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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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四)(4)
·崔燮一眼看穿了他当父亲的口不对心、明贬暗炫的心思,笑着说:“国丈多虑了·哪怕他们不教太子做题,教太子锻炼体魄不也挺好御- she -之术,宫里自有会马术、箭术的师傅教,这养生健体的法子却得他们做舅父的多- cao -心才行。
太子年纪尚小,天天做这些卷子,只怕眼酸颈疲,是得时常注意保健·”·张国丈连黄精、饵块都不吃了,伸长颈子盯着他问:“和衷莫不是又要教我们什么久视之法”·……他就做个眼保健- cao -,怎么叫张国丈一说就跟妖道似的了·崔燮自己比划了几下,简单跟他们讲了一下眼- cao -的流程,张国丈也不怕人笑话,当场闭上眼,跟练什么仙功似的静静练了起来。
他看张国丈取- xue -、按压都不是很准,自己记的又怕不对,便叫张家下人取纸笔来,当场写了- xue -位和按揉法··其实他刚穿来时也做过一阵眼- cao -,但因为有硬盘在,很多时候不需要真看,年纪大了之后就懒怠坚持,也没想起来要教人。
不过太子这岁数正是天天做保健- cao -,跳广播体- cao -的岁数,正好勾起他的童年回忆,他刷刷刷地写了半篇纸,让张家家丁回头请个大夫来认- xue -··写完保健- cao -又劝国舅们:“太子年幼,身体还没长成,一味对着书本纸墨容易损伤根本。
你们往后少出些卷子,叫太子以背诵为主更好·”·两位国舅差点以为他要免了太子的功课,心里微有些意难平·后头听说就是把抄写改成背诵,感觉稍好了些,略带遗憾地点头答应了。
说到这里,崔燮忽然想起一件正事,便叮嘱二张兄弟:“你们出入宫廷方便,也看看太子身边的内侍好不好·若有那些爱引着太子玩闹的,就跟圣上奏一本,别教这样的人把太子教坏了。”
老师放心,我们兄弟明察秋毫,有《少年锦衣卫》为证,怎么能抓不出那些暗藏机心的阉人·张鹤龄兄弟胸中又升腾起了熊熊炽火,主动担当起了清(储)君侧,灭权监的职责。
从张家回来,崔燮又趁着这几天珍贵的假日,马不停蹄地去见了同年、同乡,还请祝枝山、王守仁到酒楼吃了一顿,顺便问了问他们《少年锦衣卫》写的如何··因国舅们不催稿,第二部 《少年锦衣卫》写得慢悠悠的,年初才刚交到居安斋,现在还没印出来呢。
 ·崔燮鞭策他说:“锦衣卫正篇的作者们过不多久就不能再写了,将来平鞑靼一部还得交给枝山来写,以后须得辛苦你·这两年我不在朝中,你们可认识了什么有名的才子,可以推荐于我”·才子很多,但越是风流才子写起文章越是随心所欲,不能叫人放心托付。
祝枝山坦然道:“只怕要等我那同乡唐寅进京了·他十六岁便中了苏州院试案首,才气绝高,只是之前专心诗词文章,不曾用心科举,所以至今还是秀才·不过明年乡试他必能得中,后年会试前就能进京。”
王守仁却道:“我与弘治六年进士,工部主事李梦阳相熟,觉着他倒可以一试·献吉兄不仅擅作文,还会作曲子词,抱石先生若不作院本了,他也可以顶上。”
祝枝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怎么会把已经刷下去的人又推荐给了崔燮·王守仁微微一笑,深静地说:“当初不用,是和衷兄不在京里,如今吾兄人在这里,想用谁还能用不成么”·祝枝山蓦地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给崔燮按着写稿子的,头皮蓦地凉了一下,搁下筷子,先灌了口热黄酒。
第269章 ·如今祝枝山手里没稿子要写, 崔燮舍不得撂着他不用, 便跟他商量道:“我守孝时过问了些田亩事,集出一套农书, 过些日子就要刊印出来·不过这些文章写得有点深, 是咱们读书人看的, 百姓们恐看不懂、用不上,我想出一套真正力农之人也能看懂的书, 还要枝山帮我。”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祝枝山苦笑道:“我在家时连真正的农事都没见过, 可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教我学也得学上几个月, 如何替崔兄写农书”·崔燮感叹一声:“这些本该是我做的, 只是我的文章是从唐宋古文学来, 过于简单质朴,百姓们怕不爱看。
枝山才智过人,文笔诙谐,写出的《少年锦衣卫》兼得江南江北百姓们喜欢, 我才非用你不可·”·他看着祝枝山一脸疑问, 主动解释道:“我印一部二十万字的农经出来, 几个百姓能买能看就是有识过几个字的买来看了,见这么一大篇字,看着无趣,随手也就丢掉了。
我是想把这种地的法子画成百姓们爱看的连环画本,甚或是说书人的本子,叫人先肯听进去, 听进去之后或许就有按着试行的了·”·他虽然是把这些法子呈给皇上了,也不保障各地就能推行。
但如果从民间下手,叫百姓们先能知道这技术,有人感兴趣、试行了,见着成果,往后自然会用下去·而那些看着试用者增产增收的乡邻们也会跟风··祝枝山仍拧着眉问:“那我该如何写你要我给你写画本的底稿还可以,说话本子我是真从未想过要写。”
那倒不要紧,崔家那连锁“清茶”铺子里有好多民间艺术家,把连环画给他们,人家自然会改编··崔燮微笑着说:“我何曾让枝山为难过这东西如何写我已有了想法,你看着添补,总之就是要吸引人就行。”
这些农科知识,哪怕用再好的彩纸彩画,设计得再精美,印出来也一样枯燥·他是打算把自己研究出的栽植手法掺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故事里,做一套和幼儿识字图画本差不多的农业知识科普画本。
·比如某贫困山民偌大年纪娶不上妻,偶尔在山中捉到几头小猪,便用橡子、豆粕、棉粕掺和煮熟的白菜喂猪,又每天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圈外洒石灰以消毒。
如此科学喂养、防治疫病,到年底养出了二百斤的大猪,几年下来就成了富户,后来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比如某山村少女勤劳能干,在家里编竹笼养鸡,让鸡粪漏到竹笼下,又不许外人轻易接近鸡舍,常用石灰水消毒,养鸡便少生病。
家中因此富贵,兄弟们能读上书,少女也嫁给了俊美的秀才··比如某地即将丰收,却遇上扑天盖地的蝗灾·新任知县苦求神仙,有老神仙半夜托梦指点他灭蝗绝根之法法。
蝗虫夏日易在沼泽产卵,卵生得浅,冬日则在深地下,地表有一片片坑洞,翻开土即可掘出灭种·知县即命人找到蝗蝻滋生之地,烧绝其卵,又与当地百姓共捕共食烤蝗虫,平息了灾荒。
首辅因此看中他,把女儿嫁给了他……·不等他再比如,祝枝山就拦住了他,摆了摆手说:“这不就是志怪故事吗这个我虽没写过,看却看过不少,比《少年锦衣卫》容易得多。
只不过这样的话本每年光在我们吴州就能出上几十上百本,恐怕看的人不会那么多·”·说得好祝枝山同志已经有了主动为他们出版印考虑的主观能动- xing -了嘛·崔燮眼神一亮,站起身来拍了拍桌子:“枝山一言警醒我虽然以枝山之才,再俗气的文章也能写得不落窠臼,不过咱们做这些是叫更多百姓们知道书中所写的技术,那就不妨借一个背景……”·借个时下流行的三国演义、水浒、说岳或是锦衣卫背景,把这些故事加到名人身上不就行了·故事怎么编都行,不一定要依他想的,只要能把技术实施流程插进去就行。
若是祝枝山实在不知道怎么写科普内容,就留段空白给他自己写,最后修订一翻就是··翰林前辈们写锦衣卫院本、连环画脚本时就是这么合作的,只有祝枝山来时,赶上开新项目,始终是自己一个人做。
往后有更多新鲜才子加入,他也得跟前辈们一样,学着按人物分出不同剧情线,各负责一条或几条线,再和同事们配合着收整成书··祝枝山想起崔燮那号称二十万字的农书,便真心盼着唐寅、都穆、文徵明进京,更盼着王守仁看重的李梦阳能立刻加入进来。
王守仁也不辜负他,没过两天便找上李梦阳,直率地问他:“献吉兄可知西涯公的弟子,成化二十三年状元崔燮崔和衷”·当然知道··李梦阳打从进入朝廷,不,打从成化二十三年那场春闱结束,就没少听见崔燮这个名字。
在他处处以才学骄人的人生中,唯有这位五元出身,只在解试时因遇上老师做考官,不能拿着个解元的前辈,能让他觉得自己的文采在对方面前无施用之地··他是以诗词文章立世,崔燮却是出书教这群读书人的,比都比不到一路上。
而且崔燮文采也不弱于人·那几篇中试文章确实写得极漂亮,不似时下的冲淡靡弱,颇有几分唐代古文大家的质朴慷慨,合他的心意·可惜此人极少写古文,流出来的都是些时文制艺,中试之后更是沉迷于编撰科举用书,自己只在书中偶尔刊出一两段答案或是应试经验之谈。
那些书他应弘治五年乡试时都看过,然后才知道前科乡试他为何落第了··他原以为那些什么名家笔记不过是《京华日抄》《主意》《提纲》之类的文集,书封上那些国子监、翰林名师不过是编书的胡乱借了人名加上的。
他自恃才冠一世,根本不屑看别人讲的制艺套路,曾有朋友要借他看,他还作诗讽刺了那套书几句,令朋友羞愤离去,险些与他断交··直到后来投在杨一清门下念书,被恩师送了一套《科举必读系列》,他才知道了自己的狭隘——那真的就是名师,是朝廷大臣们对经义的解读。
讲义之后还附了针对- xing -的题目和答案,让人做题目验证自己是否真的读懂了书中内容··那些答案中就有崔燮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利落明快、言简意赅,却没有中试文章里那股奔腾痛快的气势,叫人不够满足。
他有心见崔燮一面,可弘治六年他进京赴考时,这位前辈早就回乡守孝了,直到如今才回来……·李梦阳敛起思绪,问王守仁:“伯安这么问,莫非是有机会叫我见着这位崔侍讲”·王守仁微微一笑:“不只是见,咱们读书人在一起,不就得谈文章么和衷兄在乡间新作了许多文章,寄给我的《归田赋》才只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篇。
他有几篇文章实在是足以传世的名篇,布局新奇、内容精深,发前人所未有·我读之再三,斯可谓国士文章矣”·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说得句句真实,绝不夸张,但跟李梦阳想象出的绝世佳文岔出了十万八千里。
李梦阳读过《归田赋》,已觉着思玄而辞舒,有皡皡气象,更想知道叫王守仁夸成这样的几篇文章是什么样的··他胸中怀着期待,慨然允诺:“只要崔侍讲相召,梦阳必推却别人,去赴他的约。”
说了两句,又想起几位与自己在诗文上志向相投的朋友,问道:“可否请边、王二位贤弟同去还有李伯徵贤弟,他是西涯公之子,与崔侍讲必定相熟,咱们一道做个文会,畅谈诗词文章,岂不热闹”·他说着说着,仿佛看见王守仁看过来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怜悯,但那丝情绪就像是他的错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王守仁嘴角仍含着笑意,应声答道:“我亦觉着边、王二位贤弟才学出众,不过李伯徵实不必请了·和衷兄进京就已到过他家,他们兄弟来往其实密切,若请了他,到文会上就不方便咱们说话了。”
他亲身体味过发现父亲是写自己最爱看的连环画的作者的感觉,不想让李兆先也体会一回了··而且叫上李兆先也没什么用,崔燮可有原则的很,一家父子只用一人,就跟古代名将挑兵士一样,绝不会父子俱用。
王守仁跟他定下此约,由他帮忙请边贡、王九思二人共聚·那两位才子中边贡- xing -情稍软,王九思却倨傲,不是诗文出众的才子不愿意见·但李梦阳的才华令他们倾心,两人都唯他之意是从,再怎么觉得崔燮略无诗才,不是他们才子之辈,也同意了见面。
但他们同意了,崔燮这边一时半会儿却腾不出工夫··他刚把起复申请递到吏部,宫里就有内侍传旨,命他官复原职,赶紧回去上班·什么三天休假,一天也没有了,弘治天子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他,叫司苑局太监来当面跟他探讨一下正在试验的杂交大豆新技术。
·第270章 ·日讲的安排比经筵简陋得多, 就在文华殿后穿堂设御座、一副讲案,数位讲读官、侍班官侍奉讲筵而已··崔燮当年入直讲就是承了先皇余泽, 认真论起来可算是半个传奉官,不过他是状元出身、编修职位, 在文官中属于最根红苗正的一类, 没人会指摘他这点。
如今在乡下养望五年, 再回来更是资历人望俱备, 弘治天子将他拔回日讲班子,也就是件顺理成章的事··不过他入直太急,来不及备讲章,几位讲官们商议下来, 就由他领天子读书十遍、背书十遍,其他人按进度进讲。
如此安排, 大家都省事··崔燮深知天子召他不是想听孟子, 而是想听孟德尔的杂交理论,所以他入直前就只看了一遍张元祯等人的讲章,倒把自己的小论文翻出来,重记了一遍关键数据。
直讲结束后, 弘治就请先生们到文华门外领茶饭, 独留下崔燮问对··崔燮五年未还朝,相貌变化倒不大, 天子却因饮食锻炼得当之故,显得气色红润,比当初殿内荏弱的少年更有气势威仪了。
他赐了崔燮座, 命人送上茶果,而后略带急切地问道:“崔先生是如何知道这莳弄大豆,增益产出的法子的”·这个……当然是因为他还没把生物忘光,至少能记着点遗传基因哪、杂交啊、孟德尔豌豆实验啊之类的东西。
不过最终决定种大豆而非豌豆,是因为大豆的用处比较多,能磨豆浆、点豆腐,又能榨油,榨油剩下的豆饼还可以添作牲口的饲料··当然,这大实话是不能说的,得往当世主流的理学上靠。
陆九渊讲“六经注我,我注六经”,他也可以借来用一用嘛··崔燮拱了拱手,十分谦虚地说:“臣能知此,乃从《大学》中读来·”·“哦大学中何曾有此法”杂交二字说出来不雅,天子便含糊过去,回忆着大学两千言——就连集注都加上,也没有具体到农事的地方啊·司苑局太监王公公也在旁侍立,瞪大眼睛盯着崔燮。
崔燮毫不迟疑地就把王圣人提了出来:“臣回乡丁艰前,曾见当时还未中试的编修王守仁在翰林院后衙读书·其读到‘格物致知’一段时,不似臣当年那样,囫囵记下圣人所注之意就满足了,而是亲试格致之道,在衙后格竹七日,以致重病。”
天子好奇地问道:“那王编修可格出什么了”·崔燮利落地答道:“圣人言格物,须要格得彻,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物有大小、事有难易,即便是一竿竹子,亦有根- jing -花叶之别,未必格几日就能格得彻。
但臣归乡后正是学了他用心格物的工夫,从小处入手,才得把大豆中所藏的道理格明白·”·弘治天子随口夸了一句“王编修亦是有心人”,又紧着问崔燮:“朕看了你的奏书与栽豆手札,有些事还不大明白,你来再给朕讲讲。”
司苑局王太监亲手捧上了李学士替他改的奏疏,弘治天子就问了几个关于大豆- xing -状和不稳定- xing -的问题··崔燮还讲不了基因科学,但他能讲规律。
他自己画过所种豆类的图谱,此时皇上面前再画一遍,讲了杂交一代种子与二代种子的区别,对二代子实- xing -状变化做了统计·虽然没讲到更深的层面,但这已经是天子见过最严谨详细的农学文章了。
崔燮撂下笔后,却还有点意犹未尽地说:“臣所知太少,只能记下所见之物,略加应用·若要格出更深层的天理,还需待后人一辈辈研究·”·弘治天子已经很欣慰了,夸赞道:“这花儿画得犹如真花在眼前,可见先生当日是何等用心于此。
想不到崔爱卿还擅画花鸟,这等精细逼真之作,朕在宫中也……”·他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才说:“朕也只见过先皇收藏的两幅神仙宴饮图,能有这样立于纸外之感。
可惜那位画师不曾入宫,也不知其真正身份为何·”·不好意思,那两幅画也是我画的··崔燮微微低头,谦虚地说:“陛下过讲了,臣不过是常见此物,画得细致些罢了。
若说画得真,多半是因臣家里薄有些产业,能用得起水晶镜片,比别人看得清楚·也是因为真正看清了其传粉之法,才能想到用此授粉法选育良种·”·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要是有显微镜就更好了。
不知道这时代发明出来没有··可能就是两个透镜搁一个管儿里,用时慢慢调整高度……就是做不出显微镜,至少能做出个望远镜来,回头找人做一个试试。
他回忆着显微镜的外形,觉得有点复杂,里面用到的玻璃又太多,光用水晶试制,估计制成了,他们家也得破产了··弘治天子笑道:“先生忒谦了,世上有多少用得起水晶镜的人,难道那些人不知道格物穷理之道终归都未能致道,只有先生真正得了。”
司育局王太监忙问:“暖房中正有在开花的豆株,皇爷可要剪几枝来,用目镜看看是否与崔大人所画相符”·天子点点头:“你们先去准备,朕与崔先生用膳。”
离京五年,崔燮终于又尝到了御膳——低油低盐低脂版的··味道远不如当年吃经筵讲筵的时候··不过这健康饮食的主意还是他出的,天子都能坚持,他这个始作俑者更不能挑剔,仍是认认真真吃完了一顿饭。
弘治天子吃得并不多,倒不是饭量少,而是心里有事,不愿在吃饭上浪费时间··等大豆花拿来,王太监亲自拿着镊子剥开花瓣,请天子观察花蕊,花药,甚至剖开雌蕊看子房内部的胚珠。
天子政务繁忙,从前只是看看宫人送来的记录,看看结得格外饱满的豆子,这回才是第一次用心观察大豆的花是什么样的·平素看着小小不起眼的花儿,用放大镜细看后,就有种奇妙的变化,好像这花也变得神奥了许多似的。
他不禁低声道:“格物、格物……朕连这么寻常的东西都没看清过,如何能称得上‘格得’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连第一步都没做到,后面的如何能算真的做到了·天子在冲击之下,念头越走越偏,忍不住出言问道:“如何才能叫咱们大明官员都能真正格彻了这些物,明天理、致良知,为朕治得一个太平天下呢”·崔燮原以为天子看完大豆授粉原理,得问他杂交小麦、水稻怎么弄,正愁着不会呢。
没想到皇上跟他们普通人的思维高度就是不一样,一下子就从农业技术转向了治国平天下··他思索了一下,忍不住夹带私货:“以臣愚见,若欲穷究物理,可有两条路:一是将一物剖析至极细微处,明其本质。
譬如这花,咱们将其分为萼、蕊、瓣等,细观每一处的用处,便知此花授粉结子的道理,而以此又可以以此花推知别的花也是一样地传粉结实·”·王太监笑道:“奴婢正试着……”·弘治喝斥一声“怎可在先生面前抢话”,又温和地对崔燮说:“崔先生只管说。”
崔燮也不客气,抓紧时间灌私货:“另一种则是增广见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咱们大明顶尖儿的人才都在朝廷中,已殚精竭虑,为陛下用尽了一身之能;而大宋之外尚有许多国家,那些国家中也有有才之士,有书籍文章流传。
不论其学说是否简陋,必定是发我华夏未有之议·若使我国才俊之士学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必能更充所知所不足·”·弘治天子瞠目结舌:“岂有求诸化外蛮夷的……”·天子不是很坚定,崔燮倒硬气起来,直言谏道:“既是天理,便是这天下不易的道理,人禀天地之道而生,法天地而学得的,都一样是天理。”
“陛下常见属国来朝觐的使者,可知其一样能通我大明文字,读我汉帮典籍,亦非茹毛饮血,不通教化之辈·除这些小国,海外极远处更有许多国家,国中亦有肯格物穷理的才子。
倘能搜得其书籍,延致彼国才士,施夷长技以制夷……”·错了错了,这句话明朝还没有呢··他摇了摇头,正要换个说法,却见弘治天子已低头思索起来了。
弘治与成化一样,都是脾气好、宽容肯纳谏的君主,唯一区别就是宪宗纳了之后不听不用,弘治更容易被朝臣劝服··他有些为难地说:“海禁不可轻开·而且昔年三宝太监的宝船队出海,甚是劳民伤财。
内阁且不说,刘副宪与兵部马尚书第一个就不会答应……”·刘大夏在历史上还有郑和资料的传闻呢·不过在他在朝里倒没听人议论这事,只是说起出海,连李大佬都有顾虑。
这也是当初下西洋的船队太烧钱,几乎掏空了国库,把朝中诸公给吓着了··不过他还年轻,熬得过那些老臣,总有实现抱负的一天··崔燮便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温声道:“是臣无状,见陛下宽容,不知不觉便说多了。
不过孟子曾说舜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贤所出尚不必有常处,何况是能读书知理的才俊呢若陛下肯召才、求书、命人寻觅海外良种,厚给赏赐,则宝船不必出海,而四方才士必踊跃来奔矣。”
才士来不来他不知道,但若能有皇上下诏求书、求良种,那些海商海寇们说不定就能联络上欧洲海盗,弄点儿数理化书,再把美洲、非洲出产的土豆、玉米什么的运过来。
大明见有的山药、芋艿产量也极高,但是不如红薯和土豆耐旱耐寒,秫、梁等粗粮也不如玉米高产好吃··至于科学研究方面的书嘛……满国子监都是学生,平常也该算术课,多加个外国来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应该也学得过来。
反正国子监是五年制呢··天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也没有研究遗传基因的心思了,便叫人先引崔燮回去,此事等回头再议··崔燮谢恩退下,还没举步,天子又命人取了绸缎,官袍、银锭、大明宝钞赐给他,奖赏他之前献上的农耕技术。
几个小太监替他捧着东西,司苑监王太监在前头引路,崔燮穿着青绿色鹭鸶彩绣补服缓步走在后头,容貌俊美、神色从容,行走时腰背笔直、步伐匀整,举手投足都有种特别的和谐韵致。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从殿前走过时,文华殿东配殿窗后正站着一名戴瓜拉帽、穿大红织金衮龙袍的小小童子,凝神看着这队人从自己面前走过,低声问身边的太监:“那是什么人怎么那么……那么好看”·宫里出出入入的先生们他都见过了,最好看的是他的侍书官费先生,别的都是留着大胡子的官儿,这个居然比费先生还神气。
至于那两位背叛他们的甥舅之情,成天给他出卷子的国舅,他不想提··身旁服侍的内侍有认出来的,便恭恭敬敬地答道:“那是成化二十三年会试、殿试两魁天下的翰林侍讲崔燮。”
两魁天下……那就是状元啊·长得这么好看,还是状元·这样的人怎么没当他的先生,叫那么严肃的王鏊先生当了右春坊右谕德呢·小太子正觉着遗憾,众人身后忽然响起来道淡淡的,却含着令人信赖的力量的声音:“那位崔侍讲是刚从家乡守孝归来的。
他离京之前就是两位国舅的老师,国舅平日出的那种卷子,就是崔侍讲第一个弄出来的·”·……·什么他竟是这种人·小太子满心的向往都化成了仇恨,隔着窗户死死盯着那人,如有实质的目光刺得崔燮不禁回头。
他眯起眼滤过中午直- she -的阳光,朝那处望去,却只见侧殿窗棂后立着一条普普通通的身影··看不清容貌,却能感到对方腰背微缩,应当是个内侍··第271章 ·从宫里回来, 崔燮就一头扎进中秘库。
修会典的资料上回修实录他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记在脑海里, 写起来十分方便·他混在徐大学士手下,一天慢悠悠地写个三五百字交差, 剩下的工夫都花在了史料上。
历代外国入贡的史料, 外国文学、科学流入的史料, 外国人千里迢迢到中国读书做官的史料……更要紧的, 历代传入中国的粮食、禽畜、瓜果蔬菜史料··之前在文华殿劝皇上下诏舶来的才子、书籍和良种虽是一时冲动,事后想起来,他也不后悔。
这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再有多少人弹劾他, 该干的也得干·别人或许畏惧言官弹劾、不敢做事,他怕什么他背靠阁老和国丈两家, 还结交了宫里的高太监, 对象也当了锦衣卫都佥事,当不成忠臣就当刘棉花第二呗。
一时之名,怎么比得上改变几百年后血淋淋的历史重要·他这一忙就连轴转了起来,晚上恨不能天黑了才回家, 到家里还要跟谢瑛讨论如何让中国在这大航海时代里趁势崛起, 从根儿上断了日后的屈辱历史。
谢瑛不知从哪位世侯还是太监家里学来了些从前三保太监下西洋的经验,跟他如数家珍地说着宝船船队曾到过的国家, 见过的风物··他带着点希冀说:“下西洋则太远,恐怕我没这个机会,也不舍得去那么久。
要是能令我去日本国做个先遣就好了, 哪怕只能记录风向、洋流,等待后人拿着我记下的东西征伐彼国也好·”·日本海上风浪大,崔燮怕他出事,可也相当能体会他那颗想东征的心——他自己也一样想去。
左思右想了半天,也只能说:“你要去,我也得去,谢镇抚出海,岂能没有崔翰林做通译呢”·反正他硬盘里还有几个古代日本、战国日本的文件夹,再去四夷馆请个私教来,努力学学未必学不出来吧·谢瑛从没想过要叫崔燮受出海的风险和辛苦,但见崔燮这么舍不得他,便抱着这个大宝贝儿哄道:“那就等咱们平定了倭国,他们国主纳表请降时,再请崔翰林过海送上国书,代天子责问他们可好”·不好。
不如两人一道乘船出海,参与这场征伐的好··崔燮把脸埋在他怀里,重重咬了一口,闷声道:“我看还是连环画里画得最好,崔翰林怎么能跟谢镇抚分开呢”·谢瑛猝然一痛,险些条件反- she -地推开他,手动了动,心里又反应过来,忙把推改成按,抱得更紧了几分,叹道:“罢了罢了,到那时候再说吧。
你现在要跟我分开我可舍不得了·”·如此日夜- cao -劳国事,崔燮忙得两脚不沾地,连王守仁找来的新出才子都没时间见·最后还是李大佬亲自把他从中秘库里拉出来,郑重地问他:“你那天在文华殿都跟圣上说什么了”·那天他劝天子求贤、求异域之物后,弘治天子琢磨了几天,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这一天午朝时就跟三位阁老说了此事。
大明从永乐年间就禁海,正统以后连朝廷都不再派船队出海了,朝中也没人敢提海事·三人一听这建议就觉着是有沿海富户利益相关者在其中插手,追问是何人所言,结果天子吐出来那个名字,是重重地在李阁老头上砸了一下。
怎么是他的弟子·怎么是他那个出身迁安,家里跟东南沿海八竿子扯不上关系的弟子·好像……他跟海也有点关系。
他这些日子不是正醉心锦衣卫平倭的连环画还说日本国对大明不敬,要找人测量水文气象,寻个能攻伐其国的时机……·这召的才、要的书,细想来真像是与平倭有关的。
这痴儿不会画连环画入了迷,要撺掇着皇上建船队、建海军,一步步弄到要攻打日本国吧·李阁老心思复杂地想着弟子,徐浦、刘健二人也神色莫测地盯着他。
当初他为了弟子请托,在翰林院找人画《王窈娘琵琶记》时,徐刘二人都还是侍读、侍讲学士,当然也知道他是怎么拉人的··这两人- xing -情端方严肃,没加入写手队伍,可几年来都是亲眼看着《锦衣卫》在翰林院里星火燎原,听着兼职作者们从单纯写锦衣卫办过的案子到杀伐心大起,讨论用什么样的船队能突破海上风浪,荡平日本国……·崔燮请皇上下诏求海外人才,真不是为了平倭做准备·他有这念头,真不是老师教的·两位阁老在小朝后就把李东阳逼住,问他到底有没有出海伐倭之意。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李老师委屈··李老师可没想过提兵百万荡平倭国,崔燮跟他讲自己的理想时,他还劝崔燮别着急,等当了首辅再说呢·进谏之事都是这弟子自做主张干出来的,能怪谁呢·当然还是得怪老师。
大明的师生身份犹如父子,弟子在外头干出什么事来,老师都得担几分责任··李老师担心崔燮一时冲动,钻了灭日本国的牛角尖,便亲自来找他,问他究竟是不是在为征倭做准备。
崔燮诧异地“啊”了一声··他是在为大明全球化,赶上第一次工业革命做准备,有征倭什么事啊难道是天子跟内阁商量时传错话了,引起什么误会了·他连忙解释道:“老师误会了弟子怎敢对恩师阳奉- yin -违,私下劝天子出兵伐日本那天是因陛下召我问那些耕作新法,还拿了大豆花来观看,问我如何才能格得天理。
我便对以细观万物、增广见识两法·唯有求异域良种一条,是陛下不曾问到,我见陛下用心农事,想令大明百姓都得温饱,自己加上的·”·李老师冷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格得天理的,怎么不见你写了文章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要召的是不是懂海战的人才、造海船的书籍你那所谓的异域良种,真个不是托名良种,实则要人弄来俵物、倭刀、金银矿藏”·真不是。
他那时候没想起这么多来,还是李老师想得周到··崔燮也不敢夸老师,怕把老师夸急了,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这些天看的资料讲了讲·有佛都进中国带来的天竺历法,有元朝所用的色目人带来的诸般算法,有自汉以来担任中国官职的诸夷人名单,有异域进口的食物。
数学知识李老师还不大上心,但崔燮把西瓜、黄瓜、茄子、扁豆、芋艿、萝卜、蒜、菠棱菜这些他爱吃的东西往纸上一列,他顿时就明白了崔燮想引进外国良种的用意··这么多好吃的都是从异域引种来的,想来诸国还有更多粮食蔬果,甚至有产量极高,可以度荒救时之物。
若能寻得良种,在百姓中推行开来……也不是坏事··崔燮诚恳地说:“弟子这法子既不需造船出海,更不涉开海禁的大事,既于国有利无害,弟子就要上疏。”
他一边写着灭蝗疏,一边写着请诏才、求书、寻良种的奏章·因上回御前奏对,让他知道了弘治天子爱看干货、看图片,他就没刻意删掉数据,就是要留着这些明晃晃的优势让人看清。
李学士在阁中看见弟子的奏章,便拿出来给徐刘二学士看了看,说道:“这也是有心为国的文章,两位学士仔细看一看·”·两位学士认真读了一遍,见其中并无违大明祖制、浪费国库内帑之言,只有一片穷究天理、救护百姓之心,也都放下心来,提笔批蓝。
内阁没再阻拦,天子便依着本心照准了··崔和衷离京五年,一朝回来,就劝说天子下诏求外邦俊秀人物、学问书籍,顿时在京中掀起了一场热议——·中国这么多才俊,进士取中了都不一定能排上官,新进士只有三分之一在京候选,剩下的三分之二都得回乡依亲,要外国人来做什么理学才是正宗学问,天子每日听理学大师讲课就够了,何必求诸异域书籍·无奈天子下诏时是用内帑悬赏,户部、都察院都不出来反对,下头这些小官、书生们的议论更没用。
但也有那么几名新入朝的进士格外幸运,能有机会亲眼见着、亲自劝说上这道奏疏,令天子舍国内才士典籍而求诸外国的人··诏旨下了不过十天,李梦阳、边贡、王九思三人便都收到翰林侍讲崔燮的帖子,与王守仁共赴崔府之约。
这几位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进士·边贡最年幼,才二十二;王守仁与李梦阳差不多,正是二十六七岁;年纪最大的则是王九思,已是而立之年·明朝男子在年轻时多不蓄须,到三十岁之后才蓄起,这几个人中除了王九思留了短短的髭须,还都是不显年纪的白面书生。
如此年少俊秀,才气卓绝,自然也就有足够的本钱傲视群侪··然而这些骄傲在崔燮面前都要打个折扣··因为崔燮中的是状元,还是会试、殿试连中两元,论起科考成绩来,除了王守仁这位弘治六年状元,都得在他面前俯首。
而且这位崔状元是成化二十三年中试,虽然年才二十九岁,还不及王九思大,入朝时间比他们早六到九年,算是个甚有资历的前辈了··不只如此,这位前辈还生得温文韶秀,恂恂儒雅,风度仪容都比他们还强此。
尽管这三位年轻的官员、庶吉士是抱着几分诘难的心思来的,见到主人之后,还是将心气儿放平了几分··崔燮待他们的态度也是一样温和得叫人舒服,请他们到厅里坐定,叫人端上茶点来。
虽然他在家里请客,用的也还是那么几个家人,吃食都叫人从外头现订现买,也省了做的麻烦··茶就是清茶铺子的茉莉花茶,点心也是那些铺子卖的米糕、蒸双皮奶、果仁馅酥点。
李梦阳吃了一口便觉亲切,问道:“这茶水点心的味道和户部门外清茶铺子的一样,不想大人也爱吃这些”·崔燮笑道:“家里人少,做着吃更麻烦,街口正邻着这么个铺子,就叫人从那儿买了,诸位贤弟不要介意。”
四个人虽分落在太常寺、户部、翰林院三处衙门,门口倒都有个小小的清茶铺子·这些茶点物美价廉,都是他们平常吃惯了的,没什么可挑剔,反倒觉着崔燮这样廉洁,是他们清流该有的态度。
但他为何要劝圣上亲近外邦小国的人物与学说·李梦阳忍不住问:“我等听说,近日朝廷明发诏纸征求海外俊才、经籍,乃是崔大人上本劝动了圣上”·嗯,嗯这几位不是来写漫画脚本的吗·崔燮不由得看了王守仁一眼。
王守仁回望他一点,充满信任地朝他点了点头··虽然现在他们还不是为了写画本来的,但只要在崔燮面前坐一阵子,王圣人相信,就是铁石人也能叫他说得回转··第272章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显然没他那么相信自己, 无奈地转过脸和李梦阳答话:“我那道奏疏中共写了三件事,一是劝天子诏求海外俊才, 二是求别国的经义学说,三是求能耐寒耐旱、高产易种的良种, 李兄少说了一样。”
李梦阳道:“第三样是利国利民的建议, 我等无可置疑, 只是不知大人为何上书求前两样我朝以儒学立国, 陛下日随翰林诸君子研读经义,修齐治平之道已在胸中,何须向海外蛮夷学说中求解答。
而召外国才俊入中华更不可取——那些夷人语言不通、不习经义,如何知道他们是真才俊, 亦或沽名钓誉之辈”·他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梦阳实在想不通, 望大人细细解说。”
王九思也跟着起身拱手, 附和着说:“献吉兄之意,我在庶吉士班中也常听人说起·望大人为我等解惑·”·边贡虽然没那么激动地起来,却也是紧盯着崔燮,等他回答。
崔燮终于明白了·这几位作者不是好好儿跟他聊艺术来的, 而是上门砸场子的·他微微叹气, 抬眼望向那三人:“三位可听说过‘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 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这句话”·那三位才子如何反应尚未可知,王圣人先把脸转向门口,不想面对自己的黑历史。
李梦阳失笑道:“这是朱子《近思录》中的话, 我辈读书人哪有没读过的道理·”·那两位才子也有种被小视的憋屈,都默默不语,作无言的抗议··崔燮微微一笑,问他们:“既然都读过,可曾做过朱子说,知与行常相须,论先后虽是知在行先,但论及轻重,仍是以知为轻、行为重。
我所以重伯安贤弟,以为他将来能行圣贤之事,就是因为他不是只空论道理的人,而是实实在在肯去格物求知,肯践行圣人之意的人·”·王守仁的脖子都快歪断了,低头谢道:“崔兄过誉了……”·“不算过誉”崔燮引以为荣地说:“我正是看了王贤弟格竹,回乡后才也学着一物一物地格来,从中略有所得,才知道如何栽植而能使豆粮产量更高。”
三位少年才子不理解竹子和大豆有什么好格的,皱着眉问道:“我等来此,并不是为学格物法,而是为问大人为何要请皇上诏求异国书籍与人才……”·崔燮淡定地答道:“朱子云,天下之理万殊,然其归则一而已矣,不容有二三也。
就是皇上从异国寻来别的经义,脱剥去文字,其所说的道理亦须是个普天之下皆行的道理·若同是天理,则读之与圣贤书何异若是其道理有错,则我辈皆是知书明理的饱学之士,必能辩其错谬处,而弃之不用。”
三人怔怔听着他答话,觉得似乎有理,又觉得他答的和他们问的似乎不是同一个意思··崔燮也不给这些年轻人反应的机会,摆出一副沧桑神态叹道:“我在乡间格物五年,方格出一个大豆杂生之理,而尚未解其更深处的根由。
使我一物一物地格下去,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我格尽了所见所知之物,而天下之大,更有的是我不曾见、不曾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中的道理,或许已被那些生在彼处的才俊之士写进了书里。
“所以欲穷究天理,不能只靠格物,更要靠读书,读尽天下之书,从书中学得天下不易之理·”·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扬声叫道:“来人,把后院那块大白板和石墨笔拿来,再去厨房把泡的豆芽取一屉来,我与诸位才子今日共格此豆”·真是漫画有路你不走,生物无门自来投今天不叫这仨闹场的写出一篇大豆出芽观后感来,他崔燮两个字就倒着写·三位才子不知他的用意,茫然问道:“格什么豆芽”豆芽有什么可格的·王守仁倒知道他研究出了一种丰产大豆,兴致勃勃地问:“这是吾兄亲自栽培的那种黄豆泡出的豆芽么跟寻常豆芽有什么区别”·没什么区别,就是子实个头大点,结的豆荚饱满点。
崔燮淡淡一笑,叫王守仁帮着待客,自己回书房拿了两块磨好的透镜、尖镊子和小刀,回来带着他们观察大豆··厨子把泡发好的,准备晚饭做炒豆芽的大豆送过来一屉,崔燮掀开屉布,将里面的豆子按发芽程度不同挑出来,摊在众人面前,用小刀和镊子分尸了一个刚生出一点儿尖尖的胚根的豆子,按胚芽、子叶、胚根、种皮分开。
不过他记不得这么多名字了,就自己随便起了几个,反正没专家来找他··处理好一个,他就在白板上用线条简单勾勒出来,然后再剖开另一个胚根稍长、种皮脱落、子叶略分长的豆芽,一样样和刚才那粒对比摊开,叫人拿放大镜细看。
他一个个解剖,一个个叫人观察,最长的豆芽已有寸长,底下长出了细细的须根来,掐去根就能炒菜了··几位才子格来格去,也没看出里面含着什么天理,王守仁率先苦笑道:“这个不是我这样的凡人能格出道理的,还是崔世兄给我们讲讲吧。
你就是从这里研究出了大豆丰产的法子”·众人虽然觉着拿放大镜看东西新鲜,可看来看去都是这吃惯了的黄豆芽,终究也没看出什么天理来,只能跟着看向崔燮,想听听他能讲出什么来。
崔燮拿出杂交大豆论文,翻开关于豆种出芽率、根- jing -状况、抗寒耐旱特- xing -的部分,给他们讲起了不同种类大豆的特- xing -·某种大豆豆芽短粗,- jing -杆短,某种大豆根系发达、耐干旱,某种大豆子发芽快,生长期短……·虽然才子们活了二十几年也没留心过豆芽怎么发的,看这些讲大豆的东西也实在看不出趣味,不过起码现在是让他们看文章,比对着豆芽硬格强多了。
几个人偷偷松了口气,摆出用心看文章的架势,生怕崔燮再叫他们“格”豆芽··崔主编当然不会做这么浪费的事,见他们把文章倒数第二页细看了几遍,就是不敢翻到下一页,便笑着说:“今日本该与诸位才子共论文章,却只叫大家看我的拙作,不是咱们才子聚会的模样。”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是啊·才子聚会当写写诗、喝喝酒、评评文章、讲讲经义,这才合他们才子的身份嘛·李梦阳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齐声赞成。
崔燮便摆出主人的架子说:“既然如此,我作东主的便指个题目——请大家以这桌上的豆芽为题,或写自己格得的道理,或写当今时弊、百姓疾苦,或者仅以此物起兴,看谁能写出最好的文章。”
才子们慢慢写观察笔记、读书笔记,他就当评委,给这群人点评就行··王守仁仿佛看出了他看文笔挑作者的心,轻笑一声:“写文章哪能离得开好酒,须得叨扰崔世兄一顿谢家酒了。”
才子们写诗要喝酒,写文章也要喝酒,越喝才思越顺畅··崔燮叫人把没解剖的豆芽拿去炒了,打开一坛子烧酒,配上蒸鱼、炒鸡、炖肉、蒜苔烧腊肉等下酒的硬菜。
几位才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对肉下手都稍差些,筷子却是一次又一次杵进肉丝炒豆芽里,仿佛怀着深仇大恨般,将豆芽嚼得嘎吱嘎吱的··酒是蒸酿的烈酒,喝上几盅,众人脸上就挂了些微醺意,开始有人要纸要笔,乘醉写文章。
李白斗酒诗百篇,李梦阳喝了小半壶烧酒之后也写出了一篇气势雄浑、才思奔涌、切陈时弊的文章·文中着重写了皇庄、苛捐杂税于百姓之害,词气烈烈,悲壮慷慨,不愧是前七子之首。
王九思则以大豆起兴,写的是自己梦中得见人人饱足的盛世,醒来后复见百姓艰辛,官员贪憋,令人心冷··边贡倒是中规中举地写了大豆的好处,展望了一下将来其他粮食菜蔬都能如这样配出增产良种,天下百姓衣食丰足的好日子。
王守仁知道自己是陪太子读书的,但这种该显才情的时候也不想白待着,便写了一篇赞崔燮能深研朱子之志,格物致知的文章··这回轮到崔燮不好意思了··唉,被圣人夸成这样,他起码能在《阳明大传》里当个有文后注释的人物了。
他偷偷激动了一会儿,把王守仁的文章放在一旁,认真点评起其他三位来·文笔是李梦阳好,结构是王九思奇,可边贡的更积极向上,更符合我大明核心价植观··崔老师左右掂量,哪个都舍不得放下,索- xing -都要了,掸着卷子赞道:“好文章,怜惜百姓之心跃于纸上。
朝中再多有些贤弟们这样的人物,何愁国家不平,百姓不富·”·他每人给点评了二百个字的,而后满含激情地问那三人:“你们可愿意践行今日之言,为我国朝富庶安定尽一身之力”·四人兴头正浓,都道:“我等入朝,就是存了一片报效之心,哪得不愿崔公可有以教我”·国家要安定,根本在粮食。
仓廪足而知礼仪·粮食产量高了,百姓们日子就过得丰足,流民、造反的都会减少,赋税也能纳足··税收得齐了,朝廷官员就能足额发俸·不用像现在似的,一个月就给两石米的本色,折色都给不值钱的宝钞,还常不给足数。
像李老师跟他几位好友那样清廉的官家,吃酒时带上两方白帕、半条咸鱼都能吃得高高兴兴的·崔家请客时随便就能上肥鸡大鸭子,都是因为家里有产业,会经营,要是单吃俸禄,得攒几年才舍得这么请一顿。
不只文武官能发足俸禄,边军也就有钱叫军人吃饱、训练充足、换新装备,边关战事也能打得更轻松,不像现在似的,每年都能闹出多起鞑靼、女直侵入关内、掳掠财帛子女的惨祸。
他一条条说着粮食丰足的好处,说得这些刚步入朝堂,雄心勃勃要做一桩大事的年轻官员们心旌动荡··李梦阳不由得问他:“依大人之意,我们能做什么”·崔燮笑了起来,王守仁也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崔燮道:“你们可以跟我一样潜心格物,寻找能让粮食丰产之法·乡里的农户们虽然耕种多年,奈何不通理学,只知该怎样种,不追究为何该如此,是其中哪个原故使这粮食长大丰产的,更不知如何改良。
我辈读书人通经义、明天理,正可细究其背后本源,替他们探出一条明路……”·不不不,我们探不出来我们对着豆苗就只能想到炒着吃·三位才子的脸都绿了,苦苦抿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叫他误以为自己答应了。
崔燮露骨地看了他们半天,见他们果然不肯走科研路线,便给他们指了另一条明路:“再不然,那贤弟们可愿意用自己手中生花妙笔,把我搜集来的育种、耕作、养殖的良方改写成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浅显文章”·这倒容易,这是他们的本色么……·李梦阳率先站起来,拱手道:“请崔前辈指点。”
第273章 ·崔燮赚了三个才子帮忙写科普画本, 祝枝山最是欣慰,积极主动地到他们家开小会, 跟李、王、边三人研究如何分工合作··三位新作者一见着他就懵了。
他是《少年锦衣卫》的作者,名字明晃晃地刊在那两本书封皮上·前一本《擒李广》虽已经有些过气了, 后一本《斗陈云》却是新鲜上市的, 随着新书铺货出去, 两京上下仍至周边临省都传着“祝枝山”的才名。
然而李梦阳等人也是真没想到, 那套《少年锦衣卫》竟崔燮主编,央了祝才子写的··他不是个理学精深,格豆子都能格出天理的经学大家么他不是个忧国忧民,满心都是粮食赋税、军国大事的清流大臣么他不是个关照后辈书生, 专给学子们印科考用文章的名师么·他一个满腹经义时文、不晓得风流,连文会上都不作诗的人, 怎么想出印这套新锦衣卫漫画的主意·这么小看人的话, 当着崔燮的面不好说。
李梦阳背地里寻了祝枝山和王守仁,问他们崔燮怎么成了《锦衣卫》主编的,又问王守仁这个知情人怎么不告诉他们··早知道他不是个道学先生,那天晚上作文章时, 说什么也得撺掇他作一篇正经见得功夫的好文章来, 留待慢慢欣赏啊·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祝枝山笑道:“李主事也别怪王贤弟,这实在是你们自己看走了眼。
你们岂不闻居安斋主人跟崔大人的关系岂不见锦衣卫画本里的谢镇抚正是崔大人的邻居, 两位国舅正是他弟子·别人还不大清楚,李梦阳刚入朝时弹劾过张家优宠过度,最清楚二张的身份。
不过张国丈在家里养生修仙, 国舅们热爱打击贪腐,跟他们清流不仅没仇怨,还算是比较受文官们喜欢的优质外戚·当时他也就是弹劾一下周太后的亲戚还没封公爵,张国丈不该先封公爵,再就是皇上赐张家的皇庄太多,别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写奏章时还想过,张家能成为他们大明三代以来外戚中的清流,跟可能崔岳孤的劝导教育有关……·可也没想到能有关到连《少年锦衣卫》都是崔燮编的地步·祝枝山毫不见外地教他:“你便看着那些人物也该猜得出,这套画书就是他依自家亲友办的案子攒出来的。
不过他那书的底稿都是分给当世才子们写的,写的人又夹了自己对国家的抱负,所以越写越远、越写故事越丰实……”·将来你们写时照样夹上自己想写的、想教百姓们听的教诲,岂不也算申了咱们读书人教化万民之志·有前辈手把手教导,李梦阳三人很快也学会了往脚本里夹带私货的技巧。
幸而最后要过崔燮审核一关,他看着不要紧的给通过,夹得太多的就删了,最后加上自己写的科普知识部分,教人印制成书··写这画本的目的是科普,技术部分的画面就极吃重。
无论是科普养猪技术的《锦衣卫前传之谢千户巧断夺猪案》;还是试图解释大豆杂交的《公孙胜点豆成仙》;亦或推广管道输水、滴灌节水技术的《唐长老智引天河水》;宣传王祯农书中建长生屋法的《诸葛亮一夜筑灰城》……故事部分写得再精彩,也都是两三句、三四句凑一幅画。
只有科普部分是一句一图,甚至一句几幅图,细到种坑挖到几寸深、里面洒几粒种也要画得清清楚楚··编出来的连环画先教几位才子看过,众人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我回去就能种地/喂猪/建灰泥房”的自信,握紧了书问崔燮:“果然有这么简单,只要按着书上画的做,就能做到这些事”·这都是他曾亲眼看着人做过,记录过无数数据的东西,怎么会行不通他连养猪时洒多少石灰粉消毒,引水时怎么埋设带滴灌孔的陶水管以减少水份渗漏、蒸发,制灰泥砖时如何掺草- jing -、纸筋都画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为了让人看完画本就能做出来。
崔燮含笑点了点头:“你们若不信,自可动手试一试·别的还略麻烦些,法制灰泥却是四季都能做的,咱们这就取砖屑、白善泥、桐油……来试试”·只崔家这宅子是皇上赐的,又叫谢瑛修得湛湛新,雪白的山墙,涂上灰泥倒可惜了。
李梦阳租住的宅子里倒有一间旧屋,墙面有几处剥落了,几人便凑着买了书上写的几样材料,自己捣纸筋、草- jing -,调和油灰,拿抹子试涂了一回··墙面干后,当真光滑平整,拿火把离近了炙它也不着,一般使力敲打两下也不掉,俨然是一堵好墙了。
果然有用若叫那些木屋都糊一层这样的灰泥,不知该怎么防火,怎么长久地供人居住呢·几位才子亲手搞了回实验,对自己写的科普连环画愈发有自信,写起稿子也更积极。
就连王九思这个在翰林院修会典的,一天忙得要命,还要趁着上班的工夫编几页《小周后布机传情》··不过崔主编看完《筑灰城》一卷后,倒把心思从农作物上挪开,改研究水泥了。
实在是王祯的法制灰泥里面用到的东西跟水泥十分相似,勾起了他的念头·农村里至今还有用磨的陶、瓷、砖末掺和石灰做土法水泥的,倒推一下,这些烧陶瓷的生粘土和石灰……好像还有个什么,一起入炉锻烧,不也应该就能烧出水泥来吗·只是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温度,又怕烧出来的水泥质量不好,筑墙之后倒下来砸人……难怪古代的房子顶上都是空着的,要是天花板用久了泥灰酥掉,整块板子砸下来,真能要人命啊。
还是别急着上竹筋混凝土、水泥预制板之类高科技产品,这水泥烧出来也跟灰泥一样,就涂墙吧··崔燮便找到谢瑛,问他家里有没有会烧砖的庄户,让他们试制个土法水泥。
王祯的“法制灰泥”跟水泥的原料看着还挺相似的,只是要要晾半年才能把灰泥做的砖晾成坚硬如石的砖头;他的水泥就如法搁砖末和石灰,但不要桐油和糯米浆,叫匠人另寻那些干了之后易凝固的东西调和进去,想法做成速干的水泥。
真能搁对了材料和比例,浇上水应该两三天就干,光看硬化速度就知道做得成功不成功了··谢瑛想了想说:“这事用不着烧窑吧也不必到乡下,我叫他们腾个小院,就在家里试制就是了。
咱们俩常盯着,他们做事不敢偷懒,弄出来的还快些··崔燮立刻表示赞同··也是,先弄出土法水泥,等要烧制正式水泥时再找窑工也来得及··谢家那宅子里都是空院,谢瑛便随意找了个坐在藏书楼上就能看清里送情形的院子,叫人买来石灰、旧砖块,碾子、石磨,又养了头骡子拉磨碾砖,掺上石灰和各种有粘- xing -的料调水泥。
老爷拍拍脑袋想出什么,下人就得豁出力气去干··亏得崔燮前几年成功的经验够多,谢家下人对他都有种无条件的信任·谢家上下为了他一句话忙得团团转,竟没有嫌自家老爷被邻居引诱坏了,竟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人添麻烦的。
反而觉着岳孤先生必是又得了什么仙方,他们家帮着弄出来,也能沾一沾神仙的光··光听水泥这名字,就比寻常灰泥高上一层·谢家的下人都跟着凑起热闹,连厨子都要去那院子看看,指点江山。
崔老爷索- xing -搬到了花园中间那座藏书楼里住着,一边监着谢家的工,一边监着自家作者的工··过了七月,和哥就带着夫人谢氏回京了,两人仍在崔府老宅,与衡哥夫妇共居,兄弟们仍是时不时地到崔家做模拟。
八月北直隶乡试,和哥中了第一百二十名举人,衡哥却没能中试·他也不忒在意,索- xing -捐了个监生,到国子监坐监,彻底绝了科考的念头·而和哥则成了崔家上下的重点关注对象,隔三天就去侍讲府模考一回,比他二哥还像坐监(牢)的。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鹿鸣宴后,居安斋就推出了《每日农经》系列新连环画··本名其实叫作《致富经》,简单粗暴、通俗易懂、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可作者们听说这个名字后都揭竿而起,死活要求改名。
李梦阳慷慨陈说利害,劝崔燮改成《农经新解》也好、《新农书》也好,总之不能带这个“富”字“致富”二字就带着一股急功近利、贪好财货的俗气,不是他们读书人写出的东西·放着《致富经》这么个央视七套镇台之宝的好名字不能用,崔燮简直无比遗憾,却又怕作者们闹腾起来罢工,只得无奈地另选了一套节目。
每日农经,农民朋友们一看就知道这套书是需要每天看一遍的农经,也不错了··他给这套书改了名,作者们都悄悄松了口气,祝枝山更是直说:“别人也罢了,我受了崔大人这眼镜的恩惠,又蒙你教导我致考中进士,没有不给你写稿子的道理。
若你非给这书起名《致富经》,我也只得起个笔名来写了·”·李梦阳三人也是一样的念头·他们都是真才子,自恃文采,觉得读者必定叫他们的文笔折服,挑剔不出缺点来,便都跟祝枝山一样把真名大大地印在连环画卷头上,显耀自己的身份。
崔燮也难得在连环画上加了一回名·那些写他自己研究出的技术的画册里,就在内封底下小小地加上一行“技术指导崔燮”,那些改字王祯《农书》的画本,则注名原作,写了从哪一章引用。
这套连环画的内容不像锦衣卫那么紧凑精彩,高潮迭起,卖的却更好·他们印了几千套上市,还没等卖进周边府县,在京城里就都消化干净了,还有许多读者在书斋面前排队,等他们印出新的立刻就要。
崔燮都不明白这书为什么那么火··这套书是面向农民的,为了降低成本,除了农科相关的部分画得都不太精致·印刷方面也是尽量简单的,除了封皮仍然用了饾版彩印技术,里头都是黑白绣像画,连个彩色线条都没添。
他真心纳闷,又不好意思问别人,便偷偷问谢瑛:“怎么这么多人看我还以为这样的书京里人都不要看了,还准备叫人带下乡卖给货郎们呢·”·谢瑛笑道:“谁叫你给它起名《每日农经》若仍叫《致富经》,如今买的那些人,十个有八个不肯买的。”
看这书的不是看《锦衣卫》的少年人,而是自诩道德模范的老先生们·他们也喜欢这新鲜的彩图画本,可又不好看要叫人斥作“玩物丧志”的锦衣卫连环画,只能忍着。
这套书名字里有《农经》二字,算得上经世济民之的书籍,他们可不就得抢着买吗·国家以农为本,他们看的不是里面或香艳或奇诡的故事,而是安民治世之道。
所以别看这连环画里写的都是和市面上普通小说、话本一样的东西,可它书里藏着指导农牧耕桑的法子,就是能堂而皇之摆在案头上的·崔燮琢磨了琢磨,摇头笑道:“原来如此,是我估计错了目标市场。
大明读书人都有个耕读传家的情节,卖起《农经》来是有情怀加成的……”·那叫居安斋一家印这书就印不过来了,还是按当初印三国的法子,跟人合作吧。
到各地找书局合作,让当地大书商用他们家的版印内页绣像,他们只负责卖雕版和饾版彩印的封皮……·他又不打算靠《每日农经》赚钱,能把技术推广出去才是真正目的。
崔燮微微皱着眉,思考着跟各地书局合作的问题,眉心忽然被人按住,重重揉了几下,将皱起的川纹揉散·他抬眼看去,却见谢瑛垂眸看着他,深湛的双眸像要看进他心里:“你那书如今都是官员儒士案头上的书了,还有什么可愁闷的纵有烦心的,也先不去想它们,只想想我吧。”
是啊·只要看到谢瑛,他果然就不想皱眉了,不知不觉地就要露出笑容··第274章 ·弘治十一年年底, 第一种砖土制土法水泥终于配出来了。
想出最后一种配方的,是谢家那个从老家带来的厨子··崔燮只记得水泥配方里还有一种加水后能凝固的成份, 交给谢家下人做时,众人试遍了胶、漆、树脂、粘土等物, 最后却是那个南方厨子想起他们点豆花时用的石膏, 就是种加了水之后也能慢慢硬化的东西。
做卤水豆腐的北方厨子就想不到这个··他们一两一两地往砖末、石灰里掺水泥, 最终试到了个比例:约么是七成砖末, 二成半的石灰,半成石膏·若不搁石膏的话,水泥里一掺上水就会极快地就凝成一坨石块,做什么也做不了。
掺的石膏越多, 凝得也就越慢,掺到半成后凝结的速度就比较适中, 两三个小时左右就能初凝, 以后稍稍洒水养护,再过上两三天就硬硬的、不怕砸了··谢瑛把那座好好儿的院子抹得乱七八糟,墙面地面都上了一层灰朴朴的水泥,干后用铁棍、石锁砸了几回。
这水泥干的比灰泥、三合土快上不知多少倍, 凝固起来更是极硬, 竟能禁得住他用力砸几下··他试过几次,竟激动得面色发红, 眼角微微泛着- shi -意,抓着崔燮笑道:“若是九边有哪关寨被敌人攻破了城墙,用这土倒下去, 再洒上水,过一夜岂不又是一座好墙了”·崔燮也满心欢喜,频频点头:“这灰土也不算很贵,往后咱们试出方子来还能拿粘土配上石灰、石膏直接烧制,省了磨砖一趟。
到时候边关处就能用竹筋浇水泥砂浆,筑上无数关寨,烽火处处相连,再也不许鞑靼打进关来·”·不只能筑城墙,还能筑河堤、填洪水,电视里经常演,洪水时子弟兵战士都是抬着水泥袋往里扔的。
谢瑛迫不及待地叫人在庄子上建窑烧水泥,而后上了一表,替崔燮请制水泥之功··水泥,顾名思意,沾水为泥,越加水越硬,三天速干,干后坚逾砖石··谢瑛把水泥的- xing -状一写出来,上自天子,下至阁部就都知道了此物能做什么,有多少地方能用到。
修城、筑坝、铺路、搭屋……自军队至地方,这水泥处处都有大用·用的材料还极便宜,比法制灰泥更容易得···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弘治天子看罢奏疏后,心中大震,立刻召了崔谢二人进宫,叫他们试演水泥的用法。
谢瑛告了罪,脱下官服,亲自取水试搅水泥砂浆,倒在手编的竹板上,浇筑成混凝土板··崔燮把水泥的试验记录呈了上去,在旁提醒天子:“此物须要掺合粗细砂石一起用才更结实。
且不能像三合土一样长久坚固,约么只能用十年,之后就会脱剥倾倒,必须及时砸掉旧泥,补上新的·”·其实六七十年代竹筋混凝土地的房子都能屹立个二十年不倒。
不过他这是自己制的水泥,没经验,质量也没那么好,保质期就先打个对折,往安全里说吧··弘治天子笑道:“世间哪有不坏的东西,十年……却是比灰泥合用得多了。
此物若真能实用,二位爱卿可算是有大功于国,朕自有奖赏·”·二人皆推辞不敢,天子便令他们先回去,传旨内阁,令工部、兵部会同研究,试烧粉状水泥。
李东阳、徐溥、刘健与二月新任大学士的谢迁也看了那块谢瑛在圣前手做的混凝土板·四位都在翰林院当过或正当着侍讲学士的阁老,看看这硬若坚石的板子,再看看高太监手里捧着的厚厚试验报告,心里都有种莫名的不和谐感。
崔燮也是他们看着长起来的,一步步走的都是正统文人的路,怎么这升迁的路子好像跟前辈们都不大一样呢·一般翰林的升迁就是在院里熬资历,在院里编书、拟诏、做考官攒实绩;升到学士后兼一任少卿,再兼一任礼部或吏部右侍郎,在部堂上做出几分实绩、上几道利国利民的表章,再兼礼尚、吏尚……·不过,崔燮正是做了利国利民的实绩,也上了表章……·高太监看四位阁老默默不语,便主动说:“崔谢两位大人献上的水泥诚是嘉异之物,陛下甚是喜欢。
若两部试出它真能用在边事与水利上,凭此功劳,待明年大计后就要给崔大人再升一品·四位大学士回去可与掌院程学士议一议·”·崔燮是成化二十三年入朝,先做编修,又做侍讲,中间却是一直在家里守孝,还没做满三年一任呢,不能按正常流程提拔,须得靠主官程学士推升。
谢瑛因是锦衣卫,倒没文臣这么多规矩,只待水泥的效果试验出来,就能发中旨迁升到指挥同知··职务倒不变,仍是掌北镇抚司事··年底的光- yin -在忙忙碌碌中过去,转过年来的元旦节,除了入宫朝觐之外,众臣也回到家里安心休息。
苦读了一年书的太子朱厚照也终于得到了片刻清闲··这一年应是出了许多好事,他父皇和国舅们忽然都不再逼他念书了,两位国舅甚至给了他几本从宫外带来的新制连环画。
上一回国舅给他捎书看,还是在他没开蒙的时候·后来张氏兄弟突然变心,成天逼着他念书向上,他再想看见这种带画儿的书,就只能靠身边懂事的太监们孝顺·且就是拿到书之后也不敢明着看,都得觑着没人时才敢关上门看一会儿。
皇太子单薄的胸膛里吐出了沉重的叹息,看着手里的彩图书,又微露笑容,堂而皇之地把那摞《每日农经》摆在书桌上,从最顶上的《谢千户巧断夺猪案》看起··嗯·怎么跟太监们弄进宫里的不一样,竟是全彩版的,故事也不全相同·那套全彩的连环画印得极精致,书里两头乌的小猪黢黑粉嫩,眼神亮晃晃的,他看着画儿都恨不能把猪抱出来玩玩。
里面的谢千户也比绣像好看,显得又年轻又神气,前后两页间仅仅一侧眼、一回眸的细微变化,就显尽了他那份智珠在握的风采··好好看·小太子虽然看过太监们从宫外弄来的《每日农经》,谢千户这本甚至看过不只一回,看到彩图版仍是被震憾住了,心无旁骛地埋头看了一下午。
待回过神来,侍臣刘瑾已送来了他们几个内侍之前从宫外偷渡进来的书,送上来请太子对比··不必对比,朱厚照已然发现,这本书是经过删节的·原版里一些市井粗俗的话语,有些涉及男女之情和诈骗术的地方都删掉了;养猪的部分也不再画得那么细,反而是探案故事更周详了,情节安排得更疏密得当,看起来有种飞流直下的痛快感。
看了这本,那本坊市上买来的绣像版就像是没编排好的残次品,他只想想就不愿意再看一遍了··朱厚照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那些都拿下去吧,留着国舅送来的这套就够了。”
又看了一眼那些曾受他宠爱的黑白连环画,咬了咬牙说:“这些也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你们收拾好了,回头给炜弟送去吧·国舅们不管他读书,还常给他送些闲书和玩意儿,不会过问这书的来历的。”
二皇子厚炜是弘治七年出生的,今年也有六岁了·因为不是太子,肩上没责任,开蒙也不似太子这么早,只要跟着内书房听听讲、写写字就行,过得比他这天天都有一堆先生盯着读书做题的太子强多了。
不过朱厚照是个好哥哥,不会嫉妒弟弟,自己不看了的小人书还要借给弟弟看呢··刘瑾上前领命,捡了个精致的小匣子把书装起来,亲自送往皇第二子宫中·原先给太子寻书的内侍们在背后互打了个眼色,一名- xing -急些的便说:“国舅送来的书比市面上的少些。
外头听说又出了本儿新的《小周后布机传情》,奴婢已派人盯着,哪天印出来了就替小爷弄进宫里·”·太子原先若听说有这么个书,必定日夜盼着能看,可现在手里有这么多情节更紧张精彩的彩图书,那个根本没听说过的什么小周后织布的故事,他已然完全没了期待。
内侍们的眼力毕竟不行,也不如国舅这样的亲戚待他用心·只晓得往宫里弄书,也不会找个人重新编排一下,改个好看的彩图书进来··他“唔嗯”两声,皱着眉说:“不着急,等回头孤问问国舅们吧。
若那边要不来,你们再进上就是了·”·还是国舅好,等他长大了,就重用国舅,让国舅们跟着谢镇抚出海打倭寇,封他们个平倭侯·对了,写书的这些人也要重用。
这个祝枝山、李空同、边华泉、王渼陂,等他长大了都提拔上来当先生,不要王先生那样无趣的老先生教他了就是那个崔燮……崔燮……也看在他帮忙写了些不大好看的养猪、种地事体的份上,不嫌弃他了,封他一个户部官儿让他管粮食去吧。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小太子美滋滋地读着新书,那几个被冷落的太监心情却不怎么好了··当初他们能在太子身边受宠,凭的便是能揣摩上意,在太子生国舅气的时候站在太子身边斥责国舅,从宫外偷着运进些太子爱的书籍、玩意儿献媚。
如今国舅们不大逼着太子读书了不说,还寻了更好的书进上,他们这些太监还拿什么博宠·难道也找人画全彩图书来·别说那样的画师不好找,就是找着了,画出来了,还不是拾国舅的牙慧,显不出他们的本事来啊……·除了覃吉、高凤这样一心服侍太子读书的太监,几位靠着宠爱上位的内侍都心内都蒙上了一层- yin -影,想尽办法重新邀宠。
若是太子再大几岁,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他沉浸在享乐中,可太子过了年才九岁,九岁孩童,你就是想让他沉迷享乐,他又拿什么去享·太监们急得花样儿百出,做的越多,就越有破绽。
从《少年锦衣卫》第二期出版后,就兢兢业业盯着东宫,想要再办一桩拿得出手的大案要案的张家兄弟,终于再度把握住了机会··元宵节还没过,张氏兄弟又是一道奏疏奏上御前,称东宫中有女干宦为搏宠幸,竟引诱太子狎近猛犬,行市井恶少之事·太子是东宫储君,国家之本,要是染上这样的毛病,大明纲纪立刻就要坏了何况宫里住的都是金枝玉叶,太子年才九岁,二皇子才六岁,张皇后正亲自带着不满三岁大的小皇女,若那狗挣开人跑出来,惊着了哪位皇子皇女,谁担得起这责任·两位国舅是人犬并获,当场拿住了欲往东宫偷运细犬的内侍谷大用。
他们上本时还叫人用铁笼子笼住了两条四肢细长、从头到尾足有人手臂长的猛犬··弘治天子见着后便沉默了··部院朝臣们也微微叹息··猎犬身子细长,大的甚至能长至二尺四寸有余,笼中那两条才一尺多长,还是没长大的幼犬。
寻常人家也会给孩子养条狗来玩,谷内侍若只是给太子看看幼犬,也不算什么大罪··众人都觉着国舅们求好心切,有些矫枉过正了·可若真不是大罪,两位身为贵戚,细心处却过于御史的国舅又怎么会逮他·张鹤龄命人把狗抬到殿中,张延龄从侍从手中拿过放大镜,隔着笼子放大了狗身上的伤口给人看:“谷大用并非是带着太子和幼犬嬉玩,而是令两犬相斗,带太子观赏作乐”·皇宫里有专门的犬苑,皇子皇女隔着笼子观赏飞禽异兽也不算新鲜事,这种打猎用的细犬,太子更是看都要看厌了。
谷大用知道单凭两条小狗引不起太子多少兴致,故意使两犬相斗,用这血淋淋的、带着原始残暴气息的斗狗来带歪太子的- xing -子··这样的阉竖,怎么能容他们在太子身边·笼里的细犬因为疼痛和人多,低低叫着,显得有些躁动。
弘治天子胸中也似乎有什么在躁动,冷冷下旨:“将谷大用擒下,交东厂用心审,看他还有什么同党,一并拿问”·第275章 ·东厂终于又遇上件大案了。
还是御案, 还是朝野震动,还是东厂掌印太监罗祥督办··算算上回东厂有这么风光的时候, 还是办李广案……嗯,那件大案也是两位张国舅先查出来的。
他们东厂与国舅真是有缘, 每回办这种好办又能邀名的案子, 都是两位国舅把女干宦们揪出来, 交给他们东厂查办··若没有国舅们明察秋毫, 现在官员百姓们都要忘了宫里还有个东厂哩·现在他不说有多么威风,起码也能在《少年锦衣卫》里跟着国舅们露一小脸儿——虽说书里画的人不甚像他,连他的姓氏也没写,但好歹明说了是东厂掌印太监, 不是他还能是谁·罗太监绝不自降身份,拿自己和东厂的孩儿们跟这些坏了良心的女干宦看作一类。
他换上新制的飞鱼服, 戴正了钢叉帽, 朝着镜里威风凛凛的大太监笑了笑,喝道:“把谷大用这老奴提上来,用心审问,凡有牵连的东宫内侍, 一个不许放过”·东厂审得声势浩大, 几位从前在太子面前得宠的太监如同拖葡萄珠一样被连串牵拉出来。
如谷大用这样撺掇太子斗狗的,引诱太子搏戏的, 从宫外偷买画书给太子看的,陪太子练习拳脚、角抵的……·不清不知道,东宫里竟有这么多邀宠媚上的恶监若非叫国舅兄弟抓住了谷大用, 扯出这群女干佞,太子日夕伴着这群小人,哪得长成明君·罗太监从严拟了罪名,上疏请皇上重罚这些教坏太子的竖宦,再挑老成稳重的太监到东宫服侍,并教司礼监掌印太监高亮时常过问东宫之事,以免再有小人为求幸进故意带坏太子。
高太监看到这道奏疏,立刻避嫌,原样儿呈给了天子··弘治天子虽然是个温和软善的人,可是身为父亲,看着小人要带坏自己的儿子;身为皇帝,看着女干宦要动摇国家根本;他又怎么可能不动怒·天子立刻下旨,从严惩治:将谷大用与引诱储君赌戏的马永成发到南京御马监充净军;教小太监角抵,给太子表演的丘聚发到凤阳守陵;剩下给太子买连环画书的魏彬、陪太子练拳脚的张永罪责略轻一等,都发到空置的宫里看院子。
张鹤龄、张延龄兄弟又办了一桩大案,神清气爽,走路都是带风的,忙忙地就到崔燮面前邀功··崔燮听着谷大用、张永的名字有些耳熟,便问他:“就这几个太监别人可也都细查了么,还有没有引诱太子放纵逸乐的太子年纪尚小,你们二人是国舅长辈,更得细心替他分辨人物,将品质差的都剔出来。”
二张细细回忆,都摇了摇头:“已经连偷着替太子买宫外的连环画的人都查出来了·圣上说那书是讲稼穑的,没什么妨碍,给那些买书的人惩处也轻些,只罚他们到各宫里洒扫。”
崔燮真想直接把“刘瑾”二字说出来·要是这时候就能把刘瑾打掉,到朱厚照上位时,内阁有现在这四位或刘、李、谢三阁老的配置,再加上杨一清、杨廷和两位大佬,能打硬仗的王圣人,大明妥妥儿还能安稳个五十年,还有什么可愁的·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可他一个六品外臣,要是能随口说出太子身边一个国舅都不知道的太监的名字,那就说不清是窥视内廷还是结交权宦了。
他遗憾不已,只能叫国舅们继续留意东宫··国舅们乐滋滋地说:“先生放心,我们还等着出《少年锦衣卫》第四部 呢·不知这第三部还是祝枝山先生写,还是新来的李、王、边三位先生也一道跟着写” ·崔燮道:“今年有位与祝枝山交好的江南才子唐伯虎进京会试,他的诗文秾丽璀璨,才雄气逸,这一本叫枝山带他试一试。”
唐寅是去年年底与一位弘治八年举子,江- yin -徐经一道坐船进的京··祝允明盼他进京已足足盼了三年,接到人就再不肯放他离开,强留两人在自己租寓的宅子里住下,还要介绍他们跟崔燮读书。
崔燮因忙着试制水泥、主编农科漫画,还亲自给小太子改编了一套删节版漫画,实在没工夫教学生了,就提议把家里的模拟考棚开放给二人,让他们隔两天在里头模拟一回。
徐、唐二人未曾见他,先听了这消息,只觉得崔燮高傲冷淡,不把他们江苏才子放在眼里··唐寅直问祝枝山:“崔公欲使我写书为其弟子邀名,却如此轻忽我与徐兄,是遇名士的待遇么”·祝枝山苦苦劝他:“他正是厚待你们,才叫你们去模拟。
我在乡里六试乡试不第,会试又不第,正是在他家连考了几个月,才学会应试之法的·”·然而唐伯虎自己也是应考大家,在苏州只闭门读了一年就考了个解元,又得座师梁储和学士程敏政看重,对崔燮这模拟考的法子并不感冒。
虽有祝枝山从中调停解释,他们还是不打算去崔家模拟,只想去拜访座师、程学士与有名的文士大臣··却不知为何,他们自进京之后,运气就一向不大好··每到唐寅受邀要去公卿显贵家赴宴,或是徐经想包个酒楼宴客,出门路上总会遇上点儿意外。
特别是二人约定了要往程敏政学士家里拜访时,路上竟赶上惊马,若非恰好有巡城的锦衣卫拦住马,这两位才子就得滚到街上去了··两人连遇上几回怪事,便有些不敢出门,要请法师来祛祛晦气。
祝枝山只说:“我一个户部主事,家里请法师不好看,你们不如还是去崔家拜访一趟·崔大人家邻居就是锦衣卫,煞气重,压得住邪崇·”·两人虽然不大甘愿,但别处都去不了,便只能听他安排去了趟崔家。
当今天子赐的宅第,旁边邻居住锦衣卫连环画里那位家喻户晓的谢镇抚,果然能镇压得住一切怪事·平常出门常遇上的车辕断裂、马匹不行、有人堵路……什么都没发生,他们顺顺当当到了崔家,见着了崔燮。
崔燮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毫无骄矜之气,看唐寅的眼光还有些仰慕似的,活像苏州那些追捧他的文人,开口便夸他诗画双绝,说是早已从祝枝山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声,恨未能早些见面。
《唐伯虎点秋香》看了多少年,今天才见着活的唐伯虎·唐寅叫他一个人盯着,就好像暴露在了千百人的目光下,竟有些脸热,轻咳一声,少有地谦虚道:“是枝山兄过誉了。
唐寅虽略学过些诗词、画技,又岂敢在会试、殿试两魁天下的崔大人面前卖弄·”·崔燮笑道:“别人是卖弄,你唐解元怎么是卖弄若不是你们两人应试在即,我这边还要整理一本农经,我就要将你们这两位江南才子圈起来给我写文章、作画了。”
他安排家人买了些地道苏州风味的菜肴,送上苏州也没有的烈- xing -烧酒,殷勤劝道:“我虽不是什么有名的才子,却也是出过科考书籍的,略有些经验。
你们留在我这里模拟考几回,我替你们看看文章,岂不比把工夫花在宴饮上更好”·考考考,崔老师的法宝··两人被崔燮强留下来,转天跟他弟弟崔和同进考场,做了一整天弘治九年真题。
出了考场后,唐伯虎就结结实实在床上躺了两天··什么诗会、什么宴请,都及不上崔家这张铺了厚厚羽绒毯子、床头带书柜,倚在床头就能看书的大床·床边还有个活动边桌,用手一拉就“嘎啦嘎啦”地挪到合适的位置,想在桌上吃饭、写文章都行。
他就在这床上躺到会试,哪儿也不去了·徐经比他身体好些,考完试转天的下午就能爬起来了,见了来探望他们的祝枝山··见着好友自然欣喜,但只要一想起那仿佛写不到头的七道大题,那充满便溺气味的窄仄考棚,那来来往往嘈杂的人群,徐经就头疼胸闷,心惊胆颤地祝枝山:“我考过秀才、举人共四场考试,何曾见过这么脏污混乱的考场北京贡院内当真是这模样的吾兄当年是怎么受过来的”·祝枝山笑道:“模拟考,正是要模拟出考试时最不顺的情形,考卷要难,考场要乱。
你在这模拟考场中都能顺顺当当地做出能取中的文章,何愁进场之后不中昨儿跟你们同场模拟的人你们不认得,那是崔侍讲的亲弟弟,模拟考不好,他坑外人也罢了,岂有坑自己亲兄弟的么”·徐经胸中五味杂陈。
明知道这考法有用,可一想到后面还得在那院子里模上两场,甚至几轮,竟隐隐生出几分退却之意··祝枝山自顾自地叹道:“你们运气好,赶上崔大人的弟子,两位国舅不在,模拟的还算容易的哩。
我备考那年,二甲第二十四名的同年李伯徵做模拟考时,曾被国舅们拿发烟的香炉扔到院子里,假作着火的,吓得他一溜烟爬到了院墙上”·但也不能说国舅这是恶意作弄人,毕竟贡院也常有失火的事发生。
光说近年来的,英宗正统、天顺两朝前后都有火灾:前一场顺天乡试只是焚了号舍,后面天顺七年那场春闱火灾,烧杀应试举子九十余人……·这么窄小的考号,人挨人、人挤人,万一哪里打翻了蜡烛,风一吹就是一片大火。
到那时,能爬上墙头说不定就能救自己一条- xing -命了·徐经回去之后苦读到半夜,也想到半夜,终于还是以考试为重的心思占了上风·该到第二场模考的日子,早早就拉着唐伯虎起床,再去模拟。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唐寅缩在床里,抓着被褥说:“我不去我实不曾想到,会试能这么煎熬人人都说乡试易、会试易、殿试尤易,我在苏州乡试都能轻轻松松早交卷子、拿了头名解元的人,怎么做着会试题目费力成这样子我怕再模两回,到考场上更没力气了。”
徐经苦劝他不得,正要离开,却见门外闯进两个人来,噼里啪啦就给唐寅穿上衣服,拖着他往外走··两个柔弱书生叫道:“这是做什么抢人么”·那两个下人淡淡地说:“小的们是专门服侍两位爷这样的模拟考生的。
昨日祝大人跟我们大人说,两位有不愿考试的意思,大人说你们书生们最怕半途而废,还说了孟母断机的故事,特意叫我们来接两位·”·孟母断机,是三字经里都有的故事。
就连家人都知道读书人怕半途而废,他们俩奔着进士来的中试举子,怎能因嫌模拟考考场不够清净整洁,就要弃考了·再怎么也得等到三场考完,看看崔大人怎么点评他的·唐寅脸色微热,低叫一声:“放下我,我们去。”
那两人这才放下他们,一左一右夹着两人,也不叫他们回房拿东西,只说:“模拟考棚里就有笔墨纸砚,两位只管去就行,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他们原是崔燮找来管教崔衡的家丁,又大胆又有力气,连崔衡那样的- xing -子,都叫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的。
只是后来崔衡成亲了,若再叫人那样看管着,怕新妇面子上不好看,崔燮才把他们调出来,装作巡场兵丁,给考生们增添压力··这些年他们从盯着举子们脱衣搜身,到场内卖茶水、巡考场、污卷盖印……一整套都是干熟了的。
唐、都二人落到他们手里,连吃了三场苦头,倒是把会试出入的流程乃至场上一些小问题的应对都记熟了··只可惜国舅们正忙着盯牢东宫,他们俩是没机会模拟火灾了。
三场考试后,两位才子都累瘫了·二人的试卷崔燮拿去亲自看了,还拉着祝枝山和王守仁来充任同考官,正正经经地按会试流程判了一回··唐寅的文章方正严洁,坚炼遒净,跟他平常作诗文的风流气象全然不同。
而徐经年纪虽略长一些,文章却差了一等,不是单单在院子里模拟几回就能模拟出来的··基础不扎实,心不静,只怕这科难上··崔燮并没告诉他们这评价,只是从弘治九年倒推回去,一科一科给他们模考。
做出的题目三位考官各自圈点删改,还按着考场规矩在卷头题上评语··两位江南才子给他关在家里读书模考,越考越适应节奏,文章做得越流利·但因体力不足,出门时又总和住在祝家时一样会遇上点小状况,始终无力出门作妖。
直到二月初九早上,这两位一进京便以文章、富豪引起京师翕动的江南举子才顶着两张淡然若超居世外的面孔到了龙门外··解衣脱靴,任由军士搜检夹带,进场签名领卷子,进到考棚里打扫、吃饭……在别的考生还手忙脚乱的时候,这两人已熟练地完成了一系列准备,坐在考棚里小憩,等待天明发卷。
弘治十二年这科考试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开始、平平淡淡地考完三场、平平淡淡地判完卷子……二月二十九日,如期发榜··第276章 ·这场会试崔和要下场, 崔燮为避兄弟之嫌,是不能当考官的。
也因此他敢公然把两个考生留在家里, 不怕人弹劾舞弊··放榜那日,崔燮点卯后就翘班溜达出翰林院, 亲自抄了榜单:会元位置上高高填的是伦文叙·崔和跟徐经都没上榜, 不过崔和在副榜五十名内, 可以到国子监做举监。
唐寅在三十四名, 已经算是考得不错了··毕竟在原本的历史上,这科连唐伯虎都没考中,唐徐二人都是在房师一关就直接被刷下去的··不仅没上榜,还因为应对上了程敏政学士所出的一个极偏极冷的知识点, 又跟徐经到处招摇,宣称必中状元, 被人抓住了把柄诬告他们作弊。
徐、唐二人都下了狱, 还被屈打成招,牵扯出了副考官程敏政··事后锦衣卫虽然查出并无买题行贿之实,可科场舞弊四个字谁沾上谁毁·程敏政从狱中出来几个月就因伤病而亡,徐、唐二人名声全毁, 前程也没了。
唐伯虎后来又卷进了宁王造反案, 后半生更零落凄苦……·如今会试平平安安地熬过去了,只要再把殿试熬过去, 应该就没事了··他到路边找了家茶铺,递上几钱银子,叫小二把这名单送回家, 免得家里关着的那三位考生苦等。
其实他本来也想叫三人出来看看榜的,可考完回家那天,唐、徐二人就又犯了狂傲自负的毛病··会试最后一场策问题中的第三题,是一道超纲的难题,从场出中来的举子几乎个个都不知道其出处。
和哥自然不知道,只能按着题面的意思胡乱答了,唐徐二人却因家中藏书极丰富,看过前元名儒刘因的《退斋记》,知道那道题出自何处··那是刘因借着批评道家学说,暗讥当时的大儒许衡屡次因志不伸而辞官退隐,又在隐居之后复出为元廷做事,刺其以退为进,通过隐居而求官的文章。
如只看题面,论的是学者在学习圣贤文章时如不能审明细辩,则表面上学的还是孔孟之道,实际上已落入了伯夷、柳下惠、禅宗、老子等偏离于正道的学说中·而若以原作通篇之意观之,就该知道这道题的落点在于批评许衡学孔孟、以儒道自居,而实则行老氏“以术欺世”之道。
徐、唐二人都看过此书,这道题真是撞到他们手里了·出考场后又听到那么多举子都抱怨不识此题出处,两位满腹诗书的才子更是要让这本《退斋记》给涨圆了,互相吹捧起来没完。
唐伯虎更是在晚膳时宣称:“今科我必为状元”·徐经卖力捧场,崔和羡慕地看着他们,来蹭饭的祝枝山也跟崔燮大夸唐寅之才··昏暗烛光之下,却没人看出崔燮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抿了抿唇道:“果然有志气·我记得当年守仁贤弟也曾写过一篇《来科状元赋》,誓要在下一科取中状元,其父王学士欲成其志,便全力辅导他读书,后来果然如愿。
伯虎既然也有此志向,我虽不及王学士高才,却也少不得要尽一尽心意,这几日帮你好生准备殿试·”·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唐寅那副踌躇满志的神气顿时散尽,犹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吱唔道:“我们已经模拟了许多篇策问,眼看着殿试在即,是该放开文章,养养精神了……”·崔燮垂下眼,冷然一笑。
从那以后,或者说从进了崔家以后,徐、唐二人就没再出过门·崔燮亲自出了十余道时务策问,打着帮助唐寅考上状元的名义,把他们俩人关在家里接着模考··如今会试榜发下,三人中有两人没中,家里的气氛也是有点凝重。
他回到家后,和哥低着头闷闷地见礼,徐经神色也有些怅然,就连唐寅也不似放榜之前那么傲气,带点失落地说:“枉我与徐兄做对了那道题目,竟还不如那些没读过《退斋记》的人么”·徐经也道:“是我小觑了天下才子。
原来不只我们……”·崔燮摆了摆手,再不跟他们客气:“你落第不在策试,而在七篇制艺·你的时文做得文字精当、布局中规中矩,一言一句都极合乎经义。
摆到童试、解试考场上,都是能叫考官眼前一亮的好文章·”·“那怎么,”徐经讶然道:“难道崔大人早看出我的文章是取不中的那为何又一直逼着我做模拟……”·崔燮摇了摇头:“我又不是考官,怎么知道你的文章能不能取中。
我只是看出了你的文章有一点毛病,却不是凭读书做文能改过来的——你的文章里写的都是先贤之义、与你来往的才子之意,却缺了你自己的意思·”·徐经听得怔住了,唐寅也不由自主地倾耳听着。
崔燮直言道:“你家出身巨富、藏书又多,你平日就只读书、结交才子,并没有真正看过民生疾苦、国有缺弊·所以写的文字多是从别处看来的,文中少了一股发自本心的‘气’。
文无气犹人无骨,写得再精当,和三千五百名与你一样有才学的举子同场相争,怎么能打动考官呢”·徐经虽然觉得自己的文章不少什么,可听崔燮说他的经历,说得活像认识了他半辈子一般,心里模糊着有些信服,便问道:“前辈的意思是叫我养胸中浩然之气那我该如何做呢我家是梧州大户,积善之家,也一般施粥施米,修桥补路……”·“那你可曾亲自接触那些穷苦农户可曾出行千里,见见异乡风俗,百姓民生”崔燮对着他微微叹息:“人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家里已有万卷藏书,你读过的比别人多得多了,缺的就是行万里路的经历、为国家、为百姓读书的志气·”·赶紧到处走走,培养家人旅游的习惯,别耽误了著名旅行家徐霞客成才。
点拨完徐经之后,又严厉地对唐伯虎说:“伦文叙能于三千五百人中取中会元,必定是个文才器量绝佳之人·伯虎如欲问鼎殿试,须得更加用功了”·人家伦文叙可是拍过电影《伦文叙老点柳先开》的名人,今科状元肯定就是他的。
唐伯虎虽有才名,虽然是个解元,可全国两京十三布政司,每三年能出十五个解元,解元真没会元那么值钱··唐伯虎也叫会试成绩打击了一下,没有那么心高气傲,老老实实地让人架着走了。
崔燮对考中的严厉,对落榜的就以安慰鼓励为主,带着徐经跟和哥吃了几杯酒,劝他们放开心胸,三年后再来就是了··王守仁这个状元尚且落榜过一回,何况他们俩呢。
崔和想开了,决定去国子监跟他二哥一道坐监;徐经也想开了,反正这科没考上,还有三年时间可以浪,他决定回家时不走水路改走旱路,见识见识沿途风物人情··落榜的人毕竟安份了许多,主动就不愿意再出去现眼了。
不够安份的也被逼在家里日日模考,把学习量加得比会试时还重,满心都是怎么富国强兵·熬到三月十五廷对,崔燮派家人送唐寅赴考回来,听说他在举子间表现沉稳,没说什么“状元必是我唐伯虎”之类的狂言,总算是彻底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唐伯虎再狂傲也不要紧了,伦文叙会教他做人的··不过他也只在两试前后多关注了唐、徐二人一点,真正打进京后就盯着他们,防住了二人作死的还是谢瑛··崔燮半夜里提着酒去跟他道谢,终于说出了在别人面前不能说的实话:“总算把唐伯虎这桩科场舞弊大案糊弄过去了。
这些日子全亏了谢兄缜密布置,从进京起就把这两人堵在家里,不然只要他们见程学士一面,送些薄礼,这事就说不清楚了·”·谢瑛喝了他哺过来的一口酒,从喉咙到心口都熨得舒坦开,含笑应道:“这不过是我的本行,有什么为难的。
他们文人家里丝毫没有防备,随便安插进去几个人,折腾些小毛病叫他们出不了门,都是易如反掌·”·崔燮笑道:“我不管难不难,我只谢你为我托付的事这么用心。
其实我自己都想过,临考之前给这两个人下点药,叫他们进不了场,也就一了百了了,谁知道你这么用心·唉,也不知道是谁要害程学士,不然咱们照着凶手下手就行了。”
谢瑛随口答道:“左不过是礼部、吏部那几位堂上官,多半是礼部·程学士怕是有望入阁,碍了别人的路·”·徐阁老在弘治十一年致仕了,如今内阁只有刘、李、谢三人,程敏政做了翰林学士,兼詹事府詹事、礼部右侍郎,只差一个名份就是阁老。
他今年才五十四岁,谢迁、李东阳更比他年少,首辅刘健虽略年长,也只六十几岁,身体又极好,眼看着再干个八、九年都不一定肯致仕·他若进了内阁,补齐了四个人的名额,后面的人还熬得到入阁那天吗·崔燮想了想,摇头叹道:“不过是为了进内阁,竟做出这么个千古冤案……人家王恕、马文升、刘大夏也没入阁啊,还不是接着任劳任怨地为国尽忠。”
谢瑛只觉着他这心思干净得可爱,抱着他亲了亲,怜爱说:“就连百姓们都知道‘千里做官只为财’,世上哪儿有几个我们燮哥这样心里装着国家百姓的人。”
那是,我们从小就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哪··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叫他亲得有些痒,缩起胸膛躲了躲,笑叹道:“历史书上虽然没写是谁,不过我估计阁老们心里有点数,不然怎么后头就没再添阁老了,一直刘、李、谢三位学士主持朝政呢。
啧,都是历史上的锦衣卫不行,要是咱们日审阳、夜审- yin -的谢镇抚……”·谢瑛差点叫他笑死,趴在他腰间缓了半天才说:“日审阳就罢了,夜审- yin -做什么我夜里审问崔翰林爱不爱我还来不及,谁有工夫审那些鬼魅。”
第277章 ·三月十五殿试,三月十八放榜·这一科共取中三百人,伦文叙依旧高踞榜首,占了两元的荣耀,被礼部仪仗护送回家·其余人等自然没这个仪仗护身的风光,各自骑马回家,准备拜访座师、房师。
唐寅取在二甲第十八名,高仍是高,却和他一直认定的状元不啻天渊之别·他向来自负凌云万丈才,这科会试却受了打击,回到崔燮家里,不禁抱怨:“若说才气我也尽有,若说用功,谁能如我临考这几个月用功如今竟未入头甲,莫非是我命不如人”·崔老师听见他这么自怜自怨的,再不像考试之前那么轻狂,倒有几分怜爱他,安慰了一句:“你去年才中解元,今年会试就能中试,已经算是难得的了,多的是人在会试这一关沉沦数载,你还考了二甲第十八名,足可傲视群伦。
反正之前你放言要当状元的话只咱们几个人听了,外头人都不知道,没人笑话你·”·幸好·幸好··幸亏进京之后大大小小的波折不断,再加上崔侍讲逼着他念书,把他圈在了家里。
若不然他在外头放言要取状元,考了这么个成绩出来……再退一步说,若他没拼力做过这几个月题,说不定考得还不如现在呢·唐寅摸了摸脖子,在崔燮跟他商量着要帮他模拟朝考时,默默地点了头。
这一科廷对者三百人,除前三甲分别授与编修、修撰职外,其余二百九十七人中再考选出二十名庶吉士·之后再取三分之一分到六部观政,剩下的就在吏部挂个号,回乡依亲读书,等吏部挑人入职。
唐寅这回终于高高地考进了庶吉士中,然后一面在翰林院跟着崔燮修会典,一面在家给崔燮写《少年锦衣卫》··他已成了朝廷命官,再也不能像在家乡做举子时那样随意出去喝酒挟妓,一腔风流之情只得写进书里,还被两位监修稿子的国舅打回来。
《少年锦衣卫》可是相当于他们的自传,还得给太子和皇子、公主们看呢,半点儿风月都不许有·唐寅的创作热情受到了极大压制,毅然奋起反抗,加入了《每日农经》的创作团队,积极地写起了《华清水滑凝菽乳,明皇三辨软玉酥》这种介绍盐卤、酸浆、石膏豆腐制作方法的科普类文章。
两位国舅睁一眼闭一眼,不管他干私活·不过这本连环画已经叫他们列到了黑名单上,绝不会呈到宫里·呈进给太子和二皇子的,都得是他们崔先生画的,剔除了这些风流浮荡文字,内容积极向上的。
两人捧着四月的新刊《锦衣卫》和崔燮改编的《每日农经》之《祝圣寿唐僧育嘉禾,降丹墀行者献锦鲤》《公孙胜造林定妖风》等画书,送进宫给太子朱厚照看··太子心爱的太监们差不多都给张家兄弟一网打尽了,换来的都是先生们一样刻板的老太监,心里充满了苦闷。
哪怕这两人再带着他喜欢的书来,他也不高兴··他不是二弟那样随便拿本小人书就能哄的小孩子了··朱厚照把目光从那摞连环画上挪开,淡淡地说:“有劳国舅们惦记,孤现在不……”·他想说一句不爱看这些书了,又怕真的说出来,张家兄弟转头就把这些书拿走。
虽说二弟宫里常有这些闲书,他要看也能借过来看,可他当哥哥的不能给弟弟新书,反而要找弟弟借看,岂不太没面子了·他把那句硬气的“不看连环画”吞回去,板着小脸说:“孤现在功课忙,要念书了,舅舅们把书搁下吧,孤背完了书再看。”
张延龄赞叹道:“太子不愧是咱们大明的储君,念书何等用功臣等那时候都是崔先生逼着,他兄弟们陪着,才不得不读书·也就只有跟着谢大人演习办案的时候,是自己喜欢学,愿意用心背律令的。”
张鹤龄笑道:“那已经是姐姐当了皇后,崔先生不逼着咱们念书的时候了·你还记着父亲刚领着咱们到崔家念书那天么先生罚咱们把卷子上错的抄二十遍,还要咱们兄弟互相监督呢。”
什么原来国舅们逼他罚抄卷子,根儿竟也在那个崔燮身上·太子的眼睛都瞪圆了,强忍悲愤,谨慎地又确认了一遍:“舅舅们说的,可是《每日农经》书内页里印的,专写怎么耕种的那个崔侍讲”·张鹤龄得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崔先生。
我们呈进来这套《每日农经》都是崔先生重新编排印制的,特特地为殿下做成彩版,删去了市井俚俗的地方,才配得上二位殿下的身份·”·太子又一次震惊了。
这书怎么能是崔燮编的·他不是个专出考卷,专逼着人导引运功,专会教国舅们为难他的老学究么他居然能编出这么好看的书来·他居然特地为孤编出一套能摆在案头上看的连环画书·太子根本就不能信·他抗拒地沉默着,张氏兄弟却只当太子就像他们当初知道崔燮寻了人给他们写《少年锦衣卫》时那样,是高兴的说不出话来,完全没想过他能不喜欢崔燮。
他们也替太子高兴,便把自己身上的好消息也告诉给太子:“崔先生已经寻了才子写《少年锦衣卫》第三部 的文稿·讲的就是我们兄弟发现宫中猛犬身上有伤口,而后从珠丝马迹细细推断,终于查明有女干宦意图引诱殿下斗鸡走狗,拿下女干宦,保护住太子明德不失的故事” ·太子也能在这故事里露一小脸儿呢·二人难掩炫耀之心,对小太子说:“虽然殿下御容不能画在图书里,但我们必会劝先生把书中的太子殿下画得俊秀威严,绝不会有失殿下的身份的。”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太子殿下根本不想在书里露脸··国舅们在书里是办案无算的少年锦衣卫,他呢他身边的太监都是被抓的女干佞,他这个太子不是被太监糊弄的傻子,也就是个被太监引诱着不务正业的昏庸太子了·《少年锦衣卫》第三部 要是出来,他就、他就、他就先看了,然后拿着书跟他的詹士程学士告状,叫程学士管着那个崔燮 ·两位国舅离开后,太子仍旧愤愤不平,唤了如今唯一能安慰他的刘瑾过来,跟他抱怨了几句。
方才太子与国舅们说话时,刘瑾从头到尾在旁听着,自然知道国舅跟他们内侍过不去的根子,咬着牙根儿露出个笑容:“朝臣们总盼着小爷按着他们的规矩长,两位国舅是大臣教出来的,自然板正。
奴婢没什么见识,不敢议论外头的事,只是心疼小爷白日里用功读书,早晚还得导引练功,竟不得个歇趁的时候了·”·太子深沉地叹了口气:“孤倒是想歇,歇着又能干什么——连这书都是那位崔大人出的”题是他出的,书也是他出的,这东宫里竟没有跟崔燮不沾边的东西了·刘瑾眼中闪过一道异色,微微弓身,在太子耳衅进言:“殿下若不想看崔侍讲的东西,做些旁的散散心,奴婢倒有个主意——方才两位国舅说,锦衣卫谢同知曾领着他们假装办案,小爷也可以假装是个锦衣卫之类,奴婢陪小爷扮随从、或扮罪人,叫小爷试个新鲜”·太子瞥了他一眼:“罢了,孤还想多留你几年,别再叫国舅抓着吧。
再说,锦衣卫有什么可扮的,顶多就跟两位舅父似的,抓几个做错事的太监罢了·孤要扮,也得是挥军百万,南灭倭国、北平鞑靼的大将军……”·刘瑾感激涕零地低下头,谢过太子对他的关爱,退出去给太子取新茶。
踏出殿门后,他像不适应外面明丽的阳光般眯了眯眼,朝着大明门方向看了一眼··他倒要谢谢两位国舅替他拔去了那么多争宠的人,谢谢崔侍讲编书编试卷,叫太子的心思倒向他。
若有一天太子践祚,他刘瑾大权在握了,那位素有清誉令名的崔大人要来投奔他,他肯定也会倾心结纳,礼贤下士,做一位值得投效的主君··清宁宫内外,主仆二人都想着崔燮,却不知他们很快就不用光想着,而是要真正地见着这个人了。
三月廿二,状元伦文叙领进士三百人到先师孔子庙行释菜礼··四月初,工部着人刻了题有本榜三百进士的石碑立于国子监··至此,弘治十二年这一科抡才大典就算平平顺顺地结束了。
从知贡举官、考试官、同考官、监场官、提调官……皆以论功行赏,各有升迁或赏赐·副主考官、翰林院学士程敏政以擢才之功被刘、李、谢三位阁老援引入阁。
程学士入阁后,第一件事倒是先推举了李东阳的弟子,弘治十年刚刚回朝的翰林侍讲崔燮为从五品侍讲学士··内阁批蓝、天子批朱,一路毫无阻滞地照准了他的奏章。
天子另有特旨命崔燮兼东宫讲读官,教导太子朱厚照读书··消息传出来,翰林院上下一片冷漠,待得久些的人都有种“果然如此”“终于来了”的感觉。
倒是科道言官们算计着崔燮在侍讲位子上待的时间还短,不够三年考满,又没有大的功绩,这回算是越级升迁,抓紧机会弹劾了他一本··崔燮便得上疏辞谢,等天子“不准”。
这都是依例弹劾、依例辞谢的,要不是崔燮年纪太轻,还应该依例告老一回··他趁机请了一天假在家里写辞让疏,却不料奏章还没磨蹭完,他家大门竟叫人“咚咚咚”地砸开。
一乘小轿飞奔进院,轿身还没停稳,就从上面跳下来个白白胖胖、养尊处优的太监··高太监不顾自己年纪大了,身材不及年轻时矫健,硬是踩着三寸厚的靴底飞奔到崔燮面前,气都顾不上喘匀便急急地说:“崔大人,快随咱家进宫大胜咱们这两年都罕有的大胜”·他上来拉住崔燮便往轿子里走,满面红光地说:“今年初鞑虏犯甘州境,陕西行都司都指挥李清、朱瑄等人用你和谢同知试制的水泥筑城应敌,这一战斩首、俘获虏寇三百余人,获马匹九十匹皇爷有旨,召你跟谢镇、谢同知入宫陛见”·第278章 ·高太监急急地抢了人就上轿,随同来的小太监们落后一步,拿了崔燮的官服、靴帽、牙牌,到左顺门外才帮他换上。
到得西角门外,却见谢瑛已先一步等在那里了,见他进门,眼中霎时绽放出一阵光彩,似有许多话要说·不过御前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都站在阶下,恭敬垂首,等待天子召见。
不久便有内侍引二人进到文华殿,见到了身着常服的弘治天子·天子容光焕然,眉梢眼角都透着舒展的笑意,吩咐内侍:“赐崔先生座,赐谢同知座·把那道边报拿给两位大人传看”·两人谢恩坐下,一起看了那封边报。
这是二月发出的边报,内容和高太监说的差不多,正是甘州都指挥大败鞑靼小王子侵袭的始末·而这场战事之中,他们俩搞出来的砖粉水泥竟发挥了大用,在城下拦住了虏寇骑兵冲阵。
去年年底他们献上土法水泥的方子,工部试过效果后便将方子推传至九边,兵部尚书马文升又上奏折,乞沿九边重修长城·天子皆尽准诏,命兵部多运石灰、石膏至边关,叫当地各自安排,修筑加固城关。
城中四位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两位甘州卫指挥使便趁过年拆了城中许多旧屋,将城墙加厚数寸,墙外箭垛加高,一座城修得水泼不进·因瓦剌、鞑靼两族都继承了前元骑兵的精良战法,几位指挥使为了对付骑兵冲阵之术,绕着城修了一圈水泥拒马,将水泥凝成尖利椎块,叫人埋在城外荒土里。
小王子冲击甘州时,正是二月初,城外已长起野草,遮住了水泥椎·虏寇还以为甘州城外的拒马是普通的木拒马,更不知原本平坦的地面早埋下了比梅花桩更险恶之物,一次冲阵上来就折了几十匹良马。
他们若要靠近城关,就只能牵马步行,放弃最擅长的马战;若不放弃,就得在水泥林外- she -箭,根本- she -不到加高了数尺的城头·而城上的落箭、抛石、火瓶、炮弹却能重创鞑靼兵马。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虏寇围城数日,死伤日重,僵持数日后,不得不退兵·而都指挥李清此时却断然命人打开城门,以预先浇筑好的竹筋混凝土板铺出条通往草原的道路,朝廷兵马从背后飞快地掩杀上去,留下了三百余首级与俘虏。
天子欣悦不已,命人将甘州送来的首级传示九边,以振军心·将士斩首有功者各官升一级,赐钞千贯,指挥使等人亦各有封赐·而在边关拒敌的有功,制出水泥的也有功,天子特地召谢崔二人过来,便是要当面嘉勉赏赐他们。
因两人都是新升的官,再迁便实在迁得太快了,该是荫一子为锦衣卫更合适··然则这两个人偏偏都没有儿子,甚至连可以过继的侄子都没有·谢瑛那个侄儿是叔父家的独苗,过继过来便是断了恩亲的烟火;崔燮这边还只二弟生了嫡长子,他也不能为了自己过继侄儿,就逼着弟弟们生——再逼这会儿也生不出来呀。
天子这才意识到,他朝中还有两个没有后代的光棍儿呢··一个专心办案,整素肃衣卫风纪;一个耽于教育,为天下学子传道解惑……或者还有要教导两位国舅的关系,竟闹到偌大年纪了还没娶妻生子·按朝中旧例,没有儿子,就该推恩侄子。
可是天子一想到他们没有亲生子,不禁就有些踌躇——这两人哪怕是现在结婚,年底就抱上儿子,孩子长大时,做父亲的年纪也大了,父亲们挣的一身功绩推恩给了侄儿,叫后来生的弱子们依恃谁去·他想起宫中娇儿爱女,便劝了他们一句:“你二人也该为自己想想,不必学霍去病,定要灭了日、灭了虏患再成亲。
这道荫封旨意朕替两位卿家留着,等你们想清楚了再说·”·谢瑛只有一个堂侄,世职都是要给他的,因此不必多想,当场就请荫堂侄·崔燮倒还得看两个弟弟谁能生,谁的儿子有出息,并不急着立刻选人,便求天子许他将来择定了再请旨。
这俩人直是奔着绝后去啊·要不是天子知道他们素来品- xing -端正,家里不养优童,出门也不狎戏子,一心只扑在事业上,都要以为他们有龙阳之癖了。
·他看谢瑛已经请了旨荫封堂侄,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劝崔燮:“崔卿年纪尚轻,此时成亲也不大晚,回去慢慢考虑吧·若看上哪家淑女,朕将来也要有赏赐。”
崔燮十分感动,重申了自己得祖先告诫,不能成亲的事··可怜哪··高公公在旁听得直揩泪,朱佑樘也几乎想下旨叫他跟弟弟们分家,可兄弟们相依而居仍是儒家孝悌之义,做皇上也没有逼着臣子不管弟侄的道理。
天子微微摇头,不再提此事,吩咐内侍:“请太子来见见崔先生,谢卿亦不须回避,今日叫他一并见见国之功臣·”·立刻有内侍到清宁宫传旨·太子听了,脸上倒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端起储君架势说:“高伴伴、刘伴伴,替孤更衣,随孤去见两位大人。”
刘公公一面替太子更衣,一面用关切怜惜的眼神看着他··朱厚照其实并不太震惊,也不需要安慰··他从拿到那份边报抄件的时候,隐隐就猜到了会有和崔燮见面的机会,心里甚至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再差不过就是崔燮也兼东宫职,当他的讲读官罢了··这个崔先生就是再狠恶,也不能把他这东宫太子当作普通弟子一样惩罚·他眼下已经有十几位侍班官、讲读官、正字官了,有许多比侍讲学士身份还高,难道他进来之后真能一手遮天么·不可能,他还有程詹事和王学士……·平常严肃得让小太子想起来就生畏的学士们此时都俨然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打点起精神,挺胸叠肚地走进文华殿,崔谢二人立刻起身行礼见驾·太子答了礼,抬头看着二人,心中微叹:这两个真人比连环画儿里画的还体面,要是东宫里也都是这样的人该多好呢·可惜他们一个教国舅办案,一个给国舅编撰连环画,害得他宫里年轻有力的太监都在国舅们查办案子时抓走了,只剩下高伴伴、刘伴伴这样的老伴了。
太子目光微垂,不忍再看那两张教人想起伤心事的面孔,低声道:“孤久闻两位大人之名,一直没有机会亲见,今日得见,心中亦不胜欢喜·”·两人逊谢一番,弘治便指着崔燮说:“崔先生才学出众,人品亦佳,朕已命中书舍人拟旨,往后叫他兼任东宫讲读官。
哥儿以后也要听崔先生的话,好好念书,叫好叫朕与你母亲放心·”·果然来了·这个崔先生光出现在国舅们的口中、他读的书里、奏章上还不够,就要走到文华殿,当他的先生了·太子不由得又看了崔燮一眼,却见他长眉微拧,目光凌厉如剑,斜斜- she -向自己头顶。
那副神情竟比王鏊先生发现他不认真读书时更可怕,吓得他立刻避开那道目光,转头看见父皇身边福泰的高公公,才又有了几分安全感,强自镇定,问道:“孩儿如今正跟杨先生和张先生读《大学》《礼记》,崔先生来了又讲什么呢”·天子宠溺地看了他一眼:“先生们又不是只教你念书,还要给你讲做人的道理,治天下的道理,熏陶你的- xing -情……崔先生品行极好,又精于农事,每日杨、张二先生讲完经书要旨,便叫崔先生给你讲讲稼穑之道。”
国朝历来以农耕为本,天子、皇后每年春天都要亲行耕籍礼、先蚕礼,以身作责,劝百姓耕织··弘治帝知道太子平常就喜欢看有关农事的连环画,也盼着儿子将来能长成个知道百姓疾苦、稼穑艰难的好皇帝,让崔燮给他当先生,当是两全齐美之举。
小太子却一点儿也不觉着美,颤巍巍地又看了崔燮一眼··崔燮正垂首站着,应承着要做个好讲官,尽心尽力教导他·那双眼也微微垂着,容色温柔沉静,眉头也舒着,好像刚才那道锐利的目光都是他的错觉似的。
朱厚照叫他温柔的神情迷惑了一瞬,竟大着胆子问他:“崔先生讲课时,孤能拿着《每日农经》当讲章看么孤看书时,有些东西不是很明白,想叫先生讲深点。”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其实也不敢在先生们面前看连环画,不过如今父皇在身后,崔先生又是那个编印连环画的人,他就大着胆子问一句··问完了之后,他忽然觉着自己这个主意真是绝妙。
若崔先生答应,那崔先生在他这里就是个好先生,他就不用害怕;若是教训他,不许他听讲时看连环画,那他就告诉告诉侍班的老先生们,这个崔先生是编连环画的·他仿佛抓住了崔燮的把柄,对这个先生也没那么怕了,脸上也露出了一点胜券在握似的笑容。
崔燮也同样笑着,目光恭敬地落在身前的方砖上,自信地答道:“那些东西都印在臣心底,何必对着讲章才能讲殿下有哪处不懂的只管问臣,臣不须看文稿。”
太子微张开嘴,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对付他才好·凝神想了一阵,倒真想起了一个自己觉得特别难,先生们也一定不懂的问题,回头朝着天子撒娇:“儿子有个《农经》上的问题早就想请教先生了。
别的先生都太严肃了,儿实不敢问,父皇叫崔先生替我讲吧·”·天子又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笑着说:“准备讲案、笔墨,朕替你求一求先生吧·”·崔燮当然不敢等皇上求他,主动上前请命为太子讲学。
太子胡乱谢了他一谢,立刻喊了一声“刘伴伴”,要他去清宁宫拿看豌豆的水晶镜儿来··刘瑾像最平常的内侍一样,温顺低调地转身出门,看都不敢抬眼看看御前两位大臣。
但他的姓氏就注定叫他引起了崔燮和谢瑛的关注,人还没出门,容貌举止就已记在了两人心里··——同为八虎之一的高凤虽然也被两人X光般的目光扫描过一回,却因为在历史上太透明了,崔燮都没记住他的名字,在确认他不姓刘之后就被扔到一边去了。
第279章 ·不一时,刘太监便捧着一个水晶犀角的放大镜和些剪下来的小花回来··弘治天子一见便笑,问太子:“你也要请崔先生给你讲格致之道若要学就用心学,须得格彻了道理,要是半途畏难撒娇,先生要责骂,朕也不护着你。”
崔燮看了那托盘一眼,目光微转,似乎马上就要讲起天人之道·小太子心尖儿一颤,连忙摇了摇头:“我可格不来这花,这是刘伴伴自作主张取来的,我只要他拿水晶镜儿来就够了。”
这个刘伴伴,怎么遇上跟崔先生沾边的事就不复平常的伶俐呢早年间国舅逼他做卷子时就护不住他;上回国舅们带走东宫里的内侍时又想不出主意;这回更是当着父皇和崔先生面拿错东西,害他险些要听什么理学了……·早知道就带覃大伴来了。
太子略有些怪他,便不再用他取东西,回头央高公公:“大伴替孤拿几张纸来·”·高太监亲自去取了一沓玉版纸,顺带拿了笔墨、砚台、笔洗,把东西搁好了,亲自替太子研墨。
太子身边两位公公都比他年轻,却不及他利落,没抢过这套活儿来,只能站在后头看着这位前辈讨好太子··论侍候人的本事,这两个人又怎么能跟熬过汪直、梁芳,成化年间就当了司礼秉笔太监的高公公相比·朱厚照看着高太监矫健的身影,心里也微觉羡慕。
不过他用不着笔墨,直接走过去,取了一张白纸铺在阳光下,拿起水晶透镜往纸上照··崔燮霎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立刻阻止道:“太子殿下可是要以此镜取火这文华殿中多用木头、丝帛装饰,容易着火,不合作这么危险的事。
殿下若欲取火,可以到院中石砖上引·”·太子偏转了一下透镜,刚刚聚起的光点散成一片,笑嘻嘻地说:“孤岂会在宫中引火,只是好奇,为何这镜儿照东西看时,刚从这纸上移开去时,是越放越大,到远了就模模糊糊看不见了呢还有用它取火时,怎么就非得在这么高的地方,它才能把日光聚成小点,或上或下,那光圈就大了呢”·崔燮颈后蓦地一寒,不由自主地看了太子一眼——他好容易才回忆起来点儿高中生物,能糊弄糊弄文科生,太子怎么不问生物,居然问起物理了·他只记着朱厚照不爱读书爱打仗,可没听说过这熊孩子还爱琢磨物理啊·玉阶上的天子只含笑嗔了一句“胡闹”,温言道:“崔先生便给太子讲讲,朕也想听听这其中藏着什么天理。”
天理凸透镜聚焦格出个什么天理……是不是光的折- she -原理·自打高二会考结束,崔燮就把物理书和脑子里的公式定理都打包扔掉了。
现在就是搜肠刮肚地回忆起来,他也单记着光透过凸透镜时会发生折- she -,还有个倒立成像什么的,可要给别人讲明白,那是万万讲不了的··他心里揉搓得跟洗衣机一样,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有种近乎冷酷的刚毅。
——他不懂的,太子和皇帝肯定更不懂·大不了就接着测数据、画图、列算式,让太子自己算两回就好了·崔燮垂首应道:“臣亦不敢说懂得,只是略有些想法,陛下与太子若不弃,臣这便讲讲阳光从这透镜里照过来时的曲折变换。”
天子点头同意,他便走到讲案前,把太子手里的放大镜接过来,在空中移动位置,直到纸面上呈现一点极小又明亮的光点,先给这一点起名“焦点”··光聚到这一点,能烧焦纸张,故叫焦点。
物理学里的焦点是怎么来的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反正他得把“焦点”这个词引入进来,不然后面光怎么折- she -聚焦的,就都没法儿讲了··透镜能点火不算新鲜事,“焦点”这个词也算顾名思义,天子倒没太在意,就盼着他再往深处讲讲- yin -阳之道。
太子也若有所悟,问他:“先生的意思,只有恰好把水晶镜抬到这么高才是焦点,再高些低些都不是,所以纸不能烧着”·崔燮笑了笑:“太子所言极是。
此时量量镜片儿中心距着纸面有多长,咱们便称它是这枚水晶镜的焦距·臣试过家中的水晶镜,薄厚不同的,焦距也有所不同,可以请公公们取尺子来比量一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高公公立刻放下笔墨,刘瑾反应过来,连忙对太子说:“奴婢替崔大人取来吧”·太子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崔燮却直接转向天子,拱手请求:“臣还需要一枝蜡烛、两枝烛台、一张厚实的纸板,再请谢大人帮着臣摆弄这些东西,好叫陛下与太子当面观看水晶镜是如何透光的。”
水晶镜片自然不就透光了么,怎么还用烛光呢·天子也和儿子一般有些好奇,吩咐当班的小内侍们去拿他要的东西·太子再催着他讲光线聚焦的原理时,崔燮便高深莫测地叫他等着试验,而后静静立在桌前,微阖着眼,回忆着蜡烛成像里面光的折- she -路线怎么画。
算了,能画到哪步就画到哪步吧··反正太子知道的还不如他多呢,先糊弄过去再说·将来外国进口了光学的书,太子学会了,想起他说的都是错的来,他就死命夸夸太子大才,承认自己当初格物格得不准,不就成了·崔燮的心态已然十分超脱。
等内侍们取来尺子和实验用具,他便先量出了不大精准的焦距,然后将两个烛台一个插上蜡烛,一个绑上放大镜,按着尺子的刻度正摆在焦距上·那副宽大的纸板则叫谢瑛帮忙扶着,远远竖在透镜另一侧,关上门窗做起了凸透镜成像实验。
最开始透过镜片映在纸板上的只是一片模糊而散乱的光影·可当崔燮将蜡烛往外移动一分,谢瑛也推着纸板向远处移动后,在某个位置上,纸面却跃出了一道清晰如镜的烛焰倒影。
太子“啊”地一声,伸手指着纸屏中央的烛光倒影,惊问道:“怎么会是倒着的水晶片儿这们剔透,透过来的烛影不是该和这边的烛火一样的吗”·天子也不禁移驾下来细看,高公公赶着上前服侍,一步不敢离开。
纸上映出的烛焰比真正的烛焰更大,清晰如镜中倒影·皇家最尊贵的这对父子看得又惊讶又觉有趣,都看向崔燮,问他这烛影怎么变成这样的··实验成功了,剩下的就好糊弄了。
崔燮淡定地笑了笑,对天子说:“这烛影出现,就和水晶镜这中凸外凹的形状有关系·凡是光从咱们刚说的焦距外照进去,在镜子对面都能聚成这么个影子,咱们慢慢往外推,记下左右长短,待会儿臣给陛下与太子殿下细讲——这长短其实都能推算出来呢。”
弘治天子蓦地想起了那天他在御前讲大豆如何育种时,那种玄之又玄,叫人怎么也听不懂的感觉··天子心中微微提起些防备,叫他移便移、量便量,至于怎么算,就有心教给太子也就罢了。
他如今国事- cao -烦,不复当年在东宫时,能万事不问,一心只做卷子的时候了··弘治帝暗暗感叹几声,便吩咐二人好生教导太子,又留下高太监代他看着这场教学,顺便安排给二位功臣赐宴的事,自己先回宫看奏章了。
太子尚没有这个经验,送父皇离开后仍然专心看着烛台,自己也试着往外推烛台、往里推纸板,看纸屏上一次又一次显出清晰的烛影……·他也并没太在意,每次烛影清晰后崔燮都会记下一串又长又乱的数字。
直到纸板上的烛影几乎看不见了,太子也心满意足,早忘了自己最初想拿什么题目折腾崔燮··崔先生真是理学大师,格物要是都这么好玩儿,他也愿意格啊·太子清了清喉咙,想叫人把这套东西送回东宫,再赏些东西给崔老师和谢助教。
却不料崔燮吹熄了蜡烛,便叫人重新打开门窗,朝着他笑了笑:“殿下方才问臣这透镜中藏的天理,臣愿为殿下解说一二·”·哦……太子连忙扳直身子,敬重地说:“请先生讲解。”
崔先生便取了白纸,就着高太监刚才研出的墨汁,轻轻画了个标准的凸透镜镜片··当初上学时看几何老师徒手画圆,他们这帮学生在底下都觉得特别厉害,现在轮到他自己画图教学了,才知道其实“无他,但手熟尔”。
画了这么多年的绣像,现在他不只能徒手画弧线,也能画直线·贯穿画面的主光轴,从透镜边缘、光心穿过的折线,条条都跟比着界尺画的一样光滑笔直··他画了个1:10的比例尺,将焦距、二倍焦距点在光轴上,然后取了两个刚才量出来的数据,在图上按比例画了成像原理。
朱厚照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不知为何,心里略生出了几分- yin -影··然而崔先生和颜悦色,讲的都是十分简单的,他亲眼看过的现象——烛火只要摆在焦距之外就能在透镜另一边映出倒影,其位置离透镜越远,倒影的位置离透镜越近,影像也越小。
小太子频频点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但转头看着桌上透镜和蜡烛间的距离,忽然想起一事:“若这蜡烛摆在焦距内又当如何,为何不能成像呢”·崔先生把蜡烛和透镜都托到他面前,叫他透过镜子看蜡烛——镜中映出一个放大的蜡烛,烛身上滴下的蜡斑历历可见。
太子恍然大悟,发出了一声惊叹··这个虚像的原理崔燮就不想讲,也讲不大出来了·他索- xing -保持着先生们“点拨一句,任其自悟”的好传统,含笑讲起了别的:“咱们是先量了焦距,做实验时直接将蜡烛摆在焦距外,容易就能看见烛影了。
实则若换个别的透镜,不知道焦距在何处,也可以用影像大小倒推出来……”·他把那张图上贯穿主光轴和透镜边缘的线延伸出去,汇聚至一点,再将那点作为蜡烛倒影的顶点,画了一枚简笔蜡烛。
“只消叫人量着蜡烛距透镜的距离、蜡烛火焰长短、板上倒映的火焰长短,倒过来就能推算其焦距·”·他自己出了几道题,当面给太子画图、列式子计算。
画着画着想起凹透镜,顺手在同一个光轴上画了个凹透镜折- she -原理的图··图画出来之后,他看着折线方向,眼前忽然一亮——·难怪他这叫人试做的显微镜都能做出放大倍数比普通放大镜高几倍的了,这个望远镜却怎么也弄不好,难得几个看得清楚的,看出的影像又都是倒立的,原来是他一开始就想错镜片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不是两片凸透镜,是一片凸透镜、一片凹透镜·有了望远镜,九边守城瞭望的将官就能更早发现敌虏,早作防犯;将来大明水师出海平倭时,也能在桅杆上设个瞭望台,看远方有没有海盗船或是小岛、礁石了·他激动得胸膛微微起伏,几乎忘了还要给小太子教课。
幸好太子看这些数字也看得有些头晕,心神也散了,便跟他说:“孤还没怎么学算术,有些算不清这个,崔先生怎么连口诀也不用背,就算出这么长串数的”·叫太子这么一问,崔燮才回过神来,看向纸上的数字。
他在国子监时,也就学学《九章算术》,大部分还是靠着小学的四则运算法糊弄过去的,没本事把太子教成数学家·何况太子也不需要当数学家,只要对数理化有点兴趣,肯接受外国传来的现代科学,别的有大臣帮他懂就够了。
想到这点,崔燮越发温和,教了小太子一个不传之密:“殿下叫人用绳子比着图上的线条围住,再拿尺量量,不就知道多长了若想知道这条斜线与光轴夹的角有多大,还可以将周天分成三百六十度,叫人做个半圆的量角器量出它来。
或者再进一步,叫人算算这条线的斜率……”·都不必太子亲自算,叫小黄门提前量完了记录下数字,太子想算什么,拿着数字表一对不就知道了吗甚至也不必自己对,只要能想到思路,传计算的人来问一声就行。
想不到,崔先生竟是这样的崔先生·太子惊喜交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两位国舅当年被崔先生罚抄那么多遍,如今提起他来还是说他的好处··要是别的先生也能许他背不出书来就找个别人替背多好·太子正满心激动地幻想着,崔先生却忽然问了他一句:“殿下身边这两位公公都是内书房出身吧,既是殿下心爱信任的人,不妨叫他们学一点,方便殿下询问。”
高凤是正经的内书房出身,翰林弟子,刘瑾却不是·他是从低等太监苦熬上来的,只能说识些字、略读过两本书,四书五经尚且不懂,算术更是一窍不通。
平常太子只觉得刘瑾体贴、会服侍,倒也不嫌他不读书·可叫崔燮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刘瑾什么也不会,体贴人还不及高公公这位老伴,也帮不了他的学业,竟是个带不出门的。
高太监看出太子有些踌躇的神气,便体贴地说:“小爷有意深研格致之道,是该有几个会读书的内侍在旁陪侍·奴婢这便去告诉皇爷,好教皇爷、娘娘给小爷挑几个算术好的使唤。”
第280章 ·这场教学结束后,高公公便在西角门外安排了酒饭·托了这场特殊教育的福,谢瑛这个当助教的也蹭了回讲筵吃,回家路上回味着这顿饭,微微感慨:“其实和平常赐宴也没什么不同,但沾了个‘讲’字,便觉着饭菜味道也清华得多了。”
崔燮琢磨了一下,问道:“许是平常赐你们这些武官的多是肉菜,这回赐的多是养生清淡的膳食”·还真有点儿关系··平常赐宴赐食多是以炖、炸或腌腊羊肉、猪肉、鸡鸭、鱼虾为主,菜蔬较少;这顿里的肉菜却是白煮、清蒸出来的,还有不少野菜时蔬,用的油也不大多,吃着自然爽口。
谢瑛笑道:“必定是高公公知道你是个会导引养生的高士,给你安排的也是素淡菜色·我算是借你的光,吃着了些好菜·待会儿把带回来的菜分一分,往咱们两家各自送些,也叫家里人沾沾天子圣恩。”
·吃赐宴没有不打包的,谢瑛的经验比崔燮还足,叫家人分了菜,给两家各送了几样··下午大好的时光,崔燮又请假在家,谢瑛也不想去镇抚司晃荡了,索- xing -也回了家,到崔燮家听他讲透镜里有什么天理。
崔燮糊弄太子时就榨干了脑子里的东西,对着他更不想浪费时间在光学上,便撺掇他趁这工夫出去玩一趟··他们俩算着也有好久没出门了,四月天岂不正是踏青的时节·谢瑛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才叫人弹劾,请罪折子还没写上呢,这就出门不大合适吧再叫言官们看见……”·不怕·若叫人看见了,就再上一本折辩,只说是今天早上入宫时听说他们制的水泥帮着边军大破虏寇,心里激动,去城外的水泥窑看看水泥料烧制进度。
崔燮拎过早上磨蹭半天也没写完的请罪疏来,唰唰唰凑了几百字套词儿上去,又写了两份谢恩表,便朝谢瑛笑道:“正好顺路把奏疏送到通政司,然后咱们出城住一宿。”
出城过夜这个提议颇有吸引力·谢瑛顿时也把“天理”扔到脑后,顺从“人欲”,抄了自己那份谢恩表,叫两家家人到通政司递本章,自己就陪着崔燮出了城。
崔燮那份请罪疏上去,没得着天子批示,就能光明正大地请假不去上班··从正月廿一上班至今,他还没歇过假呢,逮着机会就足足实实地歇了·俩人白天在城外的庄子上跑了会儿马,又看烧的水泥粉、又叫家人寻那个给祝枝山磨眼镜片儿的匠人做凹透镜,晚上跟打扮成儒生去看戏,过得好不快活。
祝枝山、李梦阳诸人真不愧是名留青史的才子,《每日农经》才写出来多久,城外瓦肆里就有人将里面的小故事改编成新戏和说话本子了·几个泥瓦匠坐在一起听酒时,俨然已十分熟练地把诸葛亮当成鲁班祖师之外的第二位祖师了。
谢瑛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的,轻笑几声,低声学给崔燮听:“这些人看书不仔细·那本《诸葛亮一夜筑灰城》上分明写了,筑灰屋的法子是前元王祯写的,他们不拜王祯,也该拜你这个挑出他的法子叫人集成画册的主编,这却是拜错人了。”
崔燮拿茶盏略掩着脸,侧过身答道:“过不多久就该拜我了·不光拜我,还得拜你——咱们俩可是造出水泥了,鲁班大师是开山祖师爷,咱们怎么也算个中兴之祖了。”
不是“算个中兴之祖”,而是“算对儿中兴之祖”·将来那些泥瓦匠供祖师牌位时,就该把他们两人的牌位供在一起··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谢瑛心里想到这点,心里一阵阵止不住地欢喜——若真如此,他们俩死后有灵,也可以常在一起,不怕葬得太远,往后只能分隔两处了。
他眼中光华灿灿,含笑答道:“那咱们以后可也得多往窑那边跑跑,盯着他们烧造出好的水泥·”·工部虽然已经在试制水泥粉了,不过水泥是崔燮从现代掏出来的知识,用他们自家的窑制着更方便,想起什么料还能往里添。
如今正烧着的,就是一种添了铁匠家中炼铁炼出的废渣的新水泥粉,效果还不清楚··往常谢瑛嫌这些水泥粉烧出来都差不多,凝结不凝结的也没什么看头,十天二十天才来看一趟,如今有了这个赚名声的想头,倒是决定要常来看看了。
何况来这里不只能看水泥,还能看烧水泥的祖师呢·他们俩在城外快活了半天一宿,转天崔燮还想再两天假期,程学士就早早派人到家里寻他,逼着他赶紧回翰林院上值。
昨天他去城外玩了,自不知道天子已将边报传示满朝,显扬他和谢瑛的功绩,亲口赞他有功,说他是胸怀社稷国家的务实大臣,合当作东宫讲官·天子都说到这地步了,言官们还弹劾什么,他还在家里避什么赶紧回来写讲章,准备给太子讲稼穑之道吧·程学士体谅他如今还兼着讲官衔,光讲章就得备两份,索- xing -叫他把编会典的工作交给今科新晋的庶吉士们,自己专心教学。
崔燮深深感激他的体谅,把自己正写的“上尊号”、“耕耤”、“视学”、“经筵”……等项分给新科庶吉士唐寅、孙绪等人。
给天子准备的讲章是讲《孟子》的,他早就已学熟了,讲起来并不费力,唯给太子讲的是从未有过的新课,他甚至还没想好该从哪方面入手··是讲经,还是讲史·侍候太子读书的讲官们中就有两位分讲经书义和五经义的,之后要讲《皇明祖训》《贞观政要》或《通鉴纲要》,他这平空加进来的稼穑课,讲哪样都和同事冲突啊……·他琢磨了一阵子,索- xing -就从自己修会典时正修着的那条“耕耤”入手,以太祖践位初即行耕耤礼、西苑耕敛之礼的范例,引导太子重视大明立国的根本——农耕。
他的讲章大多是平实的白话,写得极通俗易懂,即使是九岁的小太子也能听懂·程学士审了稿子,微微点头,笑着说:“咱们侍太子读书就与侍天子读书不同,太子虽然天姿极聪明,却因年纪尚幼,学东西时需要讲得细致耐心些,叫他听进心里。
你上回在御前讲格物是怎么讲的陛下极力赞你,说太子听了你的课回去,便要选会读书、心思简内的内侍陪侍着他读书算术,比从前更刻苦用功了·”·太子果然长进极大。
崔燮跟着同事们进殿直讲时,就看见他身边带了两个年少清秀的太监,那位曾经混到太子身边的刘公公已退了一- she -之地,落到了第二档位置上··这位“立皇帝”怕是立不起来了,这些有知识的小太监也不会让他再上位的。
崔燮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来,站在讲案前,并不看桌上的讲章,神色自若地讲起了耕耤礼,讲起了农业的重要- xing -··他当初编宪宗实录、写农科论文时记下了许多年的粮食收成和人口户籍,讲课时穿插着列数据,让太子直观地知道大明有多少户百姓、多少丁口,并时不时提问,让他计算百姓的平均赋税和劳动强度。
太子大着胆子让身边的内侍代算,崔燮也不说他,只要得出的答案对就点头称是·小太子于是胆子越来越大,每次都直接叫内侍算,得出之后再亲口告诉崔燮,然后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感叹:“想不到外头百姓如此艰辛,孤以后定要爱惜粮食,不浪费民力。”
崔燮含笑夸了他两句,又留作业叫他课后叫人量出农夫们耕的一亩地有多大,亲自绕着走上一圈,再叫人装上两石粮,他去亲眼看看农民们在这一亩地里耕作一年的收获有多少。
·他要让朱厚照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大,多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他身上·这个孩子可不能长成历史上那个游龙戏凤的明武宗,这个国家、这么多百姓、军人,禁不起他和他宠爱的太监、武官们的折腾。
太子尚不懂这里面的深意,但觉着这种实践作业半点儿也不嫌难,他也愿意做,便答道:“孤一定用心看,用心体会里面藏着的百姓心血·”·太子真是位贤明储君,将来必定是和今上一样的仁君·几位讲读官听着他小大人儿似的说话,都觉得天佑大明,自己多年的心血也有了回报,吃讲筵时越发激动,一边喝酒一边向往着将要到来的盛世。
盛世好像也真地伴着他们这位聪慧早熟的少年太子的成长,飞快地来临了··从四月初甘州边报,斩获鞑靼小王子所率的虏寇三百余人后,一道道边报就如飞雪般涌入朝廷——·四月底虏寇攻打锦州,官兵以水泥灰洒向城下,又以大锅盛水浇之。
攻城虏寇与下方马匹身上沾了水泥,在长久的夺城中水泥渐渐硬结,拖得敌人与马匹行动不便,退走时被官兵掩杀,斩首一百二十五人··五月间朵颜三卫鞑虏侵入辽东,义州官军踞城而战,凭高而厚的城墙防住鞑靼围攻,并以投石器连投水泥块砸伤敌寇,斩首一百四十九级,夺马二百匹。
蓟辽间久久未能重修的长城一段段开始翻修加固,边城间抢掠商人百姓的小股散虏渐渐减少·九月蓟镇重新修整完了整段长城的城堡台墩,将木制关寨外敷水泥灰,数日间筑成坚固石堡,抵住了几回小股虏寇侵扰。
……·朝中多年没有这样多、这样集中的胜报,几乎每封奏报都是好消息,送来的人头也是真正的鞑靼、瓦剌人,而不再需要杀良冒功·大明战力之盛几乎要恢复到永乐天子在位的时候,连兵部尚书马文升都偷偷拿出了久藏多年的复套书,在家里看到半夜。
河套··若能收复河套,就能彻底截断鞑靼对京城一带的威胁,将虏寇御于国门之外,不再复演土木堡之变的耻辱··边关城墙堡墩都已经用便宜易得、几日内就能干硬的水泥加固得稳如石筑,崔燮又献上了能让将士们目力加长数十倍的望远镜,如今敌虏几乎已经不能侵到边城之下了。
马尚书心中渐渐滋生了有生之年看见复套的期盼,又怕如今的国力不足以支撑此战,不敢轻易上疏……·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但这一年新年将至时,回京参加考察的福建布政使李琮却献上了一样海商们自吕宋岛寻来,亩产可达千余斤的甘美薯类——一同带进京来的,还有那几名从吕宋偷运此薯回国,并帮着当地县令试种成功的商人。
第281章 ·李琮献上的新薯皮色红润、两头尖尖,大的足有两掌长,因是从吕宋移栽来的,当地人多称番薯·这种番薯在福建贫瘠的沙地、田间都能生长,不挑地、不挑肥、不需精耕细作,随意栽种即能生长,产量却比所有粮食和能充饥的薯芋之类都高。
他除了几车分装得整整齐齐的薯根块,还献上了几盘带着- jing -叶、只清理了泥土的整串番薯·那一串- jing -下竟拖着五枚硕大的薯根,称量一下,足有七八斤重。
弘治天子对这薯简直爱不释手,立刻问他如何栽种,要将这东西推行到各地··李琮答得十分流畅··他当年见着此物时也是如获至宝,不只嘉奖了献薯的海商、福州知州与当地属官,还亲自在院中栽种过一季,因此讲起栽种之法如数家珍。
哪怕有人问他何时施肥、何时间苗,他都能历历数清,只不过天子面前只能捡着要紧的说,再细致耕种、食用之法自有下面的人交接··天子颔首笑道:“讲到这里也罢。
你等回去安心等待,吏部考察之前,翰林侍讲崔学士便会过去写栽种法·你们细细替他讲解,吏部也会计此功的·”·栽种番薯的法子竟要劳动翰林写了莫不是要记入内档,往后修史时也要记上一笔·李琮与同来的知州、知县们都有些激动,低头谢恩告。
弘治天子命赐了这群官员在宫中用宴,又叫司礼监随堂太监亲自到客栈,赐给那几名献红薯的商人白金、绸缎、御酒、宝钞与整桌御膳菜肴··同赐下的还有一道诏令,赐封那些商人世袭锦衣卫带俸千户。
虽说没正式许他们实职,可世世代代有官有禄,这几家人就摇身一变,从四民之中最低的商人变成官人,彻底抬升祖宗门楣了··有这几个献番薯的榜样,那些往来海外的走私商人们,怎么不想借机搏个官身,回故乡做个清清白白、受人尊重的乡宦·搜寻海外良种即可得官的消息在这天之后便如乘了风般传至闽粤诸省。
原先还持观望态度的商人纷纷出海,侨居安南、占城、日本、琉球等国的海商或海盗,甚至早已植根当地的世家大族,都起了几分归乡立业的心思··而弘治十三年这个元旦前夕,海外风浪尚未扬起,献番薯的官员却先见着了中枢一位名声在外的翰林讲官。
太有名了··放在别的地方可能还差些,福建这个专出盗版书的地方,却连不识字的百姓都听过崔燮的名字·麻沙版盗印遍天下书籍,不少书坊都靠翻印他主持编纂的科举科举笔记、中试举子经验、每日农经系列活着。
今年建阳大火,烧了无数书版·那些书坊坊主们拿竹筋水泥板和稻草匆匆搭了屋子,第一件事就是重刻他的《每日农经》和同为居安斋的《锦衣卫》《少年锦衣卫》系列图画书,然后又刻他的《笔记》《试题》《经验》……正经的四书五经还都是在官员们逼迫下才不情不愿地重校重印。
布政使李琮、建阳知县等人对崔燮还是颇有感情的,极热诚地招待他进房坐下,李琮还亲自替他倒了盏茶水··崔燮只是个从五品侍讲,叫正三品布政使亲自招待,自然要受宠若惊,忙起身道谢,并说了自己受命而来,要为陛下记录红薯栽种之法的事。
李琮便命人取来红薯,亲自提刀切块,教崔燮如何挑选薯种、浸泡催芽,待薯苗长到几寸后割苗催根,根长到多长时再将薯苗种在大田里……·红薯喜光喜热,土要松软深厚,最好是沙壤,水倒不用浇得太多——水多涝根,还容易结出不好吃的柴根。
他们进京时带的多是整齐的红薯块,但红薯藤也能育苗,等明年红薯在京里长起来,再育种时也能取红薯藤剪断育苗··崔燮掏出铅笔、线装的笔记本记录,字写得飞快,除了有时问几个细节,几乎不需要李琮停下来等他。
李琮说得差不多了,停下来呷了口茶,笑着说:“崔大人也用这石墨笔我前些年做山西按察使时便见人用这种京里传来的笔,当时还只是百姓们用,后来到福建做官时,就见官厅里的人都用了。
也不知这东西是谁做出来的,平常在墙上记些事、题首诗,倒省了磨墨蘸笔的麻烦,也容易清洗·”·崔燮又起来说了一声“惭愧”,这也是他叫人弄出来的。
后来他们家先生兼他的同年陆博山尽力推广此物,却不想如今已经推广到大明最南端了··李琮闻言愣了一下,直起身仔仔细细看了崔燮几眼,朝他拱了拱手:“福建百姓多蒙崔君之惠了。”
多少书坊刻版时翻他编的书,描版时用他做的笔,赚的钱养活了小半个建阳的百姓,他做布政使的便代百姓谢上一谢··建阳知县也起身行礼,跟他说了建阳翻刻他的书成风的事,崔燮这才明白缘故,笑着还了一礼。
当初他还很认真地打击过盗版,但后来奔着当首辅、开海禁、平倭寇,让大明搭上工业革命的顺风车奋斗了,连环画就成了重要的宣传手段,自然不能再狠防··教辅也不能限——居安斋毕竟不是现代化印刷厂,印的书仅能供书店所在府州,却供不起全国。
这些盗版书质量虽差些,印量却大,能卖到居安斋铺不了货的地方,叫各地读书人看到同样的教辅书,也算保证了教育资源公平··难道朝廷不知道麻沙版都是盗印的可建阳大火之后,朝廷还要送正版四书五经去让那些书商们精校精印呢。
他如今已经不在是凭着个小书店挣扎求生的白丁,也不是要养一家祖父母和弟弟的小秀才,而是中央领导了,眼光和心思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了··崔领导跟二品大员谈笑风声,研究红薯怎么吃好吃。
福建引种进来才一年多,最初还是那几个商人把番薯藤绞在船缆里偷运回来的,直到现在也没栽种出几亩·而种出的良种多又要运到京里来,当地官员们也没太敢吃,就只想出了蒸、烤、熬粥这几种简单的吃法。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吃多了胃不舒服,但若能推行开来,青黄不接时以此为粮,总比喝野菜羹强··李布政还送了他一匣番薯,叫他带回家与家人一同尝尝新。
回到家里,天子的赐食也送来了,是精精致致的一小篓番薯,约有十余斤,表皮光滑干净,红殷殷的,叫人看着就想起烤红薯··他有十多年没吃过烤红薯了,想起来也是心酸。
崔燮再不客气,立刻叫人取火盆来,精挑细选了两个略小的埋进灰里,晚上煨熟了和谢瑛共享·还有几个小的他叫厨子拿去蒸熟,剥了皮和上雪白细面炸成点心,送给京里的三个弟妹共尝。
红薯太珍贵了,最好最大的得留着作种,大家吃点儿掺假的吧··这红薯也不光他一家有·福建送进京的红薯也有数千斤,京里的勋贵和高官都能分到几斤、几十斤不等。
翰林院官员们每人都能分着一份,阁老分的更多,李东阳就想趁着元旦假期办个诗会··番薯诗会··茶陵派旗下的少年诗人们闻听这成事,都要踊跃参加,唯有他的亲弟子崔燮耷拉着一双愁眉,不想凑这热闹。
他的确有正事,还得给天子写图文版的番薯栽培、食用指南呢··李兆先替父亲安慰他:“前日赐食之后师兄写写过谢恩诗了,再参加一回诗会又能怎样师兄你到时候只是不写,坐在上首跟父亲一起评这些诗作就是了。”
崔燮深深叹气:“罢了,到时候非有人要我作诗,李师弟还是要帮我一把·”·既然老师要办番薯诗会,做弟子的也得尽心帮忙·他是帮不了作诗了,但贡献了不少往番薯里掺假,显得菜量更多的法子:如掺藕粉做成水晶番薯丸子;以番薯作馅、糯米粉做皮的糯米汤圆;番薯泥碾细如澄沙似的糯米松糕;自己家做过的炸薯饼;番薯、山药、芋艿三样蒸制成泥,夹上枣泥、澄沙馅的番薯花糕……·红薯凉粉、红薯粉条虽然也好吃,但是太不出数了,不合用在这宴会上,还是等今年丰收之后再做吧。
他一边指导人做,一边把整完形好看的点心画下来,顺便写他的番薯食用指南··李老师和谢阁老、陈太常卿家那几篓红薯叫他调着花样掺进了数倍的米粉、面粉、薯、芋面,再添些蜜糖调味,省料又体面地招待了一院子才子。
众人吃着御赐的救荒新品,议论着今年边关的大胜,还有今年冬天城外给流民修筑的暖房,越说越激扬,满腹豪情慷慨奔流,纷纷取纸笔作诗··如今国朝有了盛世气象,几篇新诗中也有了追攀盛唐的雄浑豪气。
李东阳从中咀嚼出些味道,深觉惊喜,满意地点评道:“旧日见人学盛唐、李杜之诗,皆极力摹拟,不但字面句法,并题目亦效之,开卷骤视,宛若旧本·这几首虽也有几分拟学盛唐的味道,却能品得流出肺腑之情,可在诸卷之间卓然立出了”·他自己对唐诗研究极深,深得其中三昧,早年在中秘库看书时,从未见过的诗集,读上两首就能猜出是白乐天之作。
而对宋诗、元诗、明诗也是随口可鉴,他评这几首诗有唐诗韵致,那便是真有唐诗意象··几位大家在上面评点佳句,又呼作诗的人上前询问··崔燮在烛光下看着几名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士从人群中走出来,言词敏捷、流利如珠地回答前辈大家们的提问。
而这些才子中隐隐地以一人为首,那人对诗的理解果然也比别人更高,慨然答道:“言斯永,永斯声,声斯律,律和而应,声永而节·言弗睽志,发之以章,而后诗生焉。”
李东阳笑着赞他:“不愧是邃庵的弟子,于诗词一道工夫甚深,再用心钻研几年,可称大家矣·”·李梦阳又是他师弟杨一清从陕西简拔·出来的才子,又是他自己的门生,能写出这样的诗作、说出这样的诗理,李东阳面上也甚有光彩。
他身旁的太常寺卿陈音品味此言,拍了拍李东阳的手,欣喜地说:“这话和你从前说的‘诗体与文体之异……以其有声律讽咏,能使人反复讽咏,以畅达情思,感发意志’之意倒有些相近。”
几位大佬都觉得李梦阳将是继东阳诗坛衣钵的人物,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起诗词音调、格律的问题··却只有这场中唯一一个不爱作诗,也品不出诗词格调的人深深看着李梦阳,发现了他那句话中与李东阳看似相近的诗词理念里埋藏着的,将来必会逐渐拉大的分歧。
茶陵派的诗清新靡丽,以法中晚唐为主·前七子则扬起了古文运动的大旗,倡导“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要人只学魏晋至盛唐诗篇,精准打击李东阳的茶陵派。
·不过那是史书上写的,现在他给李梦阳和他的小伙伴们加了那么多工作,他们也没什么工夫搞七子派了吧·这些人正职之外还干着利国利民的副职,眼看着大明也强盛了,他们也出名了,不像是有志难伸,必需在诗中抒发、借诗文战斗的样子。
也许前七子的诗词理念仍是历史上那样,但只要他们不跟李老师对着干就行··崔燮的目光转过李梦阳身后的才子们,将他们的面容、名字记在心中——以后得把这些人看紧点儿,没事就给他们年轻人多开开会,让他们明白文艺作品百花齐放的重要- xing -。
作者有话要说:·李东阳和李梦阳那两端看着很有学问的话,就是他们自己作品里的·第282章 ·弘治十三年的元旦、元宵两假倏然逝去,才子们又从各色诗会酒会中回归了繁重的日常工作。
布政使李琮在任上六年考满,再加上这份功绩,直接留京改任户部右侍郎·随同他进京的知府、知县也受了表彰,吏部计了功,只待三年考满或下次大计时就有升迁。
献番薯的官员们走后,也到了冰破河开、地气回暖之时,红薯的栽植自然提上了日程·李琮带来的农户指导着司苑监的内侍们在暖棚发薯苗,崔燮这个写栽种指南的人,也常能推了编会典的工作,到内苑记录栽种时间、用水量、每日出芽状态……若有黄叶、病叶,还要细问原因和补救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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