身上也换成棉布葛衣,站在山道上,两旁苍松翠柏怪石林立,春风拂面,寒意料峭。
“怎么,小真人走不动了”身着短打的宋执从石头后面绕出来,将一截碧绿盈盈的凤尾竹塞到白苏手里,温热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笑着打趣道:“葛衣郎,汝欲半途而废乎”·这人笑得可真好看啊,白苏忍不住心生感慨。
乌云遮月,阴风狂啸,从宫中归来的宋执直奔玄都观,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明黄色绸缎,修长手指反复从双龙绣上掠过,垂着眸子低声问道:“小真人,圣人下旨命我尚贤福公主,你觉得此事如何”·谁是贤福公主白苏张嘴欲言,耳边却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被惊醒了··☆、第59章 孤宅(十三)·夜,寂静而漫长··一阵凌乱的脚步踏碎了满地皎洁月色,白苏从檀木匣子里钻出来,飘在空中,满脸惊讶地看着并肩而立的宋青舟和张少珩,疑惑道:“你们怎么来了”而且看样子这两个人似乎还认识彼此。
“稍后便知·”宋青舟熟门熟路地掏出檀木匣子,抱在怀里··“你这是做什么”张少珩眼疾手快,上前拦住对方去路,想要将匣子夺回来,却见那看起来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宋青舟微一侧身,轻轻巧巧地躲了开去,左臂施力,狠狠钳制住张少珩的手腕,使得他动弹不得。
白苏看不下去了:“青舟,放开他·”·宋青舟依言照办,甩开张少珩,冲着白苏低语道:“跟我来·”率先转身朝布满灰尘的内室走去,径自来到博古架上,手掌落在墙上摩挲片刻,不知摁到了什么机关,两块巨大的石板忽然轰隆隆地裂开,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洞穴。
·白苏忍不住睁大瞳孔,惊呼道:“这里竟然还藏了密室”可惜他之前一直不知道··宋青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形成一束微弱的亮光,照着洞口的台阶,偏首对白苏道:“走吧。”
为防不测,张少珩主动走在了最前面,眼看着宋青舟就要进去,白苏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幕,欲言又止:“外面好像有……”·宋青舟伸手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轻轻摇头示意白苏无事,眸子里带着了然。
暗道里潮湿而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宋青舟并没有关闭入口,两人一鬼慢腾腾地前进着,白苏仗着眼睛夜能视物,主动开口提醒他们小心脚下··这密室不知是何人修建,整体规模似乎十分庞大,粗略估来大致有孤宅面积的一半,走道纵横交错,呈现网状分布,像是一条陷入沉睡的恶龙,盘踞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奇怪的是,连白苏这个在孤宅生活了十多年的鬼都不清楚的地方,宋青舟却很是熟悉的样子,每当遇到分叉口,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内给出笃定的答案,瞧着倒是十分胸有成竹。
走了约有半个小时后,三人似乎来到了密室的中心部位,空间陡然变得开阔起来,一扇雕着奇诡花纹的石门出现在面前,模糊能看出某种动物的形态··张少珩和白苏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看向宋青舟,而对方也确实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他捏着从张老太爷那里得来的钥匙,轻轻插|入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小孔中,慢慢旋转。
众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石门,心里感到没来由的紧张··俄顷,石壁间传出卡擦一声轻响,门开了··石门之后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几人正想走进去一探究竟,冷不丁听得有人发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终于找到了……”·那声音拔得太高,有些变形,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白苏当即就是一哆嗦,这儿该不会闹鬼吧咦,等等,貌似我就是那只鬼……·无限流·一抹高挑修长的身影从墨色中走出,宋修明抚掌大笑道:“先祖留下来的宝藏现在统统是我的了青舟,做得不错,以后你就是我们宋家的大功臣了”·宋青舟冷笑,轻斥道:“愚蠢。”
张少珩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你凭什么认为里面的东西该是你的”·“就凭这个够不够”宋修明的笑容得意而疯狂,他举起右手,将握在手掌间的一柄□□展示给众人看。
那□□通体漆黑,周身泛着冷光,被它指着脑门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受,但张少珩却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神态轻松而恣意,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他是在自家阳台午睡··“你觉得自己能杀得掉我”张家的那些秘术古籍可不仅限于教人占卜解卦。
蓄势待发的白苏身形一动,想要趁机扑过去制服宋修明,谁知这人警惕性倒是很高,白苏刚一动,他就厉声冷喝道:“都别动我知道你是鬼,子弹对你没什么用,可是对青舟来说就不一样了,就算你们两人能够用妖术控制我,在那之前的时间,也足够发射一枚子弹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为了石门后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宝藏,这个男人竟然能用自己儿子的性命威胁别人,着实令人不齿·白苏虽然不能确定宋修明与宋青舟的关系,但是从他们相似的眉目间也能猜出一二,心底顿时对宋青舟充满了怜惜,蹙着眉尖望了他一眼,对方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于是白苏本来火烧火燎的心也平静了下来,随这个人渣去吧,反正有他和张少珩在呢,再如何也不能让宋修明伤了宋青舟。
“哈哈,你们识时务就好,里面的宝贝都是我的我的”宋修明睁大双眸,眼睛暴凸,明显陷入了极度亢奋状态,他一边用枪指着宋青舟,一边倒退着进入了石室。
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宋青舟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嘴唇轻启,无声地说道:“希望你能满意……”·“难道就这么算了”张少珩呢喃了一句,脸上写满了不甘。
正在此时,异变突生,门后的宋修明惊慌失措地尖叫道:“鬼啊,有鬼救命……”·☆、第60章 孤宅(十四)·“有鬼啊,救命别过来,别过来……”门内的宋修明撕心裂肺地嘶吼着,声音凄厉,透着浓浓的恐惧,听得众人不寒而栗。
听到这番动静,张少珩职业病犯了,瞬间进入御敌模式,此时一本正经地往外掏家伙,除了八卦罗盘外,还分了一张用丹砂画成的黄色护身符给宋青舟,慎重题型他道:“拿着防身。”
谁知宋青舟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摇头道:“不用·”·白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小声嘀咕道:“里面该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宋青舟莞尔,轻轻一叹道:“你怎么总是记不住,其实自己才是鬼呢”·白苏微怔片刻,苦笑道:“是啊……”·张少珩右手拿着一只桃木小剑,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慢慢走近石门,宋青舟施施然地跟了上去,白苏飘在上空,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两人的动作,万一有什么不对,也好第一时间冲过去救人。
石门陈旧而厚重,半开着矗立在那里,将一切未知的隐秘掩藏于背后,三人刚走进密室就感受到沁人的寒意,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微弱的光辉下,依稀可以辨认出台阶,四周分布着几根盘龙大柱,墙壁上雕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被黑夜渲染出诡异的色彩,稍远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
宋修明还在语无伦次地叫喊着,且嗓音渐渐嘶哑起来,像是垂死挣扎的乌鸦,聒噪无比,宋青舟烦躁地皱起眉头,冲着黑暗深处呵斥道:“闭嘴”·不知道是因为丧失了理智,还是有其他缘故,听了这话,宋修明竟然真得不敢再发出声音,只不过他大概实在太害怕了,虽然尽力克制,却仍然控制不住身体最真实的反应,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甚至能够听到牙齿相互碰撞的声音。
周围很黑,手机灯光的作用在此时也十分有限,就连白苏这抹孤魂野鬼都束手无策,更遑论其他人··奇怪的是宋青舟似乎根本不受客观条件的限制,自进入这密室后,他就像回到了自己睽别已久的家,神情慵懒而放松,眉目间带着似有若无的满足和兴奋。
·宋青舟熟门熟路地走到墙壁处,伸出手摁下某处机关,头顶上的石板应声裂开,刹那间,光辉普照,将这小小的密室映照得亮如白昼··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却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见上方整整齐齐地砌着无数纹理细致的墨玉,恰似乌沉沉的子夜天幕,更妙的是墨玉上嵌着一颗颗莹润的夜明珠,璀璨夺目,正如满天星子落银河。
白苏惊得张大了嘴巴,呆滞良久,才感叹道:“这要多少钱啊,啧啧……”·黑暗散尽,缩在角落里的宋修明一改方才的胆小怯懦,踉跄着站起身,惊喜地大笑道:“宝藏先祖留下来的宝藏都是我的,谁也不准跟我抢哈哈哈……”说完后,便又蹦又跳的,试图去触碰那些夜明珠,却因为身高不够,屡次失败,模样很是滑稽。
张少珩和白苏面无表情地看着宋修明锲而不舍地尝试,好笑之余,也不免为他感到悲哀,而宋青舟却目光悠远而哀戚地注视着不远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宋修明越挫越勇,仍然不肯放弃,在明白单纯依靠自己不可能取下夜明珠后,他灵机一动,转身跑到密室中央处,想要踩到陈列在那里的东西上··然而,不等宋修明得逞,宋青舟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箭步走过去,抬脚踹在对方的心窝处,语气阴狠地轻声说道:“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否则我保证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脚踹得毫不留情,宋修明摔飞出去,磕到石壁上,当即喷出一口血,痛苦地□□不止,看向宋青舟的眼神也多了些畏惧··无限流·成功震慑到宋修明后,宋青舟抬头,对着惊诧莫名的白苏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示意道:“过来。”
注意到宋青舟脸上堪称陌生的表情后,白苏一呆,虽说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好歹养育过对方,对宋青舟的性格也有所了解,无论是十几年前的小舟,还是长大成年后的宋青舟,似乎都从未这般笑过。
这个笑容……·怎么说呢,宋青舟本是端正俊朗的长相,此时这般笑着,温润的面容中硬生生透出一丝邪气,竟有种久居上位之人才会有的霸气和压迫感,让人不敢生出丝毫违逆之心。
白苏迟疑着走过去,忍不住疑惑地咬着唇角,“你怎么了……”·无视张少珩和白苏两人暗含审视的目光,宋青舟垂眸而笑:“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离得近了,白苏终于清楚地看到石台上的东西,那原是一口棺材,样式较普通的棺材更为宽大些,不知道用什么玉石雕成,晶莹剔透润泽无暇,还未触及便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寒意。
白苏心下恍然:“难道这里本来是地下墓穴”·宋青舟颔首:“不错·”·这话刚落,张少珩便联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白苏身上的白衣,又仔细观察这口玉棺附近的陈设,一个想法迅速从脑海中掠过,惊得他不由心跳加速。
白苏却没有想那么多,单纯好奇道:“也不知这里面葬的究竟是谁,啊,对了,或许是这孤宅的主人也不一定·”·宋青舟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想知道”·白苏觉得他这笑容说不出的古怪,犹豫道:“呃,还是算了吧。”
宋青舟却不容白苏退缩,他拿出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明月珏,将它放入玉棺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中,然后本来严丝合缝紧密闭合的玉棺突然嗡嗡作响,用手臂轻轻一推,便露出一米宽的缺口来。
白苏大着胆子朝里面望了一眼,随即被骇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连连后退几步,抖着手指道:“那,那是什么”·张少珩意识到不对劲,快步冲过去,看清玉棺内的情形后也惊讶不已,但他也曾驱鬼捉妖游历四方,性格又素来沉稳,玲珑心肝一转,目光在白苏和宋青舟两人身上绕来绕去,惊疑不定道:“难道,这个是小白的尸身”·玉棺内的人头戴玄天玉冠,身着一袭白色为底,冰蓝色镶边的道袍,五指宽的青碧色腰带束出劲瘦的身形,再看其面貌,墨发凸显出一条形状妩媚的美人尖,额心处用红色朱砂画了一枚莲花纹,长眉斜飞入鬓,凤眼紧闭,红唇微启。
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泛着健康的桃红色,若非是此人确实早已没了呼吸,恐怕所有人都会误以为他不过是在沉睡罢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人和白苏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白苏心乱如麻,求助般望向宋青舟:“他是谁”·宋青舟的神情温柔如水,专注地与白苏对视,清朗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性作用,他笑道:“这就是你,阿宁。”
“什么阿宁”白苏前所未有的迷茫,“我叫白苏,你知道的·”·宋青舟摇头失笑:“白苏是你曾经用过的化名,你对我说过,令堂姓白,所以在外行走时常常以此掩人耳目,你真正的名字是道宁,大雍朝第一国师张道宁。”
“不这怎么可能”出人意料的是,首先出声反驳的竟然是张少珩,说来也怪不得他,自从张老太爷将张家道法传授于他后,反复灌输给张少珩一个信念,那就是道宁先祖非常厉害和伟大。
在这种高强度的洗脑模式下,张少珩早已沦为道宁先祖的脑残粉儿,无时无刻不在歌颂对方的高洁,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整天在这孤宅中闹腾的白苏就是张道宁,张少珩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想到了什么,冲着宋青舟质问道:“道宁先祖已经仙逝三百多年,若这玉棺里躺得真是他,恐怕也只剩下一副骨骸了,又怎么会像现在这般完好无损”·宋青舟神态漠然地扫了他一眼,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乡下来的土包子,“亏你还是阿宁的传人,岂不知这世间有一种珍宝,名字叫做金缕玉衣,可以保持尸身不腐,还有避尘珠,能让所有蛇虫鼠蚁退避三舍。”
张少珩和白苏低头,果然从玉棺内的尸身脖颈处微微敞开的衣领间窥见一抹玉色··“张道宁,张道宁……”·白苏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他蹙着眉头,逼着自己认真思索回忆。
金碧辉煌的殿宇,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巧笑倩兮的宫装少女,张灯结彩的古朴院落,往来行走的仆妇小厮……·杏花树下,峨冠博带的男子负手而立,冷笑着嘲讽道:“君命难违,只因着这一纸圣书,我就不得不娶一个陌生女子,从此与她相看两厌么”·有人劝解道:“今上并非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你与他细细分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男子闻言缓和了表情,勾了勾薄唇,玩笑道:“阿宁,若是圣上坚持要让我迎娶贤福公主,我们索性一起归隐山林好了,如何”·身着天青色道袍的青年微恼,“你又浑说。”
男子端正了神色,似模似样地拱手施了一礼:“再不敢了·”只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分明没有丝毫说服力··☆、第61章 孤宅(十五)·杂乱无章的画面迅速从脑海中掠过,骇得白苏面色大变,内心更是掀起惊天巨浪,脸上也不禁流露出几许困惑之色,他望向宋青舟,涩声问道:“你究竟是谁”·张少珩同样是一脸戒备怀疑的神色,捏紧手中黄色朱砂符纸,大声说道:“三百年前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听闻此言,宋青舟高高扬起头颅,眼神带着几分睥睨,冷然道:“因为我就是宋执。”
无限流·“宋执”白苏震惊不已,他当然知道宋执是谁,近些时日每每做梦,烟雾缭绕中总有一个男人与他执手对望,喃喃唤着白苏的名字,而那个人似乎就叫宋执,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宋青舟淡淡一笑,直言不讳道:“没错,宋执确实已经死了,但宋青舟却活了下来。”
白苏茫然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寂静的墓穴中,宋青舟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左臂习惯性地往后拂动一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度,像是有宽大的广袖飘逸在风中。
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难言的贵气,像极了古装电视剧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宋青舟微启薄唇,清朗而不失磁性的声音缓缓在暗室内流淌而过,钻入鼓膜之中,不知不觉间便催得人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本是一介布衣,躬耕于北岭,家里世代务农,倒也小有资产,生活安逸而清贫,按理来说是不会与朝堂之人有什么来往的……”说到这里,宋青舟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些怀念神色,转身面向白苏,低眉浅笑道:“只是人世间的事又岂能全以常理论之,倘若缘分来了,谁又能避得开呢”·听了这话,白苏不觉怔然。
“那年冬天,江州天气突生异变,大雪连绵数十日,冻坏了无数庄稼牲畜,还有不少人家疏于防范,导致房屋被积雪压垮,失去遮蔽,此事干系重大,文昌帝得知后便命隶属皇家的玄都观派人救灾,道宁你临危受命,匆匆赶赴江州,说起来还要多谢文昌帝那道圣旨,这才能够让我一览鸿天道君真传弟子的风采。”
白苏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你我其实早在琼林盛宴之前就有过一面之缘,为何我却想不起来呢”·宋青舟莞尔:“那场雪灾情况十分严重,江州各地具有波及,就连北岭都不曾幸免,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个个像是掉进泥淖里的萝卜一般,灰扑扑脏兮兮的,你自然是分辨不出来的。”
白苏虽然记忆模糊,但从宋青舟这只言片语间也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好笑,“所以说你也是那堆萝卜中的一个了”·宋青舟也不恼,坦然自若地点头承认了下来,望着白苏笑意盈盈的双眼,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没有说的是,宋执虽然死了,但他到死都不曾忘记,漫天白雪之中,青衣墨发琉璃双眸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然后将擎在手中绘着折枝红梅的伞移到他头顶。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少年的笑容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他低下头,满怀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宋执那年也不过是正当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还未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淡然和稳重,被那如花笑靥晃花了眼睛,竟然半晌回不过神来。
那一刻,自幼失去双亲,性格冷清而强势的宋执心脏忽然一阵悸动,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姓甚名谁,是何来历,唯一能确定的是,宋执他想得到这个少年··以宋执的聪慧的程度,联系到灾民间传出的各种流言,他很快就猜出了少年的身份。
在得知对方乃是玄都观里的修士后,宋执立刻就下决心去参加次年的春闱,于是,大雍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就这么产生了··看着相对而立的白苏和宋青舟,张少珩忽然不忍上前打破这份宁静,两人明明没有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更没有什么暧昧的言行,却偏偏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温馨和默契,任谁看过去都会确信他们关系非同寻常。
“为了接近你,我进入科举考场,自此迈入仕途·”宋青舟沉浸在美好的回忆当中,深邃幽暗的双眼中溢出点点星光,柔和了原本硬朗深刻的脸部线条,“阿宁你心系天下,事事以百姓为先,我不忍你操劳太过,就想着自己也做一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好官,只当是与你分忧,所以便拼了命往上爬……”·白苏心下微动,呢喃道:“都是为了我……”·联想到曾经在史书上看到过的内容,张少珩皱眉:“我看你这话只怕还是有些不尽不实,你若真爱小白,又为何要迎娶贤福公主”·“呵。”
宋青舟冷笑出声,眉眼锋利如刀,句句透着凛冽森寒:“你当我愿意娶她文昌帝下旨逼迫,我誓死不从,可恨司徒婉那个贱人太过阴狠,她看出了我对阿宁的一腔情谊,便以张氏家族上下五十余口的性命作为要挟,逼我就范。”
白苏忆起梦中那片刺眼的红,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你答应了她”·宋青舟解释道:“我对你一片真心,娶司徒婉不过是权宜之计,婚后也始终恪守君子之道,从未有任何越轨之举。
你那是已经贵为国师,依照旧例,万万不能娶妻生子,我知你一心向道,日后必然会超脱红尘,登临仙界,我不忍坏你修为,只得苦苦压抑心中情愫,想着若是能够护你一世平安,也算是无憾了……”·随着这些话落音,白苏神情渐渐发生了变化,眸子渐渐失去焦距,无意识地接口道:“可惜你却不知道,一个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女人是多么可怕,贤福公主软硬兼施百般利诱,始终不见你回心转意,愤恨之下,暗中招揽了几名心术不正的道士,乔装改扮之后混入玄都观,悄悄在我身上施法,又将做了手脚的食物端与我吃,不过盏茶功夫我便吐血不止,及至夜半时分就丢了性命……”·☆、第62章 孤宅(完)·“阿宁心性慈善,为了大雍鞠躬尽瘁,辗转奔波,世间承他恩惠之人不计其数,只恨皇室中人惯会忘恩负义,待到一切步入正轨,司徒婉那个贱人就开始暗中针对阿宁,甚至趁着我巡视堤防,不在京畿之际,狠下毒手……”宋青舟负于身后的手掌慢慢攥紧,脸上逐渐浮现出刻骨的恨意,双眸中闪烁着幽幽暗芒,见之令人心悸不已。
“可笑我宋执为了帮阿宁分忧,不惜违背本性,踏足官场,尽力保全司徒一脉的江山,他们又是如何回报的”宋青舟挥了挥衣袖,罕见地外露了情绪,那些常年压抑在心底深处的顷刻间破土而出。
无限流·张少珩忽然问道:“你恨他们”·宋青舟冷笑道:“不错,司徒婉固然可恨,但文昌帝贵为一国之君,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女儿背后搞得小动作,不过是因为阿宁超然的地位引起了那人的猜疑,他便干脆顺水推船罢了,须知,司徒家的人无论表面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残忍冷血”·听到他这么说,张少珩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果然误人至深,有关宋相性情大变的原因,史学界一直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任谁能想到宋执当年竟是在痛失所爱的情况下,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念成魔,才会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呢·白苏怔怔地站在那里,早已失了语言,宋青舟见他神色迷茫,缓步走到玉棺中,摸出一块手指长短、形似木炭通体漆黑的东西来,用打火石点燃,置在一尊古朴雅致的香炉中。
顷刻后,墓穴中的阴腐之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眇清谈的兰香··闻到这股香味,白苏精神一振,混沌的意识慢慢清晰起来,原本凌乱繁杂的画面也变得井然有序,脑海中突然多了很多记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幽幽感叹道:“聚魂阵、寻踪香、扶玉棺、南华珠,这里面的东西无不是价值连城,世间罕见,难为你能将它们一一寻来。”
袅袅烟雾中,宋青舟勾唇而笑:“我用了整整三十年时间才将它们收集完毕,虽然过程漫长了点,但只要能把你的魂魄保留下来,一切就都值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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