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滔天大罪 by 北有渔樵(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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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滔天大罪 by 北有渔樵(上)(3)
·“难不成他们是知道了……如果是这样,李大哥的人里肯定有眼线,他岂不是也不安全……”·“咳咳”慕云深的咳嗽像是招魂的音儿,把萧爻从神游状态唤了回来,他“哎呦”一声晃了晃,差点从墙上掉下来。
“慕大公子,您下次出声给个预警成不,我这儿做贼呢,怕动静·”萧爻压低了嗓子冲慕云深耍嘴皮子··他现在全身起了一层薄汗,被凉风一吹,有种往骨子里渗的迹象,冷得发抖——李佑城好歹是段赋的亲侄子,不笼统的计算也是一家人,但这一家人得做的多糟糕,才能处处提防,还藏着眼线。
但从方才的局势来看,段赋收到的消息并不齐全,也不知道楚婷那儿是个养着钦犯的窝点,否则这一帮人何苦乔装打扮,四处奔走·“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慕云深的眼睛一眯,今日月光正好,收敛在他的瞳孔里,仰望着萧爻时有些隐隐发亮。
萧爻心虚了一下··其实这些想法也没必要瞒着慕云深,他心里权衡了一下,笃定慕云深既不是个无勇无谋的人,也不会为了点蝇头小利出卖自己,便将刚刚太宰府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
慕云深拢了拢身上的黑斗篷,也想清楚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如果段赋真在李佑城的身边埋伏了眼线,那这个人应该与他不亲近,否则一定会联想到楚姑娘·”·“……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李大哥也时刻提防着身边的人,婷姐的事情几乎无人知晓。”
萧爻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但不管怎样,这个暗中通风报信的人是肯定存在的,我有点担心……今晚恐怕宴无好宴·”·段赋的轿子停了下来。
他与李佑城也不刻意表现的亲近,公事公办的样子,一路上没说几句话,无非围绕着“你娘在京中很思念你,有时间回去看看”和“家中的事麻烦舅舅了”这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
这场接风洗尘的宴席是太谷城主魏伯寅主办的,魏伯寅这个人精通为官之道,中庸和顺,万事带着笑脸,虽然没什么能力,但爱民如子,上下两头都不得罪··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两鬓斑白,身体也有些浮肿,和刻板的一团和气不一样,非但不是个喜气洋洋的弥勒佛,相反魏伯寅长的算是一表人才,若不是两颊肉多,披盖了风霜也还是个倜傥风流的模样。
段赋落轿的时候,魏伯寅亲自搭了把手,将他从轿子上接下来,笑容可掬的小声说着,“段大人啊,你看你来得匆忙,我们都没怎么准备,就一些粗茶淡饭可不要嫌弃啊。”
段赋这些年算的上是穷奢极欲,从南至北所有的城镇上基本都有他的府邸,有些别说一年到头,就是十几二十年也没人住,魏伯寅也不知道这翻天覆地的主子是怎么想不开了,往他这小地方跑。
魏伯寅口中所说的“粗茶淡饭”沸沸扬扬摆了有十来桌,将他府中的花园占了个满满当当,中间是个养花的池子,慌里慌张的搭了个台子在上面,舞姬们仙姿窈窕,全身上下一水的精瘦,倒也安全,不至于踩塌了。
“……”段赋威严的脸上终于现了点裂痕,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全身套满了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的舞姬,要不是娃娃里练出来的底子,这腰都快弯不动了。
段赋算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有些事也不需要他开口,这么离奇的歌舞助兴,他瞟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堂而皇之的坐到了主席上··他不坐这个主席,魏伯寅也不敢坐。
“打听出来了,说是城主为人保守,无论男女大冷天都要穿足了衣服·”刚刚消失了一会儿的黑衣人又回到段赋的身边,将这一段话原封不动的传给了段赋。
这要是给足了他时间,他恐怕能把魏伯寅的祖坟掀个底儿朝天··“嗯·”段赋板正着面孔点了点头,“佑城啊,你坐我旁边·”·魏伯寅就着刚刚蹲到一半的姿势站了起来,也不恼,笑眯眯的招呼李佑城,“李将军你别忙活了,过来坐吧。”
“多谢城主好意,依规矩,我该坐在下首·”这会儿到能看出段赋和李佑城的血缘关系了,这拉下来方方正正的面孔几乎一模一样·有时候坚忍跟刻薄不过一扇窗户纸,不用捅,风都能吹破。
魏伯寅夹在这两人中间有些发虚,他颤巍巍的用袖口擦了擦冷汗,拖着李佑城小声道,“李将军啊,这些年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就当为了我……为了太谷城,别拧了,不过几天的事,太宰大人也不会多呆。”
·这整场宴席的主要人物是段赋,所以一众官员无论大小,这时候都只能屏着呼吸,不敢说话不敢落座,旖旎之音违背意愿的起伏回荡,整个场面显的越发僵硬。
李佑城不是不识抬举,不知进退,他也知道段赋对自己的容忍有度,可以宣泄不满,坚持原则,但超过了这个度,只会牵连别人·他一言不发的卸下了兵刃坐到段赋身边,“那属下冒犯了。”
他这一坐,气氛才活泛起来,魏伯寅脸上紧绷的笑容缓了缓,真心实意的松了口气··“佑城啊,我记得你以前跟过萧老将军吧”段赋的眼睛直视着前方,视野当中是叠衣的姑娘翩然起舞——这会儿琴声歇了,换上琵琶,“铮铮”之音如金戈铁马。
段赋跟萧故生开始较劲的时候,李佑城都还没出生呢,对于自己的敌人段赋一向清点的相当清楚,李佑城这时候若是否认,反而更添怀疑,“嗯,跟了接近十年·”·但随即李佑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时候问这个问题,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怀着这样的想法等着段赋的下一招棋,结果这人却将他冷落一旁,再也不提这回事了。
甜文情有独钟·萧爻和慕云深进的这间太宰府是后建的,地处太谷城的中央,不临街,车马喧嚣全然听不到,但也不是离的很远,出行非常方便··现下人去楼空,只有几间客房和仆人的房里还亮着灯,再有就是四方回廊,点着橙红的灯笼,像是通宵不灭的架势,烛心在风中微微抖动。
照萧爻的估计,这府里头应该还有四个高手,只是不知此刻埋藏在暗处呢,还是在房中休息·他找准了马厩,轻手轻脚的从墙上翻进来,马厩中仅有的两匹马都去给段赋拉车了,闹不出什么动静。
这地方除了安静还有另一个好处,平素车马往来,不能老从大门进,难清理,也容易踏坏石板地,所以马厩旁特意开了一个侧门,平常用不到,总锁着··萧爻从墙上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慕大公子开门。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贼,蛛丝马迹的也不可能都瞒着,那弄坏一把锁也就不紧要了··慕云深拢着手,老神在在的从门口走进来,连根头发丝都没乱,还平白指责了萧爻一句,“这么慢”·“……”天地良心,怕冻着他老人家,自己还特意加快了手脚,这要是沏壶茶,进来开门的功夫热气还冒着呢,跟“慢”字哪里沾的上边。
段赋这间府邸比起李佑城住的,不遑多让·感觉像是两三间的大宅打通了墙并在一块儿了,乍一眼望去简直看不到边,单是养鱼的池子就有一亩地··他虽然不来住,但地方级的官员也不敢怠慢着,简直将这儿供了起来,隔三差五遣人打扫,鱼喂的贼肥,连花都开的比别处好。
“段赋一直自诩为读书人,书房建的华而不实,但大部分的时间都会耗在里面,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定在书房·”·慕云深拉住了没头苍蝇般乱窜的萧爻。
这府邸再大,规格却都差不多,他曾经在京城数次造访过段赋的家,更何况之前又去过李佑城那儿,总还不至于迷路··“这边,别乱跑,引来了人·”·“奇怪了……”萧爻站在段赋的书房前,他都做好了准备,今晚一定会被人发现,结果却异常平顺,别说人,他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这天还早,也不至于都去睡觉了吧”·虽是这么想,萧爻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一步,既然没人来找麻烦,他也不至于敲锣打鼓的暴露行踪。
“吱……”门被推开时,小心翼翼的发出声响,随即湮没在黑暗中,桌上的烛台却忽然闪动了一下,“腾”的照亮了整个房间··第34章 第三十四章·段赋的书房和卧室是连通的,表面看不出来,两扇门分别朝外,各有各的方向,但一进去,就是个硕大的空间。
他这儿的藏书还要远胜于李佑城府中,多是些太谷城中的轶事孤本,能将这些看下来,太谷城中也就没有秘密了··桌上蜡烛燃起来的时候,萧爻和慕云深毫无防备,一个中等身材偏瘦的人背对着他们,黑色的官袍像是能吸收光亮,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凭萧爻的耳目身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住身形的人没几个,而这个人之所以没被发现,是因为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只有刚刚点燃蜡烛时带起了一缕风,现在已经完全消弭了,若不是长着一双眼睛,纵使其它感官再灵敏,也察觉不到这个人。
他完全可以在黑暗中将自己掩藏起来,必要时的偷袭会让萧爻无法兼顾,至少也能伤到其中一个人··“你们是太宰要的人”这个人的身形很挺拔,嗓音却尤为苍老,而且都是震荡着喉咙里的那口气发出来的,很轻,要不是这么安静的夜晚都听不清楚。
“你们当中,谁是慕云深”·萧爻神色一凛··照理说段赋应该不知道慕云深的事,即便有人给他传了消息,也应该是“萧爻的同伙”不至于精准到名姓,那眼前这个人,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阮玉……你跟阮玉有联系。”
萧爻忽然道··同是逍遥魔宫的人,又叫出了慕云深的名字,只能是阮玉那个小丫头说出来的··“我是·”慕云深掀开了头上的兜帽,苍白瘦弱,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你要杀我”·房间里一阵静默,在萧爻一厢情愿的虎视眈眈中,那男人回了头,不过三十岁,四平八稳的长相,眉毛有些淡,谈不上丑,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撇过脸去,能瞬间忘了他的模样。
“你……不是他”那压抑低沉的声音听得萧爻莫名难受,而且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张开嘴,他只是木着一张脸端详了会儿慕云深,最终得出这个结论,“你到底是谁”·“秋恒,你问我是谁当年我的尸骨都被烧成灰了,你还指望我是以前的模样”慕云深冷笑道,“就连那点灰都扬进了万丈深谷,魔宫里可有我的衣冠冢”·真正的挫骨扬灰,从慕云深的口中用平稳冷淡的腔调说出来,萧爻仍是觉得心血一凉。
“你从何而知这些事你真是……嘎……”从这名为秋恒的男子口中,忽然发出一种怪声,凄厉的好像秃鹫与乌鸦,回响在萧爻的耳朵里挥之不去。
·他张开的嘴巴里,没有一根完整的舌头,像是被什么利器勾断了,切面零碎不整,像是块破布条,激动时跟着颤动,才发出了那声怪叫··“你的舌头”慕云深皱紧了眉,“谁干的”·“我自己……”秋恒似不愿多说,紧接着追问,“你要真是他,你可记得逍遥魔宫创立时发生过什么”·“都是些天不生地不养的东西聚在一起,接连下了一个月的暴雨,将笏迦山南侧山脉摧垮一半,而我偏要与天斗,至今逍遥魔宫南侧还攀援着悬崖。”
这在他的生命中,好像是寻常不过的事,慕云深追溯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情绪上的起伏,“我还说过一句话,跟着我……活·”·甜文情有独钟·“没看出来,你以前也是个说大话的哈。”
慕云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萧爻划进了同类人里头··虽然是句大话,但秋恒就是因为当年的这句话,才死心塌地的跟着慕云深,哪怕他只不过是逍遥魔宫里的芸芸苍生,连见到慕云深的机会都很少。
这么短短的几面之缘,甚至连话都没说上,慕云深却记得他的名字,秋恒咬着他那根残破不全的舌头,才勉强冷静下来··“你果然是他……”秋恒的气声在喉咙与胸口处激荡,充满了空洞感,像是锈蚀的铁片扔进了枯井,浑浊的响动,嘈杂不清,“宫主,你可知道当年那件事有谁参与了”·慕云深摇了摇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调查清楚这件事。”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被烈火焚烧的痛苦仍然镌刻在脑海里,平常人被烫了都能疼上半天,慕云深那是在熔炉里一层层的剥皮抽筋蒸腾骨血,每一寸每一分都铭记着挣扎与绝望。
他重生以来一直避免去想,此刻这些记忆却争先恐后的往脑子里钻,疼的他指尖都在发抖··萧爻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却下意识的拉了拉慕云深的衣袖,把他从梦魇中生拽了回来。
慕云深定了定心神,这才道,“秋恒,你说你和阮玉还有接触,你不完全是段赋的人”·他在世的时候,千叮万嘱,不希望阮玉和朝廷里的人有任何接触,尤其是段赋。
然而死后万事不能做主,但既然阮玉知道自己处处提防段赋,却仍然与秋恒关系密切,可见秋恒有二心··“是……”秋恒恭恭敬敬的低着头,不见天日的脸上是一层青灰色,现在却因激动染上了薄红,“当年宫主一死,段赋身边的人就被遣回替代,我心中疑惑,这才用了些手段混进来。”
后来的这一批人都是亲信,秋恒那时无名无主甚不起眼,为了能到段赋的身边,他亲手勾坏了自己的舌头,变成个不会泄密的哑巴,才能得到段赋的信任··慕云深微一动容,“辛苦你了……府里的人都是你调开的吧”·“嗯。”
秋恒点了点头,“我们收到消息,说是钦犯萧爻出现在太谷城,而小姐之前传书与我,说宫主与这位小将军同路,我便猜您迟早会找进来……而今天,又是最好的机会。”
他能这般隐忍,潜伏段赋身边,三年来都不露出任何马脚,心思细腻可见一斑··“只不过……宫主怕要失望了,这里没有您要的东西。”
秋恒又道,“这些年,我上上下下都找过,所以我怀疑……”·秋恒抬头看了一眼慕云深,“我怀疑这样东西段赋没有带在身边·”·秋恒要找的东西正是慕云深提到过的账册,这本账册的紧要程度,几乎可以让朝野内外一夕变天,以段赋这么谨慎多疑的个- xing -,居然真的不带在身边·“还有一件事……”秋恒的舌头虽然不行,说出来的话总有点- yin -阳怪气的感觉,但一向很果断,现在却莫名的嗫嚅起来,像是不好开口。
慕云深也不催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等秋恒打消了胸中的疑虑,接着道,“我知道宫主与沈大侠交情很好,曾经不止一次说过,逍遥魔宫将与他同治,沈大侠他……”·“宫主死讯突然,沈大侠一人撑起了偌大魔宫,让我们这些人不曾再一次流离失所……但段赋这些年和沈大侠有些往来,我们都不好在场。”
“沈言之”慕云深竟然笑了一下,“他的理念虽然和我有些不同,我们还曾大打出手,但他也是处处为了魔宫着想,我信他。”
能让逍遥魔宫的人纡尊降贵的喊一声“大侠”,又让慕云深露出如此表情,萧爻莫名对这位“沈言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既然东西不在,那今晚我们就无功而返了”萧爻很聪明的没有挡在他们之间,此刻正在挑挑拣拣的搜罗东西——他们所带的银票面额也不大,威远镖局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偷点东西回去换酒钱。
段赋房间里摆的纸笔砚台,虽然比不上京城家里头的,但也是些珍品,随便拿一样,都够萧爻吃半年的··鉴于这位仁兄是宫主的朋友,连方才那么紧要的事,慕云深都让他听下来了,关系更不一般,秋恒有顾忌不好出手阻止,但脸上挂不住的有点嫌弃。
他虽然老成持重,但逍遥魔宫中尽是些不拘小节的主,耳濡目染,多少也有点恣意,抢白了一句,“正事儿不听,只知道偷鸡摸狗·”·萧爻莫名有些委屈,他可从头到尾都听下来了,耳朵和手又不栓在一起,还不能同时用了·方才慕云深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显的面容十分柔和,也没有责怪萧爻的意思,只说了一句,“他一个人照顾两个人的起居也不容易,随他吧。”
秋恒有些惊骇,他想起阮玉传来的书信上还提及了一件事,关于宫主突如其来的迁就和……纵容,这都“伺候起居”了,怪不得宫主什么都当着这小公子的面说。
“宫主啊……”秋恒的声音本来就小,现在凑到慕云深的耳边嘟囔,萧爻就知道这话是他不愿意让自己听的,干脆识相的跑去段赋的卧室,把挂帘帐的金钩都顺走了。
“宫主,你是不是真的……”秋恒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的年纪也不小了,男女之事多少知道些,更何况江湖上有龙阳之好的也不在少数,往近了说尤鬼就算一个,“您要是真的喜欢这小公子,别多顾虑,属下们一定都支持。”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啊”慕云深被这忽然而来的忠心耿耿弄得有些懵,“什……什么”·秋恒明示暗示的看了一眼里头忙忙碌碌的萧爻,慕云深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哭笑不得,“算了,今晚也不能多耽搁,支开的人总会回来的……你就当相府里进了贼,别引起怀疑。”
甜文情有独钟·“是·”因这两句话,秋恒立马收起了方才的局促,哪还有半点馋八卦的影子,俨然又是个做大事的人··临走的时候,萧爻几乎要将相府搬空了,好东西都藏在衣服里,走路“哐哩哐噹”的响,瘦削秀颀一个人,硬生生塞成了胖子。
那厢秋恒已经大张旗鼓的捏造出了一个惯偷,锣鼓喧天中惊动了半个太谷城··萧爻气定神闲的走在街上,这抓人的事,秋恒自然能拖则拖,再怎么着也会等到段赋回了府在做打算。
“哎,”他托着下坠的衣袍小跑两步,追上前头的慕云深,“你的事我其实不该多问,可刚才秋大哥看我的眼神也太渗人了,你们到底说了啥”·“说你。”
慕云深脚步停的突然,萧爻没收住,一头撞在慕云深的背上,“你当真想知道·”·萧爻心虚的咽了咽口水,“也不是……你也不用告诉我。”
慕云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贴墙脚站着,繁星与月光顺着墙墙缘儿挥洒,探不进这三角的- yin -影里头··他们的身量原先差不多,慕云深是没肉的病瘦,萧爻是有肉的精瘦,现在又被文房四宝,金银铜器填充一番,整个人都有些鼓胀,但萧爻在慕云深的面前,总觉得跟幼时一样,矮了一分。
现下面前的人栖身而来,逼得萧爻往后折腰,这么近的距离,活人的鼻息带着热气扑在萧爻的脸上,他全身的血迫不及待的往脑子里冲,瞬间耳根通红,语无伦次,“干干干……干啥”·幸好慕云深只是这么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看的眼睛都酸了,这才放过他,小声自言自语,“我跟他哪有的事……”·却活像被人附了体,眼角眉梢沾了丁点喜气,看不出来高兴,是千年的寒冰凝成雪,总也软和了不少。
“走吧,快点回去·”慕云深又道··萧爻“嗯嗯……哦哦”了半天,顶着张故作严肃的脸跟了上去,心腾腾的像要造反,拉着反应迟钝的脑子往前走,满耳朵里充斥的都是自己的声音,绕不过”这个人好看过了头”。
太谷城的宵禁很严,就连京城也比不上,魏伯寅虽然庸碌,但乱世之中镇一方水土,这些威严还是有的··但这两天,因为段赋的到来,说什么也要硬扯出与民同乐,所以城门加强了巡逻,城中反而松懈不少,宵禁也撤了。
他们小心一点,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楚婷家中··小葵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后,身上盖着棉被,缩在椅子中打瞌睡,门轻微一响就惊动了她,小姑娘警觉的抄起手边砍柴刀,颇有架势。
“别砍,是我们,我们回来了·”萧爻顺手捏了一把小姑娘肉嘟嘟的脸,将她按进椅子里,门开一道缝儿,两个人挤进来立马就关上了··“来小葵,送你样东西。”
段赋府中女眷都在京城,这太谷城的相府里没一样给小姑娘带的珠宝,小葵托着金挂钩,一脸莫名其妙··楚婷在屋子里也没有睡,一点烛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 she -在门窗上,针线一上一下的穿梭,似乎在缝制什么。
她听见了院子中的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萧爻衣冠完整,连头发丝都顺服着,应该没有和人动手,身上更没有血腥气,伤口不要紧··楚婷对着萧爻点了点头,“回来就去睡吧,李佑城这两天肯定会找办法送你们出去,养足了精神好赶路。”
“好·”萧爻笑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包裹,里面装满段赋的文房四宝,砚台都还没用过,献宝似的上交给了楚婷,“知道婷姐喜欢这些东西,都是段赋搜刮的民脂民膏,别客气,多开几张救命的药方。”
“乌鸦嘴·”楚婷毫不推辞,这些累赘的东西让萧爻带着也是糟蹋··夜长而梦多,萧爻倒是睡得好,一大早起来的时候神清气爽··他在楚婷的家里总是不用愁的,昨天放在床边的葫芦里已经重新灌满了酒,迫于楚婷和慕云深的双重- yín -威,萧爻只能规规矩矩等到吃完了早饭才能喝上两口。
“你现在也走不了,过来帮忙·”楚婷手上捏着一叠药方,分给小葵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部塞给了萧爻··萧爻参军的时候年纪小,被萧故生当成一块填坑的土,哪里需要都挖两铲子,别说给楚婷打下手抓药,就是军马他也喂过几个月。
他这边正忙着,小院儿的后门又开了一下,藏在暗处的人递给楚婷一封信,又倏的消失了··还是李佑城的手笔,显然写的匆忙,有些地方的墨迹来不及干,有些糊,字也越发少了,只有简单的一个名字“沈言之”。
楚婷不像萧爻那么闭塞视听,沈言之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的风头甚至能盖过当年的逍遥宫主,主持黑白两道,甚至被推举成了什么武林盟主··“沈言之”萧爻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抓好的草药,正一副一副的用芦苇纸包好扎住,慕云深却显的清闲很多,坐在他旁边养精蓄锐。
为此萧爻叫了好几遍屈,楚婷的理由是哪有让客人干活的,并顺便减轻了小葵的负担,全都压到了萧爻的身上··“这个沈言之欠过李大哥的钱”萧爻一边动手,一边也不耽误说话。
他用手肘顶了顶慕云深,招呼他一起将药材包起来,慕云深起初不愿意,三番五次的骚扰下也就无奈的从了··他们两个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楚婷的眼睛,这心怀不轨的镖局少当家收敛了不少,不仅没记仇报复,看这眼神举止,似乎还干得挺高兴·“那也不对啊,他们两个哪儿来的交集”萧爻趁着说话的功夫开始偷懒,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了,一心一意的瞎琢磨,“你不是跟这个沈言之关系很好么有听过之类的传言”·对于他这种见缝插针似的偷懒,慕云深未置一词,倒是先给楚婷逮到了,难免遭受一顿皮肉之苦——他腰上插了根银针,晃悠悠的直喊疼。
·甜文情有独钟·慕云深的脸色有些- yin -沉,他手里头盘弄着药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萧爻便不要脸的凑上去,硬生生撑起慕云深的嘴角,在他风流倜傥的脸上鼓弄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慕云深觑了他一眼,萧爻最近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你记不记得相府里秋恒说过什么”将那双不规矩的手从眼前扫开,慕云深忽然提起了这一茬。
昨晚絮絮叨叨,光是萧爻听见的就有一堆,还不论后来留他两单独谈话的内容,慕云深现在忽然提出来,萧爻愣了一下,然后才问,“哪一句沈言之与段赋私下会面的事”·“嗯。”
当时慕云深信誓旦旦,说是信任这位沈大侠,但事有凑巧,这刚相信完,转头李佑城就送出了这封意味不明的信,不是相当于寒冬腊月破面的一盆冰水吗将他从头到脚淋个清醒。
像自己这样的人不该轻信,慕云深从记事起就铭记着这个事实·更何况之前的屠城血案中,关于慕云深的事情就已经被逍遥魔宫所忌讳,且不论这当中存在的是将计就计的借口或事实,尤鬼这个人总不会平白无故成为魔宫中人,似乎还混得风生水起。
慕云深死后,沈言之就是新任魔宫宫主,但他的一系列举措行为,就像是在推翻慕云深建立起来的秩序,让逍遥魔宫真真正正成为他的东西··“想什么呢”萧爻放大的脸蹭进他的视线里,慕云深下意识往后一躲,“你心虚啊,脸都垮下来了……”·萧爻伸手搭在慕云深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固定住,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先信着他,要是这位沈大侠真的包藏祸心,我们就祸害回来,谁还不会闹事了咋的。”
肩膀上的手只是虚虚的搭着,没用多大力气,只要慕云深愿意,他就能挣脱开,然而萧爻的嘴皮子太溜,这话说的十分动听,慕云深一时间竟然生不出其他想法··“……你们也认识沈言之”楚婷的声音冷冷的插进来,将原本勾肩搭背的情谊变的不尴不尬。
慕云深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倒是萧爻为刚刚的一时冲动悔青了肠子——那万一打不过那位沈大侠不是惨了·两个人像是串谋好的同时闭嘴,萧爻打着哈哈,“还有这么多纸包没扎好呢快点快点,耽误小葵出去送药的时间。”
楚婷盯着萧爻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问,已经退出江湖朝堂两面宽的人,又何必再惹一身腥··第36章 第三十六章·相安无事的过了三天,和李佑城之间忽然断了联系,连信都没再送来过,倒是相府闹贼的事沸沸扬扬闹的人心不安。
楚婷这间院子座落的地方既不繁荣也不偏僻,恰恰是太谷城里最普通不过的容身之所,因而查起来也难,萧爻在其中深居简出的,过足了安分日子··他身上的伤比起在马车上颠簸的时候,好的飞快,有些地方碰着也不疼,狰狞的疤慢慢由血色转黑,像是修炼千百年的蜈蚣精,终于要褪去妖形了。
伤一好,萧爻的心就收不住,再这么可劲儿耽误下去,他娘就要赶到和段赋同归于尽了··他的焦躁不安相对于李佑城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李佑城这几天起早贪黑的跟着段赋从衣食安排到住行,甚至还被强拉着逛了回花街。
段赋话里有话旁敲侧击的提点了他很多次,李佑城一一应对过来了,神经紧绷到了极限,以至于回到府上连话都不愿意和人说··段赋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是个文官,虽说身体还不错,但也不可能日夜紧盯着李佑城。
而李佑城也知道,段赋没必要强行将自己留在身边,整个将军府里里外外恐怕已经布满了眼线,只要稍有异动,不仅牵连到萧爻,连楚婷也无法独善其身··第三日的黄昏,因为段赋要见一个人,李佑城得以早早地离开相府。
并未立即回家,而是中途在兴元酒家逗留了一会儿——这是段赋收到的消息上特意标明的··但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多的疑点了··李佑城在兴元酒家打了两斤新酿的洛酒,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除了老板娘和谁都没有交流,而店里有房间,老板娘住在里面,一整天都没离开过。
即便如此,楚婷的后门还是被人敲开了,来者将帽檐压的很低,送出消息后随即离开··“今晚三更”萧爻拿着薄薄的纸片翻来覆去,似乎想在这个显而易见的时间点上看出什么来,然而除了在鼻尖打转,勾引馋虫的酒香,再来就是这个字写得也太草率了——难看的堪称甲骨文。
“看出什么来了”慕云深端着杯子,正在他旁边慢条斯理的喝茶,整个人既柔和又端庄,眼睛微微眯着,藏着不知餍足的目光··慕云深知道萧爻不笨,某些时候还能显出睿智聪明来,但这并不代表萧爻乐于思考,他只要有了心事,整个人先是皱眉,然后抿嘴,想不通的时候就开始自暴自弃。
“……”萧爻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大半张脸都蹭上了药末儿和灰尘,唉声叹气的埋怨李佑城,“他写四个字,我能愁秃一片头发·”·慕云深从他的手上将饱受摧残的纸条摘了回来,又拿出李佑城上一次传来的消息,轻声念了一遍,道,“兴许沈言之这个关键人物来了,就在今晚三更。”
前些日子安慰人的话虽然说得好听,但要是萧爻自己被至交好友背后捅上一刀,他能记仇到下辈子,但没想到短短三天时间,慕云深说起这个名儿的时候,云淡风轻,连眼皮子都不见得跳一下。
“你……想怎么做”萧爻问··“先暗中看看他要干什么·”慕云深有些出神,无意识的盘弄着手里的纸。
方才的柔和端庄偃旗息鼓,露出里面的獠牙,寒光凛凛锐气逼人,没伤到别人,先将他自己刮得面目全非··萧爻在他的身上闻到了血腥味,就像重逢的那个雨天··但慕云深只暴露了一瞬间的心思,随即恢复常态,茶还未凉,入口滚烫。
甜文情有独钟·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抛弃与背叛,沈言之反正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在此之前,他从未看错过人·心盲眼盲,忽然而来的孤独感··这一路上就这么一个伴儿,好不容易拉回了正常人里头,稍不留神又打回原形。
萧爻不喜欢一言不发还- yin -气沉沉的慕云深,好像这个人随时都会把自己赔进去,身上看不到一点求生的念头··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报仇,但有时候萧爻却觉得,这只是他活下去的一点原因,没了这个原因,慕云深就会主动放弃苟延残喘。
他想死··萧爻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茶不烫吗”萧爻从他手里将茶杯夺了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个杯子,倒了点酒进去,“你当年也和段赋有过往来,兴许这位沈大侠是沿袭传统呢……你也别想那么多。”
杯中的酒滤的不够干净,颜色浑浊还有些泛黄,但很香,有股冷冽的青梅味·慕云深放在嘴边稍稍抿了一口,连酒味都很淡,更像是茶··“传个消息给秋恒,让他见机行事,今晚我们要再闯一次相府。”
慕云深慢慢稳定下心神,酒顺着喉咙一点点浇灭方才的躁郁·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院子当中的小葵,又道,“只有小丫头能去·”·小葵虽然是个孩子,却是楚婷的徒弟,她能去传消息,却不能直接传到秋恒的手里,否则查起来楚婷难逃干系,慕云深不会傻到这般地步。
这周围的一片人几乎都受过楚婷的恩惠,她这几天虽然不出诊,但小葵仍然会将配好的药一家一户的送过去,而这其中,,就有一个人与相府往来密切··他叫侯三,是个养马的高手,他父亲早年上山砍柴时摔下来过,差点一命呜呼,是楚婷救回来的,却也自此落下了病根,一直用药养着。
这个人虽然油嘴滑舌不着调,但重情重义,还时常过来帮忙,几乎成了小葵的半个哥哥··段赋拉车的两匹马,都是千里驹,要有专人伺候着,魏伯寅就将这事儿交给了侯三。
在市井小民没见过多少大场面的人里,侯三算是聪明的·小葵塞给他一张纸条,要他转交给秋恒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小心谨慎不能泄露,他就算担心的快尿裤子了,表面上却还人模人样的。
侯三其实不认识什么秋恒,但他却知道太宰老爷带来的这帮人里有个哑巴,照小葵的转述,这个哑巴就是秋恒··大概是因为不能说话的原因,秋恒在这帮刻板的黑衣人里,也显的很孤僻,总是独来独往,要见到他虽然不容易,但也不难,秋恒偶尔也会来马房看看,因为这儿格外清静。
白天的时候,段赋的马车总是用的着,每天都要到黄昏或者更晚,才会派人来接侯三,然后一整晚的功夫,全部消磨在相府,连睡都是跟下人们睡在一起··侯三摸着马鬃,踌躇的心痒,他已经信誓旦旦的答应了小葵,却又不敢在相府里太过放肆,只求老爷们别在乎他这么个小人物,最好连看都别看他一眼。
他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自己饱受瞩目,连小丫鬟们今天都好像多说了几句话,平常高兴都来不及的事,而今却是格外煎熬··侯三手里抓着一把干草,心不在焉的往马嘴里送,眼睛却看着外面偶尔路过的人。
他怀里塞着小葵给的信,硬邦邦的,不仅觉得胸口膈应,心里也跟着膈应,整个人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马轻轻嘶鸣一声他都吓的打颤··“老……老爷……”侯三看着眼前忽然多出的黑衣人,差点“扑通”跪下去,他的膝盖像是泡了十斤醋,软绵绵的站不直。
在相府里,是个人地位都比侯三高,他也认不清谁的官职大,谁的小,男的统称“老爷”,女的统称“小姐”,嘴放的甜一点总没错··然后侯三就看见眼前的人张开了嘴,破碎稀烂的舌头吓得侯三眼前一黑,他扶着木桩缓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理智。
哑巴……秋恒……侯三脸色青白,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声问了句,“你是秋老爷吗”·侯三这是第一次主动和府里的人说话,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他忽然又想起秋恒缺了条舌头,连忙补充了一句,“你点头或摇头就行……”·刚说完,侯三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子——这么说还不把人得罪光了·然而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却表情漠然,似乎不将侯三的话放在心上,那空若无物的目光落在侯三脸上,跟他看马时一模一样,区分不得贵贱优劣。
侯三心里发急,又问,“您是秋老爷吗我……我……”侯三又怕找错了人,只敢含含糊糊的说,“我是从外面来的。”
黑衣官服的男人目光忽然一变,像是打磨锋利的刀,侯三暴露在其中难受不已,如同砧板上的鱼正在被人活剐一般·侯三闭上了眼睛,求老天可怜,他上有垂垂老父下有稚童待哺,可不想死在马房里。
这么活活煎熬了许久,侯三的耳朵里才陡然一动,听见一声像是认同的古怪发音,他睁开眼,面前的男人正在点头,奋力而坚定··第37章 第三十七章·秋恒冷漠的脸上有了一种热切,他盯着侯三,那双素无感情的眼睛像是要把侯三看穿了。
侯三在他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的掏出怀里的薄纸,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shi -黏的掌心攥着这张纸,侯三不放心的又确认了一遍,“真是秋恒老爷吧”·他平常不是个磨磨唧唧的人,但这次却莫名察觉到了水面下的暗涌,生怕走错了一步赔上自己还连累别人。
侯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秋恒的脸色,他以为这位难伺候的老爷会直接上手来抢……他虽然将信死死的捏着,但也防不住这些会武功的人··侯三的戒备心很强,秋恒看得出来,但他也没有强逼的意思,信纸已经露出了头角,秋恒虽然心里着急,但还拼得一等。
一个端着铜盆过来打水的丫头刚巧路过,偷偷往马厩里看了一眼,她方才明明瞧见里头有两个人影,但现在却只剩下那瓜头瓜脑的马奴一个,正在有板有眼的给马梳毛··甜文情有独钟·小丫头心里奇怪,只当半晚的风吹乱了树枝,她自己看花了眼。
秋恒吊在马厩的顶上,背贴着茅草的屋顶,暂且躲过了一劫·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侯三的腿肚子都在打架,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才能站住了··经过这么一遭,侯三才总算想明白了,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要是想杀自己,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却始终在等,等自己慢慢打消疑虑。
“这封信……是医馆的小葵姑娘托我带给你的……”侯三说着,神经质的往马厩外面张望着,等他再回过头,趴在屋顶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秋恒并不认识什么小葵,医馆更谈不上,自从到了太谷城,相府里还没人生病受伤·但秋恒心里明白,慕云深要是想给他传递消息,一定会深思熟虑且迫不得已,这侯三大概只用来进行其中一环,就算被发现了,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手里的这张纸饱受摧残,有些墨迹已经晕开了,但还看得清楚,秋恒将它放在蜡烛焰上烧成一撮灰烬··华灯初上,整个相府陷入一种安静中,秋恒坐在书房的屋顶上,整个人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在这群人里资历最老,对自己也最狠,当年体现出来的忠心耿耿,和之后的舍身相护,让秋恒一跃成为段赋的左膀右臂··所以今晚这个重要的时刻,自然还是要秋恒亲自守着。
段赋混了这么多年,混出个位高权重,欺上瞒下来,自然不是什么缺心眼,头顶上安排的是秋恒,四面八方还另外穿插着人,虽不至于蚊蝇不进,但要想偷听也得冒着生命危险。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萧爻这心里还颇有点忐忑··也不知道今天慕云深是怎么想通的,非但没提要跟过来,还正儿八经的替萧爻拉了拉衣服,叮嘱他小心行事··萧爻身上的这件衣服跟前几日那粗制滥造的夜行衣可不一样,慕云深想出来的主意,小葵扯的布,无所不能的楚婷亲自给他缝的——一件黑色的官服。
细看自然不能跟相府里的绸缎针绣相比,但粗略一眼,加上夜晚光线不好,很难瞧出区别··相府的屋顶都比其他地方高出半丈有余,秋恒威风凛凛的往上面一杵,老远跟支桅杆似的,迎风招展。
萧爻一回生二回熟,忠肝义胆的祖祖辈辈里出了个叛徒,竟然有做贼的天赋··秋恒这么招摇就是在告诉萧爻,相府中藏龙卧虎,除非打草惊蛇,否则其他地方都行不通,但这屋顶却可以留给他。
三更未至二更将尽,安静的夜色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鞭炮声,离相府很近,这鞭炮是特制的,听起来像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饶是黑衣人们身经百战,也在这瞬间愣了一愣。
随后,他们有条不紊的相互示意,抽调出两个人来出去查看,其他人则瞬间调整位置,弥补缺口,也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屋顶上已经换了一个人··单看身形,秋恒与萧爻之间还有些差距,但鞭炮声后,屋顶上的人趴伏下来,这差距也就自然而然的掩盖住了。
书房中灯火通明,段赋坐在书案上,他这儿遭过贼,损失的东西重新替换过,比之前用的还要好,连蜡烛都是帝王将相坟墓里头长明不灭的,现在用也不怕折寿··段赋的姿势很随意,一手拿着书,一手撑着头,天色愈晚,他轻轻打着哈欠。
约好的人还没现面,他也不着急,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开始闭目养神··没有美酒,也没人说话,萧爻舔了舔干涩的双唇,随着段赋打盹的动作也止不住的有些犯困,幸好风够冷,透过单薄的衣服往里钻,萧爻吸了吸鼻子,念着要慕云深赔偿自己三大缸的好酒,这事儿才算完。
又过了一会儿,这才看见个青衣白靴的男人走了进来,萧爻这个角度只能勉强看见他的下半张脸,胡子拉碴的,却不显的邋遢或憔悴,反而很有精神,这男人的脚步很轻。
——在深秋的季节,就算勤于打扫也是枯叶夹道,但这双白靴走过的地方却点尘不惊··“这应该就是沈大侠了·”萧爻的内心小小雀跃一下,来来回回听上无数遍的名字,今个儿终于要见到真人了。
相较于冷漠的慕云深,骄纵的阮玉和不苟言笑的秋恒,这位沈言之却亲和许多,脸上似乎永远挂着笑容,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和“温柔”挂的上边的魔宫人··他赶了很久的路,难免有些风尘仆仆,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上冒了出来,有些不修边幅,但其实人还算年轻,比魔宫宫主慕云深尚小三年有余,不足而立。
沈言之推门的声音很小,没有打扰到浅眠的段赋,他也没有急于喊醒正在休息的人,反而去了一身江湖气,逐渐融入这书香氛围当中··萧爻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从段赋手中将书抽出,又将灯火移开了点,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盖在段赋身上,做完这一切后,沈言之垂手站在书桌旁,似乎在等段赋自己醒过来。
讲道理,段赋虽然权倾朝野,但逍遥魔宫的势力范围却游离在法理边缘之外,不受任何管控,江湖中且惧且畏,而作为宫主,沈言之根本不需要对段赋如此恭敬··屋子里烧着火盆,看上去便暖烘烘的,里面的人不挨饿不受冻,所以悠哉悠哉的陶冶会儿情- cao -或是躲会儿懒打个瞌睡,萧爻哆哆嗦嗦的搓了搓手,再冻下去都快肿了。
又白白喝了半个时辰的西北风,打磨着萧爻的耐心,把支撑天地的不周山都打磨成了绣花针,段赋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清癯矍铄,萧爻都怀疑这么半天他老人家是在装睡。
“言之回来啦”段赋招呼他坐下来,“久等了吧,不用这么拘束·”·沈言之看上去的确有些拘谨,和方才随- xing -大方的举止形成了落差,在段赋将斗篷递给他的时候,沈言之的身形明显僵了僵。
“父亲……”·这个称呼传进萧爻的耳朵里,轰隆一声像是炸开了花儿,慕云深心心念念提防着段赋,却让他的儿子潜伏在身边这么多年,萧爻也不知怎的心里有股火气,恨不得跳下去揪住这位沈大侠,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慕云深。
“要是让他知道,一准又要伤心了·”·甜文情有独钟·这个念头在萧爻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等回过神的时候,沈言之和段赋已经说到了“魔宫现状如何”。
“我目前还能掌控……只是最近有个传言,魔宫里有些不太平·”沈言之每说一段话,都会停下来看看段赋的脸色,见他无意阻止才接着道,“说是慕云深还没死。”
当初策天师推卦怪力乱神,投胎转世,为的是找个借口,将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集合在一处,将计就计搓其锐气,让逍遥魔宫声威不坠,令人畏惧·一切出自沈言之的授意,他本人自然不信。
但尤鬼之死以及渐渐丰盈起来的“复活”之说,就算沈言之明白慕云深的的确确已经挫骨扬灰了,也无法杜绝悠悠之口··“跟慕云深打交道其实很愉快……”段赋忽然叹了口气,似乎对慕云深的死还有些惋惜,“若不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怨就怨萧故生和威远镖局……”·话音一转,段赋又道,“你确定当年死的是慕云深吗万一……”·“没有万一。”
沈言之是个很温柔的人,听他的嗓音,娓娓道来,但这一句却十分果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确定是他,我也确定他死了·”·意识到失态的沈言之沉默了一会儿,萧爻从他挺直的身躯上看出了一种颓唐。
沈言之低着头,口中的绝对成了一种歉疚,“慕云深”这个名字像是他站着的那道山脊,两面都是悬崖··“好好好,”段赋笑了起来,“为父也没有怀疑你。”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相较于自家老父亲的严厉,这两个人的相处显的和善很多,颇有点父慈子孝的传统意味,但萧爻就是觉得哪里不得痛快,像是隔靴搔痒,别扭极了。
段赋的笑容太过流于表面,是一种表示情感的象征- xing -动作,除了虚伪,还有种危险的感觉,让萧爻打心眼里不舒服··两父子说的公事多私事少,叙旧之类的话更是一句没说,就好像沈言之这个儿子是忽然冒出来的,没有过去。
听了许久,渐渐的也就没声儿了,沈言之在喝茶,段赋继续看他的书,萧爻这才明白自己在膈应什么,父子之间,还没见这么冷漠的··耗了半宿时间,天渐渐要亮了,萧爻继续留在这儿会露出破绽,趁着月黑风高,他抻了抻发酸的手脚,准备和秋恒再换个位子。
“谁在屋顶上”·萧爻一个哈欠还没打完,生生倒灌了两口凉风,一整夜都相安无事,怎么在这关键时候出了差错··诘问的声音是从屋子里发出来的,萧爻一动也不敢动,他调整着呼吸,尽量保持冷静,只要发现不对,萧爻就脚底抹油围着太谷城溜一圈——他学的最精的就是逃命的本事,还绕不晕这几位爷。
沈言之盯着屋顶,半晌没有等来回应,正准备亲身上去看看,倒是段赋从书后抬起头来,“我安排的……是秋恒,他不能说话·”·一宿没睡,段赋到底上了年纪,两层眼皮折成了多层,也有些肿,向下耷拉着,精神不济的样子。
即便如此,他仍然很有掌控力,困倦的神态并不能让他收敛,依旧说一不二··萧爻这时候万分庆幸段赋的独断专行,而沈言之微微摇了摇头,虽然表现出了不赞同,却仍是放过了屋顶上的人。
萧爻甚至觉得有一瞬间,沈大侠已经识破了自己的伪装,然而出于某种原因,未曾点破··风继续贴着萧爻的后背吹过,在冷汗的助长下更为嚣张,刚刚发散出来的紧张像是要倒流回血液里,他虽然刚刚信誓旦旦的安慰自己,说是溜得掉,但拖着一打人溜满一座城……萧爻也没找死到这般地步。
四更近五更,吹吹打打,像是有人做丧事,这动静并不比之前的鞭炮声小,屋顶上窸窸窣窣像是换了人,沈言之却不动声色,依然喝着他隔了夜的茶,又冷又涩··这抬棺材的一队人也是看在楚婷的面子上来帮忙的,至于帮了什么忙他们连问也没问,只说知道的多了,容易惹出祸事。
萧爻平贴着棺材底,走远了才跳下来混进夜色当中,他知道沈言之的武功很好,段赋听不出来的动静逃不过他的耳目·但萧爻也有一种感觉,沈言之不会追过来··他看上去与慕云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是一样的,也难怪能骗慕云深这么多年。
“……等等,这些事该怎么告诉慕大公子·”萧爻刚落得一身轻松,转眼另一座大山不由分说的压了过来··——今晚他听到的事要是让慕云深知道了,这人还指不定怎么翻天呢。
信步走了一会儿,萧爻停在后门前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鼻尖像是有小绒毛挠骚着,痒的很,他伸手抓了抓,不解痒,反而孕育出了第二个喷嚏··门伴随着陈旧的“吱嘎”声从里面打开,萧爻正十分不体面的扯着袖子擦脸,他这副德行慕云深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今天竟然没有反唇相讥。
“回来了·”低沉的嗓音在秋风中散开,萧爻像是被包围了,心虚的退了半步,一张脸上重新堆叠起笑容,“嗯嗯啊啊”的敷衍了事··他慌里慌张的从慕云深旁边挤进了院子,手里拖着碍事的长袍,埋头只顾往前走,心里还念叨着,希望慕云深不要忽然喊住自己,摸根追底。
慕云深也没有穷追不舍的爱好,他一向从容不迫,萧爻不想说的话,慕云深不会逼问,但他想知道的事,也没几个人能够瞒他··萧爻走的急,导致停住的时候脚下一打滑,差点四仰八叉的趴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他面前站着睡眼惺忪的小姑娘,碗里浓稠的苦药味顺着风横冲直撞。
光是闻见味道,萧爻就喉咙发紧,舌头发涩··“把这个喝了·”小葵举了举手里的药碗,“师父说你一天躲着没喝药,晚上不能再让你溜掉了。”
身上的伤差不多都好了,萧爻虽然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既怕疼又怕苦,但也没必要发扬什么艰苦卓绝的精神——追着找药喝··甜文情有独钟·小葵大概一直记着楚婷的吩咐,隔着碗,里面的汤药还是热的,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也给萧爻带来了一点温暖,冻僵的指头逐渐找回了知觉。
“谢啦,丫头·”萧爻用刚刚抹脸的袖子又抹了一把嘴,另一只手随- xing -的揉了揉小葵的头顶,脸上僵化的笑容也终于活泛起来·今晚天色不好,繁星几点,月光稀薄,就这一点的光芒,还都藏进了他的笑容当中,饶是小葵年幼也禁不住脸一红。
慕云深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他,针对这种无意识的邋遢行为皱了皱眉,随即又晃了神,月光在萧爻的身上镀出了光晕,与屋檐下的- yin -影格格不入,而自己却委身在- yin -影当中,相处融洽。
“师父还说,有什么事,你和慕哥哥要好好商量,别一个人顶着,也别自作主张·”小葵边打哈欠,边老气横秋的重复着楚婷的话·她歪着头想了想,记忆里好像也没其它事了,便拖着困倦的脚步,重新缩回自己的房间中。
萧爻被小葵这一顿说教,微有些不甘的挠了挠头,“知道了知道了,早点睡,长个头·”·他急匆匆的脚步这么一停,像是寻着灯火扑进房间中的蛾子,瞬间失去了方向,踌躇着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回头搭理一声吹冷风的慕大公子。
萧爻平常的机灵劲儿这时候全都见了鬼,脚尖在原地打转,跺的地上尘土飞扬··最终,萧爻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慕大公子,我有事要和你说·”·慕云深原本以为暴露身份后,萧爻至少会改一个称呼,然而他还是口口声声“慕大公子”的喊着,也不认生,好像两个人真的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嗯……我房里的茶你最好还是……”·萧爻正在关门,这话说的慢了一拍,慕云深已经喝了一口下去,难以言喻的味道糟蹋着他的舌头,饶是慕云深习惯了不动声色,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
“……”萧爻的好心瞬间被幸灾乐祸打败了,他装模作样的又给慕云深添满茶水,“别客气,这可是药茶,你这身子骨要多喝·”·慕云深摇了摇头,将面前的茶盏推了出去。
他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至少比下午的时候好上很多,萧爻便也随着舒了口气,不再跟着提心吊胆··“你看,现在不是挺好吗就是说啊,多大的烦心事儿啊能烦的过我,我现在可是拖着一家老小走着麻绳索,底下万丈悬崖盘旋着秃鹫,你呢不帮忙,还在那头给我死命晃悠——可冷死我了。”
萧爻的嘴皮子咕噜噜吐出一串话,像是把刚刚积攒下来的热量又挥霍尽了,揣着手,颠颠的从床底下拖出炭盆来点上··“慕大公子,劳驾开个窗,闷死了可不值当。”
萧爻这几日使唤慕云深使唤的越发上手了,慕云深常常被他说的没脾气,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动了动,真开了半扇窗户通通风··“呼……你不知道,这衣服又薄又不经吹,我趴在屋顶上不能随便动,一把风过来,全兜进袍子里还不出去……”萧爻扯开酒葫芦灌了几口,沉积起来的寒气这才真正驱散了。
他出门时将葫芦挂在床边,要是酒味太重,也容易露出破绽··慕云深安静的坐在桌旁,茶是喝不成了,他的心里却也没有那么烦躁·夜深人静中听着木炭细微的崩裂声和萧爻的絮叨,有一种堕落的安稳攀延上来,摧垮了他永远挺直的背,有些昏昏欲睡。
但随即,慕云深又亲手摧垮了这份安稳,他是衔石填海的精卫,死亡也不能带来安息··“你知道了什么”慕云深打断了萧爻的唠叨,耳朵里瞬间清净了一会儿,门外北风肆虐着,从半开的窗户往里钻。
萧爻蹲在炭盆前捂手,掌心都烫红了这才猛地收回来搓了搓,抱怨一句,“你这人真是……怎么就不能装会儿糊涂呢”·他叹着气,炭火将周围烘的又干又燥,“噼噼剥剥”的火星明灭不定,萧爻先道,“我看到的和你猜到的其实差不多……你这人缘真是不怎么样。”
“沈言之真的……”慕云深没有问下去,他的脸上蒙着一层戾气,隐约觉得自己当年的死,与沈言之恐怕脱不了干系··“段赋是他爹,”萧爻故意将这句话说的很轻很快,想混在其中囫囵带过去,“我看他对逍遥魔宫还是有感情的。”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砰”·慕云深手边的茶杯摔在桌上,溅出了一半的茶水,饶是萧爻胆大包天也楞了一下,讪讪的装糊涂,“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段赋是谁的爹”·萧爻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缩着,几乎能看见皮下的青筋,强忍出来的镇定暴露在眼睛里,血丝充盈,连周围都红了一圈。
慕云深死死的盯着萧爻,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停留在那双薄唇上··“沈大侠……段赋是沈言之的爹,亲爹·”萧爻忙起身过去扶住他,生怕这人气过了头,把自己活活憋死,“你先别激动,他们父子两感情一般……是真一般,我没骗你,我看段赋并不喜欢这个儿子。”
慕云深头痛欲裂,耳朵边的声音虚虚实实的其实听不大明白,只是搭在肩膀上的那双手很暖和,他下意识的抓紧了,慢慢缓了过来··“你怎么样要不要喊婷姐过来看看……你的脸色很不好。”
萧爻担心的看着他,又不敢太过亲近,在这时候招至慕云深的反感··慕云深揉了揉眉心,他以前流氓土匪都做过,打家劫舍偷鸡摸狗,- xing -子倒是一直冷清,但招呼全家问候父母的脏话慕云深气急了也说过——他刚刚就这么骂过了沈言之。
“不要紧·”慕云深轻轻摇了摇头··他苦笑一声,怕是心智随着皮囊也变年轻了,竟然如此幼稚··甜文情有独钟·“真没事啊”从萧爻的角度看来,这人虚的很,脸煞白,额头上蒙着一层细细的薄汗,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就是忽然倒下去他都不觉得奇怪。
但慕云深没有,他抵着头闭着眼睛慢慢的吐气,声音里虽然还是有点疲惫,但人已经清醒了,指缝里透着淡淡的血腥味,方才那一会儿功夫,萧爻的手背上已经被抓出了四道血痕。
慕云深睁开眼睛,目光涣散的落在地上,“放心吧,我撑得住,你还听到了什么”·害死你的人十之八九就是沈大侠,他还和段赋密谋过,你可能活着的消息他也知道了……萧爻盘算了一大堆,但鉴于慕云深现在的状况,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下,转而道,“他们父子虽然感情不好,但我觉得如果有账本,段赋一定交给沈大侠藏起来了……他们就像一条绳上的蚂蚱,互为共生·而且我看沈大侠还挺关心他这个爹的,就是不怎么关心自己。”
跟你倒是很像——当然这句话,萧爻没敢明面上说出来··如果有了账本,就能照着利害关系,将段赋的势力连根拔起,到时候不管弹劾还是造反都能轻松很多,萧爻能救出一家老小,慕云深也能痛快报仇。
着眼于这一点,慕云深竟然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沉吟一声,“是很有可能·”·萧爻已经将放在慕云深肩膀上的手抽了回来,上面的血印子一抽一抽的疼,但他心事重重,总觉得对不起慕云深。
在相府的时候,他分明听见段赋说,“要怪就怪萧故生和威远镖局”,可萧爻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老父亲,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不敢说更不能说,可欺瞒慕云深的感觉也不好受。
“那有没有办法拿到账本”萧爻换了个姿势·他站了好一会儿了,紧张和愧疚像是两扇对开的门,将他死死的夹在中间,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你知道,这一路我原本想带的不是你……”萧爻觉得喉咙里又涩又痒,连一贯掩藏情绪的笑容都收敛起来,透露出难得的认真,“我带的是威远镖局的少当家,我真正的青梅竹马——而他因为三年前的事,一直暗中调查朝廷,这些明里暗里的勾当,他比我清楚。”
·慕云深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直觉今天的萧爻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揪着个尾巴却开不了头,只能等他慢慢磨··“但我没想到,魂魄也有掉包的事情……我其实很气愤,也难过,只是还顾不上,更何况这件事也怪不得你。”
说了半天,萧爻都没绕回点子上,他心里也有些懊恼,磕磕巴巴的讲回了正题,“我其实是想说你是个不错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慕云深上辈子怎么评价的都有,好的不好的,但还没听过这么朴实的形容,难得的有些新奇。
这要是换做别人,干巴巴的也要道一声谢,慕云深却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我会帮你,出于我自己的目的·”·“……”做了那么长的铺垫,挤出了不少真情实感,萧爻都快把自己感动到了,面前的人依然油盐不进的样子,冷冷淡淡的好像在进行某种交易。
他那点愧疚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会儿已经抛诸脑后,只想挖开慕云深的心来看看,是不是诈尸的时候忘了带了··晚秋的凉风从府邸穿堂而过,越发显的院子空阔而人员稀少。
沈言之背着手站在枯树下,光溜溜的树杈间垒着一个今春的鸟巢,因为没有树叶的遮挡,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大清早的,府中还很安静,连段赋都没醒,也没有人来打扰他。
沈言之已经洗漱干净了,换了衣服,刮了胡子,昨晚带来的憔悴与狼狈一扫而空,此刻正像个翩翩贵公子··他给人的感觉很和煦,耳朵尖通红的,眼里一汪春水,看向所有东西的时候都有种含情脉脉的感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黑衣官袍的人无声无息的停到了他身后,也不说话,两个人都看着树上的鸟巢··“秋恒啊,你说这鸟明年还会不会回来”沈言之说话的时候,这种多情更甚一分,缱倦缠绵却不过分。
秋恒并不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沈言之笑了一声,“哈,也是……明年又怎么找的回来·”·他慢慢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秋恒,似望着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既没有急着诘问,更不想断言什么,只是开口问他,“早饭吃了吗我听小慈说前头的街上,有一家包子很好吃。”
小慈是段赋派来照顾他的婢女,只一个早上的时间,两人已经熟识了··秋恒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段赋的房门··“放心吧,我安排了其他人暗中照看,吃个早饭而已,不会出事的。”
沈言之笑着搭上秋恒的肩膀,还斥了他一句,“你也要休息啊,天天这么日夜不分的,哪里顾得过来”·早市已经开了,整整一条街都很热闹,开门做生意的人虽然堆满笑容,但眉心的愁苦经年历久的堆积着,再怎么掩饰也没用。
秋恒被沈言之半强迫着拖到小摊上,开灶煮粥蒸包子的一对中年夫妻并女儿齐齐招呼一声,女儿套着油腻腻的围裙,一边给客人们续水,一边转头问他们,“两位吃些什么。”
她的头发枯黄,身材干瘪,勉强算是清秀的脸上,却被生活雕琢的很沧桑,饶是如此,这姑娘并不抱怨,游刃有余的谈天、说笑、送往、迎来,将自家生意料理的有声有色。
“你们这儿的包子很好吃吧”沈言之也笑眯眯的看着她,“我们是外地人,慕名而来的,要一屉包子,其他的……姑娘看着上吧。”
他的模样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有礼又温柔,早点摊的姑娘咬了咬下唇答应一声,“好,马上就来·”·沈言之取出两只小碟,放了一只在秋恒的面前,给他倒了醋,还添上一勺辣油,“我和你都是西边上的人,吃点辣没问题吧。”
甜文情有独钟·秋恒拘谨的点了点头·他知道沈言之没有那么好糊弄,段赋虽然谨慎小心,但到底不会武功,有些动静听不出来,但秋恒知道,沈言之一定留意到了什么。
“我听相爷说,昨晚守在屋顶上的人是你”沈言之一只手撑着下巴,打量着秋恒,“哎……你不要太紧张,我就这么一问,你到底是魔宫的人,不是段赋的手下。”
秋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昨晚你一直都在,未曾离开”沈言之又问··“客官,包子来了,小心烫”早点铺的姑娘拖着笼屉,绕过杂乱无章的座椅和人群走了过来——这里头有很多人都赶时间,干脆蹲在地上“咕噜噜”喝着粥,喝完将铜板放在手边最近的桌上,直接拍拍屁股就走。
沈言之道了声谢,跟秋恒道,“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聊·”·刚出锅的包子,还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咬破了薄薄的皮,汤汁随即流入勺子当中,沈言之满足的叹了口气,“的确好吃。”
“好吃啊,客官您就多嘴往外说说呗·”姑娘擦着旁边的桌子,回头笑道,“也好让我们多做几笔生意·”·“行,我还指望你们将店开遍大江南北,我也好日日有这口福。”
“客官真会说话·”那姑娘说着,又笑了起来,“嘘,待会儿走的时候送你们两个红豆糕·”·第40章 第四十章·沈言之对秋恒的质问就这么断断续续的进行着,更多的时候,他在和周围三教九流的人说笑。
秋恒心中虽然忐忑,但这么多年如履薄冰,他也算是习惯了,低着头,用残破不堪的舌头吮吸着汤汁,也不搭腔··“吃饱喝足喽·”沈言之面前的粥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他吃饭的时候一向认真,不要说包子和粥,就是下饭的一点酱野菜也吃光了,只有挨过饿的人,才能如此的珍惜粮食··相较于沈言之,秋恒则吃的很慢很精细·他的舌头派不上用场,所以每次只能将少量的食物送进嘴里,沈言之看着他,也不急,专心致志喝起了桌上的麦糠茶。
“秋恒啊,你是魔宫的老人了吧”沈言之将茶面上漂浮的杂物吹开些··他不管在魔宫还是相府,有人伺候吃好喝好,但这地摊上的粗鄙之物,沈言之也毫不嫌弃。
秋恒闻言点了点头,用指尖沾水在桌子上写了个“十”字··“十年了我怎么觉得不只……”沈言之笑道,“我还没认识慕云深的时候就有你了。”
·秋恒没有搭腔··“我知道,在你们的心里,逍遥魔宫的宫主只有一个,我也没有想要取代他……只是……”沈言之顿了顿,“一切以魔宫为首要,昨天晚上在屋顶的是你还是别人我不关心,但如果逍遥魔宫因此受到影响,我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甚至连盯着茶碗的目光都没有改变过,但秋恒却从这样的平静中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相府的清晨来临,医馆同样被稀薄的阳光所笼罩··萧爻睡的很晚,今早眼睛下一团乌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还打着哈欠,游魂似的在院子里飘荡··除了他,其余三个人的精神都很好。
慕云深虽然临晨时与他说过话,但之前却也睡了有大半宿,清清爽爽的捧着茶喝··“……头疼·”萧爻哀嚎着靠到楚婷的身边,拧着眉,恨不得把自己撞死在筛子上。
“头疼喝药,小葵正在煎,也该好了·”·他的胡搅蛮缠非但没有引起楚婷的同情,反而又体会了一把世态炎凉落井下石,萧爻有气无力的给楚婷添乱,以此平衡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你说我们何时才能离开太谷城我总觉得这儿像是座笼子,把我们困住了·”·萧爻手里端着海碗,不愧是刚煎好的药汤,黑漆漆往外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根本无从下嘴。
“快了·”慕云深举目看着天空··阳光虽然不错,但已有些- yin -翳,丝丝缕缕的云像是披挂,遮挡了半片天空··“今晚兴许会有场大雨。”
这还是一个大早,月亮都没退尽呢,已经开始筹谋起了晚上的事··原本只是寒冷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有摧枯拉朽之势,院中残存的花草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幸好上午已经将晾晒的草药都收回了屋中。
雨还没有来,暗淡下来的天色不知是因为时间还是积压的乌云,门框被摇拽的四面乱晃,“吱吱呀呀”的声音让小葵有些紧张··“东西都带上了”楚婷问,“你的伤口虽然结了疤,尽量还是不要沾水,出了城赶紧找个地方避避,别感染了。”
“还有……”她不放心的叹了口气,从储干物的柜台里掏出一样东西··被层层的花布包裹着,有种新嫁娘随身嫁妆的既视感,但既不是首饰,也不是金银,而是一把长剑——存放的花哨,剑鞘更花哨。
绘着大片的红牡丹,和繁茂枝叶,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的原因,所以毫不褪色,萧爻往手里一拿,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这是当年夫人寄存在我这里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楚婷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还顺便将包剑的大花布塞进了萧爻怀里··剑是一柄好剑,隔着鞘,仍然能够感受到森森寒意·萧爻好奇的抽了一段出来,才知道浮夸的不知是外表,剑身上也到处刻满了富丽堂皇的牡丹……实在不像把杀人的凶器。
萧爻觉得眼睛疼,“我这儿已经有一把花里花哨的剑了,也不必配一对儿吧”·他拍拍包裹,里面装着阮玉给他的兵刃,只是上次用过之后甚至没有清洗,也不知生锈了没有。
甜文情有独钟·“夫人说,这把剑叫……”·“牡丹·”慕云深将话接了下去,不顾楚婷探寻的目光继续道,“江湖上,曾经有四把剑只存在于传说,其中欺雪、白鹭分别于十年前重现,而牡丹与良人至今全无消息……怎么会藏在这儿”·稍稍停了一下,慕云深又道,“阮玉的剑虽然是耗费心血,精铁打造,但与牡丹相比如沧海与蜉蝣,你将它收着吧。”
“慕公子果然见多识广,”楚婷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雕琢精细的剑柄,“这是夫人托付的,从何而来我也不知道·”·“等等……你们确定这把剑很有名”萧爻作为牡丹的新任主子,有些忐忑不安,“该不会什么臭名远扬的采花贼用过吧”·同时遭到两对白眼。
以后见多识广的反义词可以直接定义为“萧爻”了··外面的雨终于在云层积压不住,落下了第一滴,随即铺天盖地,炸在头顶的砖瓦上,听的人胆颤心惊。
小葵紧张的攥着楚婷的衣袖,眼睛随着烛火眨动,她方才分明看见窗户外有个人的,转眼又不见了··兴许是大部分的雨都在更西边下完了,导致太谷城很少有这么大规模的降雨,小葵也看傻了,感觉外面的寒气随着声音往屋里钻,燃烧着的炭盆也没办法让她暖和起来。
“接你们的人来了·”楚婷忽然道··敲门声搅和在风吹雨打里,可以忽略不计·这还没到晚上,大门开着,李佑城长驱直入,一身- shi -哒哒的蓑衣,叫开了门也不敢往屋里进。
“快跟我走,”李佑城铁青着脸,来色匆匆,气还未喘匀,“段赋的人快找到这里了·”·这时冒险出发兴许会打个照面,招来追杀,但继续呆在这儿犹豫不决,不仅拖累楚婷,还会陷入瓮中捉鳖的窘境,更何况风大雨大,会对追踪造成阻碍。
现在逃,是逼不得已,也是深思熟虑··“萧爻,一路保重,”楚婷将包裹递给他,又道,“还有,不要逞强·”·小红这几天几乎跟萧爻一样,被养的膘肥体壮,精神抖擞,昂首阔步的踏着水花拉着马车。
风和雨被这道红色的闪电劈开,自觉退让道路··他们跑的很快,- shi -气透过门帘吹进马车当中,但冷也冷不过驾车的人··刚上路没多久,他们就被发现了踪迹,天寒地冻,秋雨渗人,还有马车急匆匆往城门赶本来就惹人怀疑,但好歹引开了注意力,没查到楚婷的医馆中。
背后的人追的很快,虽是半路征用的马,但一人一骑也比一辆马车跑得快·萧爻和慕云深在车里颠簸,蒙头盖脸的李佑城手里举着腰牌,一路畅行无阻··他之前就安排好了,几个看大门的都是自家弟兄,先擅自放人,然后装糊涂再将追来的人马拦上一会儿,几个关卡下来,也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
李佑城只能保护他们离开太谷城,接下来的路还是要萧爻接手·经过这么一闹,肯定有人将此事告到了段赋耳中,他若不能及时赶回去,事情就会完全败露,所谓“大义灭亲”,段赋也就不必披上伪善的人皮。
·太谷城之外分三条路,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林中道,另还有一条官道,但现在,这两条路都不能走··一条是回去的,另一条要是段赋动用朝廷的力量,根本绕不过去。
不过剩下的那一条……小红大概上辈子踩过阎王爷,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主子··一面是悬崖峭壁,一面是沟壑连谷,马车结结实实的挨在石壁上,这才能勉强安稳的上了路。
吱吱嘎嘎的碎石声从车轮子底下滚进万丈深渊,有的回声根本听不见,有的则空落落连响好几声,还没到底下,就已经粉身碎骨了··山风裹挟着暴雨像是锋利的针,片着萧爻的脸皮,雨水顺着发丝在脸上漫延,眼前的事物模糊成了一团,他竟然还有心情哼着歌,安抚焦躁的红鬃马。
“慕大少爷,你掀开帘子帮我看看,后面的人追到哪儿了”萧爻用手抹了一把脸,结果水沿着掌缘直接留流进了脖子里,又冷又痒,一个激灵。
他身上虽然穿着蓑衣,但效果很有限,最多也就是保个暖··疾风骤雨下赶路,雨水全顺着风往脸上招呼,里面都快- shi -透了,幸好楚婷有远见,伤药上的够厚,现在全成了药汁,快点找个地方避雨,换了纱布,结上的疤还泡不软。
“估计被李佑城想办法堵在城门口了,还没追出来·”慕云深虽然在马车里,但这路狭窄且布满碎石,颠簸的厉害,他连说话都得紧着点,容易咬到舌头。
“那就成,我们也没必要赶得这么急·”萧爻喘了口气,闭着嘴都有水顺着往里渗,这一松懈,直接呛的差点背过气去··山间瘴气被雨打散了,光秃秃的树杈招摇着像是鬼影,路还在往上延伸,至山腰处豁然平坦很多,虽然比不上官道,可至少不用背贴着悬崖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今天不开路,明日早上来·”·而今这是什么世道啊,把山匪都逼急了,冒雨还开工··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挡在马车前头的男人像座小山,结结实实撞进萧爻的眼睛里。
这么冷的天,他上半身是袒露的,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乍一眼根本留意不到他的长相,只联想到“彪悍”两个字··除了这个人,萧爻还看见了他手上的刀。
足有一丈长短,刀背和刀锋同样的又宽又厚,模样虽然长的像“刀”,但用起来恐怕是“砸”多过“砍”·也就是说,眼前这人一身外家横练的功夫,已经不需要刀锋来投机取巧了。
萧爻暗自吃惊的同时,顾怀武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心里高兴,聚义堂里和兄弟们多喝了几杯,就被夫人给踹下了床还赶出了山寨,他这是逼于无奈,才来山腰上守着的。
甜文情有独钟·合着,太谷城里还不如他这山寨安生呢,这么恶劣的天气也有人出门营生··萧爻满脸同情的先开了口,“兄弟啊,让你白等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打劫的,就一麻袋的草药。”
顾怀武摆了摆手,“哎,你也是难,我这不过喊惯了黑话,说秃溜了嘴,也没真的想抢东西·”·竟然莫名其妙的一见如故··“那啥……要不我把路让开”顾怀武拖着刀往旁边一站,活脱脱的怒目金刚,他讪讪的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山顶上是我媳妇儿的地界,她忒不讲道理了,你这辆车估计要留下。”
合着眼前这人还是个山大王,这山寨里头得多缺人,磕碜成什么样,两夫妻一个守着山腰,一个看着家,还得常年分居两头··萧爻恨不得为他鞠一把同情泪。
“那大哥,你说怎么办好”人家两夫妻过的也不容易,尽量化干戈为玉帛,也省得自己伤筋动骨·萧爻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却往往到处惹是生非。
“这天也晚了,不如小兄弟跟我去山寨里避避雨,我跟我婆娘说情,她……兴许会听吧·”顾怀武有些底气不足··他当年就是被邵清的美色迷了眼,抢回来想让她做个压寨夫人,生生解放了邵清的天- xing -。
曾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翻脸一个母夜叉,可顾怀武就是爱她爱的紧,莫说夜叉,就是豺狼虎豹这辈子也甘之如饴··幸好,远在京城天牢里的萧故生也没指望这个儿子,每天吃好喝好的。
他老早就供认不讳了,就等着处刑,所以也没人过来逼供·看守天牢的两牢头跟萧故生有过交情,隔三差五宰只鸡拎壶酒给他打打牙祭··萧故生现在只希望萧爻能逃的远远的,别掺和进朝廷这堆烂事里头。
千里之外不知名的小山上,萧爻优哉游哉的赶着马车··以顾怀武的体型,坐上车能将萧爻直接掀翻在地,所以他是靠走的,看上去走的很慢,马车咕噜噜的向前数丈他才迈上一步,但始终和萧爻并肩上前,也没被落下。
“小兄弟,你这马车里还有人吧为啥不出声,是个姑娘”顾怀武的脸完美的消失在- yin -雨当中,黑咕隆咚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但萧爻猜的出,马车里慕云深的表情肯定精彩··“哈哈哈,对啊,是个姑娘,还是个腼腆的姑娘·”萧爻真是个找死的典范,某种程度上的胆大包天。
顾怀武的山寨在雨水的冲刷下相当气派,用成捆的翠竹扎成大门,足有一丈来宽·叫门的时候,顾怀武先将大马金刀插进泥地里,气沉丹田长喝一声,整个山谷都震上三震。
萧爻这才知道,这是个家大业大,却怕媳妇儿的主,还好自己没鲁莽行事,不然一人一拳都能揍的自己满地找牙··“大哥回来喽”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密密麻麻的火光从寨子里头烧了出来,蔚然成林。
四个大汉合力拖着绳索才将门放了下来,顾怀武的大手拍了一下马屁股,先让萧爻进去了,自己却在门前踟躇,拉门的大汉笑道,“大哥,先进来吧,嫂夫人那边我娘们儿说情去了。”
顾怀武这才松了口气,单手提起地上的兵器追了进去,还记得回头招呼一声,“兄弟们,我刚交了新朋友,聚义堂里再喝一杯喽”·满山应和声此起彼伏,在萧爻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像这么大的土匪窝,就在太谷城边上,按道理是不能长期存在的,否则来往商贩岂不人人自危可惜魏伯寅这个城主庸庸碌碌简直人尽皆知,秉承着得过且过的精神,不主张剥削百姓,但也不是清廉自持的主,导致整个太谷城上上下下,都随了这种了不得的风气。
·而顾怀武此人呢,劫道还百般挑剔,什么穷的不抢,美的不抢,看得顺眼的不抢,整个山寨逢年过节不开张,吃的都是以前的余粮,自称是山贼,其实更像一方地主。
聚义厅中灯火是从门开始往里点燃的,亮亮堂堂,今晚风雨浩大,山陡路滑,还有贼匪拦路,想走也走不了·而段赋那边的追兵一时受阻,就算出了城,山势陡峭,地形不熟,不仅耽搁功夫也容易出事儿,照理说不会如此鲁莽。
相较于萧爻的随和,慕云深就显的有些不近人情,他黑着脸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顾怀武还诧异了一下,这人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明显不是个姑娘··在顾怀武的安排下,萧爻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shi -哒哒的头发用毛巾擦着。
因为冷,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鼻头和眼睛却通红着,生理的反应看上去就像情感上的委屈,顾怀武可没想到是这么个年轻人··“小兄弟,你能喝酒吗”顾怀武绝对是那种过目不忘的类型。
他很高,高的顶天立地,进门的时候都要低头,五官稀疏,生的不怎么仔细,但很深刻,像是拙劣的石雕,虽然不难看,但也实在不怎么好看··在顾怀武的眼睛里,有广袤的江山河流,也有星火璀璨,明明是个年过三旬的粗鄙之人,却有种纯然天真。
单是这种天真,将他变成了稀世之宝··萧爻摇了摇从不离身的葫芦,笑道,“你说呢”·顾怀武这才松了口气,一巴掌拍过来,左拥右抱。
慕云深皱着眉,却又推不开这份热情,只能认命的被顾怀武夹在手臂中··萧爻又笑开了怀··酒香混着肉香一缕一缕的透过凄风冷雨,萧爻动了动鼻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匪窝某种程度上和军营很像,但没那么多规矩,也不会动不动军法处置,自由很多,而顾怀武又是个动辄“来啊,一醉方休啊”的老大,基本上房间都连着聚义厅,就算远一点的,也有竹制的悬空走廊,不必绕来绕去的耽误工夫。
这山寨里,各个都是自来熟,顾怀武将半道上捡来的两个人领到聚义厅,半晌功夫已经开始称兄道弟,只不过慕云深气势骇人,也不容易亲近,敬来的酒都让萧爻喝了··“老老老……老大”慌里慌张从门口闯进来一个放哨的小弟——聚义厅的酒席流水似的,总有几个人轮流在外面放哨。
甜文情有独钟·“嫂子来了,嫂子杀过来了”·邵清曾经是太尉的千金,虽不是嫡女,但母亲很受宠·她爹这个老顽固不喜欢女儿练武,但怕她以后受欺负,来来往往的叔叔伯伯们都教过她几招。
她自幼饱读诗书,心比天高,就像几年前的萧爻,向往的是江湖儿女,英雄豪杰·邵清离家的时候才二八年华,而今二十有七,老太尉又被段赋害的家破人亡,她这个女儿,都当是已经死了。
“顾怀武·”邵清一身鹅黄的袍子,头发已经挽起作了妇人,她很美,虽和年轻女孩儿没法比,岁月的沉淀却格外动人··她没有带武器,甚至手里还抓着一本书,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走得很急,却并不显的慌张,整个聚义堂中随之一静,默默给这位嫂夫人让了路。
“清儿……”顾怀武的脸上忽然有了种胆怯,笑容却藏也藏不住,刚抓了鸡腿的手赶紧抹了抹,跑上前,“冷不冷啊,都睡下了吧,我真去山腰守夜了,这不遇到个朋友才回来的。”
不等邵清开口,顾怀武又道,“今天的雨怪大的,要不我明天再去守夜吧·”·他说的很轻,很温柔,像是一种恳求,擦干净了的手抬到一半,又怯怯的不敢碰邵清,而是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递给她,“穿上吧,别病了。”
邵清没有接,而是静静看了顾怀武一眼,转身就要走··“清儿,等等……你等等我……外面下雨呢,伞伞……你拿着伞。”
顾怀武一路追了出去··聚义厅里的热闹仍在继续,对于老大这种没有骨气的行为,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萧爻迷离着眼睛,小声问身边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汉子,“你们寨主对夫人是不是……是不是……”萧爻努了努嘴,他喜欢顾怀武这个人,所以“一厢情愿”四个字有点难以启齿。
“老大啊,就是傻,嫂子根本不喜欢他,死皮赖脸,有什么意思呢”·对啊……有什么意思呢萧爻歪着头,像是有了些醉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土匪窝子里头,人多而乱,酒过三巡,歪歪斜斜的躺了一地,只剩几个还清醒着,蹑手蹑脚的蹚了过去··萧爻从小泡在酒缸里长大,肚子是个无底洞,离喝醉还有一段距离,慕云深这一晚上喝的又多是茶,自然和这帮酒鬼不同。
这山寨里头,他们只认识顾怀武一个人,结果这带头的老大中途离了场,再也没出现过,留下萧爻和慕云深跟被拐卖了似的,也不敢太过松懈,在角落中自斟自饮顺便纵观全场。
“哎,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一个衣裳整齐干净,脸色土灰的汉子凑了过来,“我叫胡强……你们既然是老大领上山来的,我们也不能亏待了。
这还有位公子像是个读书人,怕是睡不惯我们这大厅,跟我来,后面有空房间·”·“我叫萧爻,这位慕云深——看着秀气吧,家里是开镖局的,少当家呢。”
萧爻边说边猫着腰跟在胡强后面,偶尔遇到醉汉扯裤腿的,他就抡起脚尖,把人往旁边推了推,省的缠上慕云深··胡强闻言,回头打量了慕云深两眼,“啧啧”叹道,“真人不可貌相啊。”
聚义厅的后面确实有两三间的空房,都好久没人住了,平常也不打扫,推门就是扑面的灰尘,蜘蛛网结了有好几层,胡强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山上都是粗人,见笑见笑。”
他很自持身份,举手投足与一般山匪并不一样,像是多少读过点书,曾经家世不错,恐怕现在还残留着光耀门楣的意思,方才喝酒的时候,就与众人格格不入··但胡强落草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了,潜移默化间沾染了不少粗鄙的习惯,这硬拗出来的文人旧习显的有些怪异,像是风吹雨打早就破落的纸面上又抹了一层浆糊,刻意的让人不舒服。
·“这被褥也好久没晒,都发霉了·”胡强犹豫了一下,“不好让二位住这样的屋子,要不……”·“没关系没关系,”萧爻摆了摆手,这房间虽然很久没打扫,一股灰尘的味道,但采光很充足,被褥蓬松,也能遮风挡雨,总比在荒郊野外盖两把稻草强,“这屋就够了,我们明早就离开,留不多久,不用费心。”
“明早就走”胡强显然是愣了一下,“这么急”·“我们背后有人追着,不急不行·”慕云深这时才惜字如金的说了句话,他这一整晚冷眼旁观,连萧爻都不理睬,整个人- yin -沉沉的,还以为是在雨中冻着了。
萧爻知道他的品- xing -,也没难为他,来来往往多照应着点,菜没吃多少,灌下去的酒可不少,虽还清醒着,但面皮子已经泛了红··“说笑呢,”胡强干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他察觉到慕云深这话里头有些赶人的意思,也不便纠缠,只道,“那两位休息吧,有事招呼着,外面有巡夜的兄弟。”
山寨里的房间跟蜂巢似的,上下人虽不少,也没多到引以为患的地步,满打满算不足百数,所以更多的是通铺,七八人一间,另有这样的厢房是让女眷和当家住的。
顾怀武交友广泛,常年空出几间来,供道上的兄弟落脚··萧爻瘫在床上,好皮囊的下头翻出无赖的气焰,刚刚喝下去的酒这时像是重新上了头,搅的整个人软绵绵的,从鼻腔中发出的“哼哼”声带着奶音,一蹭一蹭的往被窝里钻。
床边站着的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早有预谋的冷清随着外面的寒风,一点一点的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萧爻装死装的满头冷汗,哀嚎了一声,直挺挺的弹坐起来,“我就睡了一次床”·“楚大夫的医馆中你睡的不是床”·萧爻无耻的控诉被一句话打回原形,他捞了把床上的被子,将上头薄的那层抱在怀里。
甜文情有独钟·这房间大概有两三个月无人问津了,房梁上的灰指不定积成什么样了,而且这竹捆成的屋子房梁圆滑的很,他又不想修什么绝世武功,躺在上面一宿都得提心吊胆。
萧爻搁在这屋里纠结着,三丈开外的另一间屋外,顾怀武还在淋雨··他面前的房门紧闭,橘黄色的烛光透过窗户纸漏了出来,里面没什么动静,顾怀武竖着耳朵听着,时不时还关切的问一声,“清儿,你把衣服换了,刚刚怪我没把伞打好,右肩是- shi -了吧”·又是轻声细语的,像是生怕提高了音调,震塌这座房子一样。
邵清并没有换衣服,她就站在门后面,手指摸着门缝有些出神··顾怀武生的异常高大,回来的路上伞刚刚好遮挡住了邵清,右肩谈不上- shi -,微有些映潮而已,但顾怀武自己却是淋着回来的。
这个人对我这么好……邵清想着,微微垂下了眼睛··她不是个爱闹腾的- xing -格,也早过了徒增妄想的年纪,能平平稳稳的过日子最好,但顾怀武却不是那个理想的人。
一个土匪头子,连媳妇儿都是抢来的··他们两个曾经交手无数回合,有赢有输,但顾怀武忍让居多,那时邵清年轻气盛,烦不胜烦,自己定下一个赌局,若是顾怀武赢了,就嫁给他。
那个赌局是要顾怀武去杀一个人——·当朝太宰段赋··邵清叹了口气,在门后轻声道,“你去客房睡着吧,我也累了·”·顾怀武“啊”了一声,又紧接着拍了两下门板,“清儿我……”·“去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莹莹烛光忽的一下就灭了,邵清的影子消失在窗户纸上,内外两边一时无言··顾怀武只落得一样好,不会死心,也不会消沉,他“哎”了一声,又道,“你好好休息……什么事都怪我,你别难过。”
当年那个赌约,顾怀武也曾践行过,但段赋位高权重,身边高手连成串儿,他又没有投路,三番五次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始终记得邵清的家仇,太尉一家处斩之后,老小十八口人,头颅悬挂于城门口示众,邵清当年疯了一样要报仇,要是自己不先答应下来,她现在也是白骨一具。
但这件事上,始终是自己对不起邵清,长久之下,这根刺蔓延成了荆棘,将他们两个人都困住了··雨水在顾怀武的脸上纵横,他叹了口气,决定去和兄弟们将就一晚。
刚走了没两步,迎面撞上个慌里慌张的人··“老……老大,山下有动静,约有四五匹马·”放哨的张槐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年前才落得草,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有些六神无主。
“嘘……”顾怀武一把抓住他,将人拉到了远一点的地方,“四五匹马最多也就十来个人,慌什么”·他们这山贼虽然做的不怎么称职,隔三差五的磨洋工,但陷阱机关什么的都没落下,就是萧爻他们登上山的一瞬间,里里外外所有的人也都知道了。
“可是这么多人同时上山……还下雨,总不能是商队吧”张槐有些委屈··的确,马匹和人数虽然不算多,但暴雨天气下舍了官道走山路的,肯定有些本事,弄不好,还是专程冲着他们来的。
顾怀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吩咐张槐道,“先别急,山腰那块还没人守着,胡强酒量好,也不多喝,这时候肯定没醉,你拉上他下去看看,别冲动,埋伏着就行——我去把兄弟们喊起来。”
“好……”张槐有些紧张,一腔的热血往脑袋里冲,打在他身上的雨都恨不得蒸腾成了雾气·这还是他落草之后第一次行动,紧张不安的同时难免有些期待。
比起张槐的一根筋,顾怀武却显的谨慎很多,他不怎么聪明,建立起这座山寨也全凭武力和道义··这是个粉饰着太平的乱世,无家可归的人太多,才导致他这山寨规模壮大,一发不可收拾。
但即便是顾怀武,冷静下来后也觉的事有蹊跷··这么多年了,他和魏伯寅比邻而居,也算各自安分互不侵扰,除了太古城,他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其他人马往上跑——恐怕是追着萧老弟来的。
“萧爻……这个名字越念叨越熟悉·”顾怀武迈着长腿往聚义厅里赶,脑袋里进的雨水好像是被这么一晃荡,出去了不少,陡然想起不久前漫天分发的榜文,那上头通缉的人就叫萧爻。
·“可这人看着也不像啊……”顾怀武纳了闷儿··聚义厅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人,他溜达了一圈,死活没看见萧爻和慕云深,便随手从地上揪起一个七八分醉的摇了摇,“看见新来的小兄弟了吗”·“老……老大嘿嘿嘿……”地上的人傻笑着,一个劲儿的往下滑,“胡强那小子……嗝……拍人家的马屁,去客房了……去……去客房了……”·后面几句话说的稀里糊涂,顾怀武都快凑到他嘴边上了,才勉强听出个大概,幸好这几间客房都是挨在一起的,找起来也不会很难。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顾怀武的手劲很大,这种时候也用不着太过客气,大手一拍,门板经受不住,直接从中间断裂开,“砰”的一声摔进里头,扬起的灰沸沸扬扬,顾怀武一连打了好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客房里,慕云深睡在床上,萧爻将几张凳子椅子拼凑起来,蜷缩着勉强也是个容身地,硬邦邦的硌得慌,还没睡着··顾怀武站在房门口,背后的雨水被风一吹,全涌了进来,亏得萧爻闪的快,不然身上唯一一块破被子也得- shi -了不可。
“怎么了”萧爻问,“顾大哥这么喜欢淋雨”·甜文情有独钟·门口站的人就像个高大的山魁,低头俯视着他,眼睛大的像铜铃,眉毛稀疏,也不说话,看着还怪渗人的。
萧爻默默咽了下口水,“出什么事儿了”·“山下来了一帮人,是不是你们引来的”顾怀武问··他声如擂鼓,除了跟邵清说话的时候特别压低了些,平常一句话说完,听的人耳中总会嗡嗡作响,要缓上一会儿。
其实顾怀武进来的时候,慕云深就已经醒了,他面朝墙躺着,一动不动,等问出了这句话,才慢慢睁开眼睛··“来人了”萧爻揽着被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神情也由怯怯转而严肃。
顾怀武看着他,觉得这少年人的身上忽然起了一种变化,说不清楚,像是从一片随波逐流的枯叶变成了巨帆,能击风雨··“真是你们引来的”顾怀武知道之前气势汹汹,知道之后也十分认命,拖开萧爻那临时拼凑起来的“床”,坐了下来。
“知道是哪条道上的不深更半夜的,多大仇不能睡一觉再说”·“顾大哥,这事儿你别问了,我和慕大公子现在就走,待会儿那帮人要是上来了,你就如实告诉他们,千万别瞒着,也千万别动手……你就当,就当是为了嫂夫人考虑。”
萧爻急匆匆的套上外衣,蹬鞋子的同时摇了摇慕云深,“我知道你醒着,快走,这些人追的这么快,恐怕有个熟悉山路的领头·”·“你等等”顾怀武一巴掌把萧爻拍进了椅子里头,“我是这么不讲道义的人吗把事儿说清楚,还有你……你是朝廷钦犯吧”·萧爻挣脱不开顾怀武的束缚,干脆借力使力,用手一撑,从顾怀武的头顶上跃了过去,人未落地嘴倒是不歇,“顾大哥,你是讲道义,但有些事你管不得。”
他叹了口气,颇有点苦口婆心的感觉··半天之前,这小子还像是碗水,一眼能够看到底,现在却忽然换成了酒浆,浑浊不清,满是秘密,就算喝到嘴里,也猜不出是什么酿造成的。
“我跟你就是萍水相逢,顾大哥,你听我的劝,别管·”萧爻转眼已经将衣服穿好了,回头去拉坐在床上不紧不慢的慕云深··他知道慕大公子在打什么主意。
这山寨不小,虽然多半人本事不行,但带头几个尤其是顾怀武,也算是个高手,段赋的人追上来,有他们挡着,相对的,接下来的路就会安稳许多··但这样……整个山寨都会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萧爻阻止不了慕云深这么盘算,只能身体力行的打消他这个损人利己的念头··“走了走了,别赖着,现在还来得及·”萧爻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要被仇家找上门了,偌大的笑容挂在脸上,倒似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慕云深眼看着这么好的机会就从跟前儿溜走,无奈的叹了口气,“别拉……”·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顾怀武总觉得自己多管了闲事··忽然,整个山体颤动,屋顶上积的灰簌簌往下落,没头盖脸的撒了一身,萧爻“呸呸”了两声,将嘴里的尘土吐出来,一张脸上黑白交错的,眼睛都迷住了。
“这什么动静”萧爻扯住手里的袖子抹脸,感觉像是自己的,但那头又传来一点挣扎,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他大破天的心眼儿也没注意。
慕云深神色复杂的看着萧爻,他这身衣服月牙白有些泛青,条条道道的灰抹在上面,无比显眼··“听声音,像是坍塌或……爆炸,”慕云深皱着眉,“离此处不远。”
萧爻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平云镇里追捕他的李寰虽然是个公公,却是在段赋手底下做事的公公,这种牵连无辜的不择手段一脉相传,想必这几个魔宫出身的黑衣人尤甚,就算他们现在离开,顾怀武的山寨也难以保全。
怪只怪他挡在了这条路上··“顾大哥……”萧爻紧接着连连叹了三声气,叹的顾怀武耳朵发酸,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定然不好听··但萧爻却忽然的偃旗息鼓,收拾好的包裹也放了下来,竟然自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追着我们的人马惹不得,但现在却不得不惹,顾大哥,小弟先赔个礼·”·萧爻说着,抬手弯腰一个长揖——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恭顺愧疚过。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将我绑了,交给他们,一个举全寨之力迎敌……”萧爻说着,又道了一声歉,“顾大哥,你若绑我,我不得不反抗,势必有一场冲突,你若迎敌,整个山寨都会陷入危险……我说的是万劫不复,永不安宁。”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倘若顾怀武是个小人,这件事好选的很,根本不用费多大心神,萧爻就算再厉害,身边有个不懂武功的慕云深拖累,又身在虎- xue -,将他绑了交出去,说不定还能换得朝廷封赏,荣华富贵。
·可惜顾怀武不是个小人,他是真英雄··交出萧爻不义,牵扯全寨不仁,两难之境··“追你们的是哪方人马朝廷”顾怀武晃出去的雨水这会儿顺着头发丝又倒流进脑子里,混混沌沌一片,恨不得在椅背上撞两下清醒过来。
“这时候我也不瞒你,是段赋的人·”·萧爻话音刚落,顾怀武迷迷瞪瞪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无星无月的漆黑长夜里点燃了一盏灯火,逐渐形成燎原之势,熊熊燃烧着蓦地铺天盖地。
“你知不知道段赋是什么人”顾怀武大掌一拍,手边的板凳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子划过慕云深的手指,留下道浅浅的伤痕··“我这山寨上,八成人都跟他有仇,不共戴天之仇,哈哈哈哈哈,好啊”·他呼出了胸口的浊气,刚刚还在犹豫的问题迎刃而解,萧爻却猝不及防的又给他撒了一波凉水。
甜文情有独钟·“顾大哥,你可想清楚了,有的仇是不能报的,必然家破人亡·”萧爻说完,又抿一下嘴,这就有点讨打的意思了——顾怀武都决定了放他一马,他还可劲的给自己揽活儿。
“山寨后面有一条暗道,我会安排老弱病残撤离……小兄弟,你要知道,有些仇就是家破人亡·”顾怀武笑了笑··他稀疏的五官因为这个笑规整了许多。
顾怀武是一寨之主,虽在邵清面前柔软的不像话,但骨子里终究是有豪气的,他拍了拍萧爻的肩膀,“怎么,要不要站在老哥哥这边·”·夜已经深了,- yin -雨天气看不见一点亮光,张槐仅靠着记忆在山道间慢慢摸索,偶尔还要回头关照胡强一声。
他比萧爻还要年轻点,才十六岁,整个人精瘦灵活,为人踏实,除了经验不足,不能担当重任以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雨稍微小了一点,风却见大,山上有些毛绒细草和常青树木清一色的往东南方向歪着头,稍不留意就会被割到,他们不敢上路,只能在嶙峋峭壁间慢慢走。
还好这山壁虽不规整,但还算平缓,脚底下没着落也能略微稳一稳··相较于张槐的机灵,胡强就显的稳重很多,他经验老道,也有点小聪明,但“迂腐”两个字就像从小刻在他骨子里,教他“温良恭俭”教他“光耀门楣”,却没告诉他乱世之中诸多笑话,他是个土匪,早就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了。
胡强其实很瞧不上这帮草寇,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不一样的,高人一等,他落草也只是权宜之计,仅仅为了换口饭吃·等时机成熟了,他就会从这烂泥堆里浴火重生,变成栖于梧桐的凤凰,他要考上功名,要报效国家,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初次看见萧爻和慕云深,胡强是冲着巴结去的,这么俊秀的两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但巴结是一回事,不要脸是另一回事,胡强的自尊早已残破不堪,剩下这一点他格外重视,慕云深的不屑狠狠刺激到了他,一句话也能酿成仇恨。
现下,各怀心思的两个人低伏在草丛中,张槐猛的拉住了胡强,按着他的头,一起栽进泥塘当中,胡强挣扎了两下,不仅无济于事,连嘴里都进了泥水··闷- shi -的泥浆渗进衣物,一层层包裹着胡强,肮脏和软弱无力猛然间将他拉回现实,他对慕云深的怨愤就近转嫁,恨张槐毁了他精心营造的高人一等。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有动静·”马匹上的黑衣人陡然停住··他的面孔在蒙蒙雨水和夜色中混淆不清·座下的马是临时征用的,胆小畏惧还裹足不前,方才的速度是被马鞭逼出来的,快而不稳,但缰绳一勒,却罢如岳峙,抖一抖毛皮,颇有点神骏风采。
马蹄离张槐很近,慢踱的时候水就溅在他四周,他吓的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埋在坭坑里,深秋季节的- shi -气盘绕着关节,但张槐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难捱,数着心跳声,希望这些人赶紧离开。
“出来”·张槐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像是被铁钳拿住了,骨头在皮下“嘎嘎”作响,被一寸寸捏成了粉末··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响如钟鸣,震的整个人有些发懵,都不知道疼了,脸被层层的泥浆糊住仍是看得出发白,双唇哆嗦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张槐跟在顾怀武身边练过些拳脚,但入门太晚,始终稀松平常,他自己也不计较,得过且过的混日子。
顾怀武最后只得放弃教他这些需要年岁积累的正统,另辟蹊径,让张槐学些脚底下抹油的功夫··正因如此,他一眼就看出马背上这几个都是高手,身轻如燕,马蹄踩进泥潭时都不下陷一分,就是顾怀武在场,都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轻功。
人之将死,无牵无挂的也就坦然了··张槐那股紧张劲儿一过,右肩彻骨的疼,半边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连根指头都动不了··正是成家立业,豪情万丈的年纪,这孩子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生死领悟,换作别人早就吓的两腿发软,屎尿失禁了,他居然还能梗着脖子问,“你是什么人”·虽然因为剧痛,他这句话软绵绵轻飘飘的,但小模样倔的很,大概是认为必死无疑,张槐还骂了句背后抓着自己的人,“贼儿子没力气。”
“钱叔,不是他,要杀了吗”·不管张槐怎么挑衅,这几个黑衣人都无动于衷,像是感情从身体里剔除了,纵使长相年龄均有很大差异,猛然看起来竟一模一样。
张槐已经疼的有些神智不清了,他硬挺着想要站直,但腿脚软绵绵的撑不住,得亏了肩膀上这只手,他才没倒下去··被唤作“钱叔”的,就是他们的领头人。
张槐挑起眼睛勉力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依稀是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约莫五十上下,清癯高挑,很有压迫感··他忽然上前,一根手指抵着张槐的左肩,而另一边胡强则被摁压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
引以为傲的自尊被践踏在地上,胡强却完全想不到反抗,他就像完全呆住了,微微张着嘴,在雨水和冷风中嗅到了一股血腥味··胡强一直自诩为读书人,就算劫道糊口的时候,他也独善其身,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绝境……在生死面前,他忽然如遭雷亟,如果失去生命,什么光耀门楣,什么名扬天下都成了妄想。
他想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我问你……”钱叔的声音苍老而低沉,似晨钟暮鼓,把张槐消失殆尽的神智强拽了回来,“两个时辰前有一辆马车经过,那辆马车去了哪里”·张槐咧开嘴角,泥浆已经顺着缝隙渗了进去,说话的时候在舌尖磨砺着,“我不……啊我□□……啊啊啊……”·顶着他左肩的手指突然往前一搅,从背后绽放出一朵血花,混着雨水一半喷出,一半淅淅沥沥的淌到地上,张槐全身抽搐着,眼睛不由自主的往上翻,像是条垂死的鱼。
甜文情有独钟·行得正坐得端看开生死,也不能阻止酷刑下无意识的挣扎··“我没有让你死·”那苍老的声音透过张槐的神智,直接响在脑海里,他的眼耳口鼻慢慢流出线状的血痕。
张槐冷哼了一声,重于千金的眼皮慢慢睁开一条缝,“呸”了一声,“小爷活着是英雄的儿子,死了是英雄……”他轻轻笑了起来,“丰碑永驻喽。”
钱老- yin -沉的目光看着他,一只手捏着这孩子的下巴,忽然道,“我方才就觉得奇怪,你这么小的年纪,粗枝大叶躲得慌里慌张破绽百出,但现在却并不害怕,是不是”·钱老的脸不像他的声音一样苍老,两颊松垮,眼睛凹陷,双眉斜插入鬓,也没什么皱纹,像是个异域人,若不是看起来有些憔悴,应当是个道骨仙风的老头子。
“是父亲还是母亲,亦或全家都死了,死在你面前”·他玩儿味似的看着张槐一点点瞪大了眼睛,掌下年轻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小子,世道畸零,任谁都能自称英雄,但我告诉你……”·钱老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像是冰锥,直直的扎进胡强的心里。
胡强垂死喘息着,眼珠子像被什么攫住了,死盯着张槐肩上的伤口,只会喃喃两个字,“饶命……饶命……”·“人死之后,黄土一抔,不过白骨铺了道,你姓甚名谁……哪个在乎”·埋在张槐血肉里的手掌忽然往下一沉,肋骨断裂的疼痛还没传至脑海,张槐的胸口便是猛然一凉,风轻而易举的穿了过去,像是两面通透。
张槐的五感逐渐消退,脑袋和身体先瘫软在泥泞里,然后才慢慢阖上眼睛·他这一生不长,受的苦却不少,连死都这么窝囊,但什么都结束了,以后的是非扰扰碍不到他,他也不必管。
止步于此,前山万险自有旁人去渡··钱老的手上托举着一样物件,还在贫乏的跳动,血从里面不断的埠出来,冲鼻的铁腥气能驱散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而这样东西正一点一点的占据胡强的视线,他被死死摁压着,左右躲闪不掉,只能发出些细碎的反抗声。
张槐鲜活的心脏凑在他的嘴边,胡强胃里一阵一阵的紧缩,却不敢张嘴吐出来——他惊恐的盯着钱老,发现这个魔鬼是想让他吃下这片生肉··“这是你同伴的下场,我再问你一次,可曾见过一辆马车”钱老居高临下的揪起胡强的顶发,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笑容,似乎对杀人感到异常的满足。
胡强的头皮下见了血,整个头盖骨受力,几乎要往后整个儿的掀开,但他却顾不得疼,死命的点头,喉咙里发出“咕哩咕噜”的声响,又怕面前几个人不明白般,弯腰作磕头状。
“看来,留了个识时务的·”钱老随手将温热的心丢进草丛中,他忽然失了兴趣,从袖中掏出张雪绢的帕子擦了擦,“说吧·”·“他们就在山上,”胡强忍下恶心,喉咙发痒,听起来有些沙哑,“山上是个匪窝,遍地都是机关陷阱……所以……所以……”他咽下口水,“只有我能帮你们。”
“哼”这声冷笑惊的胡强颤栗不已,他不知道哪里借来的胆子,又补充道,“你们虽然厉害,但这一片都是山匪的地界,真打起来,你们不一定占得上便宜。”
胡强说着拔了拔腰板子,狼狈和恐惧过后,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气节,卖友求荣的同时也借“友”之手抬高自己··“钱老,是这个道理。”
这帮豺狼虎豹当中居然还有个姑娘,黑衣服有个兜帽,将她的模样盖住了,连身形也看不清楚··胡强现在的心情忽上忽下,忐忑不安,也没什么精力去关注面前的阎王是公是母,只要谁肯为他说话,他就能喊谁祖宗。
“嗯,那就带上他吧,多一张嘴罢了·”钱老似乎对这个姑娘也颇为顾忌··得到了钱老的首肯,其他人便将胡强甩在了马背上,像是个装了重物的麻袋,颠的他头昏目眩,耳中呼呼作响,有几次喉咙里呛出了血腥气。
早先还骄奢- yín -逸,酒足肉饱的山贼们,现在正码成四排,端端正正的站在聚义厅中·有些人酒尚未全醒,浑身上下- shi -淋淋的,还在往下淌水,被心黑手黑的顾怀武强行找回了点精神。
他们大多数人一脸呆滞,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是以往几个机灵的,也半耷拉着眼睛,将睡未睡的模样··慕云深看着底下这种萎靡不振的状态,有些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顾寨主,你说之前有两个人下山查探,去了多久,可曾回来”·顾怀武探着脖子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摇头道,“没看见,也有半个多时辰了,张槐那孩子活泛,胡强老道,不会出什么大事。”
“胡强”慕云深低下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沉吟道,“这个人,寨主还是防着点吧·”·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没有多说,示意顾怀武发话,将方才针砭过的现状说一说,愿意留下的不拦着,想着逃命的也不支持。
“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成何体统”顾怀武斜瞪着眼睛“嗯”了一声,“闲着没事都把家仇挂在嘴上,现在要报仇了,你们是情愿醉死吗”·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这句话像是投石入死湖,骤然间千层巨涛,哗然全场。
“老大,你缺心眼儿去嫂子面前填,别找我们麻烦啊·”·开口说话的是山寨里头的二当家常玉,模样不比邵清差,但个- xing -云泥之别·她的嘴皮子又快有利,惯会嘲讽,做派也是风风火火,兼之脾气暴躁,山寨里的弟兄们且畏且惧,连喝酒都很少叫上她。
常玉一身的红衣,在灰蒙蒙暗沉沉的大厅中本就打眼,她这么一说话,越发彰显了存在感,忽的只留一道残影,绵延烧至顾怀武的面前,却被一柄更风骚的剑挡住了··甜文情有独钟·剑鞘上遍生通透牡丹,像是风月场所浸- yín -百年,终于成了个花里胡哨的妖精。
常玉一沾即退,嘀咕了一声,“贼祖宗……”·萧爻这柄剑着实太招摇了点,他这种把怂写在脸上的人,根本不愿意拿出来示人,平常都用那尺花布包着,顾怀武见过一次,还以为是什么走街串巷卖的手艺。
“小子,我佩服你的胆气·”常玉说这话一点没有佩服的意思,倒像在嘲笑萧爻的愚蠢,她嘴坏,又忍不住加上一句,“恨你的人不少吧”·萧爻拿到牡丹剑的时候,带他总共四个人,小葵还是个孩子,楚婷早已脱离江湖朝堂,一心不闻窗外事,这把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放在家中落灰而已,只有慕云深……·他当初少说了一句话。
“牡丹”剑身以血养色,历代主人,皆因它而亡,无一幸免··除了常玉,聚义厅中好几个老江湖都往后退了退,生怕沾染牡丹的血光··“这……”就连顾怀武的脸色也精彩起来,要不是有另一件事沉甸甸的压在心上,他准能就牡丹剑的历史再和萧爻通宵畅饮。
“安静安静……常玉啊,不是我说,我都将你叫来瞧你脸色了,肯定是有要事,你先听我说完行不”·这倒也是事实,自己每次遇到顾怀武,都能将他气的三天食之无味,除了嫂子那儿,顾怀武吃不得委屈,所以但凡喊上自己,准是正经话。
常玉想着,天大的火气也压了下去,她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也知道适时地偃旗息鼓,保留顾怀武的威严··“想必大家在此之前都听到了山下的动静,来的是段赋的爪牙,恐怕想填平我们的山头。”
也不知今天晚上,顾怀武嘴里哪来这么多的乱石,一股脑的往死水里扔,不把水搅混了不甘心一样··“你从哪儿听来的要真是段赋,千军万马一踏,太谷城都给你踏成废墟,我们这小山头,呵,快拉倒吧。”
常玉口不对心,慕云深看她的样子,分明眼角都气红了,还能按耐着说丧气的话,十之有九,曾经与段赋交过手,还没沾上便宜··“常玉,我听张淮说前几天你刚给小琴扫过……”·“你闭嘴”常玉是真急了,喝出口的声音震的窗棂四散分离,聚义厅中陡然一静,针落可闻。
顾怀武这一刀堪堪插在她溃烂难愈的伤口上,把上面装腔作势的好肉重新剜开,除了疼,还致命··“大哥,”她脸色发白,方才的盛气凌人变成了一种冷漠,“你记得我们为什么都在这太谷城落草为寇”·不等顾怀武回答,她又道,“因为这里远,离京城远,离段赋远,离是非远……是不是这么多年安逸日子苦了你了,段赋是什么人,他手下又是些什么人,你要带着我们这帮乌合之众去送死我们都该死吗死得还不够多吗”·后山之上,磷火幽幽,尽是些可动之坟,逃亡途中病死或伤重而死,也有零星尸骨。
但更多的坟,葬在江山河流之间,千里以外,此生可念而不可达··这些- xing -命足以改变一个人,让他变得懦弱而自私,让他瑟瑟发抖,不得安宁··“二寨主,我问你一句话行么”·聚义厅中的嘈杂早已散去,现在大多数的人都低着头,默默无言,安静的听见穿堂风圈圈绕绕瞎呼啦吹。
慕云深那把嗓音还争不过外面的疾风暴雨,勉强能听得清,“你是自己怕死,还是怕他们死”·萧爻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吹口哨,顺便想着自己要是常玉,准得让慕云深这张脸破破相。
但常玉吼过了那一阵,整个人都出起神来,看着腕子上系的一圈红头绳,也不说话,怔怔的发愣··她好像完全没听见慕云深的话,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声,“我怕什么呢”·“哎,等等,等等……”顾怀武觉得这会儿气氛不大对,莫名其妙的有些沉重,像是风雨欲来,他秉着一口气,讪讪道,“张槐说只来了四五匹马……人不会多,没那么严重。”
大厅中及外面还站着的人加起来也有几十号,除了账房和教小一辈识字的先生,都会些拳脚,好不到哪里去,自保有余·而高手也不少,前排都站着,高低不平,一个个看上去本事没出来,怪癖满地都是。
常玉觉得自己刚刚的义愤填膺全给外人看了笑话,一把年纪削了脸皮,恨不得踹话说不痛快的顾怀武两脚,然后离寨出走——可见得待不下去了··“人是不多,可都是高手,”萧爻还稍微谦虚了一下,“也就比我差点。”
一个薄脸皮子,长相斯文的半大孩子,能耐再大也是小儿科,聚义厅中又活泛起来,人人心里松了口气·今年活到秋末不容易,再有几个月就过年了,好容易添点喜气,不想白事做齐,又添几个荒坟孤冢。
只有常玉刚刚和萧爻交过了手,没碰上,一招的电光火石,但这少年人深不可测,像是娘胎里就带出来了不少··顾怀武和常玉这句“不要轻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更近,几乎快到山门口了。
整个聚义厅也随之颤动——这屋子今晚算是多灾多难,刚刚坏了窗户,现下又裂了几片瓦··因为近,这次听得更加清楚,根本不是山体出了问题,的的确确是一声爆炸,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炸一声探探路。
慕云深挑了挑眉,他记得逍遥魔宫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疯子里头拔筹的疯子,钻研的就是硫磺硝石,自从炸塌了魔宫的柱子,死伤了好几个门人,就自己搬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了,后几年再没见到人影。
顾怀武和常玉对视一眼··事不寻常,从山腰至山顶无数陷阱机关,就是飞鸟低空而过,都能扑下几个来,这些人不识路,怎么来的这么快·甜文情有独钟·“寨主,寨主”从外面冲进来的弟子灰头土脸,踉踉跄跄,人还没看清楚,舌头里打架,先说了一大气,“人人……还有胡大哥……打上来了,拦不住”·他的腰后面,衣服连肉少了一块,似乎没察觉到,还不疼,血一沓一沓的落在地上,刚说完话,一声不响的晕了过去。
·敞开的门往里渗着水汽和寒冷,这伤单是看着就心里一紧,还好都是见过场面的,立马将这昏厥的弟子抬了下去,让山寨里的庸医扎几针,兴许还救得回来。
“常玉,我带人去前山,以白云渡为界,后面的交给你·”·顾怀武神色一敛,招手之间,人群自动分为两列,一部分仍留在聚义厅中,另一部分抄起了家伙,跟在顾怀武的身后,冲进雨幕中。
照惯例,萧爻是个先锋官,再贪生怕死也制不住的血- xing -·这是他爹和他娘合起伙来遗传给他的,后天磨灭不了,这会儿手里妖里妖气的剑也跟着兴奋起来,非要他往前走两步。
慕云深的意思,也希望他先去看看,于是萧爻自人群中潜行出去,谁也没发觉,等常玉回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山寨规模一般,前山和后山之间隔的很近,只有一道不成形的裂谷,名为白云渡。
这道裂谷不深,但造物神奇,两面石壁垂立,像是被人自中间横斧劈过,一分为二·山石极为规整,连个稍微突出点的地方都没有,裂谷下是条河,潮- shi -温暖的天气造就了- shi -滑的青苔,现在成了天然的屏障。
除了连通两山的桥索,人力不可强渡,因而称为“白云渡”··刚走到裂谷前,人还没过桥,炽烈的火焰蒸腾着雨雾和风,扑面而来一股焦糊的味道,血腥气中,硝石和硫磺反倒好闻了不少。
裂谷的另一端还没看见人,火焰也在稍远点的地方往里漫延,稀薄的雨水非但没能浇灭,反而助纣为孽似的打坏了不少精细的机关·一眼望去已经到了山门口··在顾怀武的部署下,经常与机关打交道的一半人先行离开,重新启动山寨中的陷阱,剩下的四散开来,借助夜色掩护,以最快的速度包抄山门。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萧爻是这拨人里最晚离开聚义厅的,却是最先到达山门口··他像个漆黑的幽灵,在钱老的手伸向一个小弟子心窝的时候,忽然冒了出来,手掌与剑鞘擦出一路火花,“锵”的一声,渊停岳峙。
钱老的手就是他的武器,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看上去晶莹剔透,实则是以坚韧的金属炼制,比麻布轻柔,比丝绸随手,还能轻而易举的拧断一般刀剑。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双细长锋利的眼睛,上下空间很小,能将所有的杀气全部藏在里面,半分不露,甚至可以欺骗胡乱扑腾的信鸽,摇摇摆摆的停在他的脚下。
“你……也是山寨之人,为何蒙头盖脸”钱老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他的一张脸胡乱用布条包裹着,依稀看出很年轻,露出的眉宇却没有年轻人的跋扈,细细弯着,眼中盛满湖光山色,却偏偏还透着些浪荡不羁。
见萧爻不说话,钱老又道,“未减杀孽,我一天最多只留十条命,溜回去的那个死了吗“·他问的是闯进聚义厅的小弟子,萧爻摇了摇头,“还活着。”
“那你就是第二个·”·说的好像这杀人上瘾的老头子,真的会烧香拜佛,手下留情一样,还什么“减轻杀孽”,干了一辈子的屠夫,都没他一年的杀孽重。
“那我还做了好事了,”萧爻笑道,“阎王爷那儿,填了别人的空·”·这帮黑衣人料理战场简直得心应手,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扫干净了看门的零星几个人,除了萧爻救下的那个跑了,其它断不能活。
就说话这会儿,萧爻成了瓮中的鳖,这还是个金刚瓮,五个人梅花瓣儿一样的围着他··这是钱老的猎物,别人不会动手,防止他逃走罢了··萧爻又望了一下四周。
这五个人是随着段赋的,其中没有秋恒,另有一个人牲口一样绑着,拴在马脖子上,马一动,他就跟着踉跄两步·一身干净的衣服现在脏污的看不出颜色,淋了一身的血还没在雨中化开,整个人哆嗦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这个人就是胡强··萧爻左右没看见顾怀武形容过的“机灵小子”张槐,心里一难过,知道他凶多吉少··高手过招,最忌讳的就是分神,牡丹剑鞘插进钱老的双指缝中,才勉强保住了他的一双眼睛。
萧爻险险退了两步,腰往后翻折,顶到底的时候以左腿为轴,生生从钱老的魔抓中抽身而出·剑是好剑,但手是血肉之躯,钱老攻的猝不及防,握剑的手虎口酸麻,最上头的皮裂开几道口子,但未见血。
转眼又是虎虎生威的一抓,萧爻严重怀疑钱老是个色盲,或者跟自己一样井底之蛙,周围一圈人各个认出了牡丹剑,还小声讨论了一番,就这老人家充耳不闻··照道理说,杀人前也该问个身家来历吧·这种不多废话,上来就打的类型,萧爻最不善于应付,故而先吃了一亏,但真要论起来,钱老的武功高不过尤鬼,萧爻有些压力,但还不至于折损。
幸而,后头顾怀武带来的人马也陆陆续续就位了,地底下传来闷闷的咬合声,先是略微颤了一下,而后归于平静·萧爻知道,这种平静是裹在利刃上的皮毛,随时都能搅秃噜了皮,暴露出深藏的獠牙。
围住萧爻的五瓣梅花这时候齐齐对外,顾怀武打了个头,又在外面张罗了一张网,萧爻是网心,没他,这五个人还不至于聚在一处··压力一缓,萧爻就成了局外人,他拄着剑,整个人不思进取的压在上头。
鞘尖上的牡丹被泥水糊成了灰黑色,颇有种虎落平阳,美人迟暮的悲凉感··这年轻人虽然是个很好的对手,但钱老他们上山,烧杀抢掠为的都是抓人,抓那个主子心心念念的朝廷钦犯。
顾怀武刚一现面,气度风采活脱脱一个山寨主,管他要人,总比漫山遍野找过去的强··甜文情有独钟·但钱老也有另一个盘算——要是这些人宁死不从,全杀了再去太谷城中调一小队人马,下一个日落之前也能摸个底朝天。
“你是这里的头目”钱老的手拢进袖中··这些黑衣人的装扮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其实各有各的细节处,就像钱老身上的这件,宽袍大袖,放下来的时候能轻易遮住双手,山中风大,还硬生生给他吹出了种“羽化登仙”的感觉。
顾怀武高出钱老整整一个头,庞然大物般矗立在黎明中··雨还没停,稀疏成了几点,一丝一丝的淋在身上,太阳藏在乌云后头,依稀能看出个亮堂堂的轮廓,没有天光乍迸的壮怀激烈,还无端多出点黑夜之后还是黑夜的抑郁感。
·钱老的话音落定,顾怀武的眼睛才自上而下的扫视过来,傲慢的点了点头,反问一句,“是谁在我的地头上撒野”·他声如洪钟,在连绵山脉中激荡,“嗡嗡”传出去老远,天边的云都震散了些许,露出星点阳光。
山寨贼寇,占地为王,路子野才是常事·就像当年慕云深创建逍遥魔宫,也是划出一方地,竖根光秃秃的旗子,砖瓦还没一片,先宣布,“这块地是老子的了”以后但凡无理闯进来的,见一个赶一个。
这道理到了顾怀武这儿,同样适用··钱老大概是想起了当年的无限风光,竟然客气了不少,向这瞧不上眼的后生晚辈讨教,“昨日有一辆马车,从太古城出循山而上,不知当家的可曾见过……哦,我们几个只是奉命追捕车上的人,无意与当家的为难。”
这话要是拜山前说,顾怀武一个晃神还能被忽悠住,现在炸了自己的山门,杀伤自己的兄弟,回头说句“无意为难”··这老爷子谱真够大的,当谁都是空瓢的脑袋瓜子。
“既然老先生是太谷城里的人,不知是随魏伯寅还是李佑城”顾怀武个- xing -耿直,却也是个难惹的硬茬,他道,“之前山下有我两个兄弟,一个被你们绑了带路,另一个呢”·顾怀武的脸色很难看,铜铃般的眼睛里- she -出两道精光,先看了胡强一眼,然后落在钱老的身上。
血与火的味道混杂着,一股脑的往顾怀武鼻子里钻,森冷的空气沾染了温度,一点一点磋磨他的理智··钱老笑了一声,非但没有拐弯抹角,反而直接道,“我们是段大人的家臣,追捕的也不是小偷小摸,而是倾覆家国,不忠不义的朝廷钦犯。
至于你那小兄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乃是另一桩案子的余孽,我帮你清理门户,省的寨主惹祸上身·”·“噔”·顾怀武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终于和愤怒同流合污,自我毁灭了。
他背后挎着的钝刀贴着钱老的鼻子砸下来,带起的风像漩涡,刮得萧爻人不稳,安逸劲儿说散就散,拎着剑滑了一圈儿··他这一圈,将整个局势全部打开,钱老成了孤家寡人,剩下的都给包围了,这五个黑衣人谁都挨不到谁,也别想施以援手。
虽都是逍遥魔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但之间多少会有差距·钱老德高望重,江湖经验谁也比不了,武功却不是最高,与秋恒伯仲之间··这里头能耐最大的,是至今尚未出手的崔青青。
她身在人群当中,兜帽仍然扣在头上,严丝合缝的看不清面目,动也不动,像是根人形的木雕··但围着她的,也都是山寨中顶尖的高手,矮子里头□□的将军·这是慕云深特地关照过的,顾怀武赶路的时候吩咐了下去,还有一条是崔青青不先动手,双方就耗耐- xing -,谁也不能先动手。
顶着雨,冒着风,山上寒冷的- shi -气往皮肤里渗,但人人都顶着一头细密的汗珠,积攒着往下流,被睫毛挡住了,眼周一圈又酸又痒··人是扎堆的··顾怀武独对钱老,剩下的也已经交上了手,就崔青青这一块和平相处的格格不入。
但不管是静是动,没人顾得到绑在马头上的胡强··他方才就借着点火星,将手上的绳索烧断了,这时候一挣明明能趁乱跑开,但胡强的眼睛,却盯着旷地上的你来我往。
山寨上到底是群乌合之众,眼见着形式一边倒,他从心里慢慢琢磨出了一个道理··现在要是跑了,要继续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沿街乞讨,看人脸色,那他倒宁可死了。
再说,自己本家潦倒四散分离,是天灾居多,胡强与段赋不结仇,他还愿意抱上这根大腿,扶摇枝头,也做一回睥睨雀鸟的鸿鹄··利欲熏心,胡强全身紧绷着,既兴奋,又有种与虎谋皮的焦躁不安。
他弓起身子,偷偷摸摸的跑到马后,对准马的屁股踹了一脚,将这畜生放了出去,刹不住的冲向人群··相互制衡的局势又一次被打破,躲闪不及之时,崔青青忽然动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一个人,化成了一道极轻极柔的青烟,飘过的地方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转瞬之间,已有三四个人缺了手脚··崔青青有个癖好,她从不杀人。
惨叫声刺激着顾怀武的耳膜,他一个分心,臂上就见了红·钱老这个人不知是上了年纪体力跟不上,还是习惯了慢腾腾的老年生活,方才的凌厉都消融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春风化雨,守多攻少。
而顾怀武的大刀阔斧中,自有江南小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不是这一分心,两人还在争点滴高下呢··这会儿,萧爻杀了个回马枪,将崔青青这团烟雾拦了下来,还捏成了人形。
他来前山,就像是块分门别类的砖,哪缺填哪,四处讨活儿··牡丹剑没有出鞘,艳丽的外表都给人糟蹋了,泥点子溅一身,差点看不出面貌来··“崔姐姐是吗”萧爻嘴甜,笑眯眯的先打招呼。
他听秋恒和慕云深说过,崔青青虽然不杀人,但论心狠,钱老还狠不过她·一个人缺了手脚,剜了眼睛,拔舌割耳,扔在荒郊野外,她是没看着人断气,但如果这叫仁慈,萧爻全家带猫,都能当菩萨贡起来了。
甜文情有独钟·崔青青抬起眼来看了看拦住自己的人,“是谁”·“我嘛,多管闲事的主,你就算知道了也不能给我立碑,问了不顶用,别问了。”
萧爻善解人意的摇头,“这里头没人是你的对手,要不你受个累,跟我过招……”·慕云深还提过,崔青青虽然话不少,但惜字,能少一个是一个,尤其不喜欢油嘴滑舌,像萧爻这样的,她能削了人棍再剥了面皮。
青烟又横扫了过来,冲的是萧爻的嘴,他赶紧把尾巴音咬碎了,先往后疾退,退到开阔人少的地方··自从之前受过了伤,萧爻许久未曾和人动手,不像当年镇守边关,隔三差五有人挑衅,抻开一次的筋骨能经年累月的用,现下手里还有些生疏。
机关在地面下蠢蠢欲动,时不时翻出块钉板或熔炉烙铁,坑到了自己人头上·萧爻长剑插进钉子间隔的地方,借力翻个跟头,才勉强站稳,又撞了一鼻子灰··崔青青拿不住他此时的狼狈是真是假,竟然没趁机偷袭。
萧爻心里的侥幸还没过去,只听见一个小兄弟在喊,“别让他逃了”·随即,前山“轰隆”一声,扬起的烟火遮天盖地,堆积的山石经不住这么接二连三的折腾,齐齐滚了下来。
·人力在自然面前不仅局限,而且非常无力,落石和沙土掀过来的时候,萧爻本能的想往上蹿,非但没能冒头,眼睛还给迷住了,额头磕在什么上,疼还发晕。
这比雪崩还要声势浩大,山寨本就傍山而成,连番震动下,半座山头化成了雹子雨,沙土泄洪似的埋过来·地面泥泞不堪,腿脚陷在里面,而地貌的改变又牵引来了上游的湖水,把人连拽带压的塞在下头。
巨大的冲力推着萧爻滚了老远,他闭着眼睛掩着口鼻,随波逐流,手里的剑还记得紧握着——近二十年了,他娘就送他这一件东西,还是楚婷欺上瞒下的结果,要是回头娘问起来,自己没死在这洪流里,到让她老人家亲手宰了。
压在身上的沙土越来越多,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口鼻和胸口灼烧般一抽一抽的疼,耳朵里头又听见一声炸响,但这一次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后山吧……也不知道慕大公子撑不撑的住……”萧爻想着,一个激灵,猛然活了过来。
本来想的是将人全数拦在白云渡前,所以后山的防守远远弱于前山·但甫一交上手,山体崩塌,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埋了多久,更不清楚局势如何··萧爻蹬着腿,把自己从泥浆和碎石中拽了出来,衣服已经被磕的稀巴烂,身上添了很多细碎的伤口,但不要紧,主要疼的还是脑门儿那一块儿,估计是青了。
凹下去的土坑里很快汇聚了一滩水,萧爻抄起来洗了洗眼睛,这才勉强能全部睁开·他是扫把星的命格,连站的地方风水都差,山土一边倒,就他这儿声势最浩大,不要说人,连屋子都给冲散了。
这会儿除了他跟发芽的豆苗一样,从土里拔出了个儿,周围还有两个人在到处逡巡,看见他两眼发光,赶紧围了上来··“小兄弟,可找到你了·”其中一个赶紧用还干净的里袖,给萧爻擦了擦脸,“大当家的带余下的兄弟们退守白云渡,剩下我们两个救活人。”
他说着,神情有些低落,“可找了好一会儿,只看见了你·”·萧爻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人埋在土里能活多久,要不是他屏住了呼吸,又仰仗内功深厚护住了心脉,否则这时候就地立碑,连坟坑都省了。
“别急,总还有人活着,”萧爻安慰似的笑了笑,“我先去白云渡,我那朋友身体不好,怕成个拖累·”·话音还没退开,人就不见了,静下去的水塘里,又溅进不少泥点子。
说是在白云渡,其实连桥都断了,两头各散落一半,只剩一根绳子还连着,晃晃悠悠的,落着几只不知死活的秃鹫··萧爻站在山崖上,背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眼前倒还开阔着,开阔的寸草不生。
也不知道沈言之和段赋是从哪里找来的疯子,之前打照面的时候,萧爻就记得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轻功不错,但其它看起来一般,架不住这人全身的火器,如此狂轰乱炸,多少个山头都能让他削平了。
萧爻正在伤脑筋,另一边,慕云深的情况更糟··方才的山体滑坡,除了崔青青和萧爻挨得近有些狼狈,其他人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连胡强都跑的飞快,而后山一向是卧房住所,机关陷阱少之又少,只能靠常玉带着人勉强抵御。
山匪草寇们行动力是有,但组织- xing -太差,零碎一盘散沙,常玉虽为二寨主,但人缘一向差,也不喜欢和他们来往,导致说出去的话没几个愿意听,反而是慕云深临危受命。
——做贼的一向瞧不起读书的,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偏偏让人心悦诚服··“往后撤,后山有一处屏障,能避开爆炸·”慕云深的手里端着张山势图,这是当年顾怀武刚立旗帜的时候,特地请匠人绘制的,巨细无遗。
他是决策者,常玉就是执行者,大红的袍子烈烈如风卷火,她狭长的丹凤眼略略一瞥,似乎想从慕云深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里,看出颗不一样的灵魂··大批人马在常玉的驱逐下,很快掩入山凹处。
这里确实是天然的屏障,山石支楞着,无端蔓延出了一块,而里面则更为空阔,抬头望天,则是一片弧形,光芒和雨明明是同样的,却像割裂了般,分出另一片天地··堪堪让大部分的人躲进来,白云渡上就出了事,巨大的声响过后,浓烟滚滚,常玉隔的老远都感觉扑面一股烈风炽热,雨越下越小却愈发聒噪。
饶是她动辄找顾怀武的晦气,此时心想着:以后他的妻儿老小可都是自己的担子了……忽然觉得这大哥活着比死了好··但这种时候,她对死人的祭悼只维持了一瞬间,随后将后山仅存的所有机关打开,请君入瓮。
说是“仅存”,其实后山只有一道机关,除了顾怀武,常玉和邵清谁也没见过,更不知道威力··甜文情有独钟·这道机关守的是家,平安度日的时候,谁也不会去打开。
做完这一切,将这空荡荡的山寨拱手相送··只要人在,多少个家多少个山寨终究可以从头再来··常玉回头的时候,却撞上了一个死活不想看见的人··邵清有些憔悴,眼下堆了一层青黑,气色也不好,短短几个时辰竟然像瘦了很多,鹅蛋的下巴尖了,两颊微微突出来,原本的婉约中更多了种凄楚可怜。
常玉冷冷道,“你怎么回来了给大哥哭坟吗”·寨子里的家眷以及老弱病残,已经让几个人护送,抄小道下了山,邵清的身手虽不是一流,但也不输常玉,可顾怀武是个自私的人,他将事瞒住了邵清,只想她随波逐流,平平安安。
“你知道,他与段赋的仇是因为你,他做这些事也是因为你……不惜连累整个……”常玉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邵清打断了··“他虽然爱我,但顾大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何者为,何者不为,他有自己的主张。”
邵清的脸绷的铁青,但说的话却有种柔情,她的眼睛望着白云渡,里头映着熊熊火光··她唇上的血色已经褪干净了,整张脸上只有眼角微红,身子在微微颤抖,但人却站的笔直。
邵清不会倒下去,她是顾怀武的妻子,他的压寨夫人,就算死亡将邵清带走,她也会选玉石俱焚而不是卑躬屈膝··第48章 第四十八章·莫名其妙就在常玉和邵清心里死了千八百回的人,现在四肢健全,无病无痛,比钱老他们更早一步撤回了后山。
撤是平安撤回了,但也没能和她两碰上面,前后脚到的机关枢纽··身后的追兵来的很快,顾怀武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只能和剩下的人暂且窝在小房间里··后山的机关长年积灰,真正运转起来需要一段时间,不算长,顾怀武也赶得巧,他来的时候还是安全的,这会儿可就难说了。
他早年和邵清也算师出同门·老爷子是个奇人,八卦偃术、内功外功都精通,与太尉故交,认识了大半辈子,顾怀武是正儿八经拜入他门下的,邵清是随手教导两句。
后来老爷子被宣召造帝王陵寝,再也没回来过,傻子也知道他凶多吉少,太尉因此消沉,上殿争辩两句让段赋钻了空子,这件事才越闹越大,导致一干人等全部受了牵连。
也因老爷子去的早,顾怀武有些本事只学了个半吊子,要不前山这些机关,也不至于磕磕绊绊的不十分靠谱,但这后山的,是直接从图谱上拓下来的,和帝王陵寝里的拼成一对,别说留人,进来就别想完整的出去。
而现在,这张图谱就端在慕云深的手上,顾怀武离开的时候,将这些东西一股脑的留给了常玉,常玉又一股脑的塞给了临时册封的“军师”··这会儿,慕云深这个外人到比“内人”更了解山势地形和机关分布。
“咳咳……”慕云深紧了紧身上披得长袍,他心里想的事情一旦堆积,精神就会跟不上,疲乏不受控制的席卷上来,要不是身上冷的很,他兴许还会瞌睡过去。
常玉还没回来,外面的情况慕云深也不大了解,- yin -霾像是瘟疫,无声无息的在人群中扩散,心浮气躁还是小事,更有甚者已经按捺不住,眼见攘敌不成先自己沸了锅。
慕云深虽然有威严,但愿意相信他的,十之八九得讲道理,当人焦躁到一定地步,只剩下一些本- xing -,他的威信力就会荡然无存,这时候得杀一儆百,武力镇压,偏偏慕云深做不到。
这时候莫名就想起了萧爻,要是早三年认识他,一定要将他骗上魔宫,好好磨磨- xing -子,锻造成自己满意的模样,回头换了躯壳重新来过,也不至于时而想起,头就跟着疼。
“我等不下去了”不知道谁先捅破了窗户纸,刹那间吵吵嚷嚷,推搡着想要出去看看·慕云深捧着几张图,明哲保身的站到一旁,不仅让开了路,还冷眼旁边。
这些人和他无亲无故,他也没必要冒险阻拦··刚有几个人冒头,又硬生生被按了回来,常玉领着邵清,两人一脸凝重的钻过了屏障,闹哄哄的人群察觉到了危险,瞬间偃旗息鼓,慕云深在心里冷笑,也不过问,继续查看手里的图纸。
“你……姓慕是吗威远镖局的少当家”常玉坐到慕云深身边,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
常玉僵着脸,也不知道委婉一下,顿了顿,“你的朋友大概出事了,你现在想下山我会让人送你·”·她只当这些上山的黑衣人,是段赋派来剿匪的,横竖与外人无关,他们留下是讲义气,走才是正常。
慕云深眼皮子一跳,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的本事·”·“前山坍塌了一半,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还能移山不成”常玉急了,她压低的声音拔高一度,引来众人侧目,“商量大事呢,有闲工夫看,不如练练拳脚,省的待会儿打起来太难看”·慕云深这才肯抬起头来,他抓着机关拓图的手一紧,眉心随之蹙了起来,“刚刚的动静是山塌了”·他说话一向平铺直叙,冷冰冰的既不见喜也不见怒,这时候却猛然有了人气,慕云深的眼睛盯着常玉,几乎能从里面看见狂风暴雨,饶是常玉见惯了风浪,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啊”的答应了一声。
慕云深心上像被撒了一层冰,血经过这里抽去了热气才流向四肢百骸,他忽然明白“怕”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更不是忧或愁,而是一种“懵”,不知道该做什么,该看什么,手脚是麻木的,耳朵里充斥着心跳声,一时动弹不得。
常玉眼看着他忽然站了起来,面色沉如水,和之前一样的稳重冷静,直到慕云深走到屏障前,她才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你疯了,现在出去”常玉一把摁住了他,慕云深也不挣扎,目光低下来,落在常玉身上,说的很轻,“我不得不去……他不在,我就剩一个人了……”·甜文情有独钟·常玉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种前所未有的执着,疯狂的像是一团- yin -影,谁靠近就将谁吞噬,不分敌友,甚至不分你我。
“哟,你这么关心我啊·”狭隘的洞口传进一声口哨,带着上扬的得意尾音,人还没看见,这语调倒是先行一步··慕云深倏的转过身,两眼眯成了缝儿,像确认似的瞪着刚从洞口走进来的人,灰头土脸,甚至狼狈非常,但人还是很精神,龇牙咧嘴的笑着,慕云深先是一愣,等回过神的时候,萧爻已经被他吓懵住了。
萧爻这人做的也是难,刚刚死里逃生,还蹚过一根烧焦的绳子,荡到了对面,山上的秃鹫一个赛一个的胆大妄为,过程中狠狠啄了他两口··他走的路不比顾怀武,是靠轻功从后山山崖上滑过去的,也没绕弯路,所以来的最晚,但到的最早。
之前萧爻和慕云深商量过,看中了这块天然的屏障,他就是怕慕云深这个心思重的又折腾事情,根本没耽搁就过来了··还是晚了一步··“滚”·劈头盖脸就是这个字,慕大公子什么时候这么直白的表露过自己的情绪,萧爻不是被他的态度吓到了,是被这种反应吓到了,懵了一会儿,又不知死活的笑了起来,“你真担心我啊”·“你是我保的镖,明码标价过。”
慕云深收敛的很快,除了脸色还有些泛白,几乎看不出当时的冲动来··萧爻得寸进尺,一口咬定,“你以为我出事,刚刚急了……我就说嘛,感情要写在脸上,我被你骂了都高兴。”
“……说正事”慕云深现在要是有力气,准得将萧爻塞进他娘肚子里头,重新孵化一次,“外面的机关已经开了,暂且都留在这里,任何人不得离开。”
他说完,又将萧爻、常玉和邵清拉到一起,先冷着脸,语气不大友好的问萧爻,“看清楚了,来的人什么模样”·“有个姑娘,应该就是崔青青,另有一个带头的,看年纪是钱老,剩下三个不认识,你和秋恒也没说过。”
萧爻一边说一边将身上结成壳的泥浆敲下来,逐渐露出原本的面貌,“不过前山后山炸的这么厉害,你应该能猜出是谁了,还有个脸上有疤的,和长的实在没什么特征……都不像是你魔宫的人。”
·萧爻心里已经形成了偏颇的印象,从魔宫里出来的要么奇形怪状,要么身有残疾,再不成得像阮玉和慕云深这么出神入化的好看,怎么能毫无特点,长得像个普通人呢·“他也来了”相反,慕云深的脸色却沉重起来,“那后山的机关恐怕只能伤人。”
邵清对什么魔宫的人不清楚,但这机关布图是她半个师傅留下的,能耐如何,她心知肚明,慕云深这么武断的结论,她虽没反驳,却轻轻问了声,“公子知道来的是谁”·“鬼斧神工之一的神工段愁……”慕云深道,“而这机关图属于鬼斧,若不是他留下来的遗物,连伤人都做不到。”
邵清的脸色又暗淡一分,虽说对方只来了五个人,但这五个人的分量足以撼动半个江湖,她这一方小小山寨,怎么容得下如此大神··“我要不要出去看看”萧爻这会儿进行到了擦身子。
后山上有一道山泉淙淙流过,被屏障一分为二,他还知道害臊,用两根竹竿临时搭了个架子,衣服做遮拦,人在后面将一身的泥浆弄弄干净——萧爻虽然不是个讲究的人,但泥水一干,硬邦邦的会阻碍行动。
只隔了一层衣服,几乎能听见里面的动静,萧爻的脚踝小蹦跶着,常玉虽然早已丧夫丧女,但- xing -情豪爽,什么没见过,就连邵清脸也不红,娴静的坐着不避嫌,却不知衣服后的人有多局促。
慕云深的目光往下探究,将露出来的部分纳在眼中,从萧爻的脚丫看到小腿,再顺着倒下去看一遍,觉得果然年轻,光滑而且有活力,继而联想到一副旖旎的画面·慕云深恍然的皱了皱眉,觉得自己似乎被蛊惑了。
“咳……咳咳……”他咳了几声,这才勉强挪开了目光,“我跟你一起去,机关全开着,你没记住设计图,容易出事·”·第49章 第四十九章·萧爻简单的打理了一下,关节处的泥污洗干净,但整个人离“清爽”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他与慕云深并肩,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有些时候甚至手脚并用,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慢慢挨过去·眼前明明是一片开阔空地,萧爻却手舞足蹈的宛如失心疯··前方的攻势果然慢了下来,连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都不见了,四周安安静静的。
一只小雀鸟还不更事,欢喜的扑腾翅膀,悠悠忽忽落在萧爻的面前,尚没停稳,忽然闪过一道冷冽寒光,头和身子瞬间分离,萧爻的手刚伸出去一半儿,要再近一点,也要跟着少一节指头。
“别动”他背后传来一声令喝,慕云深的手拽着他的领子,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脚踩在巴掌大的石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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