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臣 by 天衣有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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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臣 by 天衣有风(3)
· 一些年轻俊美的官员,吓得脸色苍白,赶紧操办成亲,生怕聂相无意间瞧见自己年轻貌美,强行霸占了去·· 却也还有些官员,心中升起幻想,暗道若是能凭此上位,咬牙牺牲一下,也是可以接受的,更何况聂相也算年少清俊,不算太过吃亏……· 更有官员想到,论年少貌美,本朝上下,还有谁能比得过当今陛下萧琰· 或许当初聂相选择扶持萧琰为帝,心中便是存着将其收为禁胬的心思。
 众人于是又在脑海中想象,冷厉残酷的聂相,一会将小皇帝这样这样,一会将小皇帝那样那样……· 却是谁都不知晓,这震动南楚的消息,只是聂然为了能光明正大不处理公务,而说的一个谎而已。
· 第三十四章 春闱前的寒光乍现· 更新时间:2010-2-2 22:52:56 字数:2062·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春试的日子来临了·· 今春的南楚金陵仿佛分外地热闹,世家大族宁家灭门,春闱黑幕被揭发,迟布衣获罪下狱,接着又奇迹般地翻身进入丞相府,成为小聂丞相的新幕僚。
 提前来到金陵准备参加春试的士子们,都暗自感叹不虚此行,就是不能考上,瞧了这几场热闹戏码,也不枉费千里迢迢往返一遭·· 而眼看着春试到来,聂然自己也是感慨不已。
 她最初离开丞相府,入住沈园时,便是冒了赴考士子的名号·· 若不是科考黑幕被揭发,牵连迟布衣等人,她也不会最终下定决心,回到这个地方·· 权谋斗争,她看不懂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细微暗号,也不明白可以通过曲折而隐晦的方式,转上八九十个圈子,达成最终目的。
 水利民生,人事任免,这些分散到具体工作上的事务,她更加一窍不通,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具体行政,也不知道如何行之有效地节制各地官员的贪欲,在贪与能,稳定与动荡之间,作出巧妙的平衡。
 外行指挥内行是一场莫大的悲剧,因此她很有自知之明,在没有弄懂之前,她不参与,不指手画脚,放手让迟布衣等人施为·· 她唯一比较熟悉的,反而是这场春试。
 春试的第一日,下起了濛濛细雨。· 聂然站在街头不起眼的角落,举着一顶青色纸伞,静静凝望站在考场门前,等候逐个检查的考生们·· 这些考生,有的还十分年轻,只有十七八岁,有的却已年届不惑,额头浮现皱纹,头发间夹杂着银丝。
 他们脸上的神情,或者紧张,或者期冀,或者自信,有的人有书童陪伴,有的人则正与前来送考的亲人依依惜别,亦有人临阵磨枪,将伞柄歪斜夹在肩井之间,不顾雨水打湿半边身子,手上忙不迭地翻书,希望能在考前多看一眼书本。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十年寒窗,一朝金榜·· 总有人在此间苦苦沉沦·· 有两名官吏守在考场门前,一名负责检查考生的准考证,核对考生身份,以及翻看考生携带的用具。
 对于考生带进考场的个人用品,有着极为严格的规定·· 不准空心,不准夹层,不准规格过大,不准有文字纹路,不准携带纸张……· 有器具不合格的,便令官兵当场没收砸碎。
 失去了考试用具的考生,有两个选择,其一,放弃考试,其二,在考场外的街道上,分散着许多·_分节阅读_27·小贩,这些小贩平时并不在此地出现,只专拣着科考几天,向考生兜售制式完全符合考场规定,但是质量却不敢恭维的考具。
 而考生因为迫在眉睫,有大用处,不得不花几倍乃至十几倍的大价钱,买下这些陈旧的东西·· 等三日后考生考完出来之后,这些小贩又会以极为低廉的价格,向考生购买回来,等下一个三年后,再继续从新一届考生身上捞油水。
 这笔生意,虽然间隔长,三年才能做一次,但好处却是可以在短时间内以小额投入换来十倍以上利润,油水十足·· 一名官吏专门负责器具,另外一名,则令考生脱去外衫,仅着中衣,伸手在其身上捏捏摸摸,几乎全身都摸遍了,检查是否有夹带。
· 被检查的考生本人,虽一脸羞愤屈辱,却也不得不强行忍耐·· 聂然看得不由乍舌,这儿考试的检查,可比前世要严格,前世考生入场之际,也不过就是检查一下笔盒笔袋,却没有过如此细致摸索的。
 为了防止有人作弊,南楚对于科考,自有其一套规矩,倘若你不愿遵守,很容易,不考便是·· 倘若发现有考生作弊,不仅剥夺其考试资格,终生不予再考,还会将其拖进小黑屋,给他吃一顿饭。
 这顿饭不是普通的美食佳肴,饭菜都是翰林院里用不完的陈旧纸张,而茶酒则以劣质墨水代替,让这不规矩的考生吃半肚子的纸,再喝半肚子的墨水·· 每逢春试阶段,若是在路上瞧见谁张嘴一片乌黑,那么此人多半是被抓住考试作弊的。
 而在这样严格的关卡前,几乎没有能女扮男装蒙骗过关的可能,以聂清玉之能,当初走的也是举荐而非科举路线·· 聂然一边看门前的检查,一边心中胡思乱想,忽然她面色一变。
 等等· 举荐· 她先前所看卷宗记载,多半记叙简单,并且只记载表面事实,不会深刻剖析内里原因,是以聂然当初看聂清玉晋身官场的记载时,看到她先以文采扬名金陵,复又因这名声,被推荐为官。
· 着看起来好像十分正常,但如今想来,却是十分地不正常·· 为了防止有替考,夹带,身家不良伪造身份者混入考场,对于士子的检查,如此严苛细致,那么举荐呢,难道举荐成为官员,对于荐官的身份核查,反而会比科考放松不成· 聂清玉在官方记载中的身份,多有不尽不实之处,难道居然没人能查出来· 她是怎么混进官场的· 心中充满疑虑,聂然也无心继续旁观,转身吩咐招英回去,便当先迈开步伐。
 没等走开几步,忽然间,如雾一般的雨幕里,几道雪亮的光撕开春意多情的缠绵,伴随着冲刺的影子,凌厉无匹地,朝聂然刺了过来·· 这几道影子,有的翻过墙头,有的来自街角的阴影,有的从等候检查的士子队伍中冲出。
 前后左右上,一共五个方向,配合精准而巧妙,同时刺向聂然·· 其中一人是正在向考生兜售考具的小贩,另一人是等待检查的考生,还有两名原先只是路上的行人,而从墙上高高跃起,举刀劈下的那人,一身衣衫都贴在身上,大约已经在墙头埋伏了许久,淋了个通体湿透。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聂然甚至来不及害怕,脑子里便瞬间拥挤了数个念头·· 第一个想法是:刺客· 接着又想道:怎么有人猜到她今天会来看考试,特意埋伏在此处· 而在念头电转之间,雪亮的刀刃,已经迫近她眼前。
 第三十五章 刺客,明天见· 更新时间:2010-2-3 23:56:03 字数:2410· 刺杀来得太过突然而猛烈·· 前一刻,准备进入科场参考的士子,还握着妻子的柔荑,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一定会金榜题名,让妻子也一同荣耀。
 前一刻,小贩还抱着一卷铺盖,向一名士子推销,告诉他在科场三天,夜晚的防寒是多么地重要·· 前一刻,道路上的行人,一个神色恹恹,似是精神不好,一个则新奇地探头探脑,往士子队伍这儿瞧。
 前一刻,被雨水浸湿的黛青色墙头,树冠茂盛繁密,被雨水打湿的绿叶,还那么地安静祥和·· 然而只是一瞬间,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士子陡然从妻子的袖子里抽出一柄刀,而他的妻子,则正好与他错身而过,与另外几名小贩一道,挡住几名原先混在科考人群里,此时却也想冲出来的人。
 那几人一时间没法追上,只有出声示警:“聂相当心……”· 然而动作却比说话的声音更慢·· “聂”字方出口,士子打扮的刺客,已经冲出三四丈距离。
 虽然五人同时出手,但由于各自距离不同,到来最快的,却是从上方袭来的刀光·· 雪亮的刀光,凌厉斩下,直落向聂然的头顶·· 而稍迟一些的,则是那名原先神色懒散恹恹的路人,很快刀光也到了眼前。
 聂然只觉得腰上被人一揽一带,便与招英换了个位置,他抓起腰间套着剑鞘的长剑,先上举一格一带,将对方的刀势带得偏了一偏,接着才侧身同时闪过两道刀光。
 虽然二人失手,但他们并不担心,因为招英仓促接一招避一招,身体已经失去平衡,而他们同伴接下来的逼近,也不过就只半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然而预期中的援助并未到来,两人反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一声金铁交戈之声,以及一段极为悚然的,好像纤细铁器在极短时间内密集插入人体的声响。
 下意识转头看去,二人脸色大变·· 只见那士子打扮的刺客,被一个容貌清秀青年拦住,青年的面相显得有些软弱,然而挥刀的动作,却极为狠辣,带着炽烈的狂气,比刺客更像刺客。
 而装成小贩的刺客,则很干脆地晕倒在地,一个雪衣白发的少年,几乎是纤尘不染地,神色冷漠无辜,抱膝蹲在刺客背上·· 至于另先前那探头探脑的路人,身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箭矢插成刺猬,至于这些箭矢的来源,此时道路两侧的楼上,大开的窗户里,露出身穿黑鳞甲的羽林军士兵,每一个士兵的手上,都拉开了硬驽弓。
 攻击是一瞬间,溃败也是一瞬间·· 聂然还没来得及恐惧,而一旁的士子们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陡然出手的刺客,又陡然被更强的力量所压制。
 被招英护在身后,聂然眨了眨眼,这才慢慢地呼出凝在胸前的一口气,同时不由苦笑·· 聂清玉这个位置,果然十分不好坐啊·· 她心血来潮,想暂时抛开丞相的身份出来走走,轻装简行,只带着招英一人随从,但事实证明,倘若真的只带招英,那么现在恐怕躺在地上的人,不是刺客,而是她。
· 看了一眼那名死去的刺客,鲜血他身上插满箭矢,鲜血缓缓地自他身下流淌开,浸入黛青色的石板缝隙里,给清新的春雨中,添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聂然心口微闷。
·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不可避免地会见到鲜血,不管是自己人的或是敌人的,但真正亲眼看到时,她还是会心里不舒服·· 不知从前的聂清玉是怎么克服这一心理障碍的· 暗自摇摇头,聂然转移视线,看向他处。
 最紧张的一刻过去后,剩下三名尚清醒的刺客,以及假妻子假小贩们,也都先后成擒·· 这个局面,并不是由一人造就的·· 因为身份金贵的小聂丞相打算微服外出,又不愿太多人跟随,因此丞相府中,几方人都分别针对她的安全做了安排。
 混在科考队伍里的那部分是招英的安排,他调动丞相府中最精锐的侍卫,分别打扮成小贩,士子,守卫科场的官兵,以便随时应对意外·· 何田田是行露四人的安排,他们虽然只派出一个人,但就算没有别人,以何田田一人之力,也足够暂时挡下几名刺客的攻击。
 埋伏在楼上的羽林军,是迟布衣的手笔,他借来聂然的兵符,调动羽林军的弓卫,一直从丞相府外,埋伏到考场之前·· 然而最令人吃惊的,却是看起来不声不响,平日深居简出的凰真。
 既没有丞相府侍卫的忠诚,也不如何田田狠辣,更不像羽林军弓位那样行动整齐划一,他做的事很简单,就只是飞快地冲过来,敲了一下刺客的脑袋,然后,一切都解决了。
 聂然眼力不够快,也被招英遮挡了一部分视野,听招英说了整个过程后,她十分吃惊地望着凰真·· 她从前仅从云之口中,得知凰真身手高明,却不料高明到这样的地步。
 不管是招英还是何田田,都没能像他一般干脆利落地干掉刺客·· 凰真的出现,不在她知晓的保护计划中,如今想来,大概是云之特别派遣来的·· 聂然看着凰真,容色如雪的少年,神情冷淡漠然,虽然同样是出手对付刺客,但不知为何,聂然却惟独望向他时,心中好生欢喜,如水一般的温柔笑意,细细慢慢地荡漾开。
 就连先前瞧见死亡的不适感,也跟着淡去不少·· 因这一番冲突已惊动其他士子,聂然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朝士子微微一揖:“此事纯是几名刺客混在诸位之中,企图谋刺本官,惊扰诸位了,还望各位国之栋梁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尽心应考。”
 言罢她转过头去,低声吩咐招英善后,随后笑吟吟地拉起凰真:“回家吧,方才谢谢你啊·”· 何田田早已悄然离开·· 丞相府侍卫,以及羽林军军士片刻间整好队伍,尾随而去。
 只留下一群又惊又怕的士子,望着聂然背影,议论纷纷,议论之间,也有些荣耀和意外的欣喜·· 不管小聂丞相为人如何,但其位高权重,以及才气纵横,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这几乎是每个读书人的终极偶像和梦想。
 然而名满天下的聂相,居然会冒着被刺杀的风险,屈尊来看他们考试,就不知其是否看上他们中的哪一位·· 更令众人吃惊的是,传闻之中积威深重的小聂丞相,竟是这样一副,温柔清雅模样。
 ……· 走在回丞相府的路上,聂然随口问了招英,过去聂清玉被刺杀的频率,得到的回答叫她乍舌不已·· 在聂清玉斗争最激烈狠辣,得罪人最多的时候,她的生活几乎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刺杀组成的,居所几乎每天都遭到刺客的光顾,而她本人,每天不是正在被刺杀,就是走在被刺杀的路上。
 这简直就是“刺客,明天见,刺客,天天见”的真实写照·· 也亏得聂清玉心理承受力强悍,若是换了她,恐怕早就受不了了吧··_分节阅读_28· 接近丞相府时,有人近前报告,先前活捉的刺客,一共九名,都已经关押在了丞相府地牢里,等候审讯。
 第三十六章 十大酷刑· 更新时间:2010-2-4 23:55:45 字数:2289· 倘若依照正当的南楚律例,擒拿到刺杀朝廷重臣的犯人后,应该送至大狱之中,等候刑部审讯。
 但当今小聂丞相便是王法楚律,故而大家都十分自觉,很有默契地绕过律法,直接先给送到丞相府中来·· 先是宁家,后是刺客,似乎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惟独聂然最不适应,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几个刺客,还得交由她亲自处置。
 看来那位聂清玉不仅仅是刺客集中营,还是一个十分固执的私刑爱好者,否则属下们也不会养成这般习惯··· 聂然对前任的恶趣味感到十分无奈·· 本来她想,将刺客交给军队带走,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国有国法,这是一个巨大的暴力机构的问题,但如今人送到她家里,她却再也不能眼不见为净了。
 她既不可能把刺客退回去,也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任凭招英去处理,而她只当看不到·· 不管是退回刑部,还是交给招英,只要经过了她的手,便是由她作出了处置,那么这些人若是遭到残酷对待,她怎么也不能洗清那些血腥味。
 她心中自有明镜与标尺,不会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那些人的酷刑或死亡,并不是她亲手干的·· 犹豫了好一会儿,聂然叹息一声,她转头看向招英:“带我去吧。”
 ……· 丞相府的地牢入口,设在一座院子的祠堂中,四周有府兵严密把守,不说别的,光论这以祠堂来做血腥之地入口的举动,便可以看出聂清玉对家族或者先祖没有任何尊敬之意。
 来到祠堂正厅,聂然正等着招英引领他进入地牢,却见他没有任何动作,只迟疑地瞥向她身后,似是有所顾忌·· 顺着招英的视线看去,只见凰真静静站立,通体的雪白,仿佛冰雪塑成的精灵。
 聂然沉吟片刻,问道:“我现在在丞相府里,应该非常安全,你还不回去吗”· 凰真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澈,却仿佛有些生硬地道:“今日不要离开小聂身边。”
 聂然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重复云之的话,而以凰真的性情,必然会说到做到·她回转向招英,道:“让他一道下去吧,倘若云之想知道丞相府里什么秘密,我们隐瞒也是无用。”
· 招英点了点头,转动桌上的烛台,伴随着一阵金石摩擦之声,地面上裂开一道缝隙,不一会儿两块石板下陷少许,缓缓分开,开启了一个方形的入口,一条仅能容二人并行的狭窄楼梯蜿蜒而下。
 招英走在前,聂然走在中,凰真走在最后,三人一行慢慢下去,至于其他随从,在丞相府内早已各归其位··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点着灯,让众人目可视物。
 地牢位于距离地面两丈深的位置,空间并不如何广大,行至楼梯的最后一层,聂然便瞧见一左一右两条通道·· 其中一条通道,只能隐约瞧见尽头是一扇门,却不知门内有什么。
 至于另外一条,则是聂然此行的主要目标,通道两侧,是用精铁栅栏围成的牢房,一共十八间,先前的那几名刺客,便分别被关押其中·· 几名神情阴沉的狱卒见聂然到来,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而他们直起身体后,比划了几个手势。
 聂然眼带疑色·· 招英先对狱卒们比出几个手势,接着低下头,附耳轻道:“这几名狱卒,乃是聂相千挑万选的死士,他们为了保守秘密,自愿毁去双耳声音,为您看守重犯。”
 聂然骇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久久发怔不语··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这几名狱卒,俱是青壮年男子,他们的生命还有很长的一大半,为什么就甘心,将自己的一生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见聂然有些不知所措,招英无奈一叹,却也知道如今聂相与从前不同,便主动开口道:“聂相,您若是不忍,我可代替您主持审讯,逼问那些刺客主使人的底细。”
 眼前的少女,不再是从前杀伐决断的聂相,她太过心慈手软,不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 但是,他有什么法子呢· 她要杀伐决断,他便跟着杀伐决断,她要心慈手软,他替她杀伐决断。
 就算赔上命也无妨,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招英温柔地想·· 聂然用力地抿了抿嘴唇,随即坚决地摇摇头,道:“你替我向他们交代一事。”
随即,她将自己的想法慢慢道来·· 招英听完后,面露古怪之色,道:“聂相当真要这么做”· 聂然咬牙道:“是。”
 见聂然的态度不可更改,招英苦笑一声,无奈地朝狱卒又比了几个手势·· 那些狱卒看见他的手势,纷纷也与招英方才一般,流露出古怪的神色,好像有些不敢置信。
 待招英又重复一次动作,几名狱卒才如梦初醒,从牢房里提出一名刺客,拖到专门的审讯密室里,而另一名狱卒,则走出地牢外,片刻才返回·· 聂然三人尾随而去。
 将刺客的四肢头颅都牢牢地固定在特制的木架上后,先前那名离开地牢的狱卒,恶狠狠地蹲下身体,恶狠狠地扒下刺客的靴子,恶狠狠地脱下刺客的袜子,恶狠狠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新摘下来的狗尾巴草,恶狠狠地……在刺客的脚心上,挠了起来。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密室中,传来一阵痛苦抽搐到发狂的笑声·· 招英笔直地站在刺客身前,控制住五官的扭曲,尽可能威严地道:“说吧,指使你们刺杀聂相的人是谁,你若是肯招,我便让人停止行刑。”
 他说完之后,面上浮现相当无地自容的愧色,幽怨地望了聂然一眼·· 聂然心虚地低下头·· 即便这些人是刺客,她也不愿意见到残酷的伤害身体的刑罚,但是同时,她也希望得知是谁着急要她的小命,便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她前世曾听说过,笑神经刺激到了极致,停不下来时,其实是比痛苦更难以忍耐的酷刑,虽然她不记得这种说法有没有实际依据,但现在可以尝试一下,若不成功,再实验别的办法。
 那位狱卒显然是一个无师自通型的用刑天才,狗尾巴草失去效果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支银针,比划了一下,往刺客脚底重重插去,片刻后,已经笑得力竭的声音,又再度痛苦地高昂起来。
 密室之中,刺客狂笑,狱卒与招英神色别扭,聂然心虚,惟独凰真神色淡然,与来时一般无二·· 这是最正常,还是最不正常· ……· 那笑声是如此地凄厉恐怖,密室外的刺客们听着这声音,眼中透出恐惧之色,而守在地面上的府兵,则面面相觑:聂相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对待敌人残忍无比,如寒冬般冷酷。
 第三十七章 聂若无· 更新时间:2010-2-6 0:19:13 字数:2061· 不知是否因为刺客们平日太过严肃,受不起疯狂大笑的折磨,亦或是觉得这样受刑实在太过丢人,没能支撑多久,便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
 结合九人的供词,狱卒将审讯结果写在纸上,递给招英,随后又做了几个动作,眼光却不时瞥向聂然·· 招英回了几个手势,虽然看不大明白,但大约可以从其中摆手的动作,猜到是拒绝的意思。
 待狱卒们面带遗憾地退下后,聂然好奇问道:“他们说什么”· 招英郁闷道:“他们说,聂相能新创刑罚,以笑为折磨,实乃天纵奇才,他们希望能将这种酷刑列入自己编写的《刑典》之中。”
 这些狱卒平日深居简出,不知道聂相近来性情大变,以为是别辟蹊径的创新·但招英却知道,那不过是少女心肠柔软,为了不见血,误打误撞的馊主意罢了。
 这件事一定要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外传·· 丞相府的脸面啊……· 从刺客们身上获取的讯息很少·· 他们原本只是像何田田那样的独行刺客,在约莫一年到半年前,被陆续地收拢起来,服下剧毒的药物,以透支生命力为代价短暂地提升战斗力。
 这些刺客曾经试图诬陷明春水为幕后主使者,试图挑起聂然与明家的明争暗斗,但被招英看出破绽,再三逼问后,得知他们并不知主事者的真面目,因为主事者从来都未曾露面,隐藏在幕后。
 还有一名刺客在笑得晕厥过去,醒过来后,又多透露出一些讯息,他们出发之前,有个人来见过他们,那人脸上戴着层层面纱,看不清脸容,从颀长的身形可以看出十分年轻,穿着的衣裳十分精致华贵。
· 聂然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只有把供词还给招英:“接下来该怎么做”· 招英小心地将纸张折叠起来,收入怀里,道:“聂相不必忧心,我已命狱卒画下那几人面容,很快便会循此追查下去。”
 聂然道:“那便交给你了·”· 三人说话间便往回走,然而走到上地面的楼梯前,聂然下意识地看了眼另一条通道·· 地牢之中,不管是阶梯两侧,还是牢房密室,有人无人,各处皆有点灯,或者明亮,或者暗淡,但总归能勉强看清,然而那另一条道路上,却是深深幽幽,空空寂寂。
 聂然只能隐约瞧见,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而因为环境的幽暗,那扇门也显得深邃起来·· 聂然忍不住顿住脚步:“招英,这边是什么地方”· 招英微一迟疑,低声道:“聂相,我也不知晓。”
 聂然惊讶道:“你不知道”以聂清玉对招英的器重和任用,丞相府里居然有招英不知道的地方是招英不需要知道,还是……聂清玉不想他知道· 没有觉察到聂然的异样心思,招英理所当然道:“我只知门后关的是一名刺客,已经关了两年之久,聂相每次去见他,都是孤身一人前往,不让任何人陪同。”
而那名刺客的日常起居,都是由几名狱卒照料的·· 换而言之,门后所关着的刺客,是聂清玉一个人的秘密··· 聂然低着头沉吟许久,才慢慢道:“我要见那人。”
 顿了一顿她又道:“你也陪我一道去吧……嗯,凰真也一道·”她实在没有勇气,独自前往那陌生神秘之处·· ……· 没有立即回到地面上,招英从楼梯旁的墙边,摘下一支活动的灯盏,举着灯火,三人缓步走上另一条通道。
<b·_分节阅读_29·r/> · 通道不长,全程仅有五六丈,走到尽头时,聂然发现横在眼前的,是一面厚重的石门·· 石门表面光滑冰凉·· 招英用钥匙开启石门上的锁链,接着用力推开来,三人先后走入。
 聂然本以为,在这幽暗的地方关了两年,环境一定不怎么样,但方一进入门内,她便愣住了··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不仅干净整洁,甚至还相当明亮。
 数根粗大洁白的蜡烛列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室内桌椅床榻俱全,木料用的是贵重的黄花梨木,而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衫的男子,双目紧闭,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倘若不是他手脚上都缠绕着沉重的铁镣,聂然几乎难以想象这里是地牢的一部分·· 那青衫男子身量极高,却更显出他的瘦削,他脸容苍白不带半丝血色,眉心一点殷红朱砂,反透出几分妖异的诡丽。
 他神情冷漠至极,听见开门的声响与脚步声,以及门前细微的说话声,也只是微微转过头来,闭目对着聂然所在的方向,冰冷微笑道:“今次你竟带着旁人同来……聂若无,你如今不怕我说出你的底细了”看这人情状,居然是双目失明。
 聂然心中狂跳·· 聂若无难道是聂清玉从前的名字· 这人知道聂清玉的过去· 聂然几乎想要亲切鼓励:说吧说吧,我等着听呢。
 但眼前人应该是聂清玉的敌人,倘若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弄巧反拙·· 正心里琢磨着应该怎么套话,聂然忽然觉察有些不对,连忙转头看去,只见素来显得坚毅果断的招英,此时却似有些神情恍惚,他眉头微皱,好似正神思不属,努力回想着什么。
 招英怎么会这样·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发生的,似乎就只是那名刺客开口说话,叫出一个名字·· 一瞬间,聂然仿佛有些明白过来。
 她用力一咬下唇,拉上招英,拽着他走出门外,接着飞快吩咐凰真关门·· 关上门后,招英也恢复了正常,还有些奇怪地问道:“聂相,您不审问那人了”· 聂然没回答,只让招英落锁上链,望着已经封闭的石门,她的心脏依旧在狂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兴奋,还是焦虑,畏惧。
 这扇门之后,或许就关着聂清玉的过去,又或者,应该叫她另一个名字· 她虽然极想知道聂清玉的从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却忽然想要退缩起来。
 她亦牢牢地记着,石门完全合上之前,门内飘出来那人冰冷的话语:“你就是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不会告诉你,琥珀丹朱的下落·”· 第三十八章 含光混世贵无名· 更新时间:2010-2-7 1:34:04 字数:2074· 终于回到地面上,聂然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只觉得碧蓝天色朗朗,眼前豁然开阔。
 雨后新晴,空气里透着湿润的味道·· 她歪过头望招英:“琥珀丹朱是什么”· 招英摇头不知·· 聂然抿了抿嘴唇,微垂的眼眸底,目光深凝。
这次地牢之行,她得知了一些事,也相伴产生了一些疑问·· 第一件事,有人要杀她,并且是有计划的,准备了一年以上时间·· 伴生的疑问是,那人是谁· 第二件事,地牢之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囚犯,那人双目失明,再结合狱卒们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可以猜出聂清玉不愿那人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伴生的疑问是,囚犯的身份以及与聂清玉的关系·· 第三件事,聂清玉可能甚至原来不叫聂清玉,叫聂若无·· 伴生的疑问是,为什么招英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第四件事,聂清玉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叫琥珀丹朱。
 伴生的疑问是,琥珀丹朱是什么·· 刺客的事可以交给招英,另外三件事,大约需要她自己弄明白,此外便是,招英对聂若无这个名字有些反应,难道他失去记忆前就认识聂清玉· 聂然一边走,一边回忆地牢里的情形,一寸寸在脑中回放,半个字也不错过,最后,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个名字上——· 第一个是聂若无,这不会也是假名吧· 或许旁人看来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但聂然不然。
 她前世曾做过两个月的钟点家政服务,雇主是一对夫妇,那名妻子怀孕了,不方便做家务,便请她代劳·· 聂然曾亲眼见过,那对夫妇,为了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每天翻字典,看到好看好听意思也好的字,就记在本子上,甚至还邀请过聂然一同参加讨论,直到聂然结束工作时,小夫妻俩也没商量出个确定名字。
 由此可见,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名字,大多重视无比,并在名字里,寄托着对孩子的希望·· 聂然虽然不懂得大权术,却知道许多小门道·· 比如父母希望孩子一生平安,那孩子的名字里或许就有个安字,若是女孩叫招弟,便说明他父母希望再生个儿子。
 尤其在古代,更讲究名字吉利·· 南楚以玉为清雅尊贵,当今皇帝萧琰,那个琰字,便有美玉之意,而如先前查到的,前任姓聂的丞相,他唯一的女儿聂琳琅,琳琅二字,亦为精美玉石,至于聂清玉,姑且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自己取的名字,也沾了个玉字。
 即便在重男轻女的家中,女儿的名字,也多半偏向温婉娇柔·· 而聂若无……若无,好像没有一样,谁家父母生养孩子会希望孩子好像没有一样· 余下便是琥珀丹朱,光听名字,很难判断这是一个人还是一件物品,不过可以判断出,琥珀丹朱对聂清玉非常重要,为了琥珀丹朱,她将那名盲眼的青衫男子囚禁了两年,专门为他建造单独的牢房,甚至为了保守秘密,她毁去狱卒的听力与声音,让他们无法与那人交流。
 琥珀丹朱,琥珀丹朱……· 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聂然与招英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纤细手指往一人多高的紫檀木置物架顶:“凰真,帮个忙,把那个架子上的书拿下来。”
 既然聂清玉如此渴盼得到琥珀丹朱,那么她房间里或许会有相关记载··  翻箱倒柜之声乒乒乓乓,穿透墙壁的阻隔,传入临近的卧室·· 云之半支身体坐起,雪白的宽大内衫仿佛流云般披在他身上,柔顺的丝缎水滑垂落,使他的身量显出几份料峭的清瘦。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残留着模糊的睡意:“小聂想拆屋子吗”· 沈开站在床边,他拉起一旁椅背上的狐裘,给云之密实裹上:“东家是否觉得太吵我去说说”· 云之随意摆了摆手,道:“不必,什么时候拆到我这,你让她绕过便是。”
说着他又忍不住一笑:“我们好坏也算寄人篱下,莫要反客为主了·”· 他言者无心,沈开听入耳中,却是陡然一怔,随即不可遏止地酸楚起来。
 东家为什么进入丞相府,只有他最明白,是为了行露四人,以及他·· 他曾对东家说过,想如义父一般,白手起家成为巨商,但南楚的富商已经盘踞几十上百年,俱有官家背景,他纵有才能,依旧饱受掣肘。
 但是如今不同,就算他不打小聂丞相的招牌,依旧可以得到许多便利·· 可是东家呢· 他得到了什么· 或许聂相对东家已经做足了善待宽厚,但在沈开看来,还不够,比起从前东家所拥有的,还远远不够。
 不论是行露,何田田,迟布衣,还是小聂丞相,他们都未曾亲眼目睹,往昔过去,那只应天上有,宛若明月霜雪一般,绝世独立的美丽,以及那无人可及,光彩流溢的崇高声望。
 沈开忽然心中一动,道:“东家,回去见陛下吧,这世上或许只有一粒琥珀丹朱,就在陛下手上了·只有琥珀丹朱,能治好东家您的旧患·”· 云之抬手捋开过长的刘海,露出大半脸容来,墨黑的眉目,含着温柔宽容的笑意,微微一展,便宛如水墨般氤氲:“沈开,你不必为我惋惜,更无须自责,名望权势,不过奢华外物,即便没了过去的身份地位,在这尘世之间,依旧可见春花秋霜之美,我很是满足。
我从未感到委屈,也不曾有过憾恨,客居于此,也只是随心而已·”· 他声音懒洋洋的:“至于回去……你莫要再劝了,那人打的好主意,一粒琥珀丹朱,那又如何他要的我早已丢弃,也懒得弯腰拾起。”
 两人说话间,房门被推开,云之抬眼望去,忽而笑道:“凰真回来了,给我说说,小聂今日是怎么了”· 他这话本只想转移沈开注意力,免他继续自责,便听凰真从遇刺客说起,听着听着,云之纵声狂笑:“阿罗汉草亏她想得出来小聂小聂”·· (注:阿罗汉草,狗尾巴草的另一个称呼。
)· 第三十九章 何用孤高比月云(上)· 更新时间:2010-2-8 1:36:44 字数:2088· 薄厚不一,新旧层次的书籍如同几座小山一般,纷乱无序地堆放在地面上,聂然坐在书堆里,一本一本地慢慢翻阅。
 被那种微带陈气的纸与墨的气息包围着,聂然整个人都变得安静起来,即便是已经翻看几十本,也没有半点不耐·· 这让她想起从前,在书店站着看书,直到店员不耐烦过来提醒,才恋恋不舍离开。
 那时书店里的气味,也是依稀仿佛这般·· 一边看着,她一边打心底发出轻声的叹息·· 看了这许久,她都没有瞧见琥珀丹朱那四个字,可是在这些书籍里,或多或少,都有聂清玉的批注,也有一些聂清玉过去书写的文章。
 即便无法得见聂清玉本人,但从她留下来的文字里,也可以窥见少许从前的影子·· 聂清玉的文辞分作两种,一种是写给外人看的,披上了一层瑰丽奢华的外衣,笔意从容圆转,但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会露出明亮纤长的锋芒。
 另外一种是写不必示于众人,给她自己看的,寥寥几句的批注随笔,完全脱去了丰满雍容的血肉,肆无忌惮地展现出本来面目,透着强烈不容更改的意志,如同飓风一般,压得草木摧折。
 这样一个女子,假如她现在还有意识,她是否会因为生命的陡然终结,充满了不甘心和失望· 不过这么长时间也不是全无所得,至少她又得知了一件没在正经卷宗里记载的事。
·_分节阅读_30· 大约七年前,宁家二公子宁凤潮,带着大批的聘礼前往当时的聂衡丞相家,虽然并未对外宣扬,但时人皆猜测两家定下婚约,然而在那之后不久,宁家构陷,聂衡获罪。
 接着,风风雨雨,都由此而始·· 用力将书本一合,聂然转动一下僵硬的颈子,看看渐黯的天色,盘算是应该先让人送来晚饭,还是点亮蜡烛继续看下去。
 但还没等她拿定主意,便听见外屋的门上,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随后是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聂相,迟先生求见·”· 聂然一怔,赶紧从地上跳起来,大步跨过小山包一样的书堆,去给迟布衣大爷开门。
 同时她心中还想着,倘若聂清玉看到她将要做的事,不知道会不会给气回来·· 在过去,聂清玉是恨不得将所有的大小事务,都一手掌控住,全程经由她来处理,但现在,聂然却反其道而行之,恨不得将所有的事务,都交给别人来管理。
 聂然记得曾经看过一个种说法,在她前世那段历史上的明朝,有一个独特的制度,叫做内阁·· 内阁的性质大概就是帮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助手,更古一些的说法,亦可说是幕僚,谋士,即便皇帝再怎么甩手不理政务,只要内阁能够正常运转,便不会耽误国计民生。
 参照这个典故,聂然想在丞相府里,建立她的小内阁·· 初步拟定的第一批成员,除了招英,行露等四个少年外,就是迟布衣·· 迟布衣虽因牢狱之灾负伤,但他毕竟年轻,身子骨强健,兼之请御医用名贵药材调理,康复的速度很快——话又说回来,云之好像与他年龄相仿,可究竟得伤得多么严重,才会好几年都治不好啊· 近日,迟布衣伤势已好了大半,每当行露等人遇上疑难向他请教,又或者聂然请他出主意,他从不拒绝,但是他仿佛顾忌着什么,始终没有正式参与到丞相府事务中来。
 他的借口也很冠冕堂皇,伤势未愈,光这四个字便堵死聂然:总不能在员工答应接受聘用之前,强逼其上岗吧·· 但若没有迟布衣,她的内阁就没一个重量级人物坐镇,无从建立起来。
 带着几分期待,聂然主动上前开门,虽然这与云之教导的上位者风度不符,但礼贤下士,也勉强说得过去·· 站在门口的一共三人·· 迟布衣居中,他平日里孤傲的脸容,此时却显出几分犹疑与不确定,而在他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前来的,则分别是狡童与淇奥。
 狡童又骄傲又漂亮地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满不在乎:“只是几个不相干的人,迟先生心肠也忒软·”· 淇奥却冷冷地瞧着他,道:“也只有你这等小人,会罔顾无辜之人的死活。”
 狡童嘿了一声:“木脑袋就是木脑袋,聂相是成大事之人,何须拘于小节”· 淇奥这回连看他一眼都懒了:“君子之道,岂是你能轻辱的”· 行露,淇奥,狡童,小星四个少年,算是云之暂借予她的外援,并非直接隶属于她,虽然尽心帮她做事,但平日言行之中,对她并无敬意。
· 是以即便是聂然站在门前时,他们也不停下一路过来的争吵斗嘴·· 倘若是原来的聂清玉,大约此时早已大怒,但聂然没什么上位者的自觉,只往迟布衣那投了个你看着办的眼色。
 迟布衣心神领会,他从两个少年臂弯里抽出手来,淡声道:“你们俩在门外守着,我与聂相进屋详谈·”· 把这俩对头关门外,随他们怎么吵。
 进屋关门,聂然笑吟吟地给迟布衣看座,待自己也在旁边椅子上坐稳后,才侧转身体,问道:“布衣兄为谁而来”· 迟布衣不是一个喜欢客套虚礼的人,纵然计谋千回百转,但他的性子,却始终如其字画一般孤傲。
 故而聂然直接跳过问候,开门见山·· 但这一回,迟布衣却似迟疑起来,他面色变换不定,良久方道:“聂相前日所请,在应允之前,我想请问聂相,你想要什么”· 聂然一怔。
 或许是开了头之后便容易多了,迟布衣望着聂然,面上又恢复了过去挥洒的自负傲岸:“请容迟布衣卖一句狂言,以聂相如今权势地位,若只想守成自保,根本用不上迟布衣。”
 聂然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确实·· 倘若只需要维持聂清玉从前的一切,似乎确实用不上迟布衣的才华,处理公务,行露四人再加上招英,便已经足够,再让聂然时不时上朝晃晃,充当一下吉祥物,充当威慑作用。
 “那么,聂相邀我襄助,又是为何”迟布衣目光明亮逼人,不容转移地注视着聂然·· ——除了眼前的一切,你还想要什么· 第四十章 何用孤高比月云(中)· 更新时间:2010-2-9 11:35:54 字数:2196· 养伤的日子里,迟布衣一直在观察。
 他在观察聂然·· 即便聂然曾对他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需要迟布衣才能的帮助,请迟布衣为谋士,但是身为满肚子诡计的谋士,这番话首先他就没有完全相信。
 是与非,他要亲眼观之·· 纵然对聂然所描绘的前景怦然心动,他亦不曾冒失应允·· 他曾经被亲友背叛,被恋人抛弃,被权贵践踏,满身的傲骨越发地骄傲,他若有一丝怀疑,便不会应允,他若是应下,便会真正死心塌地,倾心辅佐。
 聂然摇头苦笑·· 她轻声道:“我想要的,你怕是给不起·”· 靠在椅背上,聂然凝视自己白皙的掌心,眼眸低垂,道:“我如今境况,你应知晓,不论是聂清玉还是小聂丞相,于我而言,都不过是不相干之人,我初闻她作为,又觉厌憎畏惧,又恐不能担当,便想逃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做无拘无束之人。”
 说着,聂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你也知晓了·”· 倘若招英没有封住城门,她或许早已悄然离开·· 倘若云之没有暗中帮助招英,恐怕他早已支撑不住放弃。
 倘若迟布衣不曾以一腔热血,担负起他的责任,她可能不会被震撼·· 倘若她不知道士子们的努力和希望,没有与迟布衣陶永相交,她未必能舍下触手可得的安逸。
 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虽然对聂然而言未必愉快,却是明知不乐而为之·· 她不想在将来的某一天,看到有人因为她的任性离开,遭受到无可弥补的伤害。
 “人的一生或许会犯下无数个错误,留下无数遗憾,但做了之后遗憾与不做之后遗憾,后者恐怕是一辈子难以填补的空虚·”· 她前世为人,不是没有遗憾,但不论父母的死,还是自己的身亡,都是莫可选择之事,但凡可以选择,可以去努力的,她都未曾放弃过。
 至于眼前,也只是一个她做过的最大的选择,面临的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 聂然毫无掩饰地望向迟布衣,她黑白分明的清丽眸子里,深深的恐惧中挣扎出无尽的勇气,柔弱的眉目里蕴藏着有些委屈的倔强:“我不想留下那样的遗憾。”
 迟布衣惘然出神·· 眼前的少年,眉宇间隐去了昔日小聂丞相的绝世锋芒,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不怎么锐利,可是却充满了坚忍力量的,平静魄力。
 聂然摸了摸手指,道:“我虽然不似……聂……我是说昔日的我,能出奇谋狠计,但是这些日子,也确实想了许多,虽然还不成模样,但你也不妨看看。”
 做了个请的手势,聂然当先起身,走近书房里·· 书房的地面上依旧乱糟糟的,正是聂然先前翻找的资料时的狼籍情状,聂然撩起衣袍,灵活地从地面的空隙上跨过,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递给迟布衣:“这些事,我想除了布衣兄你,旁人难以担待。”
· 招英对她评价过迟布衣,此人谋断的风格很险,聂清玉也险,但两人却又有不同:聂清玉是在刀丛里舞蹈,而迟布衣却是在峭壁上疾奔·· 那种旁若无人的气概,拥有莫大决断的引导魄力。
 字迹十分凌乱,若是在别处见着,迟布衣几乎会错以为是漫不经心的涂鸦,但翻看了几页后,他面上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纸上所写的,是聂然这些日子的思考成果,她虽然不懂得权术,但是却可以根据自己前世的见识,写出一些参考性的提议。
 她夺走了一个聂清玉,没办法偿还清楚,只能凑合还一个聂然·· 目前一共有三个计划·· 其一为古文运动·· 名义上,是提倡复兴先秦古时的散文诗,实际上却是以抛弃华丽,注重内容的新散文体,来代替已经越来越僵化的骈文。
 聂然观这个世界的诗文,虽然华丽得满眼生花,但却没有什么足可传世的作品·· 或许就算有人写出来了,也因为不符合上层的审美潮流,而评价低下流传不开。
 现今南楚的文章风尚,华丽是足够华丽了,可一味地追求声律,辞藻,用典,形式僵化而内容空洞,在这样的土壤上,又怎么能诞生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怀又怎会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豪迈· 不说别的,就为了今后她看奏折不再费劲,她也想把这件事给促成了。
 若不是怕骤然改变太大引起反弹,文人们不会接受,她甚至还考虑过推广白话文·· 但一场文化运动,这不是迟布衣一个人能做成的,是以聂然打算让全南楚的名士大家,全都参与进这一运动中,由迟布衣来主导此事。
 第二个计划则与第一个计划是同时进行的·· 汇集全南楚的名士大家,不光只是为了改革文风文体,也是为了第二个计划·· 这个世界与聂然前世的历史,至少前一半是一样的,大致发展曲线也相同,其偏颇同样地明显,那便是以儒术独尊,只重诗文,其他数学,物理,化学……皆被视作小道。
 在聂然的那一段历史上,因为不重视这些,因此最先发明的火药,被隔着海洋的外邦制作成犀利的枪炮,轰然地打回来·· 她不知道几百年后同样的事会不会在这片土地上演,所以为了预防万一,既然她来到这里,手上掌握着巨大的力量,不妨给予这些被忽视的“小道”以足够的重视,只要有人重视了,学科自然会发展起来。
 聂然预备设立学府,粗略地将科目分作算学,几何,物理,化学,医药……等等,这些名字大半取的前世学科名,至于要不要再做修饰,稍后再考虑。
 ……· 见迟布衣看得入神,·_分节阅读_31·聂然脸上有些发热,忐忑地小声问:“布衣兄,以你之见,这些事是否做得”· 她做设想之际,自然可以天马行空,将想到的东西全塞到纸上,但能不能实行开来,聂然却一点把握都没有。
 而拿给迟布衣看后,她又仿佛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学生,正满心不安地等待老师对作业的评价·· 迟布衣听若未闻,只又翻几页到了底,才长吐一口气抬起头来:“你纸上写着一共有三项计划,第三呢怎么不见”· 聂然不好意思地道:“不是说事不过三吗我就凑个数,第三还没想好。”
 她也是随想随写,本打算全计划好了再拿出来,但今日迟布衣既然问到,便不得不提前告知·· 第四十一章 何用孤高比月云(下)· 更新时间:2010-2-14 6:28:32 字数:3130· 迟布衣摇头道:“真是胡闹。”
 但他面上神色,却带着一丝沉吟·· 他所看到的计划,可以说是有一些想当然的天真,不管是古文运动,还是开办新学,都是翻天覆地之巨变。
 这改变并不仅仅是文字上的,体制上的,而是思想上的·· 整改文风这一条,他尚且可以理解,事实上,华丽的骈文走到今日,已经差不多到了尽头,若能别开局面,想必会另有广阔天地。
 更何况,迟布衣本就不喜奢靡华丽的文风,这项改变,正合他的脾气,如若真要实行,并能成事,他的名字会永远地留在史书的丰碑之上,供后代文人瞻仰·· 千百年后,时人若是提起文坛大家之名,必然有他迟布衣在列。
 这甚至是比帮助治理一个国家,更为高尚超然的荣耀·· 迟布衣翻覆思量许久,最后认为,这件事,大可做得·· 但聂然所写的第二桩,他却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 算学,几何,物理,化学,医药……聂然在给出每个名词后,又举出例子,简要说明了这门学科的研究内容,以便于迟布衣理解·· 医药最为直白,就是本来意思。
 算学,简单地说来就是算术,这也是最易理解的·· 几何,聂然举了两个例子,勾股定理,圆周率,迟布衣便立即明白,正确的称呼应是“形学”。
 至于物理,在这个年代,还未曾独立出来成为一门学科,聂然大致将时间,空间,光影,力,重量这些内容,归于物理学·· 化学,在这个时代的雏形是炼丹术,以及制造火药等等。
 聂然虽然肚子里有基本的学科知识,但却对古代的科学发展水平不能很好的了解,释义起来要么太过跳跃,要么有些偏颇,也亏得迟布衣博览群书,即便是各种杂学也有涉及,硬是看懂了她这些乱七八糟的解释。
 对于聂然打算整改文风一事,迟布衣赞成得毫不犹豫,但对于她的第二桩计划,却很是不理解·· 他指着纸上物理化学几何算术这一行字,问道:“这些东西,于治国有何益处难道算明白土地几何,知道丹药是如何炼出来的,明白那些时间,空间,力,重量,可以把国家治理得更昌盛”· 虽然他可以看出,这是一项更为庞大深远的计划,可是限于时代局限,看不出真正的作用。
 聂然一时语塞,不知道改如何解释·· 她总不能说,因为她来自另外一个历史分支的千年之后,知道在未来的未来,隔着海洋的国度会远渡而来,而就是因为他们懂得这些旁门左道奇技淫巧,结果上亿人民在苦难中挣扎了许多年。
 这种事,先别说根本不能透露,就算她说出来,迟布衣也未必能相信·· 心里琢磨半晌,聂然实在找不出好理由,只有干脆拿出小聂丞相的特权,道:“不管有用无用,此事必须施行,你做是不做”· 她不肯讲道理,迟布衣也有法子对付:“若是两事并举,恐怕迟某人分身乏术。”
这虽然是推脱之语,但也是大实话,光是古文运动一项,便要耗费大气力,开文会,写文章,辩文辞,明文理,无一不是耗费心力之事,若想在短期之内焕然文风,更是行止艰难。
 而设立学府,开办新学,这一项则是比改革文风更为艰难巨大之事,这其中不仅仅要汇集文学大家,更要想方设法,搜罗来在其他方面有专长的人物·· 最大的阻碍,在于人们心中的观念。
 就连博学如迟布衣,也不曾对这些文学以外的学科加以重视,他了解这些东西,只是习惯性地多读书而已,并不将其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也不认为会有什么作用。
 就连极有见识的迟布衣,都有这样根深蒂固的观念,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看出迟布衣的推辞之意,聂然有些失望地道:“当真不行么”· 迟布衣望着她秀雅的容颜,微微不忍,委婉地道:“或许我当真学问不够,无法参透聂相的深意,不如这样,聂相,此事纵然要施行,也无法在一年半载中做来,何妨暂且搁置一旁……抑或,你可以去问问云之的见解”· 聂然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俱安静了片刻,迟布衣将那一摞纸还给聂然,又再度开口道:“在迟某主持丞相府事务之前,可否先向聂相讨一个承诺”至于那纸上的内容,他看过一遍遂背了下来,倒不需要带走。
 “请说·”· “得饶人处且饶人,今后我主事之际,如是有人冒犯聂相,我当只惩戒参与者,放过与之牵连之人·正如今日那几名刺客,他们自是该死,但如是寻出他们的亲人,还请聂相不要连坐。”
 聂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过去的聂清玉,有赶尽杀绝满门抄斩的狠辣作风,迟布衣之所以迟迟不应允,除了弄不清她的意图外,也有这一层顾虑。
 迟布衣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性情有些偏激,十分狂傲,道德观也未必纯洁无暇,否则不会这么痛快地留在丞相府,可他心中也有相当严苛的原则,来犯者,他自然不会放过,但无辜之人,他也不愿牵连。
 今日他来找聂然,正是那几名刺客,让他下了摊牌的决心·· 既然聂然今后要将丞相府事务交给他主持,那么就必须事前说好,他的处事准则·· 聂然哈哈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此事我自然应允。”
她最初瞧上迟布衣,并萌生让他来主持丞相府事务的念头,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其中占据更重要部分的,反而是迟布衣当初对她说的那几句话·· ——有所为,有所不为。
 ——明镜自照,不留污垢·· 因为他写的策略,导致科场黑幕,虽然并非他亲自作为,却也是因他而起·那之后,迟布衣毫不迟疑地,担待起责任,并为之付出血的代价。
· 这份赤诚而骄傲的决然,才是最令聂然钦佩的·· 所以,她才放心将丞相府巨大的权力,交托给这个人,不管今后如何,但至少当前,她相信迟布衣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略一停顿,聂然转身又拉开抽屉,取出一物,握在手中,朝迟布衣深深一揖:“今后,丞相府便交付给布衣兄了·”· 抬起身来,她将手中物轻轻地放在迟布衣的掌上。
 那是……聂清玉的印鉴·· 迟布衣震惊地看着手上的那方印章,目光在印章与聂然之间徘徊,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虽然知道聂然既然用他,自然会给与他一定的信任和权力,却没料到,这信任给得如此彻底,即便以迟布衣早已落魄冷去的心肠,也不得不再度激荡难安起来。
 有了这方印鉴后,他几乎就等同于当朝聂相,可以聂清玉的名义,发布任何命令·· 即便迟布衣再怎么狂傲,也不由觉得,手上印鉴仿佛有千钧重量。
· 聂然送出印章后,心里却是放下了重负,虽说迟布衣不肯答应她办学府,但至少她那个小内阁,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挑大梁的了·· 见迟布衣发怔,聂然决定再表现一下礼贤下士的风度,她诚恳地握住迟布衣的手,让他的手指按紧印章:“布衣兄,南楚前途,便系在你一人身上啦。”
 迟布衣如梦中醒来一般,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那常年握笔的修长指掌上,轻轻压着一只白皙优美,肌肤散发着柔软光泽的手,手背上传来的触感,竟然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滑腻。
 过了片刻,好像被什么蛰了一样,迟布衣陡然后退两步,顺势抽出手来,他面色变得极为严肃,冲聂然长揖为礼,道:“迟某领命,暂且告退·”· 聂然不意他陡然抽身便走,连忙叫道:“你要去哪”· 迟布衣人已经出了门,声音铿锵傲然地传来:“秦淮河画舫”· 秦淮河画舫,这个地方,聂然虽然没有亲自去过,但是却也知道,此时入夜,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是干什么营生的……忽然间,她对自己的选择忍不住又怀疑起来。
 身上还带着伤,才接掌了丞相府,甚至话还没谈完,就这么着急去逛青楼,甚至还逛得那么理直气壮……她是不是选错人了· 当聂然把这个怀疑在云之那儿说出来后,换来的,却是云之的一阵低笑,一面笑着,刘海下墨染得黑眸,还一面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聂然懊恼嘟囔道:“我是否非常幼稚可笑你也瞧不起我吧”· 先前她让凰真回去后不久,也听到了云之这边一阵隐约笑声,猜想可能是凰真将她在地牢里的作为,告诉给了云之。
 在地牢中时,她满脑子都想着如何尽量地不见血不伤人,但等事过之后,又有些难为情起来,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实在不合身份,难怪招英生怕外人知晓·· “非也。”
云之眼光宛转,温柔地道,“小聂你胸怀宛如赤子,一言一行,无不纯发真挚,谁若是瞧不起你,才真正令人瞧不起·方才发笑,皆因我心中非常喜欢。”
 ……我心中非常喜欢·· 最后一句,仿佛柔进了春水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影子和影子融在一起,聂然眨了眨眼,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微凉的春夜里,有风自窗外池水面上掠过·· 波心荡,冷月无声·· 第四十二章 小无非无(修)· 更新时间:2010-2-16 8:50:38 字数:2349· 明府。
 主宅的书房中,两人一坐一立,身影被烛光映在地面上,时而飘忽晃动·· 站着的是一名俊美青年,他神色温和,眉眼偶尔片刻的垂敛间,隐隐约约透出些许如水一般深静的忧郁。
 这青年便是本朝翰林院掌院学士,明春水·· 他慢慢地,将今日科场之外的情形,一五一十,向座上老者慢慢道来·· 座上老者约莫五六十岁,头发已然花白,·_分节阅读_32·面容清癯,唯有一双不时开合的,精光内敛的眼睛,透出精明与老辣,他沉吟良久,方道:“宁家散去之后,朝堂之上,唯一能对聂清玉稍加制衡的,便只有我们明家。”
 老者乃是明春水之父,亦是如今明家之主,掌尚书令,因其年纪老迈,故皇帝特别宽待,允许其可不上朝·· 明春水柔声道:“今日这场刺杀,有两种可能。
其一,小聂丞相故作姿态,自遣杀手,以遇刺为籍口,在朝堂之上大肆翻覆,而首当其冲者,便是明家·其二,有旁人遣出杀手,但真相若是不能明了,满朝上下,只怕皆以为,乃是我明家出的手,小聂丞相的报复,依旧是以明家为先。”
· 明老尚书点了点头,他声音沉着,却是抛开当前,说起了不相干的事:“聂衡生的好儿子……昔日那孩子寻上我时,我为遏制宁家坐大,竭力襄助,却不料其借势一飞冲天,若非我见机得快,诈病避其锋芒,只怕也会遭其反噬。”
 后生可畏·· 明老尚书每每忆起那清隽秀雅的脸容,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一股寒意,那少年分明只有十几岁年纪,却比官场上打滚几十年的人更为狡猾犀利,几年前还仅仅是一个身形单薄的无名少年,几年后却已然凌驾于他之上,权倾南楚。
 他摇了摇头,自语道:“为什么我的孩子却不如聂衡的呢”· 明春水闭上眼,低下头·· 拉回颓然的思绪,明老尚书挥了挥手,道:“此事由你处置。”
 “是·”· 明春水淡淡应声,随即躬身退下·· 入了夜的皇城,屋舍殿宇间连绵着起伏的灯火,远远看去,一片星星点点的光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朱宁宫的深处,宛若少女般美艳的少年蜷缩着身体,裹在月白色丝被中,亦是极为忧郁·· 他晶莹清澈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担忧的水雾,红艳嘴唇微微抿着,更显楚楚可怜。
 沉默良久,少年皇帝才迟疑着开口,道:“凤潮,你说我们派遣的那些刺客,会不会令聂清玉知道是我们所为”· 宁凤潮正坐在桌旁看书,他闻言抬起头来,淡淡地瞥了萧琰一眼,眼眸中刻骨的冰寒之意,纵然萧琰明知道他这般神色并非针对自己,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萧琰虽然年少柔弱,从前身为皇子时,不受重视,可自打他在聂清玉的搀扶下,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他心中幼小的野心,便在开始生根萌芽·· 为什么他要做聂清玉手上的提线木偶· 既然皇位到了他手上,他就不打算让出去。
 一面唯唯诺诺地做聂清玉的傀儡,一面派遣亲信暗中培植势力,只是他手边可用之人不可信,可信之人又难当大用,是以除了养出几个刺客外,再没其他成就·· 直到他偶然救下逃亡的宁凤潮。
 有同样的敌人,两人几乎不费什么功夫,便达成了合作的共识,宁白教导萧琰策略,而萧琰则给宁白提供藏身之所·· 几日前,就在朝野传言聂清玉好男色之后,宁凤潮忽然向他借了几名刺客,在春试那日刺杀聂清玉。
· 萧琰原先虽不愿冒险,但思及两人同一阵线,便勉强答应下来·· 他虽一直暗中谋划,却全无施行的见识经验,一旦发动攻击,反而禁不住惶恐紧张起来。
 传回来的消息说,聂清玉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反倒是派出去的刺客,几乎所有人都被打包带回了丞相府·· 萧琰猜想宁凤潮匆忙派人刺杀聂清玉,乃是听了那传闻后,想救出正在小聂丞相淫威下挣扎的宁家小公子,亦是其弟宁白,只是啊……· 年少美丽的小皇帝郁闷地想:宁爱卿,令弟的贞操固然重要,但朕的……便不重要么若是聂清玉发觉刺杀之事是朕所为,进而留意朕的美貌,对朕产生非分之想,朕如何反抗得来· 宁凤潮面无表情道:“陛下无须忧虑,臣既然派出他们,便是有大图谋,此番前去刺杀之人,不过是投石问路之用。
前些日子,臣见过一位可用之人,那人名作苏幕,曾住在一个叫沈园的地方,如今沈园中人,除了那些士子,俱入了丞相府,其中便有那迟布衣,约莫已为聂所用·而聂清玉其人,曾化名聂然,在沈园中居住。”
 他派人刺杀,乃是为了试探聂相反应,而那些惊心训练的刺客,若是活着落入丞相府,大约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惊喜·· 他想要知道,那沈园中的神秘主人,是做什么的又及,为何聂相会有那些举动· 至于几个刺客,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可惜的· 随着宁凤潮的解释,萧琰面上逐渐流露出喜色,他心中盘算一下,纵然是如今他所有暗藏力量倾巢而出,也不能伤聂清玉分毫,倒不如依宁凤潮所言,换取其他有价值的讯息。
 思及此,萧琰转忧为喜,他一把掀开丝被,只着单衣,赤脚奔下床来,三两步跑至宁凤潮面前,笑道:“既然如此,凤潮便放手施为吧,只是万事皆要多加小心。”
 解开误会,宁凤潮不再理会萧琰,只继续沉着看书,萧琰却不安分,望着宁凤潮冰冷的侧脸,道:“凤潮,我如今方记起,你是否还未成亲”· 宁凤潮手忽然一僵,视线定在书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帘,淡淡道:“尚未。”
 萧琰拉了张椅子,亲热地坐在宁凤潮身旁,许诺道:“凤潮如此人才,怎地没有娇妻相伴不如这样,待我除去聂清玉,凤潮你喜欢哪个女子,尽管开口,朕一定做主成全。”
 宁凤潮罕见地眼中冰霜松动,他低声道:“陛下你乃是阳间帝王,管不得阴间的魂魄·”·· 萧琰微怔,这方隐约想起,似是在数年前,宁凤潮曾与昔日的老聂丞相家传出有婚姻之约,虽然此事当时广为流传,但他那时年岁尚小,长在深宫,印象不大深刻。
 昔日老聂丞相的独女聂琳琅,传闻有国色天香之貌,莫怪宁凤潮至今念念不忘·· 萧琰苦恼地皱起眉来,道:“若是想寻第二个聂琳琅,确实不大容易。”
 宁凤潮微微摇头,声音极慢也极轻:“不是琳琅,是小无·”· 见萧琰面露不解之色,宁凤潮索性和盘托出:“聂衡还有一女,名作聂若无,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他心中深深记挂着的,不是琳琅,而是小无·· 第四十三章 何事与君为对敌· 更新时间:2010-2-20 9:00:20 字数:2329· 聂然对着云之,正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沈开推门而入,将手中方形的食盘放在两人之间。
 描金黑漆盘上稳稳立着两只轻薄纤小,清亮通透的青花小碗,碗中润润地盛着一盏洁白晶莹的燕窝,靠近聂然这边的一碗,微微橙黄的汤中点缀着银杏红枣,云之那边的,则没有任何看得见的旁料,汤汁颜色呈清透的琥珀色,香气异常地浓郁扑鼻。
 聂然在心里翻了翻白眼·· 不用想,云之那碗一定是特别加了料的·· 虽说她不缺这口吃的,但沈开的差别对待也太不遮掩了·· 云之笑着摇了摇头,手掌轻轻在盘边一拂,却是眨眼间两只碗对调了位置,他望着聂然,温柔笑道:“你今日受了惊吓,也有些累了,还没用饭吧,先垫垫饥。”
 盯着那碗到了自己面前的燕窝,聂然忽然间心情有点微微地飘起来,虽说她真不缺这口吃的,但有人愿意主动将好东西让给她,还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用小勺舀了少许送入口中,本味清淡的燕窝配上琥珀色的汤汁,顿时呈现出异常华丽的鲜甜味道,却又保留了一丝燕窝的绵密细腻,吃了两口,温热而滑润的汤汁流入腹中,充实的热气便从胃里扩散开来。
 聂然慢慢地吃完一整碗燕窝,又说了一会话,忽然觉得有些困倦,渐渐地,倦意越来越浓重,好似十几天的疲惫都集中起来一般,脑子也逐渐模糊起来·· 云之伸出手,长指拢了拢她一缕散落的黑发,柔声道:“累了便休息一会吧。”
 在他温柔的声音里,聂然伏在床边,曲臂枕着脸颊,沉沉睡去,而站在两人身旁的沈开,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眼前这个情形,虽然聂然没有自觉,但他却看得分明,分明是云之在燕窝里做了什么手脚,使得聂然昏睡过去,他迟疑道:“东家,您这是……”· 云之懒散地靠在床边,并未看他,只垂目注视着聂然,嘴角飞起一个悠然的弧度:“你莫着慌,我从前便说过,我以发覆盖住脸容,掩饰过去身份,正如神怪志中,镇压天地灾难的封禁咒符,在我重新显露真容之前,我都会封住从前的手段,不再使用。”
 一篇道家典籍中有曰:· 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移·· 以符咒封之·· 不管是过去的身份,还是从前的手段,都毫不遗憾地抛弃掉。
 那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笑着指了指脸上的刘海,云之洒然道:“真容未现,你不必担忧·”· 沈开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疑惑地望向伏床而眠的聂然:“那么小聂丞相……”· 云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问,却是弯腰捞起了聂然放下的另一只手,手指按在她腕际,过了好一会儿,他抿起苍白的嘴唇,似是沉吟起来。
· 久病成良医,虽然从未对外宣扬,但沈开却知晓,云之的医术,就是比起所谓皇宫中的御医,也不遑多让:“东家,小聂丞相有病在身”· 云之沉默了一会,才道:“先前凰真叙说地牢见闻之际,你离开了片刻,少听一段,小聂长年关押那犯人,乃是为了逼问一物,琥珀丹朱……这世上原来还有第二粒琥珀丹朱。”
 听见琥珀丹朱四字,沈开登时睁大了眼,目光在聂然与云之两人间徘徊·· 云之慢慢悠悠地,又跟上一句:“她并不知晓我需要琥珀丹朱。”
 沈开似有所悟,道:“是小聂丞相”· 既然不是为了东家求药,那么多半是为了自用,而最有可能让小聂丞相如此费心耗时之人,乃是她自己。
 云之点了点头:“我一试之下,果然如此,虽然藏得极深,但她胸腹脏腑之间,有一种密毒,已然深植数年,此种毒药极为罕见,毒性诡厉缠绵,北魏皇室中有隐秘记载和少许存留。
她中毒之后,虽然曾以各种手法调理,却只能将毒性压住,最早一年,最迟三年,她体内剧毒便会无可遏制·”·· 沈开怔怔地望着聂然,忽然牙关一咬,扭头朝外走去。
 云之看也不看,懒洋洋道:“小聂逼问了两年也未曾得手,难道你去便能成功我不阻拦你为我求药,但也应审时度势,量力而为才好·”他情态惫懒,声音里含混着说不出的随意,好似闲闲说来,与他全不相关。
 沈开脚步停顿,却未回头:“东家您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我却堪不破您的生死,就是明知不可为,我亦要放肆作为一·_分节阅读_33·回·”言罢继续朝外走去。
 云之出言阻拦不成,便微微一笑,又不再理会,只继续注视着聂然恬静的睡颜,眼眸藏在刘海之后,缝隙间透出洒脱的情致与通透的明悟,他微笑自嘲道:“小聂小聂,我是如今才真正信了你,不记得从前……从前的小无,昨日的聂相,今日的小聂。
何者是你,何者非你”· 刺杀在科考第一日发生,那之后聂然便安分守己地留在丞相府,再没迈出半步·· 每日花费一些时间,与迟布衣商讨古文改革一事,将原本粗糙简单的计划,一步步完善到细致的条款步骤。
 这其中迟布衣出了大力气,聂然只能从旁给予一些作为旁观者的意见·· 除此之外,她余下的清醒光景,便都在书房与地牢两处度过·· 琥珀丹朱这个词依旧没有找到只言片语记载,而地牢中那人,聂然第二次见他时,没再带上招英,只带了个凰真护身压阵。
 推门进屋,聂然又瞧见了那青衫男子,他双目闭合,神情空茫清冷,脸色极为苍白·· 聂然本做好了再挨一顿痛骂的准备,却不料才一进门,那男子便露出极为开怀的笑容,就连眉心那一点显得有些厉色的红痣,此刻也无端柔和起来:“小无,是你吗”· 两次态度截然不同,倘若不是确定眼前这人,与上回来见时长得一模一样,并且地牢守卫森严,聂然几乎要怀疑,这人被掉包了。
 那男子等待一会,听不到聂然回应,又奇怪地问道:“怎么不说话,是谁让你不高兴了师兄去帮你教训他·”· 聂然心中浮现微微的寒意:这男子居然已经疯了么昨天还对她冷言冷语,万分敌视,今天又转眼间变成了师兄· 她曾阅读过一些书籍,看过类似故事,乃是说,一个人受到太大的外界刺激,为了逃避痛苦,大脑会自我保护,分出一部分意识,编造安全虚假的环境,也就是俗称的精神分裂。
 聂然深吸一口气,忽然发觉这是个好机会,上一回这男子估计在清醒状态,什么都不肯透露,那么假如是不清醒的时候呢她能不能趁这个机会问出来所有想知道的事· 心里虽然还有些别扭,但聂然已经飞快采取行动,试探地出声:“师兄……”· 第四十四章 知君用心如日月· 更新时间:2010-2-24 6:22:53 字数:2986· 今日,行露等人处理过了公务,便与沈开何田田一道,六人齐聚与书房,里里外外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使得空气有闷,但就是最喜欢挑剔的狡童,也没有吐出半个字的怨言。
 两日光景,准备就绪·· 沈开站在中央,平日里团团和气的脸容此际神色冷凝,一项一项地做最后确认·· “行露,地牢的守卫人数,轮岗时辰,用餐就寝,你可明了”· “是。”
 “小星,各处打点,银钱,陷阱,可有遗漏”· “无·”· “淇奥狡童,整个计划,是否确定可行”· “是。”
 “那是自然·”· “何先生,届时还需劳烦您出手,且请您弃刀用枪,以免被人瞧出身份·”· “沈兄不必客气,为东家效命,这是何田田的荣幸。”
 “……淇奥,你面有疑容,还有何事”· “沈先生,我也知晓,此话不当讲,但淇奥实在不吐不快据你所言,那死囚所知的琥珀丹朱,关系东家生死,为何不直接向聂相言明,反而要暗中谋取琥珀丹朱虽是万金难求的灵药,然就我所知,以聂相对东家的厚待,未必舍不得给东家,何必如此煞费苦心,背叛聂相的信任”· 身为被沈开收养的孤儿,一直以来都乖顺听话,如今第一次提出反对辩驳之意,淇奥几乎有些不敢去看沈开,但他问话的语气,却十分坦然。
 两日前,沈开忽然秘密将他们召集起来,言明在丞相府地牢中,有一名被关押的死囚,掌握着一种名叫琥珀丹朱的灵药的下落,乃是唯一能根治东家身上旧患之物。
为了从那死囚口中得知琥珀丹朱下落,沈开命他们等人策划一个看起来像是外敌入侵的意外,在丞相府中制造混乱,趁乱劫走死囚··· 待死囚到了他们手中,便可施展手段,慢慢问询。
 至于聂然那一边也需要琥珀丹朱一事,沈开自然没有说,横竖他一定要达成目的,说了也是徒增困扰·· 正色凝视淇奥,沈开寒声道:“我如今不与你讲是非道理,你若是服从,便继续当做没有说过方才那话,你如是不从,大可走出去,向小聂丞相密告。”
 淇奥微怔片刻,轻叹一口气,不再出声·· 同时他心中有些异样,相识数年,他头一次瞧见沈开露出这般面貌,令行禁止,就好似训练有素的军官……· 沈开满意地笑了笑,道:“那么各自行事”· 五人依次往外走去,狡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嘴角撇着薄笑,有些轻佻地问道:“沈先生,虽然我等蒙东家收养数年,但却从不知晓你们二人来历,能否告知一二”· 狡童一开口,其余四人亦都停下来,有几分期待地,等候沈开的回答。
不光狡童,他们几人亦极为好奇东家和沈开的来历,只是谁都不似狡童缺少规矩,就这么毫无忌惮地问出·· 沈开沉默·· 似是早料到会一无所获,狡童不再言语,只笑了笑,迈步朝外走去。
 聂然坐在厚软的织锦坐垫上,已经对着云之,发出不知第多少次叹息·· 与她面对而坐的男子,姿态甚是悠闲,宽大的衣衫半敞,他坐下的时候,衣摆柔软地散开,宛若斑斓的羽翼。
 在两人之间,是一张棋盘,黑子漫不经心,白字初学乍练·· 但纵然是有意指导想让,白子依旧已经陷入不能挽回的劣势·· 聂然又叹了口气,伸手取了一粒白子,丢在棋盘上认输:“多谢云之你肯费心教我,只是我今日心有旁骛,实在十分抱歉。”
 今日不知为何,从来大白天只在屋里睡觉的云之,居然主动找上门,说是想要寻她下棋·· 对于围棋,聂然早年曾跟长辈学过,后来觉得太难,便又半途放下,只懂个皮毛,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就是了解了一下古代的围棋规则,并未深研,任何一个会两手的人都能轻易击败她。
 虽说自身水准浅薄,但当初在请云之等人进入丞相府时,她曾对沈开承诺,会满足云之的一切物质和精神需求,除了陪睡以外,不管是陪茶陪酒陪诗陪棋,若然云之有求,她都应舍命陪君子。
 好在云之也不是特地来寻找凌虐菜鸟的快感而来的,他几乎是好像指导学生一般,不时出言指点,才将一局一盏茶就能解决的棋,生生下了半个时辰·· 若是平时无事,聂然怕是能好生安心学习,只是此际她的心神,大部分还牵挂着地牢里的那位,若非云之上门,她此际怕是已经身在地牢中,听那位名叫尘芳的盲眼师兄,说他们过去的事。
 她至今无法确定,尘芳是真疯还是假疯,因为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有关她想知道的事,比如琥珀丹朱物性所在,又或者聂清玉的来历,他一件都不说,但说他是假疯,却也不像,因为他还是说了不少事,都是他口中那位“小无”,少时成长的经历。
 他说,小无之父只是一时难以释怀,待时日长久,恩深怨消,他一定会重新接纳小无·· 他还说,记得小无五六岁的时候,便偷偷地跑到学堂边,偷听夫子教书。
 被夫子发现后,她将所听到的文章,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夫子教过多少,她便背出多少·· 以及,小无之父不给小无念书,尘芳时常偷偷地给她顺几本,小无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只要她看过的文字,都可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还有,小无喜欢种花,她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开垦了一片花田,种的都是旁人不屑一顾的野花,有时候会弄得浑身泥土,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 每次说着说着,那头一次见面时,满腹冰冷怨毒的尘芳,都会发自内心地,露出温柔的笑容,好似沉浸在极为美好的回忆中,而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对着爱胡闹的妹妹,充满了宠溺。
 但聂然却每每想到,倘若从前聂清玉便是那位小无,倘若从前聂清玉与尘芳的关系真的那么好,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两个人变成如今这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半疯半痴的境地· 虽然这不过是别人的故事,只是她有些在意这具皮囊的底细,总禁不住想要刨根问底。
 这具身体,在十四五岁以前叫聂若无,接下来的数年叫聂清玉,而二十一岁以后,躯壳内住着的灵魂,叫聂然·· 飘飞的神志被眼前不断晃动的手唤回,聂然看了看云之修长漂亮的手,比起养尊处优的聂清玉,云之似乎在懒惰方面更胜一筹,手指与手掌的线条,优雅得不可思议,指甲是清透泛着亮光的色泽,皮肤细腻,甚至连握笔的薄茧都没有。
 就连他提出要下棋,面前这张玉石做的棋盘,也是她动手搬来的,因为云之自称他那双手“不拿比酒壶更重的物事”·· “小聂·”待聂然回过神来,云之微微笑道,“今日我来寻你,还有一事。”
· “什么事”陪茶还是陪酒· “勿罪沈开,勿罪狡童·”· 不要怪罪沈开,不要怪罪狡童。
 这两句话说得好生突然,聂然还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敲门后有人直入,招英眉宇焦虑:“聂相方才有人闯入,丞相府混乱,地牢里那重犯被劫走了”· 聂然悚然一惊。
 而接着下一刻,又一个侍从将一封信送了进来,言说是急信,请聂相当下拆阅·· 信封上的字华丽花俏,带点儿独特勾画的字体,是狡童所独有,他写的是隶书变体,喜欢在每个字起笔和收笔的时候,好像花体字一样用漂亮的曲线连起来。
 拆信展阅,聂然迅速看完全文:“琥珀丹朱……沈开……地牢……”· 一场精心策划的混乱,在她与云之下棋的时候,迅速地开启结束。
 而整个的前因后果,不过是为了一粒名叫琥珀丹朱的药·· 她给予某些人信任,但那些人却回报她背叛·· 聂然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她面无表情地转向招英,问道:“死伤多少人”· 招英沉声道:“死十六人,伤七十一人,狱卒全员殒命。”
 聂然下意识望向云之,顿时明白了他方才那两句话的意思·· 勿罪沈开· 勿罪狡童·_分节阅读_34·  · 第二卷 谁持白羽静风尘· 第四十五章 降不降· 勿罪沈开。
勿罪狡童·· 聂然咬着下唇,有些恼怒地瞪着云之:“你早知道了对不对”她的手止不住发颤,“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云之早就知道,沈开会在方才那段时间,劫走地牢里的尘芳,所以故意来找她下棋,拖延时间,以免她正好撞上。
 他同时也知道,狡童会向她密告,所以在给沈开求情之后,又单独提了一次狡童·· 胸腔里充溢的情绪是什么· 是恐惧· 是愤怒· 是后悔· 唯一知道聂清玉过往的尘芳被劫走了,但更令聂然不能容忍的是,丞相府牺牲了这么多人,仅仅是因为他们自己人的监守自盗,也仅仅是因为她信错了人。
 她不明白沈开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反而要背着她偷偷下手,不管多么稀有的灵药,既然东家需要,她难道还会吝啬不成·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狡童会在事后才告密,那封信显然是事前便已经准备好的,否则不能如此周详完备,若能提前提醒她,也可以避免这些损伤。
 她更不明白的是,云之对此暧昧不明,模糊难测的态度·沈开,狡童,和她,他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发生的已然发生,此时此刻,不是追究过往的时候。
 聂然惶然一会,目光即刻转为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望向招英,道:“现下情形如何”· “重犯被人劫走,几日前擒来的几名刺客半数身死,半数逃出,我已封锁城门,调兵搜捕,希望可以追回。
丞相府亦已戒严·”· “那么沈开等人如何”· 招英并未看到狡童的信,听聂然提及沈开,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道:“近两日沈开生意上出了些漏子,他每日都会外出,亲自打理,一个时辰前,他便离开了丞相府。”
 看来是准备在外接应·· 聂然思量片刻,又问道:“那么淇奥,狡童,行露,小星,这四人又如何……对了,还有何田田。”
 见聂然问过地牢之事后,立即问起这些人,招英略有所悟,诧道:“莫非……”没有过多揣测,他立即道,“这五人尚在丞相府,是否要我立即拿下他们”· 聂然摇摇头道:“你在此替我看着人质,他若不走,你也莫要为难他,他若是强要离开,又或者有人前来劫他,我允许你采用任何不损性命的手段。”
 又看了眼悠然微笑的云之,聂然叹了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道:“事急从权,云之,得罪了·”· 直起身,聂然咬紧牙关,大步迈出门去。
 带着一队丞相府侍卫,聂然先找上迟布衣,简明扼要地说出当下情形·· 随后,两人分头行动起来·· 迟布衣那边暂且不说,聂然带着丞相府精心训练出来的五十名侍卫,先直扑行露等人住处,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屋内摆桌椅翻倒,地面上撒落星星点点的血迹。
· 问门口侍从,得知他们四人,方才正好一同外出·· 接着没有迟疑,聂然直奔丞相府正门·· 一路行去,聂然瞧见有人拿担架抬动尸体和伤员,有人缺了一条胳膊,正痛苦呻吟,有人已经没了呼吸。
 不断滴落的鲜血,灼烧聂然的心脏·· 先前听招英说死伤人数时,还只是一个大概的数字,可是亲眼看到尸体和伤员,活生生的尸体和惨烈的鲜血,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丞相府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府兵,阻挡闲人进出·三个面貌各异的少年,站在门前,与府兵争执,要求外出·· 白衣的那个是淇奥,灰衣的是小星,红衣的是狡童。
 一目了然·· 三个少年贴得很近,看起来好像十分亲热,小星搂着狡童的腰,淇奥在另一边拉着狡童的手·· 虽然三人都在微笑,但狡童漂亮的脸上,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汗水,眉宇间也有些颓色。
 结合已知讯息,聂然猜测大概这两人已经发现狡童告密,知道不能久留丞相府,故而在房中制服狡童,打算挟持他一齐离开·不得不说招英喜欢封门是个好习惯,他做出安排后,丞相府一封锁,里面再有什么人想离开,都要先经由他批准,小星等人虽然如今已经主持了丞相府事务,却也没有戒严时段随意外出的资格。
 只是不知行露身在何处·· 还有何田田呢· 见聂然赶来,三人面色大变,淇奥小星面露惧意,而狡童却欣喜地笑起来·· 聂然看着三人,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想必也不须我多说,束手就擒吧。”
 小星与淇奥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目中的决然之色,小星抽出搂着腰的手,横在狡童颈间,这才让人看清他手中握着一柄极短的小刀,刀锋折射出蓝汪汪的寒光,约莫是抹了剧毒。
 而淇奥也叹息一声,松开手来,歉然地望向聂然,道:“聂相,在下知道对不住您,只是东家与沈先生俱有恩于在下·”一边说,他一边转动中指上的铜色指环,将一枚黑色尖针收回指环中,“聂相,请放我们走,小星的匕首淬过剧毒,若您不允,我们便杀了他。”
 他说话间,狡童目中也流露出恳求之意·· 聂然毫不动容,只冷笑道:“真是笑话你拿你自家的同伴来威胁本相,难道真当本相是傻子不成”· 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一字一顿,几乎是恶狠狠地咬碎了才吐出去:“不错,狡童向本相报讯,确实有功,但这也不能抹杀他先前的罪责,本相来此之前,便下定决心,你等众人,一个都不会放过你等若是束手就擒,便能少受些苦楚,如若反抗,就地格杀”· 淇奥震撼地望着聂然。
 一直以来,他只当如今的小聂丞相,是没了利爪尖牙的老虎,是以纵然心存宽厚,却并不真的如何将她放在心上,他却万万没料到,会看到她如此杀意凛然的一面。
 聂然又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齿缝间溢出些许血腥甜味,她盯着三个少年,冷冰冰地道:“伤者暂且不论,但丞相府一共死十六人,本相十分恼怒,要十六人来填命,若是其他入侵者能抓到,便先杀他们,否则,杀了你们三个,还有东家来凑数”· 小星大惊,脱口而出道:“不要”· 淇奥也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聂相,你疯了不成只是十六个兵卒,怎么能这么算”十六个死了能换的侍卫,怎么能与养尊处优的东家相提并论· 就连已经目光黯淡的狡童,也禁不住露出怪异之色。
 聂然笑笑,目光亮得惊人:“在本相这里,就是这么算你们降不降”· 在他们的算计里,想必死去的那些兵卒,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是吧就连最善良的淇奥,他的善良,也是分阶级的。
 这些人敢如此作为,大概是真将她当做软弱可欺之辈了吧·· 聂然胸中火在烧·· 很好,要背叛是吗要流血是吗那么就干脆撕破所有的温情伪装,直接一命换一命。
 你们换不起· 第四十六章 鹬蚌相争· 三个少年中,最先恢复常色的,是淇奥·· 他垂下双手,坦然地望着聂然,微笑道:“此事乃是我等对不住聂相,聂相要拿要杀,悉听尊便,但与东家全无关联,为恐聂相迁怒,我们来此之前,行露与何先生已经前去带走东家。”
 聂然也是一笑:“那可真巧,我来此之前,曾与东家共处一室,留下招英陪伴东家·”· 所谓六月债还得快,发现她到来时,淇奥立即拿手边的狡童当人质,但此前她已经想过了这一点,提前令招英看守住云之。
 何田田固然是厉害的刺客,行露的潜入本事也相当了不起,可是只要以云之当做人质,这两人也必然会被限制住行动··· 她不喜欢搏杀争斗,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关键时刻,她不会拔出刀子。
 既然翻脸,她就会暂时掐住一切犹豫,强令自己冷静果决·· 她确实不懂太过复杂的阴谋诡计,可是那又怎么样只要她横下心来,不在乎杀死多少人,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权势力量面前,终究只是浮云。
 淇奥终于怔住·· 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对聂然,而是转身利落地拨开小星的短刀,同时朝狡童颈后猛烈一击,让他昏迷过去·· 再转过身,他肃然道:“我等愿意束手就擒。”
为了防止狡童临了反抗,他甚至主动将其打晕,以示诚意·· 叫侍卫绑了三人,聂然吩咐其他府兵继续戒严看守,接着带三人返回自己住处·· 在她先前与云之下棋的屋子里,此时也是一番对峙的局面,何田田与行露站立一旁束手无策,而另一侧,招英的剑,稳稳当当地架在云之颈上。
 聂然手一招,又绑下两人,才命令招英放开云之·· 沈园中人,如今已经大部分在她手中,只余下一个先出去的沈开,至于凰真,那少年一直十分乖巧地留在他的房间里,静静地凝视一盆水仙,甚至行露在来找云之前,曾经去要求他离开,他亦不为所动。
 见他没有反抗之意,聂然也不动强,只吩咐人好生看着·· 她想着的另一人,则是迟布衣·· 因为在沈园中,云之等人曾经帮助过她,所以她判断这些人对她没有敌意,邀请帮忙。
 但因为地牢中的尘芳,一粒琥珀丹朱,眨眼间立场改变起来·· 在这一刻,不光沈开行露云之变得不可信,就连迟布衣,聂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猜疑。
 是的,猜疑·· 聂然纵然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她不再像先前那般,一笑便可将信任付出·· 活生生的血肉肢体,给她带来的冲击,此时虽然还未爆发,却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她。
 她现在也终于有些真切地体会到,聂清玉处在这个位置,是何等地如履薄冰,她所面临的,无非是一场内贼的小混乱,但聂清玉所面对的,却是极度凶险,步步为营的杀戮。
 倘若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她会变成什么样会变得和聂清玉一样吗正如当年天真无邪的聂若无,变成毫无多余情感,生杀予夺的聂清玉· 暂令自己不去想此事,聂清玉便与屋内其他几人一起,继续等待。
 这是她给迟布衣的一次试探,让他去擒拿沈开,假如迟布衣亲手将沈开捉回来,她会重新信他三分·· 现在她唯一能完全放心的,似乎便只有招英了。
 聂然苦笑一下,似乎又回到了初来这个世界之际,被招英小心保护着的那段时光·瞥了招英一眼,聂然的神情·_分节阅读_35·,有些温和起来·· 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迟布衣没有回来,但沈开却自己回来了。
 发现行露等人与他失去联系,接着再探知了一些情报后,沈开立即判断出丞相府中发生的事,为了云之的安危,主动上门自投罗网·· 这期间内,凰真曾来找过云之一次,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被绑缚的几人,神情漠然中带些不解,雪发少年那种纯然空灵天真的神色,仿佛在嘲弄几人自食恶果。
 虽然看见同伴如此境地,但他没有丝毫帮助的意思,只端着水仙花,给云之看了看,随后又转身离开·· 虽然迟布衣还没回来,但不妨碍聂然现在开始审讯,她也不客气,直接询问沈开,道:“尘……你们劫走的那个重犯,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开自从回到丞相府后,便一直面色灰败,听闻聂然询问,他苦笑道:“难道不是被聂相留下来了么”再发现没有接应到人之后,他便已经有了迎接失败的准备,· 他神色语气极之自然,好似全不作伪,但聂然却忍不住冷笑:“如今我地牢中空无一人,难道是是本相把人给弄丢了不成”· 然而聂然自己才说完,却又忍不住迟疑了一下,转头望向一边悠哉看书的云之:“你知道些什么”同时她给招英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配合拔剑,再次架在云之颈边。
 聂然简洁道:“一个消息,换你的命·”· 云之微微一笑,并不在意颈边的长剑,慢悠悠地开口道:“你难道没觉察,另几名刺客逃脱一事”· 聂然垂目回忆,先前招英给她报告情形时,虽然说了此事,但她仅以为是这些人趁乱逃脱,可是如今云之提起来,假如方才沈开没有说谎,那么这次事件中,还存在一个第三方,那个第三方,是前些日子派人来刺杀她的幕后之人,那人的策划正好与沈开撞上,阴错阳差地,将尘芳给劫走了。
·· 结果,她失去,沈开也没得到,反而便宜了渔翁·· 皱了皱眉,聂然又问道:“那人是谁”· 云之失笑道:“你真当我神仙不成这个我自然不知。”
 聂然盯着他看了片刻,道:“好,我姑且信你·”· 招英收剑·· 又过一个时辰,天色将暮之际,迟布衣终于归来。
 他向聂然说的第一句话是:“或许此间有旁人存在,趁乱取利,劫走重犯·”迟布衣得知沈开回丞相府后,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搜索了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并审问了参与之人,意外地发现,混乱之中,有第三方参与。
 但他却找不到那人··  · 第四十七章 第三者· 朱宁宫里,洁净的床榻上,此时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男子容貌清瘦苍白,眉心一点红痣。
 男子的半身染血,他上身的衣衫已经被解开,胸腹之处裹着白色绷带,渗出片片鲜血·· 此人正是宁凤潮无心插柳,本想一探丞相府虚实,却偶然半途劫走的尘芳。
 在尘芳的左右两侧,则分别是萧琰与宁凤潮·· 美艳少年跪坐在一旁,好奇地睁大眼,打量昏迷之人,看了一会,他抬起头问道:“宁爱卿识得此人”· 宁凤潮低声道:“有过数面之缘,他名叫尘芳,昔年他乃是聂衡收养的学生。”
他眉头深锁,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尘芳赤裸的肌肤··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肌肤,而是层层叠叠的鞭痕,刀伤,针孔,烙印,伤口连着伤口,印在瘦骨嶙峋的躯体上。
 即便以宁凤潮如今满心仇恨,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也不由得有些骇然的凉意·· 探了探尘芳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宁凤潮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一只药瓶,倒出褐色药丸给尘芳喂下,瞥见药瓶上的花纹,萧琰惊道:“宁爱卿,十全大补丸对于此人而言,是否药性过于猛烈了些”· 虽然只是傀儡皇帝,但他总归还是能得到一些东西的,宁凤潮手头的这瓶,便是他所赐予,以多种名贵珍材制就。
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救命,但用得不好,反成一命呜呼的毒药·· 以尘芳现在虚弱的状态,十全大补丸或许能让他清醒过来片刻,可是过了那片刻,他便会虚不受补,无可挽回地身亡。
 让这么一个与聂清玉有仇的人死去,他实在有些舍不得·· 宁凤潮漠然地摇了摇头,道:“陛下不必想着拉拢此人,纵然他与聂清玉有仇,但与我也是有仇的,若是让此人留在陛下身边,只会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我们现在不能招来御医为其诊治,以免被聂清玉觉察出破绽。”
 喂下的药丸一会便发挥出作用,尘芳苍白的脸容上浮现一片病态红潮,嘴唇开合,呻吟出声·· 过了片刻,他清醒过来·· 意识苏醒的瞬间,他立即感觉到,这里不是他居住了几年的地牢,被聂清玉刺瞎双眼后,他其他几项感觉反而分外地灵敏起来,回忆昏迷前发生之事,他有些迷惑,拿不准这是否又是聂清玉的一次阴谋诡计。
 接着,他听见上方传来一道平和却冷淡的声音:“尘芳,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我乃宁家宁凤潮,如今宁家皆为聂清玉所灭,只余我一人偷生·聂清玉关你数年,必是有所谋求,你如是愿意,便告知于我,想来你也知晓,如今你只是回光返照,时候不多,能为你报仇的,唯有我一人。”
 听到宁凤潮自报家门时,尘芳的面上浮现恨色·· 而在听宁凤潮阐明利害后,恨意又化作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微闭着双目,吃力地偏头转向宁凤潮,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你要杀聂清玉”· 宁凤潮虽然不明他此言用意,却依然肯定道:“那是自然。”
 聂清玉毁了他宁家,他为何不能杀聂清玉· 尘芳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渐渐地越来越低弱·· 发现尘芳好像不打算说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宁凤潮禁不住有些焦急起来,他低促地道:“你不肯说吗”· 尘芳吃力地开合嘴唇,声音微不可闻,使得宁凤潮不得不附耳过去:“琥珀丹朱,在……”· ……· 尘芳再也不会发出声音。
 他静静地躺着,鲜血渗透衣衫,遍身的新伤旧痕,呼吸心跳全无·· 宁凤潮几乎是有些失神地目送他离开人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往·· ……· 那时候宁家和聂家,还没有开始明显的敌对,他去聂衡家拜访,受邀小住数日,一日无意间四处走动,便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瞧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泥土里扒拉着什么。
· 那身影衣着朴素,袖子挽到手肘,赤手从土里连根挖出两株不同的花,摇了摇便要站起来,似乎是蹲得太久,她脚下一软,就朝花圃里摔去·· 本来她的双手在前,可以保住自己不要摔得太惨,可是在摔倒的刹那,她却分开双手在身体两侧,以脸着地,硬生生地将脸埋进土里。
 这么好玩的小姑娘,让本来打算离开的宁凤潮,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甚至走过去,带些笑意地问:“小姑娘,你没事吧”· 埋进土里的脸呜呜两声,双手小心地放下花后,才支撑着站起来,瞧见她的脸容,宁凤潮又止不住有些想笑。
 他出身高门大族,见惯了名门闺秀绝色佳人,却头一次被一个连脸都瞧不清楚的小姑娘,吸引住目光·· 只见她小小的脸上,沾满了泥土,鼻尖又红又肿,脸上还有几片擦伤,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清澄的眼眸,宁静率真,充满灵气。
 宁凤潮没被吓着,但那小小少女却吓了一跳,她飞快地跳开,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拿袖子挡住脸容,道:“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哎哎哎快走啦,我不能见外人的”· 嗓音清脆娇嫩。
 宁凤潮还想再逗逗她,身后却传来声音:“宁兄怎么来了此地,此乃聂宅禁地,外人不得出入的·老师想要见你,你快些去吧·”· 长辈召唤,不得不从。
 宁凤潮走到院子门前,回头一瞥,却见平日里待人疏离冷漠的尘芳,正温柔地捧起那少女的脸,忧心道:“小无……”· 再后来,他设法去寻那少女,得知她叫聂若无,是聂衡不愿承认的女儿。
 因为聂衡不准小无见外人,小无便想出一个自欺欺人的法子,两人有时候隔着一堵墙,有时候隔着一面屏风,有时候隔着一扇门·· 在他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双没有情仇的纯真眼眸,以及她清脆动听的嗓音。
 越是与小无相交,他便越是惊叹,他从不知道会有这样一个姑娘,如此慧黠,如此通透,又如此善良温柔·· 他甚至还不曾看清楚她的脸容,便已经深深地倾慕。
 倘若不是宁聂之争,他或许已经与小无成亲,洞房花烛之夜,他揭开头盖之际,看到的一定会是一张或许不甚美丽,却无比可人的脸容·· 没有倘若。
 聂家亡·· 几年后,轮到宁家亡·· 或许是报应,一个姓聂的人,替聂家完成了复仇·· 他最爱的人与最恨的人,最亏欠之人与亏欠他最多之人,都姓聂。
 第四十八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 “无耻·”· “下作”· “狡童,我自问这些年来,并未亏欠于你。”
 “行了我就是翻覆小人,那又如何”· “……”· “行露,你现在逃走,不觉晚了些吗”· “谁说我要逃离我只想咬一口小人”· “行露……你就算再怎么本事,也不能从如此狭窄的栅栏间钻过啊……· “且住且住,如今大家都是一般模样,计较也是无济于事……”· 让招英关上地牢的机关门,将里面的声音隔绝掉后,聂然往祠堂外走去。
 虽然始作俑者已经都被监禁在丞相府中,但失去的却没能找回来·· 虽然沈开等人都已擒获,但聂然却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处置他们,虽然她白日里杀气腾腾地说要一命换一命,但等事后冷静下来,却依然不知该如何下手,只有暂且一并收押。
 走出地牢,天空已经是满天星斗,聂然神情郁郁,招英有些担忧地道:“聂相……”· 聂然抬手制止他的劝慰,低声道:“今日受伤的兵卒怎么样”· “有二人伤重不治,其余人尚好。”
 “那么带我去停放尸身的地方吧·”· “是·”· ……·_分节阅读_36· 今天在混乱中牺牲的侍卫共计十八人,从棺材店紧急调来的十八口棺材,静静地躺在停尸房里。
 聂然让招英守在门口,自己走了进去·· 墙角点着驱散血腥气的药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烟··· 虽然此时棺材已经钉上,但每一张棺材盖下,都躺着一个人。
 这些人或许有的曾通宵替她守夜,以及在丞相府中走动时,偶然见过几面,又或者连她的面都不曾见过·· 她并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脸容·· 丞相府中的侍卫太多了,兼之平日由招英统领,她接触不多,记忆中只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容,和漆黑的衣甲。
相较之下,反而是狡童这些人,与她的关系近那么一些·· 可是对错这回事,不是由亲疏来决定的·· 聂然站在停尸房中央,忽然觉得有点儿冷,抬头前往,却见原本关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大开,微风穿窗而入。
 她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正站在一堆尸体中央·· 而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出现在窗外·· 这世界不会真的有那什么吧· 聂然连忙在额前画了个十字,随即又记起上帝不管这里,改为双手合十,等她忙完了,眼睛才适应光线的变化,看清窗外的黑影,顿时惊道:“云之”· 云之站在窗外,双手扶着窗台,正低头止不住地闷笑。
 两次她以为有鬼,都是遇上这家伙·· 聂然有些羞恼,道:“你不是该在房中吗怎地跑出来了”· 虽说云之没有一起下地牢,但聂然也吩咐了侍卫,好生看守着他,不要让他随意外出。
但本来应该困在屋里的男子,此时却悠哉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极为惬意地看了场表演:“我想出来便出来了,行露懂的那些玩意儿,你以为我会不懂吗”· 两人一个离开窗前,一个走出屋外,各自绕了个圈,在面对面地近处站定。
 有招英在一旁,聂然心中也无多少慌张,只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么你来做什么为沈开那些人求情”· 清浅的月色下,披发男子散开的衣襟上,传出淡而清雅的芬芳,一如初见那日宁静悠然,他微微一笑,理所当然道:“自然不是,我身为他们的东家,为他们求情乃是本分,但如何处置,还是随你决断,纵然你要杀尽他们,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聂然盯着他,过了许久,才有些挣扎地,问出在心里埋藏了许久的话:“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太奇怪了。
 若说云之在她这边,为何会坐视沈开等人将重犯劫走· 但若是帮着沈开,又为何之后愿意任由她摆布· 他在事发后会为沈开求情,也会为出卖沈开的人求情,但求过情后,又说随她处置。
 云之甩了甩宽大衣袖,却不回答,只伸出手来,握住聂然手腕·他低着头,笑道:“我进入丞相府后,还未曾好生游览,小聂你是主人,可否带我一游”·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发凉,轻轻搭在手腕内侧,聂然原本下意识地便要甩开,但忽然想起士林间把臂同游也是美谈,她若反应过度,反而有些奇怪:“那便请云之兄来吧。”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春季最为繁盛的时段·· 丞相府里种植的花,都已经大部分盛开·· 道路两侧与石板缝隙里,不知名野草的小花。
 花园里,圃田中,花树上,大如碗口的各色月季,艳丽缤纷的牡丹,锦簇成团,香浓夺人的瑞香,虞美人浓艳华丽,蓝蝶鸢尾羽翼轻展,含笑花香溢林丛……在夜色的浸透下,变作无尽温柔。
 云之柔和的声音,也仿佛染上些许仲春的芳气:“从何说起呢便从你我下棋说起吧·我知晓沈开谋求,确实对聂相你不利,沈开是我友伴,我早已言明不管俗事,纵然你们厮杀起来,我亦两不相帮。”
 走在花香飘溢的夜风中,聂然的心情也分外地平和起来,她仔细地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这个说辞·此时她也觉察,云之大约还有一事未说,那便是,在沈开劫地牢之际,云之拉她下棋,约莫也不是怕她坏事,她每次前往地牢,随行带人不多,若是遇上劫囚,混乱地打杀起来,刀剑无眼,或许会卷入其中,云之有可能反免了她一次危险。
 云之停顿一会,又慢悠悠道:“事后我求你莫罪沈开,不过是身为其友,理当为他求情,但你若要杀之,我亦不会出手阻拦·”· 他不阻,不言,不走,不救。
 聂然低声道:“你就这样作壁上观即便明知会有死伤,亦无动于衷”· 云之温柔地道:“我连我自己的生死,都不以为意,又怎么会将旁人的放在心上”他拉着聂然,一道踏入花丛之中,伸手摘下一朵牡丹。
 牡丹花的花瓣层层叠叠,雍容繁华,映着云之清透美丽的手指,顿生一种盛开到了极处,奢豪靡艳到了极点的感觉·· 他一手拈花而笑,一手牵着聂然,微凉修长的手指,好似浑不着力一般,轻握着细致的手腕。
· 月光洒在他的发间,阴影下半张光洁无瑕的脸部轮廓,如烟水画就的眉眼间,有些出尘的倦意:“你要保住尘芳,沈开要琥珀丹朱,可是,这与我有何干系”· · 第四十九章 真正目的· 云之手指一分,牡丹花便顺着指尖滑落,落在湿润的泥土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从容地道:“花开花谢,日升月落,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永不消亡的,人之生死,也是一样·”· 生者必灭,会者定离,盛者必衰·· 聂然微微发怔。
 她仿佛又听见,初见的那夜,飘渺空旷,没有世俗情感的歌声·· 这才是云之的真面目吗· 懒散度日,自在温柔,可是这表象之下,却是一颗无情的心。
 他这种无情,并不是类似于那种偏激,残暴,冷酷,充满了戾气的负面情绪·· 他的无情是平等的,花鸟鱼虫,草木山石,飞禽走兽,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旁人以及他自己,同时又带着几分豁达的坦然:死就死了,那有什么关系· “言尽于此。”
云之轻声道,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聂然的手看了看:“莫怪我总觉着有些沉·”随后也跟着放下,转身欲走·· 聂然顿时气结·· 她还不愿意让他牵哩,居然这么挑三拣四,她一只手能有多沉· 但聂然还是不得扯住他的衣袖:“你痛快了我还没痛快呢……你既然说,为沈开求情我可以理解,那么你为何又让我莫怪罪狡童”· 狡童不是出卖了他吗· 云之微笑道:“我早便知道,狡童心思不稳,今日不反,他朝也会生变,他虽然敬我重我,却是那四人之中,最为跳脱不驯之人,他狡计灵动,有时候剑走偏锋,比淇奥更胜一筹,又爱慕繁华,不甘心困守平凡。”
 聂然初见狡童之际,狡童想杀死她,可是实际上,他想要杀死的,是他心中蠢蠢欲动的贪欲·· 虽然平日轻佻安乐,但狡童心中明白,他不甘心学了满腹的智计,却只拿来做一笔笔生意。
看到聂然之际,他知道他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可是他又害怕,一旦开启了贪欲之门,会否真的丧德败行,无可遏制·· 一面是新权,一面是旧恩,狡童一直摇摆不定,在沈开决意劫囚之际,他也下了一个暂时观望的决定。
 劫囚的过程,是由他负责操纵安排的,倘若成功,那么一了百了,倘若失败,那么便给聂相送去已经写好的密告信·· 狡童本想随后便来寻聂然,但可惜被淇奥等人觉察识破,最后便是聂然所见。
 云之不以为意地道:“人皆有七情六欲,贪慕权势,这也不是什么大错,我所以劝你勿罪狡童,是为倘若你今后还要用他,便莫要厌他,人之贪欲,实在是最好拿捏不过的把柄,只要你给他权势前程,他便会为你卖命,真小人,真君子,伪君子,此三者之中,伪君子虚实难辨,真君子过于执拗,唯有真小人最易利用。
你是丞相,便不该以自身喜好和厌恶来用人·”· 聂然心中微动,她低下头思索片刻,许久才抬起异样的目光,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她终于发现哪儿不对劲了。
 在整件事前后,云之对沈开等人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连她都心寒的冷淡·· 他明明有走脱的本事,但是他偏偏不走,使得行露等人自愿或者非自愿地被她擒获。
 而在几人绳索加身,与云之共处一室的时候,云之非但没有表现出关切,反而完全配合她的举动,看也不看沈开等人,甚至也不理会他们接下来的遭遇·· 方才他甚至亲口说出,不在乎沈开等人的生死,这样的的说辞,倘若被沈开等人听到,即便原先无比忠诚,恐怕也会有一些心冷。
 这一点,迟布衣今天悄悄地对她说过,虽说背叛的行为可鄙,但假如能利用得好,可以收取更大的利益·· 假如她在这个时候,威压吓唬一阵后,对沈开等人采取怀柔政策,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让他们改变想法,可是至少能让他们心理上欠她一份情,以此为起点,今后慢慢收拢。
 迟布衣一直没亲眼看到云之的表现,所以他也少想一层,但聂然却是几乎从头看到尾的·· 云之今日举动,几乎就好像是,故意将沈开等人,往她这边推一样· 假如说,原先他是把沈开他们的人往她这边推,那么如今呢,便是将他们的心,一点点地,不着痕迹地推过来。
· 聂然越想越吃惊,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可是当她试图找出否定的证据时,却又禁不住进一步地觉得是这么回事·· 是了,云之一早便判断出,她不可能真的能下定决心,取沈开等人的性命,他之前的求情,也不是为了给他们保命而求的,而是希望聂然在今后用人的时候,不要因此心存芥蒂。
· 沈开是主谋,而狡童是两面三刀的密告者,这两人总会让人有些不放心·· 聂然愕然地望着云之,口中喃喃地道:“为什么……”·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昔日云之曾对她说过,进入她丞相府后,要给行露四人飞黄腾达的前程,要给沈开提供生意上的靠山……· “你是为了他们。”
如今沈开等人,虽然尽在丞相府中,甚至也为她工作,可是却完全没有忠诚可言,立场如此微妙,聂然纵然同意栽培他们,在安排上,依旧会有所保留·· 这是极为正常的,自保心理。
 只有这些人彻底地忠诚于她,牢固地绑在丞相府的战车上,才会在相同付出的前提下,获得最大的利益·· 在这一场算计中,她获得了忠诚的部下,沈开等人获得光辉的前程,可是他呢· 唯失去而已。
 聂然目中异彩连连,她抓紧云·_分节阅读_37·之的衣袖,生怕他就此跑掉:“为什么你处心积虑地,将身边的人往我这儿赶”顿了一顿她又想起云之的身体状况……· 根据御医的诊断,云之因为受过极为严重的伤,伤及心肺,这些年来一直用药吊着,但最多也就只有七八年的性命。
 许多缘由,其实她都知道,端看有没有那一丝灵感,将散落的珍珠串起来·· 云之是在准备身后事·· 他不惜孤立自己,也要将沈开等人送到她身边,为的是让他们即便在他死去之后,也可以有完美的人生。
 温柔的云之,无情的云之,满不在乎的云之,以及挑剔着坏笑着的云之……·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 第五十章 决定· 不知为何,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后,聂然心中的芥蒂消减了少许。
 而云之却是微微一怔,而后摇头笑道:“你若是总往好处想,这样的性子,在官场上,是活不下去的·”· 聂然想了想,便坦然地望着云之笑:“你虽然猜出,我狠不下心杀他们,但你也该知道,今日之事,我心中芥蒂,非同小可,你假如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我,那么明后天,沈开他们等着受酷刑做苦役吧。”
 事实上,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今天白日里,刚见到狡童三人时,她说的话并不是吓唬人,而是那一刻,她真的难以遏制地杀意凛冽·· 冷静下来后,从多方面考虑,再加上迟布衣从旁劝说,她明白沈开等人不能杀。
 好在招英和迟布衣处理得及时,让丞相府其他人隐约地误以为沈开等人是办事不力惹怒了聂然,倘若真相传出去,会大大败坏丞相府的威信·· 但她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那些人。
 她可以善良,但是她不能用自己人的牺牲去善良·· 她可以宽恕,但是她很难对已经流淌的血宽恕·· 在云之来找她之前,她已经将苦役充军终生监禁等各种刑罚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这时候,她也终于开始有一点理解聂清玉,她所以如此心狠手辣,大半也是环境逼出来的·她必须有担当,有手段,她要担负起生死,用敌人的鲜血铸就自己不败的威名,让人不敢轻易触她逆鳞。
 聂清玉曾经历过那样密集的刺杀,但后来敢忤逆谋算她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她用成河的鲜血摆出了一个事实,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所以即便是她继承这具身躯,荒废了一段日子后,朝中也不敢有太大异动。
 可是丞相府中,沈开等人是知道她的,他们知道她性情温和没有杀伤力,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背叛·· 鲜血和生命,让她更快地清醒和认清现实·· 聂然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她一点点褪去的天真。
 当年的聂清玉,也是这样吗· 云之无奈地笑笑,终于开口解释:“你以为,他们因何而败”· 聂然想了想,道:“因为狡童的背叛,以及第三者的参与”· 云之道:“并非如此,沈开之败,在于我。”
 沈开手中分明握有足够的力量,却碍于云之的态度,不能与聂然公然作对,放弃使用·· 倘若他全力以赴,区区第三者,根本就劫不走尘芳。
 失败之后,又因为在乎云之,本来可以逃走的何田田,行露,以及沈开,都束手就擒自投罗网·· 但是一个好的决策者,是不能如此束手缚脚的··· 他希望沈开等人能藉由此次,开始从心中割舍他。
 ……· 次日,聂然再回到地牢,便直接向招英下令,参与策划的主犯各五十杖,何田田因为是从犯,减少至二十杖·· 招英下手半点不含糊,几个人下来后,成人小臂粗细的棍子打断了三根,众人身上亦是血肉模糊。
 聂然看着几人的惨状,心中有些不忍,可是一想起停尸房里的棺材,不忍又再度淡去·· 她面无表情地端坐,十指交扣,轻轻放在腿上,声音很轻也很慢:“我知道你们从未将我放在眼里,只不过是一个空有聂相皮囊的空壳子,根本不足畏惧,但即便是空壳子,也是能生杀予夺的空壳子,我不管事,不杀人,并不代表我不能管,不能杀。”
 除了沈开与何田田还算镇定外,四个少年面上,都浮现了或多或少的惶然之色·· 纵然有百般的智计,但这些人毕竟只是没有经过多大风浪的少年,这恐怕是他们第一次受到严重的挫折,只一次便几乎致命。
 最不甘心的是狡童·· 他虽说参与了劫囚,可最后他也稍稍立了一点功劳不是么怎么还与淇奥等人同样待遇· 聂然仔细看了看六人,先叫了沈开的名字:“小星,招英对我说,除了处理日常事务外,你还将过去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编写索引目录,各门各类,巨细可查,实在辛苦你了。”
· 小星不知她忽然说这做什么,但还是忍着身上疼痛,恭顺点头道:“这是我分内之事·”· 聂然又道:“你长于细节求真,反复推敲考证,若为史官,看史写史,你以为如何”· 小星怔住。
 聂然又转向行露:“你是潜入用间的一把好手,行于天色未明之前,实在再适合不过,我曾对招英言道,再过两年,便将丞相府的探子交给你掌管·”· 行露眼光一亮,接着又沉了下去。
 聂然接着看向淇奥:“你人品中正纯良,做事留有余地,也有谋断,可为流芳百世的名臣,但有时候容易被道义束缚,沈开想要琥珀丹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东家所乐见的吗”· 淇奥之后,便是狡童:“至于你……”· 聂然话未说完,狡童便插嘴道:“难道我会比迂小子差不成”· 聂然冷笑道:“最不成器的便是你,你喜用小聪明,自以为是,却不知我最不想放过的便是你,沈开他们为的是情义,你却只是逐利而已。
你若不能成为遗臭万年的权臣,便只是早夭的小人·背弃同伴,是为不忠,背弃之前却还想着观望,是为轻浮摇摆,三心二意·今日你可以为利益背叛前一个主人,他日便可背叛后一个主人,谁敢放心用你”· 听出聂然话语中的意思,竟然是最不打算放过他,狡童终于忍不住慌张起来,但他此前所作所为,实在无可辩驳,一时间竟不知怎么为自己开脱。
 最后是何田田,聂然道:“你过往的卷宗,我已经令人销毁·你说过你只是一柄刀,我这回饶过你,但我希望你能偶尔决定不出鞘,否则他日你再刺向我时,我不介意把这柄太过锋利的刀给折断了。”
 何田田苦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聂然站起身,往外走去,“该罚的已经罚过了,你们是初犯,我也有疏漏之处,所以你们的小命暂且记下,若今后不再犯,我会给你们应有的前程,但今后再有这样的事,数罪并罚。”
 站在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道:“对了,在我得到狡童密告信前,云之对我说,勿罪沈开,勿罪狡童,你们该明白,他用心良苦·”· 沈开等人不知道云之的用心,并非聂然格外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没听到云之只对聂然一人说过的话。
 若是知道,他们也能和聂然想到一样的事·· 少一粒珍珠,珠串便穿不起来·· 聂然就将这粒珍珠丢给他们·· 继续往外走,聂然听见身后沈开沉着的声音:“多谢聂相。”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是为恩威并加·· 身体的疼痛,是让他们记住犯过的错误·· 以利笼络,大约只能拉来狡童一人,但坦然地以真相待,反而能取得其他几人的好感。
 对沈开等人来说,最重要的并非前程,而是云之·· 这也是聂然最愿意选择的做法·· 云之纵然有心要将沈开等人推过来,却也要看她收不收。
 虽然对她有利,但这样的成全,她不要·· 聂然出了地牢,先向招英和迟布衣交代了一下事情,接着回到自己房间·· 她看着柔软的床铺和屋内昏暗的光线,一直维持的肃然神情渐渐放松,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说:“聂然,坚持住。”
· 接着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 ……· 又过半多月,科考张榜,有人欢喜有人忧,宫墙之外哭哭笑笑,如痴如狂。
 是日殿试,聂然左手边迟布衣,右手边招英,进宫·· 第五十一章 昔日龌龊不足夸· 自从这个分支的历史,产生科举考试这一制度后,在时光的流逝中,逐渐演变发展,并越来越得到重视,曾经科举只作为荐官的补充,但现在,更古时的荐官制度反而成了科举的补充。
 由“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样纯以出身论高低的官人法,发展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科举制,出身的作用在一点点被削弱,虽说有个好的出身自然会有很多优越的便利,更好的教育,更广的人脉,但出身贫寒的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几乎完全没有上位的机会。
 近年来,有富家权贵,守在放榜的地方,选择佳婿,是为“榜下捉婿”,也有带着自家姑娘一起来捉的,看哪个新科进士年轻漂亮有才未婚,就抢来做自家女婿。
 经过春闱会试,进士们放了榜,榜上有名后,便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殿试·· 既然是殿试,自然是在皇宫中进行·· 天色未亮,宫门之前,比朝官来得更早的,是兴奋不已的士子们,二百人依照相关官员指示,站成队伍。
 不一会儿,便有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那辆马车华丽异常,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四匹油光水滑的照夜狮子马,这样名贵的马匹就是作为坐骑,也是难得一见,但有人却一凑凑了四匹,苦力般地拉车,这就好像派四个状元郎去修长城一般暴殄天物。
 一看这四匹马,谁都知道,来的是小聂丞相·· 士子们眼中便纷纷露出或羡慕或妒忌或敬畏的神色·· 说到读书做官,小聂丞相已经做到了一个凡人所能达到的顶峰,他们之中,将来谁若能有其一半的成就,做梦都会笑醒。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一下,车中人也不下来,直驶入内·· 时辰一到,士子们跟着领路官员走入皇宫,偶尔张望四周景色,见到宏伟辉煌的阁楼殿堂,白玉栏杆朱红柱,琉璃瓦片翠飞檐,耳边听着礼乐之声,俱是心神迷醉。
 他们有人偷眼瞧去,看到了座上的少年皇帝,艳美宛如女子的脸容满是好奇,好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接着目光转移,看向站在皇·_分节阅读_38·帝身侧的人,这才是真正决定他们前途命运者。
 名满天下的小聂丞相,一身黑色朝服,依稀是少年模样,虽不如君王艳美,但五官隽秀清丽,别有一番动人气韵,站在其身后的,一人身量挺拔英武,神情坚毅,应是传说中的英大人,但另外一人,即便站在这个国家的绝顶人物身旁,也丝毫不显逊色,眼色孤高,也别有一番挺拔之意。
· 招英挺拔的是身形,此人挺拔的是内蕴·· 一些士子初看此人,觉得有些眼熟,禁不住一看再看后,骇然认出,此人在几个月前,还是落魄潦倒,以画换金的白身布衣,自从他下狱又被救出后,众人便没了他的消息。
 在场的许多士子,稍早一些来金陵准备赴考者,都见过迟布衣,有人是在交流的文会上,有人是设宴挑战其才学,有人是捧金求画,但不管是谁,就算面上不服,也会在心里承认,迟布衣才华在他们之上,唯一能让他们平衡一些的,是迟布衣大约一辈子都无法为官。
 可是,如今他居然一跃在他们之上,并且看这件官服的服色图案,官位还不低·· 在场士子中,只有苏幕不觉得奇怪,在丞相府见过迟布衣后,他就聊到会有这么一日,他唯一感到吃惊的是,既然聂相已经知道他怀抱敌意,为何不私用权力,将他在阅卷中涮下· 接下来便是小皇帝萧琰发表圣训,作为一国之君,他现在所能发挥的功用,也就只有这些空泛的仪式,相当于吉祥物一般的存在,这篇训导文章是昨夜迟布衣捉刀写出来的,临时让萧琰背诵而就。
 仪式过后便开始考试,共分上午下午两场,中午休息时提供食物,乃是宫中御厨的手艺·· 上午和下午都分别收上试卷,这样一天就过去了·· 考官亲手收上试卷,用精美的丝带一卷一卷地捆扎好,放入镶嵌玛瑙翡翠的木箱,接着……送出皇宫,送到丞相府。
 本来应该是由天子阅卷,但聂然直接取代了这一职责,于是所有士子便知道,他们的前程,掌握在小聂丞相手上·· 接下来的两天,聂然没上朝,只在自家里,与迟布衣一道,连同狡童与淇奥,共同审阅。
 行露四人中,纯以文采策论来说,属淇奥狡童最优,一正一奇,所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两人身上伤势未愈,聂然便让人搬进来两张软榻,令他们趴着阅卷。
 由招英负责体力活,打开木箱拆开一份份试卷,分发到几人手上,让他们做最后的综合评断··· 自从劫囚一事后,淇奥和狡童如今还是第一次重新参与丞相府事务,两人俱有不知所措,招英拆卷的时候,聂然便冷笑一下,对他们道:“不久之后,我与布衣兄打算开一次文会,进行文风的改革,所以先拿此次考试开刀,你们看这些文章,在同等的奏对水准下,谁写得太过浮华繁丽,尾大不掉,无病呻吟的,就给我往后排。”
 今次考试一共有三题·· 一题考的是策论,无非是国富民强之道·· 第二题是聂然特意出的,大致意思是谈论当今所盛行的文风,以及有无改变或改进的需要。
 第三题则是一个小小的补充,作一首七言或七律·· 第一题与第二三题是两份卷子,分开收的·· 聂然定了一个审阅的规则,作为十分制。
 卷面工整干净者一分·· 立意鲜明两分·· 内容具体两分·· 条理清晰,结构合理,两分·· 文字简洁准确流畅,两分。
 最后一分留给第二第三题的综合评断·· 招英会先把卷子递给迟布衣,等他看完后,再传给聂然,接着是淇奥与狡童·· 四人分别评分后,加起来算总分。
 假如有给分差距过大的卷子,再拿出来一同参详讨论·· 迟布衣天纵之才,一目十行刷刷刷看完卷子,略微思索,用朱笔勾画出要点或错漏,批语,然后评分,聂然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三分钟。
 第一份卷子传过来后,聂然没接,只迟疑问道:“这是殿试,布衣兄似乎草率了些吧·”· 迟布衣一笑道:“正因是殿试,我才稍加用心,若是前几场考试,一眼即可。
聂相若是不信,可考教于我·”· 聂然抽了卷上的几个句子,问迟布衣,果然对答如流,无一字错漏,他方才只看一遍,就已经将整篇文章完全记住·· 又接连试了几份卷子,迟布衣无一出错,甚至发现考生有抄袭前人文章者,也写下出处。
 第一题聂然懂得不多,也不再这方面胡乱评判,多半只跟迟布衣的风,他评多少分,她就在草草看卷之后,也给个近似的分数·· 到了第二第三题时,聂然才用心起来,每一张卷子都费心看过,并给出自己的评分。
 最后统计算分的时候,又抽出前十名以及分差过大的卷子,分别进行交流讨论,即便有迟布衣的超高效率在,但四人依旧足足花了五日光景,才将二百份试卷完全审阅完毕,狡童和淇奥本来身上伤势已经好了一些,能勉强下床走两步,这么一折腾,又直直地趴回了床上。
 殿试并不会淘汰已经考上的士子,只是将春闱的名次重新排一遍,公布名次,挂出金榜后,状元,榜眼和探花郎三人骑马游街·· 严格说来,科举考试是没有年龄限制的,但在才华水准差不多的前提下,考官会倾向于优先选择容貌佳,年纪轻,声名好的士子,经过几轮筛选下来,轮到会试的时候,已经都是人尖中的人尖,前三名俱是年少英俊,其中第二名榜眼,就是苏幕。
 本届科考并无迟布衣这样的奇绝天才,以苏幕的答卷,是有资格竞争状元郎的,但为了今后考虑,聂然还是将他的名次下压了一位,却也没过于打压,让他成为榜眼。
 圣旨鸣锣开道,状元,榜眼,探花郎身穿红袍,帽边簪花,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夸官,接受百姓朝贺·· 前方圣旨开路,夹道鼓乐轰天,倾动金陵,街道两旁的百姓人潮汹涌,马上人春风得意。
 目送三人走出去后,聂然悄悄地扯了扯迟布衣的衣袖,微笑道:“布衣兄,没有走上这一遭,是否觉着遗憾若是你参加这次科考,状元郎非你莫属。”
 迟布衣撇了撇嘴,低声回道:“若是从前自然是羡慕的·”但如今已经不需要·· 迟布衣是典型的实用主义心态,既然他已经有了一展才华的舞台,便不再顾虑科考的荣誉,但并非人人都如此,譬若前代的丞相,正好是聂衡的后任,聂清玉的前任,在知天命之年,虽然已位极人臣,依旧对当年只中了探花而没中状元耿耿于怀,引为憾恨。
 前三名游街示众去了,其余进士便在带领之下,前往皇家花园的琼林苑,参加宴会·· 第五十二章 明月共潮生· 对于参加考试的士子,一共会有两场宴会。
 第一场叫鹿鸣宴,由地方官操办,为新科举子而设的宴会,因为宴会上要唱《诗经,小雅》中的“鹿鸣”之诗而起名,源于前朝,一直流传下来·· 第二场则是更为隆重的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是由那位已经死去的丞相聂衡发起,之所以名为琼林,是因为举行宴会的皇家花园名作琼林苑。
 虽说都是考中,但也是有区别的··· 头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自是不待说,此为一甲·· 二甲和三甲均是若干人,视实际情况调整,二甲赐进士出身,而三甲则是同进士,虽说只有一字之差,但不管是待遇,前程,还是受尊重的程度都有差距,有的同进士可能一辈子就为了那个同字而耿耿于怀。
 前三名游街去后,便有官员带着二甲的十一名之后,以及三甲同进士们,去单独分出来的会场赴宴,至于待遇不大一样的二甲前十,则先被领去休息,等状元郎们回来再说。
 至于聂然,则笑嘻嘻地叫上迟布衣招英,一道去看热闹·· 琼林苑分作东苑与西苑,东苑内尤为风景优美,大门牙道,皆古松怪柏,其内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一入期间,葱郁清奇之气便扑面而来,又无山野的艰险,极是舒心适宜,但如今这儿仅仅摆上了长几和坐垫,却还未上菜肴,也没有人。
 二甲十名后的进士,都在西苑进行宴会·· 西苑与东苑并不直接连通,故而聂然走过东苑后,还得绕一段路·· 走出东苑后,聂然才走没多久,便看见前方拐角处,有人走出来,可方才走出,却又在他们看清楚之前,飞快地退了回去。
 不等聂然命令,招英便已飞快地追过去,绕过拐角,拉出来的人身姿颀长风流,眉目秀如春水,却是明家公子,翰林学士明春水·· 招英奇怪道:“方才那人是你你躲避聂相作甚”他还以为是心怀不轨之徒。
 明春水目光闪烁一下,接着露出若无其事的笑意,柔柔地道:“一场误会,我并非瞧见小聂大人才后退的,只是发觉荷包掉了,折回拾取·”· 他一指身后,果然,一只彩帛祥纹鱼袋静静地躺在角落的草丛里,可见他所言非虚。
 招英得到解释,也立即放开明春水,有礼道:“得罪·”· 明春水微微一笑:“不必多礼,英大人也是谨慎起见·我方才从西苑那儿回来,聂相是要去与士子们同欢吗”早些日子,春闱的考官大批撤换,换人之后,主考之一便是明春水,他去向士子们道贺,也算是尽了考官之谊。
 他神情温雅,带着几分深宅贵公子特有的荏弱,全然无害,不管是招英还是聂然,都不以为意,只有迟布衣看着他时,有些迟疑,却因不熟悉而没有多言,两方人就如此擦肩而过。
 明春水站在原地,面上一直保持着柔弱多情的微笑,一直到身后再传来脚步声·· 身后那声音冷淡道:“方才多谢明兄替我遮掩·”· 明春水收起笑容,转过身,一双眼眸却依旧含情:“也是宁兄足够机警,身怀武艺,方能灵活应变。
只是我如何也想不到,原来宁兄居然藏身在皇宫之中,想来今日丞相府发生的一些事,是你做的吧”· 他并没有对聂然说谎,他确实是从西苑见了进士们之后才过来的,只是却没有说完整,没有说出,在离开西苑之后,他无意中遇见旧相识,同时也是正在被聂相通缉的宁凤潮。
 宁凤潮见着他后,一愕之下,便想避开,怎料才转了个弯,又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退回,并躲藏在附近的隐蔽之处·· 与此同时,他扯下腰间鱼袋丢在墙角,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佯装正往回走。
 接下来,便是被招英制住·· 宁凤潮因身份尴尬,不便与明春水照面,但不小心发现远处走过来聂然后,他当机立断,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前,快速后退,将自己的生命交托在明春水手中。
 而明春水看到宁凤潮后退,也瞬间判断出,在看不见的转角外,是宁凤潮更加不愿见到的人,那人多半是小聂丞相,他便当机立断,因为宁·_分节阅读_39·凤潮与他的身量服色相近,他假装方才那人是自己,发现荷包丢了,返回寻找,如此就算来人方才发现了宁凤潮的身影,也会误认做他。
 两人俱是心思灵动敏锐之辈,也都略知对方性情,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曾交换一个眼神,只凭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便在千钧一发的当口,保住了宁凤潮·· 事实上,若是宁凤潮稍稍迟疑一下该不该信任他,又或者明春水的反应慢些,都将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等聂然离开,宁凤潮现身道谢,明春水辞谢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对视片刻,宁凤潮便打算离去,一来此处不算安全,二来,他也无法完全信任明春水。
 见宁凤潮露出离去之意,明春水低低一叹,道:“凤潮,你无须防备于我,如是我有心加害你,方才便不会为你遮掩·”· 因明春水称呼改变,宁凤潮也顿了顿,神情变得柔和,他先示意走到隐蔽处,这才无奈低叹:“昔日金陵四公子中,你我最为交好,却想不到在今日,你还能记得早年的情份。”
 在好几年前,南楚都城里,曾有那么四位名动金陵的人物,他们义气相投,结为友伴,被好事的人称作金陵四公子·· 说是公子,其中三人是货真价实的名门公子,他们分别是明家的明春水,宁家的宁凤潮,谢家的谢鲲鹏。
· 明春水温柔多情,宁凤潮满腹经纶,谢鲲鹏军阵无双·· 然而在这三人之上,声名最显,才华最高,位居四公子之首的,却是来历不明,身份神秘,年龄比其他三人都小许多的聂清玉。
 其中明春水与宁凤潮走得近一些,而谢鲲鹏则十分服气聂清玉·· 然而在数年后,所谓的金陵四公子一说,再也不存在·· 谢鲲鹏执掌守卫皇宫的羽林军,明春水入朝成为翰林学士,宁凤潮家破人亡,当日并不比其他三人更有地位的少年,如今却是万万人之上。
 两人悄声地说了会话,各自问了对方一些问题,但在对方巧妙的回避下,都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最后,宁凤潮握住明春水的手,恳切道:“春水,昔日四公子也算齐名,可是如今你屈居聂清玉之下,真的甘心么”· 明春水淡然一笑,并不作答。
 两人分开,背向而行的刹那,神色俱是一变·· 宁凤潮冷漠地想,方才交谈了数十句,却没有打探到半点有用的消息,实在白费口舌,希望最后一句能有效果。
 他先前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明春水身上,并非他信任他,而是他别无选择,就算明春水向招英说出实情,他也可以凭借对着皇宫地形的熟悉,加上自小曾习武艺,暂时逃脱。
 而明春水转身之后,含情眼眸里透出的忧郁越发深浓,若是有多情的少女瞧见,只怕会恨不得代他心碎,他一面走,一面慢慢思量:他方才替宁凤潮隐瞒,倒不是为了什么旧日情谊,而是心中另有打算。
更何况他与文武兼修的宁凤潮不同,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假如宁凤潮被逼急了,他的生命也有危险,倒不如顺手帮上一把,也好从他口中套一些话,只可惜旁敲侧击好一阵,都未能问出宁凤潮现下的底细。
 ……· 各怀心思,渐行渐远·· 聂然自是不知晓她错过的是什么,她与迟布衣一同来到西苑,向各位进士表示祝贺·· 三人各自敬了一圈酒下来,众新科进士对这位没有多大架子的小聂丞相好感大增,有些心急的,甚至当场便表起了忠心,同时也有向迟布衣示好的,顿时让聂然想起见风转舵的狡童。
 虽然心中不喜,但想起云之的话,聂然也含笑地点头·· 见过西苑的人,再返回东苑时,这边的琼林宴,也要开始了··  · 第五十三章 诗以咏志· 聂然入席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座上。
 桌椅摆设不是家常用的高脚器具,而是仿古风尚,以软垫代替椅子,以长几代替桌子,顺着园林的地形,错落有致地摆开·· 与西苑中简单的分作两排不同,这儿的座位完全没有行列可言,有的长几摆在玉兰花树下,有的长几置于锦簇花丛前,有的坐在清流河畔边,虽然没有严格的规律,却毫无杂乱之感,反而颇有小桥流水,些曲径通幽的意味。
 作为的排布也各有讲究,好像与风水方位有关,位高者在哪个位置,位卑者在哪个位置,俱有方略,聂然不懂这个,只粗略看去觉得无比和谐,但迟布衣看了却眼前一亮,问道:“这是谁定的座次”· 招英代为答道:“是翰林明春水协同总管太监所为。”
 此时明春水已然就坐,迟布衣看了他一眼,想起方才路上的偶遇,心中仍有些疑虑,但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聂然的座位不同于其他人,乃是在华林园的流河之上,一艘雕绘华美的船只,约莫两丈长,船头船尾皆是凤形,水面下方以台架固定住船身,避免其随水摇晃,而聂然的座位,就在船的甲板上。
 迟布衣以只有两三人能听见的低微语声道:“设座之人,不仅性情风雅,更是缜密谨慎,滴水不漏·风雅之处聂相也应瞧见,缜密之处,却在于座位的安排。”
 假如是寻常的朝廷,那么十分简单,将君主皇帝安排在最高贵的位置,其余人依照身份尊卑排列便可,但偏偏此时的南楚的情形是个特例,皇帝不过一傀儡,真正掌权的是少年丞相,所以这个座位,也便成了问题。
 倘若是寻常的臣子,要么不畏强权依旧以皇帝为尊,但这么做会得罪权臣;要么趋炎附势,直接将聂然放在最尊贵的位置,可如此一来又太过流于表面,也容易给想攻击的人予借口,攻击聂然及他狼子野心,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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