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昼+番外 by MODERCAN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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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昼+番外 by MODERCANTA
文案:·原创 - 中篇 - 完结 - BL·古代 - 架空世界 - 日常 - 强制爱·少年坎坷,老来相守·“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穿书文,白切黑攻x活泼开朗受·总而言之,不是一个很愉快的故事。
攻真的不是个好东西··虽然披着穿书的外衣,但我并不会写剧情,设定也都是勉为其难编的··01·现在楚湫回想起来翻看《破英碾玉》的那个下午·时而很清晰,时而又像泡在雾气里的月亮,暧昧不明。
他那时正十五岁,常偷偷溜进镇上的图书馆,挑了一本名字顺眼的小说,在屋里面找好一个角落,窝着看上一天··镇上的图书馆很小,也很破落,到处是灰尘,但是什么书都收了一点,特别是五花八门的武侠小说,言情小说之类。
那天阳光很好,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到楚湫脚边,他眯起眼抬头,晃了晃有点酸的脖子,看见窗边靠着一个穿牛仔裙的女孩,手里捧着《窗外》,在悄悄抹眼泪··图书馆里放了张柜台,一直是个姓赵的老头拿着个收音机,守着看门。
这边是江南,赵老头一天到晚地听黄梅戏,听来听去就那几折··然而今天收音机里滋滋响着电流声,放出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也标志着156年英国管治的终结……”赵老头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眯眼凑近津津有味地听着。
讲到一半,播音员的声音被屋外震天的音乐声打断了··赵老头气冲冲跑到外边,扶着后腰开始朝那几个穿阔腿裤的黄毛小子吼起来:“这里是图书馆懂不懂!懂不懂!安静!安静!”·男生们把夹在衣领上的茶色墨镜带上,鼻孔里哼哼两声,高举着爱华随声听走了:“哼……老头,这是高级货……”·一切都吵吵嚷嚷的,再往远处,可以听见王太太又在和邻居大声聊着她那下海的男人。
阳光西斜到脸上,楚湫懒懒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楚湫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到十五岁,已经快到要出去找活做养活自己的年纪,然而他还是趁着一点空闲,来看点小说,虚度一点光- yin -——这仿佛是年轻男子都要经历的东西。
那时候,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但是觉得未来一切都很光明··看《破英碾玉》纯属是因为好奇,也许只是视线落在这本书上时,楚湫的心恰好被微微勾动了一下。
于是他拿下了这本书,窝在角落翻看起来··这本书布局似乎颇为宏大,乍看是一般武侠的套路,但却又牵扯了很多神魔鬼怪,修真练气之类的东西,仿佛有点志怪小说的意思,楚湫不常看到这类题材,便很有兴趣。
这书男主角名叫楚英,算起来和楚湫还算是本家,他人如其名,生得风流倜傥,俊美无俦,只是出身卑微,又天资平平,自幼受尽欺凌,幸亏上天有眼,在十八年忍辱负重后,他终于在某次风云武斗会上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能力,一战成名,同时与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那位女人——云暮玉结缘。
从此他又经历了诸多暗算谋杀,又与许多貌美女子邂逅,在温柔乡和腥风血雨中,一步一步走的愈来愈高··……真是乏善可陈的剧情呢·楚湫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
此外,尽管楚湫年纪尚轻,但也能察觉到这书通篇废话,文笔浮夸至极·一句话恨不得掰成两句讲,每次打斗场面,洋洋洒洒写上三五页,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
在耗费了一整天时间后,当楚湫耐着- xing -子读到第一百八十回 ,此时距离结束不过二十回,楚英再次以华丽潇洒的姿态将某位绝顶恶人斩杀,并收获又一枚美娇娘·按着前一百八十回顺风顺水的套路,接下来二十回也八成就是继续顺风顺水下去了。
他有些疲倦地合上了书··《破英碾玉》四个字再次映入眼帘·他微微一怔,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也只是微微疑惑了一下,便没有再去细究。
他觉得有些累了,想赶快回去吃晚饭··这一愣神里,他看见“破英碾玉”四个字逐渐朦胧起来,飘荡起来,渐渐的,只看得清英和玉两个字了·视线在倏忽之间变得极为昏暗。
楚湫抬起头,发现脚边居然撒满了白色的月光,比那日间阳光还要灿烂·大梦初醒一般,楚湫惊出一身冷汗·他扔下书,急急地站起来,走过一排排书架,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
楚湫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冲到门口时,他发现那里早已落了锁·楚湫把脸贴在玻璃上,焦急地望着外边,除了天上一轮明月已中天,路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有人吗!有人吗!”楚湫扯开嗓子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有些颓丧的半蹲在地上,思来想去,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连到了晚上也没意识到,以至于如今被锁在这个屋子里。
而且,愈想下去,楚湫愈发觉得不对劲,愈发觉得恐慌,短短时间,他的后背已经- shi -透了,蹲着的地上的腿也有些软··“我……我得想个办法……出去。”
楚湫正这样想着,撑着膝盖打算站起来··突然地,他听到了细小的纸张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轻微炸响··楚湫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无声的咽了口唾沫。
慢慢被那声音勾着朝着源头走去··就是自己看书的那个方向··愈靠近,愈能看见黑暗中有红黄的光芒在闪烁··楚湫回到了自己看书的那个角落,他看见扔在地上的《破英碾玉》在燃烧。
火舌飞快地吞尽整本书,然后舔舐上一旁的木架子,屋里没有风,火却烧的非常快·短短一瞬,火焰已经直扑到楚湫面前··楚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飞快往门口奔逃过去。
“开什么玩笑啊……这怎么可能……”他冲到门口,使劲力气,把玻璃拍的砰砰作响:“有没有人啊!来人!这里着火了!”烟雾不一会就弥漫起来,呛得他不停咳嗽,楚湫没过多久就出不了声了。
他开始踹门,撞门,拼命地想要捣碎那把可憎的铜锁···明明刚开始,火势是那样轻,那样细微,到后来却像是以几何级数增长,整个图书馆都沉没在火海里,老旧的木柜子不时发出剧烈的爆裂声,地面沉黑的青砖也被烤得发热。
楚湫还是出不去··他现在是关心则乱了,被吓得魂不守舍,只好紧紧贴着那玻璃门,抖着唇望向越发靠近自己的火焰··楚湫手在后背处,死死掐着那把铜锁,掐的指甲都泛出了血。
好害怕……好害怕……·他被恐惧压的喘不过气了··终于,炙热的温度让头发微微卷曲起来,然后火焰粘上了他的发丝,爬上了他的衣袖,裤脚……这是一双双恶魔的手,要把他拖向深渊和地狱里去。
也许是在死亡面前,楚湫被激起了一点回光返照的清醒,他的眼睛望见了门旁边的窗户··……下午,还有个姑娘靠在那儿看着《窗外》··楚湫拼近最后一点气力,冲到窗边,然后用头狠狠撞上去。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楚湫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身上还飘摇着许多簇火苗·头剧烈地疼痛着,有粘稠的液体一滴滴落到到眼睛前··模糊的视线里,楚湫隐约看到屋外站着个人,于是他冲那人跑过去。
“救命……救救我……”他喃喃着这样说·然后仰倒在地上,不动了··他望着天,那里有一轮大月亮,大得晃眼。
楚湫觉得耳朵里有点耳鸣,头很痛,身子也很痛·今天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他带点恼恨地这样想··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又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楚湫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浇到自己的身上,冲击在被炙烤过的伤口上。
他一下子被激得清醒过来,张口就叫唤:“疼……”·立时有个人声回答:“抱歉……”·楚湫勉强歪了歪脖子,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坐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有点白,认真地看着自己。
“你……”楚湫的嗓子被烟呛坏了,嘶哑着说不清话·“我……”·那位少年端正了一下坐姿,轻声解释:“这位公子,我方才看见这里走水了,刚走近就看见公子满身是火破窗而出,只唤着要我救你……幸好院子里有池塘,我捧水过来把公子身上的火压下去了。”
楚湫方才死里逃生,又听了这人的一番温言安慰,一时间心头一软,差点哭出来·他忍着眼泪,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谢谢……你真是活雷锋……大恩大德……”·少年听出他在感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楚湫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满身的病痛都在折磨他,他觉得疲倦乏力,头脑昏沉,偏过头昏睡过去··远处渐渐有喧闹的人声响起来,不久,一大帮人冲进了院子,院里的房子早已是火光冲天,快被烧空了,许多穿着粗衣短打的下人提着水桶冲上去灭火,叫嚷声,泼水声,燃烧声,一时间院子里热闹非常。
人群里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看着火焰里的房子,脸色凝重,快速吩咐身边人了几句便打算走,一转头,他发现跪坐在池子边的少年··男人皱了皱眉头:“禹章!”·少年闻声回头,站起来:“父亲。”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过来!”·“我也是看到火光,才赶过来的·”被唤作禹章的少年轻声应道,他微微侧过身,露出地上的那个身影。
“可是……这里……”·男人看到那个人影,脸色更沉,大步走过去:“不相干的人不要去管,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少年再次低声应是。
男人走到楚湫面前,看他一身衣服烧的破破烂烂,身上烧伤无数,泛起皮肉烧焦的味道,不禁撇过头,问禹章:“此人何处来?”·禹章指了指屋:“我看他从屋里奔出来,一身是伤。”
“此处为藏书所,地处偏僻,今晚无端起火,看来和这人脱不了干系·”男人半俯下身,吩咐下人拨过楚湫的脸,那脸上上面满是血污和烟尘。
看了几眼,男人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又让人把脸擦了一擦,男人脸色微微变了:·“这是楚家小公子·”·02·“这是楚家小公子·”男人皱眉说道。
少年垂首站在那里,眼睛黑沉沉的,脸色平静,不作言语··“你说他从这屋子里跑出来?”·“是的·”·“那也难怪……真是不像话……”男人沉吟一会,招来一个人,吩咐道:“去请楚阁主和大长老,说我有要事相商。”
言毕,男人转向少年:“禹章,你快回房,今晚的事,便当不存在,你懂得我的意思·”·“知道,父亲·”少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楚湫醒了··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火,有水,有个皮肤很白的少年,还有个靠着窗看书的女孩子··睁开眼,除丘看见头顶漂亮的帐子,颜色又正又浓的石青配大红,绣着金线,秾艳华丽。
他不记得孤儿院里有这么好看的床,正欲掀开被子坐起来,一瞧又愣了,这被子也是锦缎绣面,手一摸,又滑又软··如果晚生十年,楚湫多看点穿越小说,他就会明白,这是一种套路。
但作为一个生活在九十年代的人,他不懂得··于是楚湫乖乖走上了那些穿越前辈们的老路,陷入极端的惊吓里··在楚湫在床上惊疑不定的时候,他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侍女,于是侍女走进来,恭恭敬敬跪了下来:“小公子,您醒了,农老吩咐过,您醒来就该换药了。”
·按照套路,下一步楚湫就该大喊“你是谁”了··“你……你是谁啊!”楚湫颤着声音对那侍女说·他看着侍女穿着更加古怪,哪里有姑娘二十世纪了还穿的像电视剧里的官家小姐呢?·侍女闻言,轻蹙起眉头,低声答:“小公子,奴婢只是奴婢。”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这是哪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楚湫之前已经受了一番惊吓,这次再被一激,跳下床就要往外冲,于是立在一边的侍女们纷纷来拦:“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公子小心!”·楚湫全身绕着绷带,一身药味,此时披头散发光着脚往外跑,这副模样着实令人害怕。
按照套路,果不其然,短短时间内,玉然山上的各大家族都听闻了“楚家小公子从火里救回来,得了惊疯病”的消息·不过众人都压着,并不吭声··楚湫养病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他非常清闲,除了那位楚阁主最初几天派人来给他传过话,其他时间没什么人来打扰··在这段时间内,他终于搞清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在书里。
那本《破英碾玉》里··简直是不可思议··这源于他发现自己住的这个房子挂了块匾,叫“青水白河”,很不巧,他恰好记得那本《破英碾玉》里也有个青水白河。
楚英在玉然山大杀四方,就从砸碎这块匾开始··楚湫怔怔看了那匾,脑袋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出声喃喃:“不可能……”·一般你希望不可能的,它偏偏就是可能的。
楚湫伸手招来一个侍女,试探着问:“这里……是玉然山?”·侍女答:“回公子,正是玉然山·”·楚湫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在地上。
“你唤我公子……我是哪家公子……?”·侍女继续答道:“公子是流云阁楚家的小公子·”·“……楚……家。”
楚湫的齿缝间困难地迸出两个字,再吞回去咀嚼了一遍,脸色苍白地慢慢走回了房间,阖上了门··他毕竟还只是十五岁,上述的一番动作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一关上门,楚湫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他的脸色由苍白逐渐涨红,显然是因为又急又气,血气上涌了··这算什么事?是上天在耍弄他吗?·太……太过分了。
楚湫哭的万分伤心··之后许多天,楚湫全不管其他,一味在那里难过·直到他来来回回把养病的院子踏遍了,一回又一回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亭台楼阁,以及天边的远山青黛,他终于是心死了,暂且接受了自己得留在这里的现实。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古圣人的话,但要做起来,还真是不简单··楚湫喜欢那个小镇,喜欢矮矮的图书馆,喜欢呆了十五年的孤儿院,他喜欢那里的一切,而现在,却无缘无故地再也回不去了,这算是什么道理?·楚湫花了很大力气才想开,既然来了这里,也不知是否能再回去,那唯一的选择就是活下去。
他现在手里唯一的优势,就是对于《破英碾玉》剧情和人物的了解,对现在,过去与未来的了解··楚湫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于楚英这个男主角,他根本不想招惹,对于书里这些人物,也是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如果能到一个世外桃源,过逍遥日子,那是最理想的。
这显然不现实··人初读一本内容庞杂的小说,往往不可能把每个细节都记下来,于是楚湫在静下心绪之后,开始闷在房里仔细回忆着《破英碾玉》的关键剧情和人物。
这是大致和武侠小说里差不多的世界,不过多了点精怪之类的东西,人的魂,魄,气,命,都是存在的,亦和修为,寿数息息相关,据说修到一定境界,确实能够脱胎于肉身,去往永生之地。
在这里,修为便是地位,便是财富,便是至尊··于是,林林总总地,建立起无数的门派,一派繁华之景··而在其中站在顶端的,是三个豪门巨擘,青阁子家,渺英阁云家,落弓阁楚家。
三家俱处在大陆最繁华的中心,邺都··以往这种修炼的大门派,应当是挥洒自在,各有各的风流之处··但是并不是·这邺都三门,是实打实的百年流传世家贵族,其子弟从幼时就被严苛教导礼仪,文识,一举,一动,都不能失态。
而且,在这三门里,还牢牢恪守着祖辈的规矩,女子不得入学,不得进修··他们是占据着绝对资源与财富的豪门,但有时却散发出遗老遗少般的沉沉暮气,这种暮气使他们远远与大众隔离开来,百姓在下面仰望着,只能看见云端的一抹白。
楚湫回想到这儿的时候,心里笑道:这哪是什么修仙门派,就是皇亲国戚啊,好大的架子!·这三门之中,地位最高,势力最强的,便是子家··子氏一脉流传已久,据说是上古贵姓,可追溯千年以前。
次之便是云家,女主角云暮玉便是云家长房独女,姿容冠绝四洲,待字闺中十八年·第三位楚家,就是男主角楚英的家族,也是现在楚湫莫名其妙得来的家族··楚英是楚家底层又底层,身份微末的子弟。
而楚湫如今却被换作是“小公子”··要知道楚家的确有一位小公子,然而却并不叫楚湫,而是楚茯·这位楚茯,出生就克死了自己那丫鬟命的母亲,- xing -格极为乖戾,而且奇丑无比,面黑体胖,自幼长辈深恶之。
然而他自己仗着家族势力嚣张跋扈,也依旧作了许多混账事·楚英凤养台一战成名后,在楚家成为青年翘楚,招来许多人嫉妒,这楚茯便是一位,背地里又干了不少腌臜事,最后在楚英剑下,死的很难看。
算是很靠前的一位炮灰··楚湫一千一万个不想与楚英沾上关系,却还偏偏和他成了实打实的本家!要知道,楚英就是个流氓脾气,完全不讲什么情义,和楚英打过交道的人,女人都和他好了,男人都被他杀了。
·楚湫:“……我不·”·但事情总归还是有转机的··在这修仙诸派之外,还有座玉然山··玉然是山,也是一支隐世者的流派,它不踏及尘世,长久以来独居山中修行,其功法诡谲且清远,非常神秘。
玉然山和邺都三门保持着平衡,甚至是一种合作关系,彼此不相干扰··并且三门贵族中每一代长房子弟,长到十四五岁,都会被送到玉然山修习五年,继而回本门行加冠礼。
然而作者这里交代的非常草率,个中缘由楚湫并不太了解··玉然山多老头子,多匾··在书里,这块神秘之地,当然最终被男主角收入囊中,玉然山有个护山阵法,楚英的破阵之道就是把山中的匾全部砸碎,砸的第一块就是一个偏殿中的“青水白河”。
暴力拆除··真是酷毙了··不愧是男主角,非常嚣张,非常霸气··虽然如此,但楚英攻上玉然山,是在小说很后面的部分了·楚英是在邺都风养台崭露头角,继而一步一步大杀四方,至于玉然山,离得着实有点远。
而楚英作为楚家身份低下的无名小辈,早年自然是没有资格上玉然山修行的·这楚英在小说里,从小到大一副吊儿郎当,放肆不羁的- xing -子,还有点那种贱兮兮的腔调,对什么酒馆老板娘做低伏小是常有的事。
少年时期就混迹市井,四处游荡,满嘴村话,很算是一个有名的无业青年··这位无业青年后来的发家史楚湫暂时不去想,他只知道,有江湖处必有人,照这样推算下来,唯一能避开楚英的方法,就是上玉然山。
虽然他知道,玉然山上的都是邺都三门这一代的本家子弟,换言之,也就是下一代的掌权者,和他们牵扯上实在后患无穷·然而既然都是要在浑水里求生存,楚湫宁愿选个清净点的浑水。
脑子嘎哒嘎哒转了半天,楚湫大概得出了这么个思路:  楚英危险——远离——玉然山暂时安全——留在玉然山··他长出了一口气,瘫在椅子里,勉强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楚湫今年算上虚岁满打满算不过十六岁,他凭借着孤儿院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可怜的一点早熟,来盘算着自己未来的道路··此刻,他格外想喝汽水··楚湫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作为不受宠的,脾气又这么顽劣的小儿子,楚茯居然也会被他父亲楚成临带上玉然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楚成临称得上聪颖的儿子那么多,哪里轮得到他··此刻楚茯变成了他,长相也不像原来那样,这就说明书里有些东西大概是变了,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呢··不过既然来了,还哪里管的了那么多,反正不能再被赶回去。
楚湫想起来当日烧伤,他昏睡了三日·清醒后侍女好像告知他,在被抬回来的第一天,楚成临就派人来带过话和东西··但那时楚湫正是又惊又怒的时候,再加上自暴自弃心灰意冷了许久,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算算日子,要近一个月了。
楚成临的东西被他晾了一个月,他也被楚成临晾了一个月··一个月,没有任何人来过,他对外界世界一无所知,楚湫慢慢回过味来,有点心惊··他赶忙打开房门,喊来侍女:“楚成……不,我,我父亲,他给我带了什么话?”·侍女闻言有点惊讶:“小公子……您可是回转过来了?”·“是,回转了回转了。”
楚湫此刻有些着急,原地还轻轻跳了两下·“我脑子现在很好……你快说……我父亲带了什么”·侍女端着托盘,打量着楚湫的神色,慢慢行了一礼:“公子稍等,奴这就去取来。”
“阁主说,公子醒来,需闭门自省·”侍女端上一个漆盘·“但公子醒来后就患了疯病,阁主便没有再派人来·”·楚湫低头看着那漆盘。
里面静静摆着一根柳条··03·柳条的绿色已经褪下去,黄透了·被空气蒸发了水分,变得又干又硬··“……什么意思?”楚湫有些困惑,去问那侍女。
侍女继续恭恭敬敬跪着,只把头更往下压了一点:“奴不敢随意揣测·”从窗框里的阳光照在她脖颈上,生生的白··楚湫瞧了她一会,有些丧气地说:“那你下去吧。”
这个院子像个密不透风的空间,这里的人也都防得滴水不漏·楚湫感到一阵深深的压抑与窒息··他那一晚没有睡,端详着托盘里的柳条,苦思冥想。
邺都三门,世家大族,最重礼,一个个都高高端着姿态,眼神像是在云端里睥睨尘世的蝼蚁·楚湫是个心思挺直的人,实在看不透这帮人精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屋子里的光线昏暗下去,只剩一盏烛火在黑暗里飘摇,接着烛火燃尽,晨光熹微着透过窗框朦胧照进来。
楚湫抱着头有些痛苦的蹲下来,腿一软,干脆仰倒着躺在地上··天花板上挂着的宫灯的穗子,有些旧了,风吹进来,一荡,一荡……·楚湫突然睁大了眼。
他一个打挺坐起来,想起之前赵老头听《杨家将》,佘老太君的龙头杖打起杨二郎……·长辈杖脊惩罚犯错的小辈,自古有之,这楚成临送柳条来,难不成是自己身上有什么过错么?·他又问了一遍侍女:“自从我遭了火……外面怎么说?”·侍女默了良久,道:“公子得了惊疯病,可能都忘了。
玉然山的藏书所烧毁,公子又是唯一从那里出来的人……”·楚湫脱口道:“难道以为是我烧的吗”·侍女望着他这副模样,神色有些冷冷的:“这就要看公子自己如何以为了。”
楚家的家奴入府,教的第一条就是礼,对着主子就是要恭敬伺候,作好奴才的本分·然而楚湫这副模样,侍女心里也不免觉得好笑···这楚小公子得病以来,比以往还要一惊一乍,癫狂模样半点不减,更兼古怪痴傻,什么都不明白。
楚湫却全感受不到这些,兀自在那儿想着,零碎地拼凑出一些线索··他是从图书馆逃出去的,但是出了门,却进了书里,身后着火的则变成了玉然山的藏书所,看来,楚成临是认为自己玩火烧了这藏书所了。
按照楚茯的泼天胆子,是有可能做出这种混账事的··楚湫不禁冷汗满身··楚茯向来顽劣,而如今在三门子弟入玉然山的时候把藏书所烧了……·这个罪楚湫根本担不起,但此时也只能咬牙担下去。
因为除此一条路,没有别的可以走··楚湫年纪尚轻,也没有傻到去哭着喊冤枉的地步··第二天的凌晨·楚湫穿着一身素衣,打开了院子的门··门口守着一排卫士。
楚湫端着盛着柳条的托盘,对他们说:“我要见阁主·”·“听说你得了惊疯病,如今看来是好了?”楚成临喝了一口茶,看也没看跪在下面的楚湫,不轻不重地问了句。
楚湫咽了口唾沫,高高举着托盘,遮住一点脸·他慢慢回:“……好了·”·“好?”楚成临哼了一声,把茶杯直接砸在楚湫面前:“你倒是好了!无能竖子,如今是要捅破天去了!你可知楚家在邺都玉然已是丢尽脸面?”·“我知……”楚湫咬着牙承受楚成临的责骂。
“所以今天特地来请父亲责罚!”·楚湫把托盘举得更高些,袖子里露出些布满斑驳血痕的皮肤,那是楚湫自己事先自己打的··楚成临看见,神色略微缓和一些:“……你倒是心诚。”
于是伸手招来个候在一旁的人影:“好好管教管教他·”·楚湫抬头,发现那是个阉奴,一步三扭地走到他跟前,拿起柳条,顶着满是褶皱的脸正冲他半笑不笑地招呼:“小公子,请吧。”
·柳条是已经打断了,满是血液地被扔在地上··楚湫倒在地上,感觉有些耳鸣,到处是嗡嗡嗡的声响·昏沉之间,他勉强望见站在远处的楚成临,还是高壮的身板,微黑脸色,略有些发福,一张嘴在那里一开一合:·“本身这次……老太太说子辈要带全,不然也不会有你的份……你既受了火烧,又得惊疯,也算吃了苦头……大长老心慈……懂得么?”·楚成临说了些话,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楚湫,觉得有些厌烦,挥挥手:“抬下去,抬下去。”
楚湫忍着身上的痛,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终于是过了这关··三门子弟入山的典礼耽搁了七天··因为后山的藏书所走水了··在这件事上,更牵扯出一桩有趣的谈资,值得嚼上一嚼。
事情是这样的··上月楚家老太爷正殡天,据说头七这夜,老太爷的一缕魂识托梦给楚家老太太,说是他百年以后,要护着好好本家子弟·于是楚阁主才被母亲托着把这个不知道什么鸡脚旮瘩的便宜儿子也捎上了玉然山,结果便宜儿子果真是浑身贱骨头,半夜跑出去把藏书所给烧了,自己还差点烧死。
据说是子阁主首先发现的,叫了楚家家主和玉然山大长老一起商议·大长老心地仁慈,说是那处藏书所本身地处偏僻,也无典要秘籍,这件事就听凭楚家自己处理了。
谁成想,这人居然还得了惊疯病,过了一月才回转过来·醒过来被楚阁主打得半死不活··楚成临其实也是个外强中干的,把这包袱扔给玉然山,自己和其他两门家主一同回邺都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简直可以说是楚家的一桩大丑闻··事情原本避而不谈也便罢了,可惜三门子弟里有个云家小公子,唤作云康,云康其人,身体颇肥硕,不学无术,且爱挖秘闻。
不但爱挖,而且爱讲··在他的演绎下,这件事愈说愈不堪··三门的子弟毕竟年轻,耐不住- xing -子,常聚在一起聊起,边聊边忍不住跺脚咬牙着笑,笑里带着很深的鄙夷。
楚湫尚兀自庆幸留在了玉然山,而不知,他的存在,在别人眼里,其实是个很大的笑话··楚湫一身烧伤,又遭痛打,于是养病又养了好些天·这几天里,他知道了入山典礼早已过去,三门家主也都回邺都。
楚湫其实是个很活泼的- xing -子,只是这一月来遭遇太多变故,又不得已思虑过甚,才压抑了本- xing -,现在他终于有些松快起来··这里没有男主角,没有那些说话古怪的家主,应该日子会好过的多吧。
他这样想··折腾了这番时日,楚湫发现,原来已经要秋天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些秋的凉意,人情好像也有也淡薄··没有人理他··楚湫很耐不得寂寞。
但是他有些小心地克制着自己的寂寞·他发现这些三门子弟,真是和他们老子一个样,看人像蝼蚁··看他像蝼蚁··楚湫作为《破英碾玉》的读者,心里知道这帮贵族子弟是在看不起他。
虽然如此,生生受着的滋味也是很不好··他觉得这些门阀等级,让他喘不过气,无所适从··直到他偶然看见那个走过的人··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有些苍白,长相秀致的少年,手里捧着卷书,步子很缓,不紧不慢地走着。
楚湫瞧他有些面善,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日救了自己的大恩人么!·失落的心情稍许回复了一些·楚湫有些欢悦地冲那少年跑过去··“这位公子!”·少年闻言停了脚步,转过头瞧他,面色有些许讶然。
“公子,你还记得我么”楚湫喘了口气,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伤好了·”少年微微笑了笑,轻声回复。
·“啊...是!好的多了!还要多谢你!”楚湫见少年还认得自己,十分高兴,伸手就要去握少年的手·“你不知道,我那天真的多亏你!我...”·少年被他抓住手,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我也是尽我力所能及之事,楚公子不必多礼。”
楚湫听了他的话,心里的欢悦更是增添了几分,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动作·于是便问:“公子原来知道我是楚家人,不知公子...是哪家子弟·”·少年闻言,神色温和道:“我属子氏,单名一个谈字。”
04·“属……属子氏……单名……名……”楚湫闻言只觉得脑子被重重砸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重复着对方的话。
“你……”·“楚公子?”少年望着他这副模样,微微蹙起眉头·“你……是不是身子尚未痊愈,看起来不太好。”
楚湫回过神,用力摇着头:“不不不,我很好……谈公子有事么,请便,请便……”·少年抚了一下手中的书卷,微微点头:“我的确找农老有事相问,那我先行一步。”
言毕便踱开了··楚湫久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百感交集,干脆走到一处大树下坐了下来,抱头思索起来··子氏,单名谈字··子谈,字禹章。
青阁子氏家主子行庭的独生子··《破英碾玉》里著名的鸡肋人物··原文说他是“温润如玉,风致无双”,但在楚湫看来,他却很有点窝囊·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楚湫觉得这位子谈肚里至少可以撑个美利坚的那个什么航空母舰。
事情是这样的··子谈有一个非常标准的贵公子身世,邺都三门之首青阁,这任家主子行庭中年才得一子,此后再无所出,于是器重珍爱非常·他又天资聪颖,品行端正,饱受赞誉。
作为子氏长房唯一继承人,真可谓是贵族子弟中正统的正统,拔尖的拔尖··老生常谈的是,才子自然需要佳人来相配··子谈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是陈郡章氏嫡长女,闺名绾绾,生的貌美如花,风姿绰约。
子谈二十岁由玉然山回本门加冠后,两人完婚·子谈对未婚妻情根深种,待其极尽温柔,然而章氏似乎总是兴致缺缺,眼看就要成为一对怨偶··然而朽木尚可燃也,章夫人只是没遇见自己对的那把火。
这把火当然就是嚣张第一,放肆第一,桀骜第一的男主角楚英··楚英自从在楚家扬名立足后,不久就被人诬陷,只好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四处逃亡·在潜藏邺都的这段时间内,章氏偶然得见男主楚英,于是干柴烈火,轰轰烈烈爱了一场。
·纸包不住火,事情曝光后家族众人大受震动,楚英正受追杀,此时面对又深一重的杀机,不得不远走他乡继续逃遁,欲带章夫人逃出牢笼,章夫人含泪留下拖延时间,两人生离死别。
子谈带着众人赶到时,只见得章氏以剑指喉,满眼泪痕·章氏当然不是子谈的对手,瞬息之间就被夺了剑··子谈扔了剑,正欲开口之际,就被章夫人扇了两巴掌。
这还不够,章夫人指着子谈鼻子就破口大骂起来,把他骂的猪狗不如,一文不值··真是……奇耻大辱··这番闹下来,照理说,子谈绝对应该对楚英恨之入骨了。
然而并不··子谈对章氏选择了理解与原谅,将她接回家里,继续相敬如宾地做夫妻··楚湫看到这段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情种不情种的问题了,这是纯粹的傻。
然而就算子谈做到如此地步,他依旧再也入不了章氏的眼··章夫人是楚英众多红颜露水中颇为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因为她- xing -格极为泼辣,心- xing -甚高,娇气十足,一旦爱起来真是天塌地陷,不管不顾。
章氏指着鼻子骂他窝囊废,子谈宽容以待;章氏天天把屋里东西惯地一塌糊涂,子谈亲自去一片一片捡起来·然后照例温言相劝:“绾绾,不要动气·”·就像砸在了一团棉花上一样,再锋利的攻击都变得软弱无力。
这种无限的宽容的确很柔软,但也让人觉得很厌倦,甚至是窒息··但这还不够··后来楚英被武林诸门群而攻之,子谈是几大家主中唯一没有参加的··子谈继续展示了宽容的胸怀:“楚英诸方面的确远胜于我,子谈自愧弗如。
我相信至今发生的一切必定另有隐情·”·多么冠冕堂皇的一番话,但从谁的嘴里说出来都可以,从子谈的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匪夷所思··他就一直保持着作壁上观的姿态。
直到各门被楚英一个个杀遍,直到玉然山也被攻破,直到楚英杀回邺都·其他诸门几乎死伤殆尽,恳求他出手相助··而原文是这么写的:“子谈回想起昨夜绾绾恳求他的一双泪眼,那样忧郁而娇美……他不由心中一痛,继而摇了摇头:'绾绾挂念着他,我不能让绾绾伤心……诸位你们也看到了,楚英实在是势不可挡,我劝诸位还是勿再与之为敌是好。
'”·服了··这是一位带了绿帽,还要很珍惜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恭恭敬敬带正,带好,一直带到天荒地老的男人··最可怕的是,子谈在文字之间显露的形象,是完全真挚地施予理解,发自内心去宽容的。
没有半点虚伪,半点作假··……真是了不起··邺都名门在这位家主缺乏决断的犹豫忍让中终于全部葬送,为他们曾经肆意轻视底层人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楚湫看到的一百八十回最后,就是楚英拔出插在楚成临身上的剑,救出云暮玉,杀向青阁子家··后面的剧情不用想了,说不定都不用楚英去攻,子谈自己就把子氏拱手相让了。
然后楚英终于站在这片土地的最高点上,开启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辉煌人生,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楚湫在这个世界里,他得活下去。
他当初决定不顾一切留在玉然山,就是为了避免遇见楚英·和谁做朋友都是可能的,但绝不能是楚英·这一百八十回的剧情已经证明,楚英身边只有危险,没有安全。
而且,他- xing -格放肆流氓,不重情谊,楚湫看书时瞧他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觉得通体舒爽,但和这种人交朋友,还是算了··反观子谈··他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好人,家世,能力,样貌,脾- xing -,甚至用情,都无可指摘。
他好的太标准了,甚至超过了这个标准··但这也说明,他是最安全的人物··玉然山上的贵族子弟就是邺都名门的一个缩影,注重门第,居高临下,不近人情。
但子谈是例外,因此他会在千钧一发的时候选择救自己这个陌生人,因此他会成为唯一一个温和待他的人··楚湫如今的每一步都绞尽脑汁,小心翼翼··他的下一步,决定和子谈交上朋友。
05·《破英碾玉》中,由于时间线起点是在五年以后,因此对于玉然山的介绍并不十分详细·楚湫住了一段时间,逐渐有了些了解··玉然山有五位长老,大长老,景老,农老,朴老,离老。
加上撞钟的,看守山门的,打扫山梯的,约莫共有十来个人,全部都是老头子··这也是奇了··大长老是玉然的掌门,活在云端的人·一年四季,不是在闭关,便是在闭关的路上。
只有每代邺都子弟上山时节,才现身来和邺都贵族打打太极··其他四位长老便充当子弟们的先生·景老教授佛理,农老教授医理,朴老教授乐理,离老则教授修炼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凝神聚气。
总而言之,教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三门子弟在玉然山修习的仍是本家功法,只是多了些诸如上述的修身养- xing -的课程··就这样,一代代子弟来,一代代子弟去,老头子还是那些老头子。
玉然山,有时似乎一目了然,有时又似乎浸在雾里,看不分明··楚湫的日子依旧是不太好过··他照例被排挤得厉害,整日形单影只,和一位撞钟的瞎眼老和尚挤在所小小的院子里。
邺都子弟,从头到脚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在他们看来,楚湫约莫是如同草芥一般的轻贱之人,不值得放进眼里·他们连辱骂,讥讽也没有施舍过一句,最多是递过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只有云康和楚湫说过一句话··那时楚湫努力摆出热情的笑容,上去打了个招呼·云康抖了抖袖子,浑圆的身躯很灵活地后退一步,鼻子里哼出一句:“你碰到我衣服了!”·他身边的小厮很快就小步上前,仔细地替云康弹着袖子——仿佛那上面真的有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
你碰到我衣服了··这是楚湫得到的唯一回复··楚湫就这样被晾在一边,愣了半晌··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楚湫很快就想开了,与其腆着脸往这帮贵公子跟前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落得清净。
他一个人认认真真开始过起日子来·白日里的功课尽心尽力学着,晚上回院子里拉着老和尚坐在屋前的长凳上,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起白日的事情,还添上许多自己总结的人生感悟。
·“大师,我和你说,你知道吗,我觉得莫老今天一定喝了得有两斗酒,两斗啊,我的天,不出人命吗……烟酒误事您有没有听过?”·老和尚已经是耄耋之年,又聋又瞎,楚湫口不停歇的说上一大段话,隔了好久,和尚才把嘴巴慢吞吞咀嚼几遍,含糊不清地回一句:“……甚么……?”·不过,楚湫并不在意,他对着老和尚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说!莫老!今天!喝了!两!斗!酒!”·“……甚么……酒?”·“喝!酒!”·“……甚么……斗?”·“两!斗!”·他拉着老和尚的手,仿佛能不停地说下去,一直一直说下去。
一直一直··他只是需要有个人,能听他说··这样就不会太寂寞了··目前,楚湫的生活依旧单调而乏味地进行着··这天的早课要考佛理,楚湫天蒙蒙亮便起身了,坐在堂前石阶上迷迷瞪瞪地背着经,一边背一边打着瞌睡。
老和尚也起来了,拿着把很大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院子,竹枝刮在地面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入秋以后,山中清晨更加- yin -- shi -,院子里满是露水的味道。
“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尤离……见……这如何解啊,大师?”楚湫捧着《楞严经》,托腮问老和尚··和尚照例嘴里咀嚼了半晌,这次倒是没说“甚么”,慢吞吞合上手,念了句阿弥陀佛:“……小施主,修行在自身……”·楚湫:“……”·山里太阳是升的很快的,不一会,夕阳便露出些熹微晨光,照进院子里来。
楚湫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瞧瞧,忽的停了下来··他发现院门口,有一团雪白色在那里耸动··嗯?楚湫被勾起了好奇心,放下书卷便凑过去,看一个究竟。
那的确是一团雪白,也的确是在耸动··一只体型丰美的白猫,软着身子,一下一下蹭着石台阶·它的毛发真像雪一样白,没有一丝污垢,表情也很慵懒与温软,勾人非常。
楚湫是很喜欢动物的·他忍不住蹲下来,慢慢凑近那只猫,伸出蠢蠢欲动的手——·一点点……再一点点……就摸到了……··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楚湫一眼,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波光潋滟,简直美极了。
楚湫正心神荡漾之际,猫起身,走远了几步,再窝下来继续蹭台阶··……·楚湫一愣,还是不死心地拱拱身子,继续往前凑·就这样,楚湫上前一步,猫便走远几步,如是周而往复,等楚湫回过神来时,这猫已经退到院外草丛里,懒懒地躺下去,露出软软的肚皮。
一副完全不想理他的模样··“咳……”楚湫有些丧气地垂头沉思了一会,终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认真学了几声猫叫。
“喵……喵……?”·猫听见声响,不仅不靠近,而且更退远了几步,舔着爪子回头望了他一眼,又好奇又疑惑··那眼神,仿佛楚湫刚刚学的是猪叫。
楚湫伤心至极··而这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些脚步声··楚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一时有些不稳,眼看就要倒下去··身后一双手轻轻扶住了他。
楚湫摆稳身子后,偏过头看去··是子谈··楚湫有些惊讶:“啊!子谈公子!”·子谈微微点一点头,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继而撩起袍子,工工整整折在膝上,也靠着楚湫蹲下来。
楚湫老老实实捂住嘴巴,然后看见子谈对着不远处窝着的白猫轻轻叫了一声··是猫叫,非常肖似,很轻,又细又软,尾音还有一点向上勾起··楚湫一时不由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白猫闻声回头,抖了抖身子,乖乖跑到子谈身前,任由子谈着一下一下抚摸着脊背··楚湫看着一下变得这么听话的猫,又是羡慕又是佩服,头贴着膝盖偏过去看着子谈:“公子,你好厉害,这猫叫好像真的……”·子谈已经把猫抱在怀里,脸上浮现出安静的笑容,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轻声说道:“这是猫鬼,是被带来养着玩的,所以不怕人,只要接触过的人召唤,就会前来·”·楚湫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由凑上去仔细看了看·猫好像有些怕他,粘人地往子谈怀里钻了钻,阳光里,楚湫才发现猫的身子有些半透明。
“那它……是你养的吗,它好亲你·”·子谈摇了摇头:“这是呈业的,我只是替他来寻猫·”·呈业是云康的字··楚湫对云康已经是全无好感,他想象了一下云康肥胖的身躯里提溜窝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猫,怎么看怎么别扭,颇有些不平地嘟囔:“真是……暴殄天物……”·子谈轻轻笑了一声。
楚湫回过神,才发现是自己的话被他听去了·子谈微笑着说:“楚公子,你真有趣·”·“啊……我不是……”楚湫有些羞愧,脸色微微涨红,手忙脚乱地开始辩解起来:“我是说……猫,猫找到了……很好……”·子谈脸色很温和,依旧带着些笑,看上去并无不快之意,他轻声打断了楚湫:“楚公子是至情至- xing -之人,不必多言。”
怀里的猫已经抓住子谈脖子里的银项圈玩起来,发出“克棱克棱”的声响··子谈抚了抚猫的头,对楚湫点一点头:“我需尽快将猫送还给呈业,不再打扰楚公子,这就告辞。”
楚湫忙道:“请便,请便·”·他望着子谈远去的背影,隐隐觉得,子谈这个人真是滴水不漏般的好,永远那么体贴与周全,但似乎总是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那么近,但又那么远··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走进院子··第二天,楚湫便听说,云康的那只猫鬼死了··06·因为一直被孤立,楚湫照理说消息是很不通达的,然而事情委实闹得太大。
云康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娇贵的小公子,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发现自己的宠物死了,就闹得满山皆知··楚湫偷偷溜到云康住的院子门口,小心往里张望,那里围了一群贵家子弟,吵吵嚷嚷的。
人群中央就是云康,他拉着子谈的手,气的一张肥脸的五官都挤在一块:“禹章,你要评评理!昨天你交给我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隔了一天就不行了!一定哪个混小子看着眼馋给我弄坏了,我可都指望你了!”·他此刻虽然是求人办事,诉说委屈,但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兴师问罪,有点咄咄逼人。
云康不仅胖,还很高,比子谈要高出半个头,一点也没有弯腰的准备,居高临下冲着子谈说个不停··子谈认真抬头听着,脾气很好地点头,说着“放心,放心”。
围着的人群都是三门子弟,他们似乎很嫌事情不够多,还在一波一波地往前挤着··有好几下,子谈被撞的往前冲了几步,险些站不稳··“禹章,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云康的五官更加挤成一团,颇有些不满。
“在的,在的,云公子这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子谈努力站稳后,有些抱歉地低了低头··楚家的四公子楚慕,全程一直抱臂站在外面看着,看了一会,他嘴里冷冷吐出句:“窝囊废。”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楚湫躲闪不急,被他正好撞见·楚慕撇了他一眼,双眼里的不屑更加要溢出来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楚湫为了避免再被其他人撞见,只好在一旁的树林里躲避了会。
院子里又闹了好一会,人才都陆陆续续地走了··楚湫摸着墙又悄悄地在门口往里望··子谈还在那里站着··他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在他脚边,零零落落散了些碎片,宝蓝色的,晶莹剔透,美丽非常。
只是碎的一塌糊涂,有些都化为齑粉了···子谈慢慢蹲下去,伸出双手去一下下把碎片拢在掌心里··这样望过去,他的身形显得非常寂寥··楚湫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觉得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楚公子·”子谈突然开口了,他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是楚公子吧·”·楚湫吓了一跳,只好慢慢从门背后走出来。
“呈业那时候一定要带这只猫鬼,我那时候说这是违山规的,但是到底没有劝住·”子谈自顾自地说着·“它一直是很调皮,当初丢了,我帮呈业找了很久才找回来。
这次真不知道怎么就遭祸了·”·这是楚湫第一次听见子谈说这么多话··子谈收拾好了,站起身来,把手里的一捧东西给楚湫看:“这只猫鬼当初是用蓝玉做的……很漂亮吧。
方才人多,有些许踩坏了·”·动物之魂封于玉中,是为炼鬼·玉在魂在,玉毁魂消··这玉明显是碎了后,又被很多人踩过了··楚湫只看了那一闪闪发光的东西一下,就撇开了眼。
昨天那还是一团白色的生命,软软地露出肚皮晒太阳··挣扎了几下,楚湫忍不住开口:“子……子谈公子,云康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吧……他对于那只猫鬼……”·他只是把它当做一个玩意儿而已。
你看他在猫鬼的玉碎了后,还踩了那么多脚··他只是受不了有人敢动自己的东西,才那么生气吧··楚湫其实还想说很多,很多,但是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子谈摇了摇头:“总而言之,帮云康寻回猫鬼的是我,如今出了事,责任在我·”·这究竟是什么逻辑,简直是拼命把罪往身上揽··子谈抬头看看天:“天色不早,楚公子还是尽早回去安歇。”
他语气还是诚恳而真挚的··楚湫无法,只好回身离开,出门的时候,他往回望了一眼子谈,后者正往里走··楚湫咬了咬唇··他感到难过。
07·子谈身为三门之首青阁的嫡系继承人,年纪却不是很大··他的父亲三十出头才得了这个儿子,因此如今也不过十四岁,比云家楚家的幺子都要来的小··身份自然是无上的尊贵,而且天赋异禀,才华惊人。
说是一干子弟中的翘楚,是一点也不为过··但是子谈好像一点也没有邺都人的骄傲脾- xing -·他简直像个异类一样,脾气好的不得了,对所有人都尽心尽力,任劳任怨。
上了年纪的长辈也许是很喜欢这种孩子的,优秀,又听话懂事··然而这是个凭力量与门第说话的世界··强者与贵者理所应当站在云端睥睨蝼蚁,若是他们俯下身去施舍,就是自降身份。
于是子谈的好脾气,就成了窝囊·众子弟们去和子谈打声招呼,就能轻轻松松撂下一身担子,久而久之,真是有点骑到子谈头上去的意思··相比之下,楚家四公子,楚慕楚璟钰,就显得十分耀眼。
楚慕是楚成临嫡子,根骨也是奇佳,他得像她母亲,嚣张华丽的好看,人也一样的高傲无比,在一干子弟里,向来是一呼百应,比子谈远远更像个领导者··真是滑稽,子谈勤勤恳恳的做着替大家擦屁股的老好人,却并不得人缘,他也仿佛一点不委屈。
楚湫照常过着日子,但是这样看下来,他觉得很难过··很难过··他到如今心里模模糊糊有两个想法,一是,子谈是个很好的人·二是,这座玉然山,仿佛也并不比外面有多好过。
猫鬼的事情还是无疾而终··这倒不是子谈的原因·约莫一周后,子谈特地找云康谈了谈·云康正在和同门兄弟云庚斗宝——那是个瘦的像麻杆的少年。
云康嗯嗯两声,手从袖子里又摸出两块光华熠熠的宝石押到桌上:“禹章?……有事么?”·“呈业,正好这两天我下山,你那只猫鬼,我想可以……”·“好了!”云康忽而一拍手,兴高采烈地喊起来,“我胜了!”·云庚在桌对面有些气恼地辩道:“你莫要睁眼说瞎话了!”·兄弟两个唇枪舌战几个来回,云康才察觉什么似的,回头道:“啊,禹章,你说什么?猫鬼么,嗨,我都不太记得了。”
·子谈道:“你托了我……要给个交代……”·云康哈哈笑着拍了拍子谈的肩:“不过只猫鬼,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我说的都是气话,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云庚也笑起来:“到底是禹章……”·到底是禹章,什么事都当真。
子谈有些茫然的站了会,才慢慢地说:“好的·”·他好像一直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永远也不会改变··与此同时,楚湫- yin -差阳错地有了一次和子谈相处的机会。
日子一天凉比一天,不知不觉里,已将近十月初一··寒衣节··寒衣祭祖不可少,但三门本家子弟身处玉然,邺都千里迢迢,难以一返·于是前代的三门家主选了玉然山脚一处坐南朝北,风水极佳之地,立了所宗祠。
每年寒衣节,选派嫡长子下山祭拜··但是这一代的子辈们实在是很有意思·楚成临嫡子是第四子,前三位都是庶出·而云家家主云若望只一嫡女云暮玉,养在深闺足不出户。
他的孪生兄弟云若闻倒是有两个儿子,唤作云庚云呈林,云康云呈业··这样算下来,真正嫡长子,只子谈一人··于是下山祭祖的担子便也落在他一人肩头。
临行前子谈跪坐在大长老门前,听授指教·只听得厚重的木门后传出苍老的,沉沉的声音:“一切从简·”··“是·”子谈垂首应声。
于是他便孤身一人前往··按照礼法,子谈下山前,三门子弟需着素衣恭送·山门前密密地站满了人,为首的即是楚慕,他高昂着头,眉眼之间依旧满溢着傲气,只是脸色有晦暗。
子谈对着众人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礼,众人也躬身,回以一礼··子谈抬身,正打算沿山路往下走去·只听得后面传来沙哑的一声:“且慢·”·子谈闻声转头,众弟子中间已经让开一条道来,只见离老摇摇摆摆地走出来,醉醺醺的,满身酒气。
子谈微微躬身:“前辈,有何指教·”·“无甚指教·”离老眼睛虚虚抬起一条缝·“子谈小子,老头我现在并没有酒喝了,你去替我买来。”
众子弟一片哗然··楚慕拧起眉头,站出来说道:“前辈,此番是我邺都三门祭拜先祖,岂能随便与人买酒喝,这实在是不成体统·”·离老眼睛半阖觑他一眼,摇摇摆摆从腰上拿下酒壶,哼了一声:“你们祭祖成,我买酒不成?”言罢,将酒壶往人群里一扔:“着!”·只听“啊呀”一声,便见一个少年捧着酒壶跌跌撞撞捂着头走了出来。
原来是那个楚家见不得人的小儿子··离老拉过楚湫,把他往子谈那边一推:“就你了,小子,你跟着他,替我买酒,如何?”·楚湫看看莫老,又看看子谈,抱紧酒壶,忙道:“遵命,遵命。”
离老看了反倒笑了,伸手弹了弹酒壶:“小子,他去祭拜祖宗,你也算是一个,酒就是老头我的祖宗,你可千万不能怠慢了·”·08·子谈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整齐地归拢到脑后,用一根发带仔仔细细束起来。
双手端正地捧着祭祀的用品——外面用月白的丝绸包裹着,上面纹着细密金线··十四岁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很有些清瘦··玉然山上山只有一条阶梯,直通山顶,堪堪可以并肩行两人。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道路··楚湫怀里抱着莫老的酒壶,跟着子谈,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扳着指头算算日子,是要入冬了·但是山里的景色还是一派勃勃生机。
撇去那些已经泛黄泛红的叶子,还有许多长青树十分苍郁地耸立着·远远望过去,青红混杂,勾勒出一副艳丽的山景··耳畔的风声偶尔带来一些远处的鸟鸣,稀稀落落,十分清寂。
“咳……公子……”在长久的沉默后,楚湫忍不住开口了,微微有些羞赧·“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子谈温声开口·“再说,我们顺道搭个伴,也是好的·楚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回响起来,显得十分亲切而包容。
楚湫默了会,忍不住仰头叹息道:“啊……公子,你真是太好了……”·子谈闻言,脚步微微迟滞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地攥紧了丝绸。
半晌,才讷讷道:“楚公子过……过誉了·”·三门宗祠所立之处非常幽静,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加上被设了重重阵法,可以说是杳无人烟。
宗祠楚湫当然是没有资格进去的,他就在外面四处张望着看看水,扑一扑虫子,捉一捉鸟,玩的不亦乐乎·他好久没有这样释放过本- xing -了,仿若那位孙行者,从什么冷眼密布的不透风的钵中挣脱出来,用尽力量去呼吸新鲜的生命的空气。
最后楚湫玩的累了,抱着酒壶靠在门口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他是被一声声呼唤叫醒的··“楚公子?请醒醒·”·楚湫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子谈的脸。
他睫毛好长··楚湫朦胧间这样想着··他呆愣了两秒,跌跌撞撞站起来:“啊,公子,你好了?我……我睡着了……”·子谈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拖的太久了,害的楚公子这样疲累。”
楚湫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壶:“那么……酒……”·子谈伸手指了指东南的方向,他身后的夕阳正烈,指尖一半都浸入了红色,勾勒出十分美好的线条:“玉然山脚有座青歧镇,现在过去,应当还来得及。”
这是楚湫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烟火人气··已经是傍晚,镇上人家倶已掌灯,光芒星星点点,一路延伸过去,十分好看,十分温暖··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江南小镇,那是被熟悉的怀抱重新接纳的回归感,是浪子归家,是飞鸟还巢。
楚湫一步三跳地踏在青石板上,鼻尖微微发酸··他有些想哭··路上人群熙熙攘攘,有赶集回家的,有上夜市的,有挑着担子运货到码头的··路边的店门口还有几个妇女拾了条长凳坐在石阶上,拿着竹筛翻着新晒的谷子。
有一个正好和楚湫对上视线,笑着招了招手:“小郎君,要不买点炒花生,很好吃的!”·楚湫有些调皮地摇了摇头:“铜甸少嘞!”·相比之下,子谈显得颇为拘束,甚至是十分紧张。
他的身形有些僵硬,偶尔悄悄地看一眼挂着的灯笼,店铺,人群,露出好奇的神色,还有一点害羞··他看见楚湫和那位妇女的对话,开口问道:“楚公子,你对市井之情好像很熟悉。”
楚湫转头,他欢快地笑起来:“我是很熟悉,公子你看,热热闹闹,是不是很好?”他又十分留恋地望了四周几眼,说道:“公子没有来过吗?”·子谈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家规有禁令,不许子弟出入……卑贱之所。”
·楚湫抬起下巴哼了声,有些不满:“我最听不了家规啦,什么不得,不得的,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多没劲!”他的语气俏皮又生动,一起一伏,十分好玩。
子谈听着这新奇的说法,也不禁微笑起来··不知不觉,二人已行至酒铺··“公子,请稍等,我马上回来!”楚湫对子谈打了声招呼,便向铺里奔去。
这家店的掌柜人很好,满满地灌了一壶,飘散的味道像茅台,香的不得了,楚湫闻着闻着,都觉得有点晕··他心满意足地走出店门,却发现不远处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圈人,十分吵闹。
他踮起脚尖眯着眼望了望,发现人群中央的白色人影看上去很像子谈··楚湫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急急忙忙地冲过去,一头扎进人群:“不好意思,请让让,请让让!”·小小年纪,战斗力惊人,楚湫左冲右突,瞬息之间,已经挤到了最前面。
只见得一位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娘子穿着一身寒酸素衣,头上插着草标,在那里抽抽噎噎哭泣·她一旁的是一位矮胖的年老妇人,扎着褐色短打,正拽着子谈的袍子,死不放手,一双嘴皮飞快地动着:“可怜我们母女,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相公,翻脸不认人,天可怜见的哟……”·她声音尖利,极具压迫力,旁人一时竟没人盖的过她。
楚湫听了会,觉得脑壳疼,他悄声问身边的人:“请问,这是出什么事了?”·那人也是一副凑热闹的样子:“谁知道,据说是这位小哥说要买下那小娘子,结果翻脸不认人,只领人不给钱,真是仗势欺人!”·十四岁在一些地方,的确已经是可以娶妻的年纪。
楚湫之前生活的小镇,治安一直不太好·一大帮的无业青年幻想着能成为和那些横行香港的大盗一样的人物,别说骗钱抢劫,砍人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从小对着这些轶闻耳濡目染,他立即明白,子谈是被讹上了。
而这时,子谈被那婆子抓住一通哭骂,显然是完全乱了阵脚,他有些慌张地解下腰间的钱袋,伸手去拿银子:“这位老人家,我……我并无……”·他正说着,不知人群里谁扔出了一棵白菜,气势汹汹,堪堪擦着子谈的额头飞过去。
子谈一下被砸得懵了,怔怔站在那里·他手里的银子撒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裸露出诱人的光芒··婆子瞧见了,眼睛顿时睁大了,忙着弯腰去捡,一边嘴里嘟囔着:“贵人发慈悲,贵人发慈悲哦……”·捡了没两颗,剩下的银子被一双脚踩住了。
婆子仰头往上去,只见一个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里轻轻脆脆地说着:“臭婆子,你,撒,什,么,泼,呢?”·楚湫现在是满腔的怒火·他气子谈被这样欺负,他气子谈就任凭自己这样被欺负,他更气子谈那副低头掏钱的模样。
那副模样,无力的,软弱的·楚湫不忍心再看见,他已经看了很多次,太多次··楚湫见那婆子暂时被镇住了,于是回头直直望向身后的人:“子谈,我问你,她说的是真的吗?你是要抢人不给钱吗”·子谈的脸色是一片惨白的,然而耳朵却泛出病态的红色,他看着楚湫的目光,终于慢慢说:“不……”·楚湫说:“好。”
他回过身,蹲下来,伸出手把婆子那双攥着银子的胖手掰开:“他,说,不,你听见没有啊?”·婆子眼看着手被他一根根掰开,到手的银子就要没有,终于使出相当经典的招式——她往地上一倒,开始哭喊起来:“现在的世道啊……老爷们都欺负我们娘俩哟,没有天理了!”·她哭起来十分刺耳凄厉,伴随着她那女儿的啼哭,一时场面十分混乱。
楚湫哼了一声,俯身一把抓住婆子的领子:“你嚎什么丧啊——!”·婆子被他拎住衣襟,有些唬住了:“打……打人啦……”·“我打的就是你!”楚湫挥了挥拳头,摆出一副恶霸的脸色。
“你讹人讹到我朋友头上,真是活的越长胆子越肥了!看我不把你打得筋骨稀烂,让你女儿喝西北风去!”·事实证明,遇上这种事,谁骂人路子比较野,胜算就比较大。
人群早已散了·楚湫从地上把碎银子拢好,装进钱袋里,放到子谈手上:“你的钱·”·子谈默默接过了·两人一时无话··“我……我可能……今天有些……脾气……”楚湫站了会,有些别扭地小声说道。
“不·”子谈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没有刚才那样白了·“楚公子,你胜过我很多·”·“我……我只是气不过……”楚湫忍不住开口道。
“公子,你不能……不能一直这样让别人白白欺负你……你……不值得……”·子谈认真听着楚湫结结巴巴的说——楚湫现在没有刚才那副凶巴巴的模样了。
子谈的眼神里有些东西沉淀下去,沉到无底的深渊去,他说:“楚公子,你教会我很多·”·两人上山的时候夜已经很深,露寒夜重,寒气逼人··月色倒是很好,幽幽照耀着石阶。
子谈提着灯笼——那是在镇上买的——安静地走在山路上,一时只有窸窣的脚步声回响··走了会,楚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悄声问:“公子……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子谈回道:“当然可以。”
一边往石阶外侧靠了靠,把相对安全的里侧让给楚湫··楚湫小心翼翼的跟上去,也离那温暖的光芒更近了一些···灯笼就在子谈的胸口来回晃动,昏黄的光照在子谈脸上,把原本就秀致的面庞映得更加朦胧,他胸口带着一个精致的银项圈,此刻也微微发着光。
“公子……你的项圈真好看·”楚湫模糊间能看见上面雕刻的繁复的花纹··子谈伸手摸了摸项圈,低声道:“我母亲……”·楚湫露出羡慕的目光:“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子谈静默了一会,只是笑,并不说话··楚湫继续扯七扯八地在瞎聊,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经过这次下山,子谈好像和他更亲近了一些,他为此而感到快乐。
下意识地,楚湫说道:“禹章……他们都叫你禹章,很好听的字……我……我也可以叫你……禹章吗?”·子谈笑了一声:“当然可以。”
楚湫得到肯定的答复,心里有些雀跃,他大步往前跳了几步,走到子谈前面,面对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咳……禹……禹章……?”·“是。
我在的·”·“禹章!禹章!”楚湫又叫了两声,觉得有些顺畅了··“我在的·”·“哈……那我一直叫下去啦。”
楚湫退回到子谈身边,又小声嘀咕了一声··夜晚爬山路,对于楚湫来说,的确有些吃力,他到后半程就不说话了,一心一意应付起脚下的台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望见山门的影子影影绰绰就在远处,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时,楚湫听见子谈低低说了声:“楚公子,今天……谢谢你·”·声音好轻,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碎在夜风里··09·山门口亮着几盏灯,整整齐齐站着一排子家的侍从。
看到子谈,他们立即无声地围拢上来,恭恭敬敬垂首跪好:“公子,请回·”·子谈回望了一眼楚湫,把手里的灯笼给他:“夜深,楚公子……请拿着。”
楚湫接过灯笼,望着子谈在黑夜里远去了,灯的木柄上还残留着子谈的温度,十分温暖··……  ……·近来,玉然山上的子弟听说,楚家的“那个”,和子禹章走的很近。
当然,消息又是从云康的嘴里传出来的,他这个人当真很有些异禀,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第一个知晓··“据说是二更天才回山,早过了宵禁了!真是不像话哟。”
云康语气高低错落,十分生动,他一双胖手抚摸着怀里的猫——那是他新养的鬼,很得宠··围拢起来的一众公子立时十分应景地惊叹起来··“禹章怎么也跟着玩的这样野?”·“成什么体统!”·云康那个瘦高个的兄长云庚,抚着把扇子,摇了摇头,一副颧骨突出的脸上摆出十分痛惜的神情:“我觉得,禹章近来确是有些昏了头了。”
楚慕依旧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笑着··子谈和楚湫结交,从身份上来讲,的确是把青阁的脸面丟尽了·公子们一边匪夷所思着,一边暗自放肆地嘲笑着。
楚湫并不知道这些人背地里和子谈说了些什么,他的确是察觉了什么,以往旁人看他的眼神只是冷漠,是鄙夷,但如今那里多了点刺一样尖锐的攻击- xing -··然而子谈并没有疏远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变。
楚湫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想着,自己在子谈应该……应该印象还不错罢,他应当是挺喜欢自己的··但愿,但愿·他暗暗祷告着··麻烦还是会自己找上门。
一天楚湫在山路上恰好碰到子谈,两人便相伴同行··正走着,楚湫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楚茯·”·那声音极冷,不带丝毫感情,语气也很十分别扭,像是在叫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楚湫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走了·倒是一旁的子谈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楚湫见他望自己,觉得很奇怪:“怎么了,禹章?”·“璟钰唤你·”子谈指了指身后。
楚湫看了子谈约莫两秒,才反应过来·可不是么,楚家的小公子不叫楚茯还叫什么?他竟忘了··楚湫连忙转过头去,果然看见楚慕在两三步台阶的远处冷冷瞧着自己,眉间隐有怒气。
楚湫干笑了一声:“四公子……你叫我……有事?”·楚慕双手抱臂,用一种刀割似的眼神把楚湫打量了一下,冷笑一声:“我是找你有事。”
言毕,他冲着楚湫抬脚便踹过去,楚慕根骨很好,这时候修为已经不低,那一脚的来的突然,气势非常凶··楚湫根本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合就开打了,直到子谈上前一步,极快地把那一脚挡了下来,楚湫都没有很清醒地反应过来。
“璟钰·”子谈微微皱了眉·“同门之间不得相伤·”·“同门……谁和他是同门?”楚慕眉头一拧,脸上显出几分凌厉的艳色。
“子禹章,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什么腌臜货色,轻巧就被哄骗去了么?”·子谈沉默了一会,慢慢把手挡在了楚湫前面,他说:“不·”·子谈的眼神似乎并不在看楚慕,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远处。
“璟钰,他并不是甚么有坏- xing -子的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子谈的语气还是清淡而温和的··楚慕冷着脸瞧了子谈一会,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轻蔑的形状:“子禹章,青阁的脸面放在手里,你倒是一点都不稀罕。”
楚慕走了···他经过的地方,空气似乎也被他刀刃般锋利的气势割开一些伤口··楚湫望着他的背影,终于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说出第一句话是:“谁是腌臜货色,我才不是。”
子谈笑了一声··“禹章,你笑什么”楚湫看他一眼··“我方才以为……楚公子吓着了。”
“吓是吓到了,但是我并没有招惹他,他却来骂我,我又觉得很生气·”楚湫很认真的回答道·“我听来听去,他大概说我出身不好,不能和你做朋友。
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交朋友是不讲出身的……只可惜我并不打得过他·”·子谈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微微大了些,但并没有说话··过了会,他才轻声开口,转了个话题:“方才,我看楚公子被唤名,却并不知觉。”
楚湫闻言顿时红了脸,只觉热气阵阵,从脖颈升腾到耳根·他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我一时……我……忘……忘……”·子谈静静等着,看着楚湫稍许平缓下来,才又开口:·“不知楚公子表字是什么?”·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在说“今晚月色很好”那般自然。
犹豫间,楚湫鬼使神差地,含含糊糊地把自己名字交代出来了:“楚……楚……湫……”他两片嘴唇简直像粘住了,勉强吐出两个暧昧不清的字。
“锄秋?”子谈偏着头,看上去很认真地在听·“携锄秋圃自移来的锄秋么?”·“……甚么?”楚湫有些茫然··子谈拉过他的手,用手指一笔一划写下“锄秋”两个字,有些痒。
楚湫看着低头的子谈,耳边是林海松涛的细微鸣响,他继续鬼使神差地的点了点头:“是的·”·子谈抬首,对他笑了笑:“是很好的字·”·…… ……·转眼,就到年关了。
邺都子弟虽上玉然山修行,但并不是禁闭- xing -质,例如,每到新年,他们可以回本家过年··当然,楚湫也得回他“本家”··邺都三门里,云家和子家,都是人丁寥落,只有这位楚成临楚阁主,身体十分健旺,特别能生。
而且生了一串,都是儿子,算上楚湫,目前是七个·可谓是十分令人艳羡··更不用提这位楚阁主后宅无数的莺莺燕燕,个个都是美娇娥,赛西施··所以楚阁主有女人,也不缺儿子,他根本不会关注楚湫这个“小公子”过的怎样。
楚湫并不是很喜欢邺都··邺都的繁华他在车里匆匆领略过,但这繁华像是没有没有人气一般,好似一个虚假的沉重的外壳··楚家新年有禁足令,春节的日子楚湫都待在楚家,楚成临不理会他,楚慕也没有特意找他麻烦,但一个人的时候却没有在玉然山那种清净。
仿佛是进入了沉重的漩涡中心,有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让他喘不过气··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楚湫常会做噩梦·梦里出现的画面就是新年祭拜宗祠的时候,楚成临带着一众子弟,一步一磕头,慢慢跪过去,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给楚湫的心脏带来沉重的击打感。
楚湫不喜欢这种感觉··所幸新年很快的过去了·楚湫有些像逃离一个牢笼一般地离开了繁华雍容的邺都··10·楚湫觉得,子谈年后回山,变得有些不对劲。
回山的第一天,楚湫眼尖地在人群里发现子谈,欢快地上前打招呼:“新年好啊,禹章,又长一岁了!”·子谈怔了一会,才微笑起来:“……新年好,锄秋。”
楚湫偏头打量一下子谈,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他张了张口想问“你怎么了?”但是还是没有说··以往他最多是有些寡言,但谈吐尚是从容·这次楚湫发现,子谈似乎变得怔怔的,整个人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但也只是楚湫觉得··在其他人眼里,子谈还是那个子谈··一节佛理课的时候,正好是午后,十分温暖·三月春光烂漫,碎片从窗外流泻到子谈的胳膊上,延伸到桌子的尽头。
屋外是鸟声啁啾,山风阵阵··然后楚湫看着子谈伸手关上了窗,把阳光隔绝在外··“禹章,你怎么关窗?”楚湫有些奇怪··窗框的- yin -影落在子谈鼻梁上,把他的脸分割成两半,他的唇微启,说:“我有些冷。”
我有些冷··楚湫惊醒了··此刻大概不过二更天,月光透过窗子照到腿上,非常明亮与皎洁,这是个相当静谧的夜晚··但是他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仿佛不知是哪根神经被牵着了,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一会,还是爬起来,打算出门走走··楚湫院子附近有一条清溪,从山顶一直流到山脚,算是玉然山上唯一一条成规模的水脉·远远望着那片溪水时,模模糊糊地,楚湫看见了什么白色的光点在闪动,那东西很不起眼,但恰好钻进楚湫的眼里,刺得楚湫的心微微一跳。
他踌躇了半晌,还是慢慢向溪边走去··春天了,河边抽出许多嫩生生的芦苇叶,在夜风里柔软地摆荡·楚湫有些艰难地在这片芦苇荡中穿梭前行··拨开最后一片芦苇叶,首先映入眼帘就就是河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月光,闪得楚湫眼睛快花了。
紧接着,他看见河岸边的水里浸泡着一个人影,载浮载沉,河水一阵阵地冲击着那具身体··水面上只露出一只修长的手,搁浅在白石滩上,惨白至极···沿着手臂慢慢往上看,便找到了白色光点的源头——一只银项圈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外头,明晃晃地反- she -着月光。
楚湫瞬间头皮一阵发麻,他深吸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坡,奔入河水内,一把抱住那个人,拼命往岸上拖·三月的河水,冰凉刺骨,冻的楚湫的手不停打颤。
他把怀里的人翻过身来一瞧,是子谈··楚湫摸了摸他的脸颊,冷水冲刷下也掩盖不住那滚烫的热度··“禹章!”楚湫忍不住骂了声·“都烧成这样了!你不要命了!”·子谈只是紧闭着双眼,一张脸泛出死气沉沉的白色。
……  ……·都说死人是很沉的,那么这个浸了水的半死不活之人,大概也轻不到哪里去··楚湫背着子谈狼狈地撞进自己的院子,把他放在床上,便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你可真沉……”楚湫勉强撑起身子,去打来热水,给子谈裸露的皮肤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情急之下,除了这么做,别的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这种土办法居然当真奏效,过了约莫一刻钟,楚湫就摸到子谈浑身是汗,人也渐渐回转过来,慢慢的睁开了眼··他病的有些迷糊了,怔怔的·- shi -润的头发贴在鬓角处,一副任人窄割的模样。
他现在的面容极为温和无害,楚湫想到方才看见的他月光下的脸,半明半灭,半明,半灭··楚湫不喜欢这种感觉··子谈全身的衣服都被河水浸- shi -了,楚湫想帮他脱下外衣,但是衣领被项圈卡住了。
“禹章,我帮你把项圈卸下来·”楚湫这样说着,子谈乖乖地低头·“我马上去帮你喊人……你怎么回事,一个人跌到河里去了……你要吓死我了。”
“……”子谈的睫毛长长的,微微搔到楚湫的脸上·隐隐约约地,他听见子谈好像低低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楚湫想了一会,双手托住他的脸,很认真地说道:“嗯……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而且,你是个很好的人·”·番外 新年快乐·空气里有女子十分轻的哭声··渐渐地已入夜,廊上的灯是早就亮起来了,暖色的灯光照的地面的砖块亮的发烫。
砖块紧靠着高高的门槛,再往里,贴着门槛的缝儿铺过去一层厚厚的猩猩毡,一个时辰前,丫鬟们来来往往忙着布菜,踏在毡子上,一点声响也无··现在倒是不见人影往来了,个个都垂手站着,还有不少跪着。
屋里正中放着一个卧榻,上面坐了一位夫人··头发捋的一丝不乱,鬓花一片一片贴上去,一圈一圈缠上去,脸上的粉搽的厚厚的,但细而不腻,像雪一样白··这是青阁家主的正妻,云家家主的胞妹,子谈的身生母亲,云若玳。
她今天穿的极为富丽,也极为庄重,气度雍容十分·只是现在脸色冷冷的,映着雪白的一张脸,有些不似活人··她前面十分狼狈地跪着一位女子,在那边哭泣。
“听说你怀上公子了,要做奶奶了,是不是? ”云氏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幽幽··女子哭的更凄厉了,她颤抖着想要开口说什么,一个嬷嬷立时上前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啐声道:“夫人说话,哪有你这条贱骨头插嘴的份!”·云氏带着些凉薄笑意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儿子——子谈:“巧的很,正好大过年地给我听见这个消息,你说晦不晦气。”
言罢,她突然甩手就把酒杯直直砸在那女子的额头上,茶杯破碎的声音十分响亮,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把她给我拖到院子里去!”云氏尖利地喊了声。
立时有两个高壮嬷嬷架着那女子出去了,女子瘦弱的身躯在地面上拖过,摇摇晃晃,像一块抹布··云氏偏过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子谈·“禹章,你愣什么?”她一把抓住子谈的胳膊也往外拖:“你也给我出来!”·“母亲……”子谈仿佛从什么惊吓中回过神,微不可闻地应了声。
跌跌撞撞地被他母亲拉向屋外··今晚是除夕,天公作美,月色很好··女子蜷缩在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连哭也哭不动了··云氏拉着子谈直走到女子跟前,冷冷出声:“公子?子家只有这一位公子,还有别的什么公子?”·她转向子谈:“禹章,来,踹。
往肚子上踹·”·子谈似是凝固了一般,怔怔地看着地面,没有回答他的母亲··“禹章,你愣什么?她肚子里的东西是要来抢你的位呀,你不做些什么?”云氏紧紧掐着子谈,一声又一声地逼问着,她锋利的指甲直要恰到子谈的肉里去。
“不……母亲……求您别……”子谈垂死般地摇了摇头,极为虚弱地挣扎着··“不敢?……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怯!”云氏的声音更尖,简直有些凄厉。
她的眼睛已经泛上血色的红··“来人·”云氏看了眼一旁的嬷嬷·“抓住他的脚,给我拉着踹!”·……  ……·隔着一层鞋底,他清晰地触到了女- xing -柔软的腹部,不堪一击的,血脉跳动的。
他在践踏,他在毁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往着无底的深渊,坠落去了··突然的,子谈拼尽了气力挣开两个嬷嬷的手,然后虚脱一般倾身倒下去··他开始干呕。
项圈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克棱克棱”,“克棱克棱”··他的手濒死一般抓在地面上,痉挛地收缩着,青色的血脉都狰狞地突出来。
四面八方都是一张张和他母亲一样粉白的脸,像鬼影一样围得水泄不通,无处可逃··子谈死死伏在地面上,只是剧烈地喘息·他似乎在砖面里找到了一条缝隙,一线生机,可以救他于水火,可以让他摆脱这无穷无尽的,沉沦豪华的黑暗。
云夫人有些厌烦地向下看了他一眼,鲜红的两瓣嘴唇一张一合,露出尖尖小小的工细的牙齿:“多大了,还什么都撑不起来·”她的声音和牙齿一样尖。
她继续说着:“要不是娘,你哪里还能保住这个位置?下面的人,恨不得扑上来撕烂了你呢!……你自己为什么不学着点?”·自顾自的说了会,忽的,云氏收起了恼怒的脸色,又怜惜地俯身把子谈抱在怀里:“娘可只有你了,你要争气,让你父亲开心,晓得没有?晓得没有!”·愈说到后来,甚至有些歇斯里底的意味。
是什么使她变成这样丑陋呢··是希望吧·是她眼睛里闪动的血红色的希望··好像世世代代的女子总是要因此而做着一些残酷的角力··男人,子嗣,地位。
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的怪圈··母亲,至今唯一教会他的只有一件事,取悦··母亲··子谈有些麻木地靠在母亲肩上,一半脸照在月光里,显得毫无血色,另一半笼在黑暗之中,森森的黑。
·耳朵里在嗡嗡作响,隐约好像是谁在说:·“……你的母亲一定很爱你·”·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那里流下鲜红的血,血一直流到下颌,继而滴在冷冷的砖面上。
那是一声轻轻脆脆,又悄然无声的“嗒”··此时,院外悄声踏进一个丫鬟,跪在云氏面前道:“夫人,家主说,今晚不过来了·”·……  ……·远处的夜晚开始热闹地升腾起绚烂的烟花,邺都正以它独有的繁华,迎接一年一度的除夕。
这是美好与团圆的日子··是幸福,是平安··作者的话:·(我其实很不喜欢写这种女子斗来斗去的,但设定一开始就是这样,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我一直在想,如果一个人长久的处在这种畸形的家庭关系,与异化的人格教育,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要么夭折,要么存活·但活也仅仅是活,是半生不死··我希望在地狱里的人拥有光,然而正如打断的骨头再生会十分丑陋,光只催生地狱之人的欲望,并不会让他成为一个至纯的善人。
番外 日记 其一·近来总是做噩梦··梦里有许多鬼影,我撞不破·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地方陷了一个洞,继而在不停坍塌··我总想着要毁掉些什么旁的东西,才能阻止这种坍塌。
之前还尚可抑制,这段时间,有些撑不住了··我想我可能是病了··(大段墨汁涂抹和撕毁的痕迹)·我烧了藏书所··那是一处偏僻之地,没有什么人来。
我估量着从起火到外边的人看到情况赶来这段时间,足够我好好欣赏这火景了·之后再离开,没有人会发现··火烧起来可真是好看··我感到手指在微微发抖,我听到我的大脑叫嚣着让我继续去毁灭。
我感到快乐··但是有人从窗户里撞出来了·我没有想到里面还会有人,他满身火光,跌跌撞撞地向我冲来,满口喊着,要我救他··然后倒在我脚下。
我想杀了他·(墨汁划掉)·我后悔没有杀了他··作者的话:·带你走进一个大魔王神经质的内心世界·子谈对楚湫的初印象——极差。
11·青阁的侍从很快就来了··子谈被带走的时候,眼睛是望着楚湫的,他瘦弱冰凉的手有些用力地抓着楚湫的胳膊,仿佛很眷恋似的··不知道是不是病中的人都会变得这样脆弱。
楚湫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他握了握子谈的手,说:“禹章,你要快快养病,听到没有·”·第二天清晨,楚湫出门就看见子谈在等他·他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看见楚湫,子谈笑了一下:“锄秋。”
楚湫赶忙下了台阶,有些着急地跑到他跟前:“你怎么这么快就下床,太胡闹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子谈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遭,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他地方倒是看起来一如平时。
“我……吃过药,就想来看看你·”子谈轻声说着,把头慢慢低下去了·“昨晚,多谢你·”·昨晚··昨晚一切都匆忙地像个光怪陆离的梦,楚湫对此压着满腹的疑问,然而并没有机会问个清楚。
既然子谈提起了这个话头,楚湫犹豫着看了他一眼,问道:“禹章,你为什么生了病,还大晚上跑到河边呢?我……要是昨晚我没有看见……”·子谈沉默了一会,慢慢说道:“锄秋……这件事我不应该瞒着你。
因为我所练的那套功法,春夏之际,有夜浴的习惯,这几天的确察觉到身体不适,但还是勉强撑着去了·……都是我的不是·”·夜浴……·子谈昨晚那个状态,看上去不像是夜浴,倒像是投河。
楚湫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肌肤贴着肌肤,暖暖的,是健康的温度··“无论如何,你以后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知道吗,禹章?”·……  ……··自从有了子谈的帮助,楚湫觉得课业轻松许多。
不为其他,因为玉然山上的那几个长老,实在是很难对付·脾气一个比一个奇怪··讲佛理的景老说话神神叨叨的,而且上课追求极致的静·但凡有一点声响,他那双遮在雪白眉毛下面的眼睛就会突然睁开,变得炯炯有神,然后朝着声源出发出一声严肃的:·“嘘——”·一定要食指伸直,抵在口前的那种“嘘——”·初秋时,偶有秋蝉垂死地挣扎着叫两声,那么一时间满课堂都是景老的“嘘——”“嘘——”声。
讲医理的农老,据说医术很好,但课听起来格外累·但是楚湫怀疑他和自己那个院子里撞钟的和尚是兄弟,因为耳朵都有些不太好,而且说话时嘴巴里总像含着一包什么,含含糊糊的。
- xing -情最暴烈的要数朴老,他比较喜欢砸琴··他弹曲子时,偶尔会停下来,拧起眉头仔细辨认着什么,然后幽幽说上一句:“弹坏了·”·然后抚一抚那琴,啧啧两声:“此琴已脏,留不得了。
诸位稍等,看我先斩了它·”·然后就真的斩了··非常干净利落,拦腰折断,像劈柴那样··“噼噼啪啪,噼噼啪啪”的那种··相比下来,单纯爱喝酒的离老真的是很正常了。
说起来,离老很赞赏楚湫给他打的酒··离老讲授的是筑基,但凡是修炼之人,第一项做的便是筑基,因此可谓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对于三门子弟来说,他们相当于是以俯视的角度,来上这门课的。
换句话说,这节课实际上是很多余的··课上的时候,离老向来是只喝酒,看着众人在兀自修炼,皱纹里的眼皮抬也不抬,不说一句好,也不说一句坏··而离老破天荒地对楚湫招招手:“小子。”
然后说了一句:“酒是好酒,人却不怎么样·”·楚湫红着脸受了这句话··这是实话··楚湫很菜·在玉然山时,他往往感受到与其他人之间的天堑。
是一种单纯的实力的绝对碾压·有时走在山水密林之间,他觉得自己在这片大地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他其实是个健健康康,身板结实的少年,跑到这里就变成了什么“根骨奇差,武学废柴,不可救药”。
根骨,根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又不能硬生生地变出“有”来··楚湫只能心里暗暗地安慰自己:“好吧,你们尽情嘲笑我,我才不怕呢!我来并不是为了出人头地的,要那些好功夫做什么?”·虽说如此,心里也并没有好过多少。
也许是他的功夫差到旁人都看不下去了,一天他正和子谈聊着天,两只手比划着,像两只蜜蜂一样在空气里来回画着圈··说着说着,子谈突然轻轻捉住了他的手。
楚湫一愣··紧接着子谈把楚湫的手腕扭过来放平,两根手指虚虚点在上面,他凝神看着,像是在认真听着些什么··楚湫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吓得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子谈的眉头愈来愈皱··“你的经脉……”子谈终于开口了,他说的很慢,语气很斟酌·“粘滞沉重,多处淤塞。”
楚湫很想辩驳一句:“我上学时体检都是全优!”然而没敢说出口,他只能讷讷问道:·“那……还有救吗?”·子谈咳了一声,他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锄秋,你放心,救当然是可以救的。”
言罢,他松开楚湫的手,右手掌心朝内覆上楚湫的后颈,微微向下按压··那一瞬间,从与子谈手掌相触的肌肤处有一股温暖的,却相对有些霸道的力量源源不绝涌现楚湫全身。
楚湫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力量分化成无数细支,勾勒,包裹自己每一根经脉的触感··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时间太阳- xue -不停地跳动,视线有些模糊·楚湫被刺激地微微向前一冲,差点顺势撞进子谈的怀里。
他模模糊糊听见子谈的声音响起:“……锄秋,还好吗?”·楚湫下意识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发现子谈的胸口,好像有清谈的松竹味。
12·兜兜转转,楚湫还是实现了他最初的愿望,和子谈成为了朋友··虽然因此子谈失去了邺都三门子弟的亲近··楚湫对此总是觉得非常抱歉,因为这样看着很像一个落水的人恩将仇报,把向自己施以援手的好心人也拉下水。
所幸子谈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楚湫就这样抱着一分歉疚,一分感激,一分敬慕,去走进子谈的世界,也让子谈走进自己的世界··这个过程,怎么说,应该是很奇妙的。
……   ……·子谈每天都会为楚湫灌注一些真气,去打通他阻塞的经脉··楚湫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气”究竟是什么。
它不再是文字里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每时每刻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延展,再生··一天天地,楚湫逐渐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仿佛是从过去那个沉重的肉体里生出一副全新的肉体,细微的气流在骨髓,在血脉里如同春竹拔节那样勃勃生长。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触摸到了这个世界··每次灌输完真气后,楚湫总发觉子谈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睫,遮去些疲惫的神色··楚湫俯下身,盯住他的眼睛,满脸歉疚地说:“禹章,你一定很累吧。”
子谈摇了摇头:“不妨事·如今外面……情况莫测,我想你身上学一些功法,总归是好的·”··楚湫叹了口气,干脆蹲下身,仰倒着躺在地上:“真是多谢你,替我挽回这副没有用的身子,我……我好像总是在麻烦你。”
子谈也撩起袍子靠着楚湫坐下来,轻声说道:“锄秋……你不必和我客气的·”·楚湫仰头望着天空,初春的天空是一片新鲜的蓝色,满溢出温暖与生命力。
他心里也一时感觉满是希望与光明·楚湫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禹章,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你的期望·”·那语气很像子女对着父母,学生对着师长言辞恳切指天起誓的模样。
子谈脸上微微笑起来,伸手用两指在楚湫额头上轻轻打了一下··……  ……·楚湫并没有想着要从子谈那里学到什么绝世秘籍。
他一边一心一意地从筑基老老实实学起,一边从子谈那边学习一些防御- xing -的功夫··楚湫始终避免和子谈谈起与杀招有关的内容·他这种想法,在旁人看来,也许是很愚钝的,但楚湫的心底深处,从始至终对于“杀”一字,充满着抵触。
无论如何,他还只是未见过血的少年··另一方面,楚湫如今按楚家落弓阁子弟的身份,学习青阁的本门功夫,实在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反之,对于子谈亦然·楚湫年纪虽轻,大是大非还是分的清的,他不希望子谈在这风险里陷得太深。
子谈有一把剑,叫作轨··这是楚湫最近才知道的,《破英碾玉》里子谈一直在吃老婆的憋,还未出过手,因此并未提到他有剑··第一次见到这把剑,它静静躺在子谈掌中,后者把它递到楚湫跟前:·“你使一使。”
楚湫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提气拎了一拎,还是忍不住把剑支在了地上,长吐一口气:“好沉·”·“这剑……原料有些特别。”
子谈说着,走到楚湫背后,一手搭上楚湫的胳膊,一手覆着楚湫的手握住那把剑:“来,看好·”·“攻势之中最为常见的是直击人门面,抵御最有效的是格档。”
子谈提起楚湫的胳膊绕到背后,使得后者的身体微微朝侧边转去:“一步·”·紧接着他另一只手微微转过楚湫的手腕,让剑极细微地转换了一个角度:“两步。”
最后他松手拍了一下楚湫的手,后者立时松开,剑弹脱出来,在半空被子谈接住:“三步·”·楚湫的背贴着子谈的胸口,简直像在被拥抱着··但楚湫只是出神的回忆了一边,钻出子谈的怀里,他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问道:“是这样吗,禹章?”·子谈点一点头:“学的很像。”
他提起剑,又为楚湫演示了一遍·这还是楚湫第一次看见他使剑··真奇怪,剑在他手中似乎是有了活气一般,如同一脉活水,被他掌心牢牢握着·他的剑势并不凌厉,亦不绵软,闲庭信步,肃肃如松下清风。
·楚湫总觉得现在的子谈,看上去和之前有了些不一样··子谈仿佛渐渐从之前的那些软弱的影子里摆脱出来了,他依旧是常常笑,但那副温和的面容里,似乎磨出一点棱角来了。
楚湫偶尔会捕捉到他眼睛里闪过的锋利而沉静的亮光,在那之下,还有一些黑沉沉的,暧昧不清的东西··然而他仍然一如既往的,从不拒绝自己··楚湫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己是多么幸运,能够在这个世界认识这样好的朋友。
只有一个,也已经很满足··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子谈的这份恩情与善意··楚湫想起《破英碾玉》里子谈所面对的惨淡婚姻和未知的结局··他多么希望子谈也能获得幸福。
13·楚湫常常拉着子谈下山玩··玉然山上的那些老头子简直可以说是不管事,稍许脾气有些臭的离老,只要楚湫每次替他带一些酒,就可以抚平他的眉头··楚湫走在山间的石梯上总是不肯安安分分的,走两步就要跳上一步,偶尔有鸟雀落在他肩上,低头啄一啄,轻轻脆脆的“啾啾”叫上两下,楚湫嘴里便也模仿着叫上两声“啾啾”。
雀儿偏头瞧了他一会,又觉得无聊似的抖着肩膀飞走了··真是相当幼稚的游戏··但楚湫总是乐此不疲··楚湫带着子谈一起熟悉着青歧镇上的一草一木,酒店小二,瘦高的茶博士,买果子的小娘子。
子谈走在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上,也不再如最初那样紧张,好奇,不安··这是楚湫在展示他的世界·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世界·他把那充满着生命力,烟火气,和细小琐碎的一点一滴都原原本本地摊开来给子谈看,仿佛迫不及待地在说:“我喜欢这个,这个,和这个。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我喜欢的都是很棒的东西吧?”·如同一只懒懒的猫,遇见同伴,就忍不住要露出柔软的肚腹来··有一回楚湫看见有卖风筝的,那时正是三月末,春光正好,他高高兴兴地拿着风筝走在山路上,看见鸟雀没有停留地飞过,他便把风筝举的高一点,哼一声:“你得意什么,我的鸟比你大的多了!”·子谈只是微笑着跟在他背后。
楚湫自小就是放风筝的一把好手·他找了一处山坡处的平地,牵起线绳,熟练地扯了几下,迎着风跑起来,风筝一晃一晃地,很快就高高飞起··他跑起来的姿态很舒展,抬起的胳膊隐隐可以看出少年柔韧的线条。
山上的风非常迅疾,楚湫把风筝放起来后,花了些功夫才站定,他回头望向子谈,用力挥了挥手:“禹章,你要来试试么,很好玩的!”他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这就是楚湫,是早春新抽的柳条,永远新鲜,永不枯萎,永不烦恼··子谈原本是站在一旁含笑看着的,闻言思索了一会,提步走到他跟前,迟疑着从楚湫手里接过线:“我…未曾放过风筝。”
“不要紧,你这样聪明,肯定一学就会·你看·”言罢,楚湫伸手覆在子谈手上,牵动着扯了几下绳子,风筝果真摇摇摆摆着往更高的地方飞去一点。
·从地面上看,依稀可以望见风筝薄薄一层的画纸在风中绷得紧紧的··那是一只老鹰··……   ……·春天的时候,青歧镇特别热闹。
它虽在山脚,却水路发达,是一个颇具规模的交通枢纽·一年又一年,四海的商人或多或少都在这里留下了足迹··因为一次巧合,楚湫恰好赶上了胡人的集市,据说都是回纥的流浪商人,身上什么邪门歪道的东西都有。
集市上人很多,许多镇上的人家都赶来瞧热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探头张望着,一边悄声说些什么,不时笑作一团··一路上,无数挂着两撇小胡子的人- cao -着别扭的中原话冲楚湫喊:·“这位小哥,还魂丹要不要来一丸!”·“大漠里红狐做的鬼,可以驱邪,要不要养一只!”·楚湫没理。
最后他拿着许多羊肉串,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集市··相比之下,他觉得总归还是吃比较重要··他并没有舍得全吃完,偶尔便拿出几串在院前台阶上烤,算是解馋。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埋头专心烤肉·烤着烤着,有什么巨大的- yin -影投- she -下来,把大片的阳光遮去了··楚湫有些困难地抬起脖子向上看去,只见视线里的空间牢牢被一个颇为肥硕的身躯占据了。
是云康··楚湫继续艰难地吐出一行字:“云公子,好巧·”·云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颊上的肉鼓鼓地堆在眼眶下面,把眼睛遮的几乎看不见。
他那塌鼻梁里只喷出两道热气:“哼·”·他闻着那味道,两只小眼睛微微鼓起,云康把头撇开了,不一会,又慢慢摆正,问道:·“这是什么,我并没有吃过。”
楚湫心里忍不住笑起来:“好啊,你也不过是个馋鬼!”他一边脸上摆出老实回答的模样:“这是烤肉·”·云康把手一负,挺了挺胸:“给我递来。”
楚湫手上动作并不停,他看着云康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于是开口道:“天下并没有白吃的午餐,云公子还是要付些东西和我换这烤肉才好。”
云康又努力睁了睁眼,快要把那小眼睛给瞪破了:“你也配和我换么?”他言罢即抬脚,像是要踹,然而还是收回了脚,继而伸出了手,像是要打,又一副怕脏了手的模样。
最后一番踌躇,云康居然闷声问:“你要换什么?”·楚湫倒未想到云康当真吃了瘪,不由觉得有些快意·他想起云康是很知道些消息的,思索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犹豫着问道:“你……知道禹章家里……如何么?”·“禹章?哼……很不如何!”云康皱起眉头,伸出手抓过楚湫的一串肉:“拿来!”吃了两口,仿佛满意些了,继续说道:“谁不知道,我那个姑姑是个狠角色,人见了都怕!禹章很讨他父亲的嫌,他父亲难道不是一直想着一心一意再生个儿子,把他替下来么……”·“呈业。”
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楚湫与云康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子谈,他脸色平静地站着,看上去像是刚来··“禹章么,……有事?”云康低头吃完最后一块肉,问道。
·“璟钰喊你过去·”子谈视线转了转,移向东南方向的一座亭子··“好嘛,我就去!”云康一听璟钰的名字,立时有些慌张起来,很快就匆匆离去了。
——三门子弟都很怕楚慕··于是只剩子谈和楚湫两人了··被云康遮住的阳光又落下来,照得楚湫觉得刺眼,朦胧之间,他望见日光落在子谈脸上,显出冰冷的白色。
这让他想起那一夜子谈在水里的脸,半明半灭··楚湫一时愣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直到子谈走到跟前,靠着他坐下来,指了指火上的肉,微微露出一个笑:“锄秋,我可以尝一尝么?”·这样有活气的熟悉的子谈终于让楚湫回过神来,他松了口气般说道:“当然可以。”
番外 日记 其二·他一直说我很好··我……·我一点也不好··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东西么··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愚蠢的,愚蠢的。
作者的话:·实际OS:他是可爱的,可爱的··14·不久就是清明··山间也开始绵延地下起细雨来,断断续续的十几天内,玉然山从半山腰就被白色的云气温柔地覆盖起来,一草一木,山间鸟雀,都被这雾沾- shi -,泛出- shi -润的水泽。
这天,楚湫神神秘秘地对子谈说:“禹章,明天来我这里做客好不好,我有东西给你·”·他嘴巴一张一合,努力压低声音,做出一副重大的模样·眼睛却是笑的。
楚湫的眼睛是形状好看的圆,但很收敛·没有杏眼那么软,也没有鹿眼那样过于饱满,总而言之,是刚刚好的·这几天山间雾气重,他眼睛像是浸在水里似的,十分- shi -润,十分有神。
子谈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楚湫眼睛里的笑意更大一点:“瞧好吧,我保证是你没有见过的·”·……   ……·楚湫是个遮不住秘密的人,他的眼睛把他的心绪都透的一干二净。
子谈也可以去猜,但是没有·既然楚湫说是秘密,他便很配合地作出一副期待的样子,等楚湫亲自把秘密揭开··老实说,他很享受这种过程···他……很喜欢看见楚湫笑的模样。
现在,子谈坐在楚湫住的院子里,撞钟的和尚出去了,并没有回来··楚湫方才“请他等一会”,便飞快地绕到院子后面去了··这片山域才下过一场小雨,院子地面的石砖都是- shi -漉漉的。
子谈坐在石凳上,把头转向门口,从那里正好可以看见山谷的景色——如今不是雾气,便是掩埋在雾气中的山林绰影··雾气是深浅不一的白,白色里又带了点灰,看起来有些脏,轻轻软软地飘荡着。
软的烟雾··子谈眼睛里的眼神沉了一些,他想起幼时的回忆··惨白的月光照在回廊里,子谈站在那儿,隔着糊着纱地窗格,静静看着屋里··他耳边似乎回响起一些细微的轰鸣,那是隔着高墙,听见外面街上小儿手里拨浪鼓的声音。
拨楞,拨楞··远处墙头的夜猫尖着嗓子叫了声,锋利极了··最后,他的神思还是回到眼睛上,回到窗户的另一头·那里烟雾缭绕着,软软的,逍遥的,快活的轻烟一团又一团。
那是他的家族,许许多多的深陷在奢靡腐朽里的人,躺在塌上抽大烟··也是这个院子,他隔着扇门听到了女子裹脚的动静,他听到了凄厉的哭泣,他听到了脚趾骨生生掰过去的声音,那声音里似是有血,要渗出门外来,染到他的鞋头上了,爬上他的衣服了。
——“公子,家主唤您过去呢·”有个仆人出声··他惊醒过来,低头看了鞋——哪里有什么血呢··他走了,逃开了,像是要逃离一个永不可逃离的梦。
……  ……·楚湫已经“哒哒哒”的快步跑到跟前了··“子谈,这个是青团子,请吃!”除丘高高兴兴地喊了声。
“清明快乐!”·子颇从远处的云雾山林上收回视线,微笑着打量了几番盘子里青油油的东西··“清明快乐·”他轻轻跟着楚湫重复了一遍古怪的祝贺词。
“谢谢你,楚湫·”·子谈拈起筷子,开始细细慢慢地吃起来,他吃的气度从容,风致无双,像在吃一首诗,骨子里都充满了诗的香味,一直飘散到风里,撞到楚湫的眼睛里。
他是真真正正的贵公子,一点尘埃不染,一点污泥不沾··楚湫托着下巴看着子谈,有些愣愣的··他一直为那天向云康打听子谈的事而感到抱歉·也许下意识地,楚湫有时总觉得子谈背后像是有一团暗影,看不分明,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去打听他的家里事。
他很后悔·那天云康的话让楚湫的同情又多了一点,除了原本的“婚姻惨淡”“人善被人欺”外,子谈身上又多了一条“自幼缺爱”的可怜标签。
楚湫努力地想要对子谈更好一点··因为是孤儿,楚湫生活自立能力相当不错,从小就孤儿院食堂里的师傅偷学厨艺,虽然学艺不精,但是好歹可以喂饱自己··他是江南人,每年清明,那里都会吃青团。
于是楚湫也想着给子谈做一份·算是无言的赔礼··“好……好吃么”楚湫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子谈,小声问。
子谈咀嚼了几下,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吃·”·楚湫松了口气,露出明朗的笑容,对子谈敞开了话匣:·“我做的!是不是很厉害?你知道吗,别人都吃不到的……”·子谈看着楚湫的口,那一开一合里跳动的是鲜红的舌尖。
灵活的,新鲜的,属于少年的生命气息的舌尖,它轻轻一挑,仿佛就可以勾起那些隐秘而幽微的欲望··子谈转开了眼··他两指并拢,在桌上轻轻敲打着。
“哒,哒,哒·”·15·玉然山守山门的老人出了些事情,据说是被一只山鬼咬伤了··山鬼是山中死尸精气所化,煞气极重,和贵族驯养的那些温顺的鬼可以说是天上地下。
玉然有护山阵法压着地脉,照理说是可保一方平安,但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守山门的老人年纪虽大,修为却并不低,不过也需疗养一日·在山门看守空缺的这段时日,须得有人替上职位,守上一夜。
这个担子毫无疑问地落在了子谈肩上,而子谈也责无旁贷地领受下了这担子··于地位,于- xing -情,于能力,他都是最佳的人选··酉时三刻,日薄西山,子谈已经提着灯独自走到山门处,站着望了一会天尽头坠落的暮日,他撩起袍子,在山阶上坐了下来。
摆好一个入定的姿势,便闭上了眼··四周极静,只有山风拂过松涛的声音,还有些低微的虫鸣··突然地,一双手轻轻地,悄悄地覆上了他的眼··子谈没有动,唇边甚至露出极细微的笑意。
“锄秋·”他轻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身后传来一声懊丧的叹气声:“啊……一点不好玩……”楚湫松开了手,靠着子谈也在山阶上坐下来。
子谈睁开了眼,偏头看向他:“锄秋,你来做甚么?”·楚湫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的:·“我嘛,来陪你啊·”·他拿过一旁的灯,抱在怀里,继续嘟囔:·“禹章,我想着,你一个人,多寂寞啊。”
……  ……·已经入夏,暑气渐升,偶有低飞的蜻蜓在灯盏的光火里倏忽一闪,又隐入黑暗··此时约莫已丑时,楚湫抱着灯,靠在山门柱的石基睡得很熟。
子谈抬头望一望天上的月亮,虽未到八月十五,但今天也亮的很·望着望着,那月亮像浸了水,晕染开来···子谈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些疲惫的神色,仿佛沼泽底的污泥,终于在水面露了头。
他闭上了眼,微微假寐着歇息一会··远处偶有一点蝉鸣,衬得这个夜愈发静··……  ……·月光照得天井很冷,在那青砖铺就的中央,远远的,隐隐地,升上来一团火。
那火烧的很旺,但却没有散发出什么热气,火里一团人影,翻滚着,扭曲着,嘶鸣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到子谈眼前来,又仿佛依旧实在很模糊的远方,永远触摸不到。
子谈的身影小小的,小小地站在回廊下,看着那团火烧啊烧,怎么也烧不灭··火里的人尖利的声音依旧极为凄惨地响着··总觉得是个女人··安静的院子里很快就匆匆忙忙赶来很多仆人,他们吃惊着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个管事的老人嘶哑着喉咙尖声喊:“还不快上水来——!”·月光下,一个个人影提着水桶来回奔走。
一老嬷正眯着的眼睛紧紧盯着四处窜的人,忽的,她发现了藏在回廊- yin -影下的子谈·老嬷抖着声音,一扭一扭地跑过来:“你们瞎的——!少主在这儿!”·这声音仿佛破空之箭,使得那些人影都微微一顿,然后朝子谈转过来一张张青白色的脸。
老嬷很快抱起子谈,提脚就往院外走,边走边朝着下人破口大骂:“什么三钱不值两钱的东西,一个个吃白饭吃的欢!让少主看到这种不干净的腌臜玩意儿,真是作孽!”·子谈没什么反应,他眼睛还朝着那片青砖地望,火已经沉下去了,升起的是一片片青烟。
火里的渣滓被盖上麻布,抬上架子,很快被抬走了·架子上露出一截黑漆漆的东西,好像还套着个金镯子,也被烧的灰扑扑,但还露出一点金光·随着架子的颠簸,这截东西和镯子也轻轻巧巧地一晃一晃,像在云上走一样。
云康说,子谈的母亲,是个狠角色·这是不错的··她很有些本事,娘家又厉害,稳稳当当坐在青阁子家主母的位子上·只可惜,她的本事都是用来对付女人的。
这是第几个被她硬摁着打了胎的女人呢,数不清了··这女子尚是个暖床丫头,但是很娇美,心气儿高,不服输·落胎第二天,打扮的漂漂亮亮,还带上了母亲给的金镯子,半夜偷偷跑到男主人院子里,一把火烧了自焚。
只是没成想……男女主人并不在,屋里听到动静只走出来一个小孩··大晚上看放火儿,很好玩吧··是不是呢,子谈··……  ……·楚湫听到身边似乎有一些动静,他睁眼眯着瞧了瞧,子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楚湫仰视他月光下的脸,只是一片白。
“禹章……你醒了还好吧?”楚湫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问道··“……”他看到子谈的嘴唇好像动了动,说了什么。
“什么?”·“走水……”子谈轻声道·“好像……哪里走水了·”·楚湫闻言陡然一惊,登时清醒,他站起来望了一圈四周,黑漆漆的,除了手中的灯——那也将近熄灭了,并没有一点额外光火,甚至连草木燃烧的噼啪声也不曾侵入耳畔。
他老老实实陪着子谈干站了会,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禹章……没有什么走水啊·”楚湫一口气顿时泄下来,又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子谈肩膀上。
“你是被魇住了吗?”·“……”子谈低着头,没有说话··楚湫拉着子谈的衣角一起坐下来:“你歇一歇·”他伸手揽住子谈的肩膀,安慰的说:“禹章,你不要怕!我知道的,只要两个人靠紧一点,阳气足,就不会做噩梦了。”
说着他紧紧抱住子谈·“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子谈并不出声,他脸靠在楚湫肩上,眼睛里有什么破碎的光点在来回闪动·他迟疑着伸出手,回抱住了楚湫,然后,愈抱愈紧,双手似乎是攥着楚湫的衣服了,手背上的青筋也微微凸起。
他无声的默念着:“锄秋·”·一遍又一遍··16·一夜无事··山鬼一特殊之处,便是跳脱不定,来去无踪·自咬伤人后,那只山鬼如同凭空蒸发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这件事便也只好当做一场意外,就此被轻轻揭过··入夏之后,楚湫渐渐懂得子谈口中那所谓夜浴的好处了··舒服,很舒服··凉快,很凉快。
若白日在溪水里,被滚烫的日光晒着,不是很痛快,而且容易晒退一层皮,晚上却倒是刚刚好··第一次去,他是怀揣好奇心打着“瞧一瞧”的名号,然后就是“再瞧一瞧”,瞧着瞧着,自己也下水浴起来了。
男孩子,总归是喜欢玩水的··楚湫不懂得子谈,夜浴的时候还穿着单衣,在水中也只是拣一处地方安静坐着,闭上眼不动了··多没劲啊··在他居住的那个小镇,每到夏天,许许多多的男孩光着膀子,欢笑着满街奔来跑去。
大一点的,捧着一个旧塑料桶,里面盛着一汪水,养着刚从河边捉来的鱼虾螃蟹·年纪小的,若是手里拿着根棒冰,抱着切开来的半个大西瓜,摆着幼稚的拙朴的笑容坐在小板凳上一下一下地吃,说明他被父母爱着。
楚湫虽然生在江南,确却是个旱鸭子,这一点他总是羞于启齿·然而他还是坦然地痛快地脱了上衣,在浅水处自得其乐地玩着··楚湫折下清溪边的芦苇叶,搓成一根根细条,编成蚂蚱,悄悄走到子谈身边,将其放在肩膀上,子谈端的稳稳的。
小小蚂蚱,不会坠落,永远开心···楚湫以为自己走得小心,可他双脚踏水而过,总会激起“噗噗”的闷声··他或奔跑着,或站立着,或看着,或笑着。
楚湫在长大··他的身体形状美好,影影绰绰里显露着肌肉的流畅线条,薄而有力·沾在皮肤上的水在夜风中蒸发,月光之下,周身笼罩着一层雾一般的水汽。
子谈看着··不,窥视着··然后在楚湫转身时,无声地垂下眼··山谷里的- shi -气像海雾一样幽秘而潮- shi -,无边无际地地把两边的江山遮挡起来。
一点也没有沾到烟火气··现在是清溪的丰水季,弯弯河流,如今盛大得像一泊湖,淹没了谷底·湖水清冽地荡着月光,楚湫一只手里拿着几颗卵石,另一只手反复练着姿势,把它们掷向水面。
他看见子谈从河边站起来,有些惊喜地说:“啊,禹章,你是打算下水玩一玩了吗?”·也许隔的有些远,子谈好像并没有听见·他撩了撩衣袍,开始走向水里,动作没有半点停顿,行云如流水地,水已漫过他的腰间,然后他停了下来,垂手抚弄水中曳尾的鱼。
他只着白色的单衣,身躯被包裹在水,月光和雾气中,竟然也没有一点烟火气··难得的,这样一个人··楚湫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无言的欢悦·他低头发现手中的石子已扔完了,便笑着俯下身再去拾一些。
嘴里还下意识地唤了两声:“禹章·”声音很轻快··抬起头再望向水面的时候,那最后一个“章”刚刚砸落在舌尖上··溪中已没了身影。
水面平的像磨过的镜子,没有一点波澜··“禹章”楚湫惊疑不定地问了句,往前走了几步,“禹章”又唤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楚湫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心中如坠冰窟,他略带仓皇地也往水里走去,慌张地在水里摸索,不久,水便漫过了他的腰际,有些凉··“禹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这可无法可想了。
他的脚又往前走了几步··“禹……”·楚湫刹那间止住了话头,浑身僵住了··有双手,握住了他的脚踝··然后轻轻一拽。
没有任何阻挡地,他毫无招架之力地,往水里沉去··水瞬间淹没了头顶·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然后那双手托住了他的脖颈,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可以感觉到发丝在水中漂浮,擦过脸颊的轻微痒感··作者的话:·亲啦·17·楚湫醒来的时候,先说了句:“我- cao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惊疑不定地望望四周,溪水还是很静,远处的芦苇丛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身边的子谈睁开眼,看向他:“你醒了·”·“我……我什么时候睡着了?”楚湫迟疑着问子谈,声音有些虚弱··子谈抬头望了望月亮的偏移位置,轻声回答:“大约一刻钟前。”
“一刻钟……”楚湫低声重复了一遍,喃喃道:“我不记得了……”·他嘴里又念叨了两声:“糟糕,糟糕。”
然后坐在地上满脸茫然地望着水面··整个人像是傻了··子谈有些迟疑地问:“锄秋,你……怎么了?”·楚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指了指水面:“那里……是不是有落水鬼……”·子谈闻言皱了皱眉,他站起身来,往溪边走去,打算查看一下情况。
楚湫愣愣地看着他走了几步,月光下,那个身姿和梦中的背影完整地重合在一起··楚湫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朝子谈跑去,一把抱住子谈的腰就往回拖,嘴里慌慌张张地喊:“禹章!……你别去!”·子谈被一下子拉住,身形不稳,也跟着楚湫跌跌撞撞地倒退着往后走。
等好不容易站定了,他扶住楚湫,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锄秋,你到底怎么了?”·楚湫胸口还在急促起伏着,他喘了几口气,终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伸手抓住子谈的胳膊。
楚湫双唇犹豫地来回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望上看子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禹章,我好像做春梦了·”·子谈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愣了一会,慢慢别开头去,右手握拳抵住嘴沉默着,像是在思量这楚湫话里的意思。
半晌竟回答不出什么话来··一副良家妇女被轻薄后强作镇静的模样··楚湫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感到一阵羞赧,也低下头不吭声了··沉默之中,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那个梦,仿佛很模糊,有时又显得很清晰。
下意识地,楚湫摸了摸嘴唇··那双手一只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覆上他的眼,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楚湫想起自己毫无招架之力的模样··他是被入侵的那一方。
女人……女人……·想着想着,他只觉得血气上涌,耳根一寸一寸地涨红了··他低低呢喃了一句:“好奇怪·”·……   ……·天气很快就转凉了,这个秋天,楚湫最为苦恼的事情,可能要算是,子谈比他长得高了。
·子谈按年纪来说,是比他小一岁的,究竟是如何反比他高出许多?·而且,不是一时之高,而是愈来愈高··真是岂有此理··楚湫尝试着不再和子谈并肩走。
·每当与子谈结伴而行之时,楚湫总会隔出一段远远的距离,那距离让旁人看上去,简直分辨不出这两人是在结伴而走··在和子谈并肩走时,楚湫总是说的那一个,子谈总是听的那一个,说上两句,楚湫便会满眼笑意地看一看子谈,意思是要讨一些夸奖。
而如今,不知什么时候 楚湫发现,他要抬头去看子谈了··他再笑着去看子谈的时候,子谈也微笑着点一点头·这时楚湫觉得自己在子谈面前,似乎像个孩子。
他不由再次暗暗地跺脚:“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楚湫好歹终于察觉出自己是个“孩子”,他玩的这些把戏,可不是很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么·每次他离着子谈远远地走,还没有走上两步,子谈总是先走近了,拉住楚湫的袖子轻轻扯一扯,扯向自己的方向。
扯一下,楚湫不动,扯两下,楚湫便乖乖地跟着去了··这毕竟只是一时之气,楚湫的脾气总是很快就被子谈抹平了··这个秋天,还是很愉快的··……  ……·入年关后,免不得还是要下山。
在临走的前一夜,楚湫悄悄去找子谈,他轻轻扣了两下门:“禹章?”·屋里很快传来子谈的声音:“锄秋?请进来·”·楚湫从门背后慢慢探出半张脸,眨了眨下眼:“禹章,我打扰到你了吗”·子谈之前好像伏案写着什么,这时搁下笔看向楚湫,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楚湫松了口气,走进房内·他朝子谈笑了笑:“禹章,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嗯……我知道明天下山前会告别……总觉得还不够,今晚我再补一个。”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高低错落,非常活泼俏皮··子谈看着他,有些出神··“禹章?”楚湫挥了挥手,有些疑惑··子谈回过神,应了一声,偏过了头,轻轻说了句:“多谢你……”声音微不可闻。
他沉吟了一会,看向楚湫:“锄秋,我有一项东西给你·”·于是楚湫看着他不知从那里变出一个匣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对小而秀气的宝蓝色玉石。
“我这里有一对回音石……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用·”·回音石,是《破英碾玉》中的一种通讯工具·它的特殊之处并不是使得身在异处的两人在同一时间能够对话,而是直接传送东西,一对玉石中的一块以自身为代价传送物品于另一块玉石气息所在之处。
这所谓气息,是指玉石最后存在过的地方··很漂亮,很高效,很安全··但是很贵,而且一对玉石只能传送两次,算是易耗奢侈品·在《破英碾玉》里,回音石的功效仅限于贵族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楚湫内心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子谈身边会给自己这样贵重的东西,但内心更多还是被一种感激的心情充满着·他很珍惜地拿起其中一块,放在掌心,笑着对子谈说:“你放心。”
……  ……·除夕夜,楚湫在坐在院子里孤零零看着满天烟火,照样还是没有人搭理他,不过楚湫心里并未有多失落·他认真虔诚地祷告着:“新的一年要比禹章长得高。”
然后走进屋子,埋头开始写信··“禹章,你好吗?我这里很好,你那边好不好?今天是除夕,我可以看见许多烟花,几个时辰都不停,你也可以看见吗·我在想,我们今年还能不能一起放风筝?·我很想你。
我们要快点再见面··锄秋”·写完后,楚湫又在最后加了一行“我今年一定会比你高”,字写的有些大,非常醒目··这封信的格式可以说是狗屁不通。
不过楚湫欣赏一遍后,觉得很满意··他叠好信,拿出玉石,将其砸向信纸,玉触及纸面的瞬间即碎裂,然后四溅成蓝色的光火,在空中延滞一瞬间,就缩为一个小光点,闪烁几下,裹挟着信纸不见了。
楚湫看着送出的信,心里有些开心··他在余下的时间期盼着对方的回音,只可惜并没有等到··番外  未寄出的信·今夜有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散发出微微光火。
灯下坐着一个身影··子谈双手拿着信正在读,读着读着,脸上逐渐露出些笑意·看到最后那一行“我今年一定比你高”,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小孩。”
然后不由得又从头看上一遍··他将每个字都吞尽了,没有遗漏·外面风声雨声,只没有听见似的··子谈看了会,忽的低头去嗅那信纸。
只是轻轻地,将鼻尖在纸面上触一触·仿佛在上面能辨别出某个人的气息·灯火幽微里,可以看见他的眉眼是舒展的,眼底黑沉沉的东西遮掩不住,完全显露出来。
“锄秋·”他轻轻唤了一声·里面有些分辨不清的情愫··……  ……·子谈展开一张新的信纸,想了想,提笔写下回信。
锄秋台鉴:·忽奉手教,获悉一是··道远事繁未遑笺候昨晤·弹指流光,虽相违未久,而相忆殊殷··恕不一一··伏惟珍慑··即颂:春禧愉快。
子禹章谨启·正月初五·写完后,他看着斟酌了很久,继而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头摇了一摇,揭过这张纸,重新拿了张纸铺开,又写了一张:·锄秋亲启:·新年好,你的信我已看过了,多谢你的问候,我也过的很好。
希望早日相见···我很想念你··子禹章  上·正月初五·子谈看了会,把那句“我很想念你”涂掉了··他手指拈着纸张边缘,似乎想揉掉,又提着笔来回踌躇。
短短几行字,在笔尖来回转过几遍,还是没有落定··雨下得愈发猛了··“禹章,你手里拿的甚么?”·母亲的脸从门那边静静转过来了,她的目光- she -过来,幽火一般地落在子谈的手上。
·子谈整个身子停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良久,他极缓极缓地,偏过一点头看向云氏··他没有叫母亲··原本眼睛中满溢出的情感瞬间收敛回去,仿佛梦中人陡然惊醒一般,只露出一张漠然的,冷静的脸。
但一段很短,又很长的时间里,母子之间沉默地对峙着··子谈率先打破这种危险的平衡·他还维持着转头的姿势,便极快地回首,将桌上的纸抓住,放到灯上点燃了。
他的掌心催动了一些真气,以便烧的更快些·火舌飞快的吞噬了那薄薄几张纸,一瞬间的事情,就成为灰烬··这时云氏也已走到跟前了··“你烧什么?”她又问了一句。
子谈只是看着那盏灯··但是云氏动了·她拽过子谈的身子,甩手便扔了他一巴掌·这个女人在平静里突然露出歇斯里底的一面·“我不是叫你争气吗!我不是叫你争气吗!”·子谈嘴角很快留下血来,他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他母亲。
“你看什么?”云氏被这样的目光瞧着,慢慢地觉得有些心惊,她受不住似的,又厉喝一声··于是子谈不再看她了,他目光虚虚地定住空中无形的一点,仿佛在看很茫远的地方。
云氏愈发恼恨地抓住子谈的衣领口,把他往外拖··忽的空中劈下一道惊雷·闪电的光火从窗缝间微微漏进来一些,照得两人身形轮廓分明,看上去不像是母子,倒像是相杀的仇人。
……  ……·子谈回青阁的第一天,就被子行庭叫去了··“禹章,你和那楚家的……我已知道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还犯起混来了”·“我的意思,你省得么?”·子谈微微低头,十分恭敬而温驯地答应着:“省得,父亲。”
……  ……·子谈跪在雨地里,背脊很直,姿势很正·周身透露着一副“我很愿意”的气息··他总是这样,平静吞下所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恶。
这样才最可怕··云氏站在廊下,两边仆人恭恭敬敬站了一串·最里面的丫鬟小心护着灯笼,再外面的,撑着伞以防雨水落到云氏的衣上··云若玳就这样瞧了一会雨中的儿子,觉得有些倦。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轻轻吹一口气:“毕竟长大了,不好管教了·”·临走前,云氏对着院子里的侍从吩咐道:“让他跪着,谁若是敢扶上一扶……”她鲜红的双唇里露出一些细细的牙齿。
“那算他胆子大·”·后半夜雨水很急,风撞开了屋里的窗··灯下新鲜的灰烬,还未来得及被拢起,就破碎在风中了··18·春天的时候,子谈好像比年前更瘦了。
楚湫再见到他时,只觉得他有些陌生··子谈那时正和三门子弟答礼,因为和楚湫的缘故,子弟们早已和子谈走得远了,不过勉强维持面上礼节··云庚那副高颧骨的面容还是一副痛心模样,做出长辈教诲的样子,对着子谈说:“禹章,你的事,我伯父也听说了,他老人家嘱我还是要劝一劝你……”·云康等在一旁,只顾摸着他的猫,脸色有些不耐烦:“兄长,你不必废话了!”·子谈低下头安静听着,很耐心,只是不作声。
他的眉间似有一股沉沉的雾气般的无形之物,有时凝聚着成为一团,有时又倏忽消逝,仿佛从未存在过··就这样若隐若现,春风也吹不散··楚湫还不明白,那是名为郁气之物遮掩不住,从面色中微微透露出来了。
他见众人都走了,才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禹章?”·子谈闻言转头看向楚湫,停在那里没有动作·忽的,他了走过来,环住楚湫的肩膀,轻轻抱了一下。
楚湫一时防备不及,双手还僵在半空,他愣愣地说了句:“……禹章?”·子谈并没有停留很久,很快就松开楚湫,笑了一笑:·“锄秋,好久不见。”
子谈一笑起来,周身是再熟悉不过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楚湫内心松了口气··这分明就是自己的禹章啊,自己方才究竟是瞎想什么呢·子谈继续说下去道:“你的信我已收到了,听说你要和我比一比高?”·“啊,是的!”楚湫听见他提起自己的信,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请你瞧好,新的一年我赌我的运气不会差,在个头上,好歹会胜过你。”
子谈含着笑点一点头:“静候佳音·”·楚湫闻言,忍不住在他肩膀上打了一记:“好啊,你什么时候也敢笑我了·”·他心里实际上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呢。
但不知怎么的,到底还是压了下去··……  ……·很不巧的,新的一年,楚湫运气并不是很好··他遇上了山鬼··楚湫最近试着种草药,但一株茯苓总是养不活,他打算去找农老讨教。
·那时他正一心一意地在山阶上走着,突然抬头时,发现十步开外的台阶上,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这东西楚湫从未见过·它头扁而狭长,有些像狐狸的头,但没有耳朵。
两只眼窝空洞洞地凹下去,隐约可以看见一些白森森的骨头,凹陷之处燃着两团冷火··这东西对着楚湫张开嘴,露出满嘴獠牙,长长叫了一声··像婴儿的哭泣。
楚湫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太阳- xue -在疯狂跳动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然后这东西直接向楚湫跃过来,它弹跳力极好,直直冲着楚湫门面而来。
楚湫下意识伸出胳膊去挡·然后那物张开嘴,没有停留地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獠牙贯穿了整个胳膊,撕裂了肌肉··一瞬间楚湫感到昏天黑地的疼痛··所幸山鬼没未撕咬他的肉,只是原处从伤口中缓缓拔出牙齿,然后把嘴往脸后扯了扯。
像是在狰狞地笑··它仿佛只是为了取乐,为了看人痛苦,而不是夺人- xing -命··毕竟,生不如死有时要比死来的更可怕一些··那东西笑完之后,飞快地钻入草丛消失不见了。
楚湫觉得心脏像是被攥住了,然后一下一下地用力捏着·他眼睛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两团冷火的幻影··他的伤口大股大股地涌着鲜血,血里冒着黑气。
不久,他嘴里也开始渗出血来,一滴,一滴,滴在山阶上,也是泛着黑气··楚湫努力抬头望了一下天上的太阳,觉得晃眼··他从山阶上坠了下去··19·楚慕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山阶上的斑斑点点的血迹,黑红黑红。
“脏的要命·”楚慕厌烦地转开了眼··他身边站着子谈,正静静看着阶上血迹··云康在一旁插话道:“你瞧这路,没有办法走了!”·他兄长云庚悄悄拉了他一下,云康胖手一挥,挣开了:“拉我做甚么!难道不是么!”·话都是说给子谈听的。
子谈轻声说:“我会处理干净的·”·楚慕盯着他的眼睛,紧逼了一句:“谁?”·子谈也继续应道:“我·”·楚慕死死瞧了会,突然笑了声,笑声极为刺耳,他拍了拍掌:“请。”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子谈没有犹豫地,从容撩起袍子,直接半跪在地上,拿出帕子开始认真擦起来··众人都在看着子谈,看着看着,觉得没有意思。
子谈做这种事,他们的脸面仿佛也丢尽··于是陆陆续续地便走了··其实这种事情,完全是可以让下人做的·子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不仅亲自去擦,而且擦的极慢,极细。
每到一台阶,他先是用手指去轻轻描摹每一滴血的轮廓,像是要将其印进脑海里去··到后来,他双手从掌心到指尖,满满都是黑红的血污,楚湫的血··楚湫是被农老发现的。
农老眼瞎耳聋,嗅觉却很敏锐·再说楚湫那时里农老的院子已经不远,于是救的不是太迟··子谈撞进屋子的时候,屋里还站着景老和农老··景老看见子谈,吃了一惊,两片眉毛高高蹙起:“哦,禹章小子,你来了。
一身臭汗,像什么样子!”·子谈此时还在微微喘气,额头上密布着细细的汗,看上去很狼狈,他深吸两口气,冷静了一下,问道:“前辈,我听闻他……”·“不错,是被山鬼咬住了,就是先前那只已经咬了人的。”
景老眉头蹙得更深些·“看来是个难缠货色,还是得治一治·”·子谈微微点了点头,便向楚湫走过去,走了两步,又迟疑着站住了,像是不敢再上前。
农老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嘴里模模糊糊嘟囔着:“身子……太弱……”·景老自觉地补充:“啊啊,我说这小子身体太弱,根骨又差,让山鬼咬一口就烧成这样!……行了,你带他回去将养着罢!”·子谈对着景老和农老恭敬行了一礼:“是。”
……·子谈擦着擦着,看着满手的血污,停了下来·那时楚湫躺着,满身满脸也是这种黑红的血色,看上去像是死去了··他注视着这层顺着手纹覆盖的血,突然低头轻轻嗅了一下。
有点腥,而且充满着死气··……  ……·子谈回房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打开门,再轻轻阖上·楚湫还在床上昏睡着,月光从窗格子间漏到他脸上,照得额头上的冷汗格外显眼。
子谈走到床边,在床沿处坐下来,他低头去看楚湫,很认真地看,很无声地看··他伸手摸了摸楚湫的脸,那里滚烫着,还烧的厉害,而且晕着些病态的红晕,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子谈伸手托住楚湫的后颈,把他的身子捞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然后把手贴在楚湫后背,无声地输着真气··就这样过了一会,子谈伸手摸一摸楚湫的额头,温度有些降下去了。
额头的肌肤上汗津津的,贴着被浸- shi -的头发·子谈把头压在楚湫颈侧,低声说着:·“你这样……脆弱,我一不看好你,就要出事……”·“伤的这样重……真是拿你没有办法……”·“你以后都要在我身边……明白么?”·“锄秋,你要听我的话,乖一点……”·楚湫昏睡之中,沾到子谈的肌肤,凉凉的,不由自主地往子谈那里蹭了蹭。
子谈突然止住了话头···他整个人像是静止了一般,完全停止了动作··然后像是压抑不住什么似的,子谈犹豫着伸出手去,慢慢绕到楚湫脑后,轻轻地托住了。
他转过脸,把鼻梁放在向着楚湫脸的那一侧,一寸一寸地下移过去··一寸一寸的嗅闻过去··到他埋在楚湫颈窝里时,他轻轻把楚湫放倒在床上··然后子谈抬起头,又安安静静地看了楚湫一会。
他突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住了楚湫··楚湫的嘴唇的很滚烫,但也很……令人沉迷··子谈吻着吻着,伸手扣住楚湫的手腕··楚湫在昏睡中感到不适,开始挣扎起来。
子谈压着他,不放开他··楚湫挣扎地愈剧烈,子谈扣地就越紧,也更用力地吻下去··楚湫的脸上神情很痛苦,冷汗从他的额头一滴一滴淌下来· 他努力想呼喊些什么,但是嘴张开一寸,那一寸就被完整地覆盖了,吞噬了。
室里非常安静,除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只有楚湫从喉头勉强发出的几声闷哼··最后,子谈在楚湫的舌尖上狠狠咬了一下··楚湫身子很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被疼痛刺激得从睡梦中下意识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对上子谈的,昏昏沉沉地,瞳孔微微收缩着,透露着茫然··“禹章……”楚湫模模糊糊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疲惫地合上眼。
他低声喃喃:“有人咬我……”·声音听上去很有些委屈··子谈舔了舔唇上沾的舌尖血,那是新鲜的,充满活气的血··他低低笑了一声。
番外 日记 其三·有些事情我想我不能告诉你··你生病的时候我真的好快乐··你的体质好像比旁人要弱,吃了药离退烧还要有一段时间··你在我怀里的时候……真是……(涂掉了)·你是来救我的吗·谢谢你,锄秋。
20·楚湫病的这段时间里,玉然发生了一些事情··山鬼被找到了,在背- yin -处的一处山林··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死相颇为凄惨·和云康那只猫鬼一样,体内成形的玉石碎成齑粉,散落一地,煞气混合着- yin -气化作一股冲天黑雾,细细弯弯地缠绕在空气里。
很不干净··最后是景老出面,念了一遍往生咒,超度了这只山鬼··这已经是玉然山第二只无缘无故死的鬼·前一只人工豢养,- xing -格乖驯,后一只自然而生,作恶多端,然而联系起来,总该发现出一点不对劲。
但是长老们压了下去·在吩咐完诸位子弟勿要烦扰闭关的大长老后,离老猛灌了一口酒,嘟囔道:“挡不了!”站在一旁的景老,农老,朴老只是若有所思地捏了把胡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但这一切,楚湫都不知道··在昏睡的第三天夜晚,楚湫在梦中挣扎几番,努力地睁开了眼睛··他总是做噩梦,梦中有人压着自己,而且十分凶恶地咬他。
楚湫回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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