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灰 by 余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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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灰 by 余酲(4)
·抬起头时,随着深吸气后绵长的吐息,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目送着易晖上车,尾灯的亮光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周晋珩在输入框中打出“喜欢就好”,心中默念的却是另外一句——·从今往后,和你的每个约定,我都不会再错过。
第三十七章 ·那天其实是易晖的生日,死去的那个易晖的··从S市坐了七个小时的高铁回到家里,易晖累得倒头就睡,醒来瞥到桌上日历,看到熟悉的日期猛然记起这事,心想哆啦哼哼歪打正着竟挑对了日子,烟花和蛋糕就当生日礼物了。
他的生日与哥哥的只相差一天·2月13日上午,易晖开着刚申请不久的微博小号去哥哥的首页逛了一圈··因为嫂子是公众人物的关系,哥哥的微博也备受关注。
点进最近一条微博的评论,已经有许多顶着嫂子头像的粉丝们前来祝贺爱豆的老公生日快乐了,易晖挨个给他们点了赞··嫂子叶钦自然也来了,零点整转发送上祝福“哥哥生日快乐[心]”。
易晖知道这是嫂子对哥哥的爱称,见他们俩还是那么好,深感欣慰的同时觉得自己不该抢了他们的情趣称呼,纠结一会儿想出好主意,评论道:大哥生日快乐,和大嫂永远幸福[赞]·紧接着就是情人节。
易晖本人对这个节日没什么特殊感觉,从前没人陪他过,现在单身狗一个更没有过的必要·他窝在家里赶了一天的稿,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站起来伸个懒腰,顺便去冰箱里找吃的,看到还没吃完的半板巧克力,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赶紧给哆啦哼哼发一条:情人节快乐呀[太开心]·两人从早上聊到现在,下午易晖画画遇到困难还跟哆啦哼哼一起研究了半小时,竟没一个人提到情人节的事,想来哼哼那个离家出走的男朋友还没回来。
果不其然,哆啦哼哼回复:你不说我都忘了·[汗]·盯着画纸看了一整天,眼睛又酸又胀,易晖点了眼药水就躺到床上,闭眼用语音回复:“一个人也可以过呀,下班出去吃顿好的吧。”
哆啦哼哼:你想吃什么·易晖:“啊我这儿吃的多着呢,你照顾好你自己的胃啦·”·哆啦哼哼:你就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做个参考。
易晖思考了下:“嗯……好久没喝奶茶了,如果是我,会买一杯全糖的布丁奶茶,然后自己在家里煮小火锅,里面放很多很多的蟹棒”·一个小时后,江一芒放学回来,一手拎奶茶一手拎菜,说要抓住冬天的尾巴在家里吃火锅。
易晖把袋子里的菜拿理出来一看,足足有三大盒蟹棒··“我妹妹简直神了·”吃过饭易晖给哆啦哼哼发语音,“我想要什么她就买什么,她不是人,是下凡来渡劫的仙女吧”·哆啦哼哼歪重点:那我呢·易晖知道他这是想挨夸,笑嘻嘻道:“哼哼也很好呀,谁不想要这么可爱的小弟弟呢。”
哆啦哼哼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不是弟弟,我比你高··易晖问他多高,他回答一米八七,易晖站起来比划了下,仰头时熟悉的视角让他想起那人差不多也是这么高,因为腿长走路也很快,自己每次跟在他后面必须用跑的才能跟上。
“哼哼,等你以后跟他复合了,一起出门的话,记得走慢一点,步子迈小一点·”两辈子都刚到一米七五的易晖苦口婆心地劝道,“他跟不上你,会很难过的。”
哆啦哼哼郑重回答:好,我记住了··作为前辈,易晖把他这些年总结的人生道理和感情经验倾囊相授给哆啦哼哼,奈何这个小男孩不争气,开春了还没把人哄回来。
易晖替他着急:“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碰到这种事傻乎乎的呀”··哆啦哼哼:……·易晖出主意道:“要不然给他也放一次烟花”·那天回去的路上他问过哆啦哼哼烟花的价钱,哆啦哼哼说不贵。
易晖想着既然不贵,再放一次也无妨,这样大费周章的浪漫,别说是对象送的了,就是哆啦哼哼作为朋友送给他,都让他心脏怦怦乱跳··哆啦哼哼:你很喜欢·易晖:“谁能不喜欢啊”·哆啦哼哼:还想看吗·易晖完全没察觉话题被带跑:“想啊……不过想有人陪着一起看,夏天在院子里摇着扇子吃着西瓜看烟花,哇,还有比这更幸福事的吗”·于是立夏这天晚上,易晖被江一芒喊到外面:“哥快看天上”·不知谁家办喜事这么大手笔,那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堪比国家庆典的烟花放了足足二十分钟,位置还凑巧正对江家小院。
江雪梅切了西瓜摆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在冰箱里冻了一下午的瓜冰甜爽口,易晖心里高兴,头一回不顾身体状况陪着妈妈和妹妹多吃了两块,一夜过去竟没拉肚子也没发烧。
这么好的消息当然要跟好朋友哆啦哼哼分享:“我的身体素质真的变好了,一定是最近勤加运动的功劳”·哆啦哼哼很不给面子地戳穿:哦是谁昨天懒得出门求老天赶紧下场雨·易晖脸红:“我、我在家里也可以运动啊。”
哆啦哼哼:瑜伽垫都落灰了吧·“哪有,还好好在我床头放着呢……”说到一半,易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欸你怎么知道我有瑜伽垫”·哆啦哼哼:你说过,妹妹送的。
易晖摸着脑袋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按住语音键,神秘兮兮地问:“其实你不是哆啦哼哼吧”·遥远的首都,正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摆弄的周晋珩听到这句心里一突,强作镇定道:不是哆啦哼哼那是谁·不多时,易晖带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我的幸运星呀,自从遇见你,我的运气就特别好,一天比一天好”·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周晋珩愣怔片刻后笑了,回复道:是你应得的,跟我没关系。
两人的网聊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最近周晋珩时不时刻意透露一些信息,意在为坦白做铺垫·奈何不知易晖太信任他还是神经过于大条,好几次明显的暗示都接收不到,傻乎乎地还把他当做一个热心网友,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这天收工后,周晋珩驱车来到珠宝行··下午接到电话说戒指做好了,他迫不及待想拿到,明知身后有粉丝包车在跟,也懒得躲避,车子大剌剌停在门口,下车径直上楼去。
反正总要公开,早点让外界做个准备也好··只是没想到又会在这里遇到方宥清··三个月前来看设计图的时候,周晋珩才得知这家店的主设计师与方宥清熟识。
戒指已经下订制作,换一家已经来不及,而且易晖喜欢这家的设计风格,他也没打算换别家··其实方宥清没做什么逾越的举动,他一向温和淡然,周晋珩找不到借口抵抗,只好尽量回避。
等待工作人员取戒指的几分钟里,方宥清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动杯子里的咖啡,道:“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辅修了一阵子珠宝设计,可能是没那方面的天分,做出来的东西都不怎么样。”
方宥清从小学美术,卓越的才华令他给人的印象永远是清高自负,所以从他口中听到自我否定的话,着实令人惊讶··周晋珩不做声,他便自顾自继续道:“后来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别人都说好,没有合适的人佩戴,在我眼里就没有价值。”
工作人员把戒指拿到柜台上,周晋珩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低调的铂金和碎钻流光溢彩,光这么看着就知道戴在小傻子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有多漂亮··方宥清凑过来看,微笑着说:“当年我也做了一对戒指,还没有人试戴过。”
周晋珩已经装聋作哑好半天,再不说点什么不太合适·临走前想了想,对方宥清道:“找个与它相配的人吧,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也祝你早日找到他。”
说完转身欲走,身后的方宥清急道:“我后悔了·”·周晋珩愣了下,脚步稍作停顿··“我后悔当年放弃你选择前途,我后悔了。”
他认识的方宥清从不向人低头示弱,是以这话说得十分艰难,嗓音都带了几分哽咽,“提前回国是为了你,学珠宝设计也是为了你,既然与谭家的联姻是不实传闻,那……你还愿意试戴我为你做的戒指吗”·说到姓谭的,周晋珩取完戒指就去周家走了一趟。
周骅荣在家,以为他想通了,为了在气势上压他一头仍然不给好脸:“还知道回来”·周晋珩没搭理他,坐下接过阿姨递来的茶··周骅荣见他情绪稳定,面前也没有桌子给他掀,清清嗓子开始下命令:“谭家人说喜欢欧式风格,你这阵子就住这儿,我差人去把新房重新装修一遍。”
周晋珩慢条斯理地喝茶:“什么新房”·周骅荣道:“就你名下那套复式·”·周晋珩嗤笑一声:“那是我和易晖的新房,有易家一半钱在里面,什么时候轮到姓谭的了”·一句话正中怒点,想到过年周晋珩都没回来,周骅荣更生气:“人都没了大半年了,给你的缓冲时间也足够长了,难不成你真想守着那空房子一个人过下半辈子”·“谁说我一个人”周晋珩喝完茶,站起来懒洋洋地活动筋骨,“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我的下半辈子。
我妈临终前说过她的东西交由我处置,相信您老一定遵守诺言,没动过那些东西吧”··说完不等周骅荣反应过来,周晋珩就径自上楼进了母亲的房间,里面被妹妹周瑾悦收拾得很整洁,跟母亲还在世时别无二致。
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印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色盒子,周晋珩揣进兜里就走··周骅荣气急败坏地追到门口:“你上哪儿去”·周晋珩没回头,拍拍口袋道:“带着传家宝接您儿媳去。”
嘴上说得轻松潇洒,实际上还有不少准备工作要做··趁行程结束有两天休息时间,周晋珩把和易晖两个人的家重新收拾了一遍··除了把该挂的画装裱好挂上墙,家里几乎所有个人用品都置换了成双成对的。
为了配合小傻子的喜好,连牙刷换成了卡通同款,易晖的是哆啦A梦,他的是大雄··想着小傻子回到家看到这些一定会高兴,周晋珩身体里每个细胞都活跃跳动起来,越忙碌越亢奋。
收拾完毕,周晋珩边欣赏劳动成果边拿出手机,点开和①只小hui侠的对话框,看见对方浑然不知地给自己发消息,一口一个“哼哼”,那股呈上升势头的兴奋在最高峰戛然而止,随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幻想的假象中拖拽出来。
他就是哆啦哼哼,他又不是哆啦哼哼··他是那个把小傻子一次次弄哭的混蛋··听到方宥清说“后悔”时,他第一时间不是去缅怀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而是想起早已被他参透了的后悔无用论。
他尚且这么认为,他的小傻子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打开水龙头冲了把冷水脸,周晋珩看着镜子中滴着水的迷茫面孔,抬手覆眼,呼出沉甸甸的一口气··再等等吧,再等一段时间。
等他把能做的都为小傻子做了,等到确定小傻子不会受到伤害,再坦白也不迟··他没办法忍受第二次失去··他是真的怕了··第三十八章 ·夏日的南方雨水充沛,在第三个因为天气原因没出去放鹅的傍晚,易晖和妹妹两个人各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廊下低头刷微博。
江一芒见易晖又在逐条回复评论,过来人般地劝道:“哎呀好歹是个大大了,就别每条评论都回复啦,没事也去广场转转嘛,关心一下国家大事·”·易晖依言去刷,国家大事没见着,抬头就瞧见“周晋珩订戒指疑似将结婚”的热门头条。
江一芒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凑过来看,夸张道:“哇,戒指欸,一定超漂亮”·易晖没点进去看,手指滑动界面往下翻,边浏览边问:“偶像要结婚,你不是应该难过吗”·“啊我难过什么。”
江一芒双手捂心,神情向往,“我是事业粉,生活上他幸福我就跟着幸福……我还等着做伴娘呢”·自打那行字进入视线,易晖的思绪就如生锈的机器般卡了壳,心不在焉地翻完热门微博后,又一个人在门口呆坐了半个小时。
变聪明之后,他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也不是付出就能获得回报·那些他穷尽一生都没能争取到的东西,总会有别人不费吹灰之力握在手心。
雨滴敲打在屋顶,顺着砖红色的瓦片滑落而下,被夏日高温蒸出的水汽在空气中分散成丝缕绵延的薄雾,顺着毛孔钻进皮肉时已经没了温度··易晖打了个寒噤,裹紧身上的外套。
难怪无论天气多么闷热,他总是觉得冷··小雨转暴雨,暴雨伴随狂风··翌日下午,镇政府拉响红色警报,由热带气旋卷起的台风以每秒近四十米的速度逼近宁静的小镇。
易晖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南方临海地区独有的气候,一面好奇地用手机查阅资料,一面跟着母亲一起加固门窗··江家住的房子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经历数十年风吹雨打仍然挺立如初。
按理说坚固- xing -方面经得住考验,奈何这次的台风不是擦肩而过也不是尾巴一扫,气象台预测路径后确定风眼周围的云墙区将直接穿过小镇,威力不容小觑··祖上几代都住在镇上的隔壁邱婶也一反常态提高警惕,自己家布置完后来江家帮忙,连远在市里的刘医生也打电话来提醒易晖注意安全。
大家齐心协力一顿忙活,把楼上楼下每块窗户玻璃都用胶带贴了米字型··贴完,易晖想起他悉心照料的那盆铁茉莉,顺便把院子里的几盆花一起往屋里挪,邱婶见了又不厌其烦地唠叨一遍:“人身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小晖你到时候听到点动静可别着急往外跑啊,那风大到能把你人吹跑。”
易晖一听,又开始担心他的鹅·人都能飞起来了,鹅岂不是要被吹没影了·顶着大雨赶到邱婶家,帮着邱叔把围栏加高加固,还给每只鹅腿上都栓了绳子。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伞都打不住,易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差点撞电线杆上,到家先洗了个澡没顾上看手机,回到房间时看见满屏新消息,都是哆啦哼哼发的··易晖吐着舌头回复:我来啦,刚才吃饭洗澡去了,外面雨那么大,我怎么可能出去[哆啦A梦微笑]·哆啦哼哼不太相信:真没出去·易晖坐到床上,拉过毯子把身体包住,心虚地小声发语音:“其实出去了,不过就一会会儿,你别这么凶嘛……”·两人认识这么久,除了能从字里行间判断出哆啦哼哼的情绪状态,易晖还逐渐掌握了能让对方消气的技能。
比方说现在,他明显能察觉到对方本想先质问再说他两句,因为他这句服软的话,不仅直接避免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教育,还收获一句贴心安慰··哆啦哼哼先发一串省略号,随后说:算了。
外面天气不好,在家待着别出去了·害怕的话就给我发消息,我陪你··易晖被“我陪你”三个字熨得心暖,道:“你不是刚出差回家很累吗天黑啦你先睡吧,我不怕的。”
话虽这么说,紧张还是在所难免···怀着对大自然的敬畏和不可言说的几分好奇,易晖保持清醒一直到深夜·风力最强的时候,他亲耳听着风声嘶吼怒号,亲眼看着窗外台风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一览无遗。
院外挂着的小灯被吹得东摇西晃,最后仍是经不住折腾摔碎在地,赖以视物的最后一点光源消失,趴在窗边的易晖一个哆嗦,随后立刻躺下把毯子扯高到鼻尖,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过了平时的睡点,易晖此刻精神抖擞,浑身上下所有感官都在敬职工作·窗户被风吹动的咔咔声即将赶上他的心跳速度,各种从电视上看来的自然灾害画面在脑中轮番上演,他觉得自己再死的话肯定是被自己吓死的。
·枕边的手机突然一振,易晖把它拿到被窝里看,还是哆啦哼哼:现在风有点大,把你的哆啦A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结束了··易晖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惧怕倒是消散了几分:“我没、没害怕啊……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哆啦A梦玩偶”·哆啦哼哼:因为我是哆啦A梦的哥哥。
易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怪不得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玩偶是江一芒前两天送的,易晖这阵子都抱着它睡觉·把放在床尾的毛茸玩偶卷进怀里,易晖换了个姿势,背对窗户侧身躺着发语音:“那你知道为什么要给台风取名字吗”·哆啦哼哼:名字就是个代号,为了方便区分吧。
“可是我们的名字是出生的时候父母给取的啊,都包含了不同的寓意和期盼·”易晖抬起手,用手指在空气中写了个“晖”字,“被赋予了名字,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哆啦哼哼:比如小晖侠·易晖又笑起来:“别这么叫我,感觉好奇怪·”·哆啦哼哼:那叫你什么·易晖捧着手机想了想,按住语音键郑重道:“叫我晖晖吧。”
晖光的晖,不是灰色的灰··既然提到父母,两人顺势聊起平时几乎没交流过的与母亲有关的话题··易晖连猜带蒙:“哼哼的妈妈一定很漂亮吧”·哆啦哼哼:你怎么知道·易晖道:“我看过你照片啊,两张呢,从你的手型和轮廓可以看出你是个帅哥,帅哥的妈妈肯定也是美人”·哆啦哼哼似是被这套逻辑说服了:厉害。
[赞]·易晖得意之余又有些遗憾:“唉,上次去S市没能见到你,失去了一个亲眼看帅哥的机会·”·哆啦哼哼:长得帅是你的择偶标准·“不是啊,顺眼就行。”
易晖严肃道,“我妈让我别找那么好看的,长得好看的人容易滥情,我有个朋友最近交了个男朋友,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花心得要命·”·哆啦哼哼:……也不一定。
“是啊,也不一定·”易晖又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床上,看头顶的斑驳天花板,“我就见过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还特别专情·”·只可惜不是对我专情。
两人拉东扯西地聊了大半个小时,聊到易晖渐渐忘却恐惧,眯着眼睛开始打瞌睡:“你怎么还不睡啊……是不是也怕台风”·哆啦哼哼:台风没到S市。
易晖弯着嘴角嘿嘿笑:“不是照样吓到你了吗这么晚都睡不着·”·哆啦哼哼又发一串省略号,道:我是怕你睡不着··易晖把玩偶抱在怀里揉来揉去,瓮声瓮气地说:“哼哼的妈妈除了漂亮,一定也很温柔。”
对方又理不通这个逻辑,他主动解释道:“哼哼就很温柔呀,对我都这么温柔,对男朋友肯定更好啦……你这么好,他怎么舍得走啊”·哆啦哼哼沉默许久,在易晖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发来回复:我以前对他不好。
易晖打了个哈欠,咕哝道:“那现在开始对他好吧,把他带回家,好好对他·”·哆啦哼哼:如果是你,会愿意跟我回家吗·外面刮着台风,下着暴雨,易晖却溺在一个由名叫哆啦哼哼的人编织的温柔乡里,似梦非醒间,心中竟生出了类似羡慕的情绪。
“会吧,”他暂且放下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幻想,“应该会吧……”·谁不想待在属于自己的家里,被心上人这样陪伴着呢·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想,如果那人现在推开门进来,他就立刻忘记受过的凄寒风雨,跟他回家。
可惜那扇门直到最后也没打开,严寒钻进骨头缝里,浸透骨髓的每一寸,就再也暖不起来了··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醒来天朗气清,不肯散去的几片云徒劳地遮挡着太阳,却挡不住穿透云层的光。
上个月小镇修了一条贯穿全镇的柏油路,路边新栽的树苗一夜过后被吹倒几根,易晖拿上铲子,跟邻居们一起把歪倒的树苗重新栽回去··邱婶家的篱笆也被吹倒一大片,易晖种完树前去帮忙,骑车去镇中心的五金行买工具,顺便了解了下竹篱笆怎么搭,需要哪些材料。
江雪梅最近想在院子里辟一块地种菜,于是邱婶家这边修好之后,易晖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镇南,在路人的指示下找到卖竹子的商贩,按尺寸谈妥价钱约好时间就先回家了,明天再来取货。
易晖打算自己学着做,既省钱又多学一门手艺·晚上嘚瑟地把这事儿告诉哆啦哼哼,对方的重点跟他完全相反:用竹子做动刀吗安全吗·“我又不是小孩子。”
易晖信心十足道,“再说我还请了外援,肯定没问题·”·哆啦哼哼:那晖晖加油·好久没听人叫他小名的易晖脸一热,礼尚往来道:“哼哼也加油”·为了赶早取竹子,易晖这晚睡得很早,孰料那卖竹子的老板热情似火,次日一大早就主动把竹子送来了。
·昨天谈的价格里并不包含手工费,易晖本打算请邱叔来帮个忙,谁知这家老板老板娘非但送货上门,还带了全套工具,说帮他弄好篱笆再走··易晖受宠若惊,道过谢之后含泪发了条“世上还是好人多”的微博,忙踩着自行车出门去,准备买两个西瓜冰着,给两位解解暑。
大清早卖水果的不多,挑西瓜又费了些时间,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升高·易晖走后门顺便把水桶拎了来,一脚刚迈进院子,隐约听见老板夫妻俩在说话··“抓紧干,干完就走,昨天价开高了,可不能真让他把钱给了。”
“你眼睛里是不是只看得见钱已经谈好的活儿,回头又答应别人,还得保密,我看你待会儿怎么跟人解释·”·“这还不简单,就说今天心情好白送一单,免费的东西谁不乐意要”·“也是……说起来那人可真是奇怪,从没见过提这种要求的。”
“嗐,管他呢,人家做好事不留名呗,反正咱们拿到钱就行了。”·……·聊到一半发现易晖从后门进来了,两人立刻收声,表情都讪讪的,你推我搡地埋头做事去了。
·不到中午,竹篱笆就围好了··忙活半天的夫妻俩西瓜都没来得及吃一口,说还有下家要赶,火急火燎地开着电动三轮离开了··把人送走后,易晖回到院子里盯着那新围的篱笆看了半晌,回想起之前被他忽略的的种种怪事,心中迟来的疑虑愈演愈烈。
虽说镇上居民普遍淳朴热情,但真有这么无私这么好,好到宁愿不顾自身利益也要帮他的地步·下午江一芒放学回来,易晖跟到她房间,原打算问问她最近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古怪,她却因为约了同学一起去看电影没空听,把书包放下就又要出门:“哥我出去买饮料,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记得帮我跟妈说一声。”
说完马尾辫一甩,溜了··易晖没办法,只好改天再问·走到门口听见江一芒的手机发出低电量警报,心想小姑娘晚上出门手机没电不安全,返回去拿起手机帮她插电源充电。
好不容易在凌乱的书桌上找到充电头,插上的瞬间手机一抖,原以为是充电的振动反馈,无意间瞟了一眼屏幕,有一条新消息进来··哥夫:寄了新包裹,是驱蚊液,你一瓶你哥一瓶,提醒他出门写生的时候带。
简单的一行字,易晖竟从署名到内容都看不明白·他无意窥探妹妹的隐私,只是屏幕变暗前他还没看懂,下意识用拇指碰了一下,就自动解锁了··正好停留在聊天界面,熟悉的微博私信聊天。
在看到熟悉的哆啦A梦头像的那一刻,烦扰易晖一整天的事等来一把斩断乱麻的锋刀,终于迎刃而解··只是还不太肯定,抱着确认一下的想法,易晖抖着手点开那个头像,跟江一芒聊天的人确实叫哆啦哼哼,“哥夫”是江一芒给他添的备注。
最近的一段对话发生在昨天晚上··-东西都是你送的啊,说实话我每次都有一种在欺骗我哥的感觉……这个惊喜的酝酿周期也太长了,我快憋不住了·-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嗯··-你以前到底把我哥怎么了啊,做到这个地步了都不敢透露身份也就我哥傻,完全没怀疑,要是换了别人……·接下来的内容易晖没看,也看不下去。
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似灵魂脱壳,连呼吸都忘了,唯余耳边一阵刺耳的嗡鸣··等到稍微回过神恢复一点意识,“骗”这个字仿佛被无限复制,继而连成一条冗长可怕的咒语,不由分说将他的手脚捆绑束缚,把他困在一方四面紧闭狭窄空间里。
易晖头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天地混沌为漆黑一片,堪比台风过境··不,比台风还要残忍百倍,所经之处尽皆夷为平地,寸草不留··他以为换了副躯体、换了个身份,就能够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可他忘了自己有多蠢,上辈子因为一句虚情假意的“喜欢”,被骗得身亡心死,这辈子以为重获新生,实则还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绕来绕去,他竟再次走回了那个人用谎言编织的世界里。
也有可能从来没有走出来过··第三十九章 ·-我哥知道了·周晋珩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场夜戏刚拍完··他匆忙把戏服换下来,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导演打一声,交代跟组的生活助理帮请个假,回酒店拿了点东西就出发了。
受台风影响前往南方的航班取消大半,周晋珩熟门熟路地直接往高铁站去·路上用手机订了车票,切到微博时江一芒还没回复,再三犹豫,他还是点开①只小hui侠的私聊界面,打出“睡了吗”三个字发过去,果不其然发不出去,已经被拉黑了。
周晋珩放下手机,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不该拖到这个时候的··无论通过何种方式得知真相,易晖必然会生他的气·但也正因为知道这场暴风雨终会降临,就算平时处理其他事情再斩钉截铁雷厉风行,在这件事情上,周晋珩身不由己地变得优柔寡断,出于私心一拖再拖,哪怕只多一天,让他好好补偿易晖,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大半年来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仍是觉得不够··与其说不够,不如说是做了这么多,都无法填充信心上的空缺·只有躲在无人探究的名字背后,他才敢说敢做,才有不会被拒绝的把握。
周晋珩甚至想过一辈子用哆啦哼哼的身份陪伴在易晖身边,可再一想又觉得荒唐,不说易晖是否需要这样一个不敢在现实生活中露面的朋友,他自己也无法忍耐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碰的痛苦。
横竖两条路都陡峭难行,现下老天既为他做了选择,他也只好将计就计,硬着头皮走下去···路途过半时天刚蒙蒙亮,周晋珩小憩后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确定那个盒子好好的在原处,再去掏手机。
江一芒醒来给他发了一串消息,说昨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哥哥发了好大一通火,让她不准再跟他联系··周晋珩从未见过易晖发火,也想象不出平时软绵温和的易晖发火是什么样子。
他问:现在怎么样,还在生气吗·江一芒回复:房门关着,听不到动静……我得去上课了,我妈在家呢,应该没事·周晋珩心想都发火了还没事转念又觉得会生气会发火总比冷着脸闷不吭声的好,他宁愿到那边让易晖骂一顿打一顿,气消之后总能想到点好的回忆,哪怕只有指甲盖大的一点点,他这大半年就算没白忙活。
台风刚袭击过这座城市,路上行人车辆稀少,从市里高铁站前往小镇的车是杨成轩帮忙联系的··坐到车上,杨成轩来电话问要不要帮订酒店,周晋珩说:“不用了,应该没机会住酒店。”
杨成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嬉笑道:“动作这么快,都住人家家里去了”·“我带他回家·”周晋珩心里没底,话也不知在说给谁听,“如果顺利的话,这次就能带他回家了。”
杨成轩好半天才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敢情你还把他当易晖看呢”·“他就是易晖·”·说完周晋珩侧头看向窗外。
台风离开不久,目及之处皆满地狼藉,百废待兴,这情景莫名地给了他些许鼓舞··说不定易晖也倦了、累了,正在寻找停泊休憩的地方··他就是那个要把易晖拥入怀中的港湾。
抵达小镇已临近正午,江一芒发来消息说自己刚到家,哥哥还闷在房里,提醒他千万不要冒进··周晋珩自是不会冲动,进了江家的门后先礼貌地向长辈鞠躬打招呼,刚要道明来意,楼上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出乎意料的,房门开了。
江一芒立刻爬楼上去迎接,江雪梅忙不迭去厨房把温在锅里的汤盛出来,伸长脖子冲楼上道:“一晖你朋友来了,正好一起吃午饭·”·唯有周晋珩镇定如初。
不过也只是表面,实际上心跳如雷,看着易晖趿着拖鞋的一对细瘦脚踝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的大脑飞快运转,思考面对面时该说些什么··既然听到动静就打开门,既然愿意见他,那是不是代表一切并非他的一厢情愿,小傻子其实没有那么恨他·这个猜测令周晋珩心中生出一股狂喜,不亚于找到易晖时的喜悦。
他顾不上这里是别人家,大步上前,嘴角刚扬起的笑容却在看见易晖的顿时僵住··易晖不是一个人只身下来的,他手上捧着一个硕大的箱子,别的尚且看不清楚,由于太长在箱口露出一截的蓝色瑜伽垫却瞧了个分明。
箱子里装的都是他送给易晖的东西··忘了从何时起,周晋珩养成了做任何事都惦记着易晖的习惯·哪怕在外拍戏,好不容易得空去商店置办点生活用品,看见什么都先琢磨易晖是否用得着。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借江一芒的手转交,得到的反馈也都是“哥哥很喜欢”,那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很喜欢的东西都收拾到一起·周晋珩不至于自以为是到以为他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回赠自己,像这样一股脑都收拾进一个箱子里,分明就是不要了,打算丢掉。
江一芒在一旁干着急,边下楼梯边劝:“哥你把这些东西收拾了送哪儿去啊欸哥你慢点走,小心台阶……哎呀再生气也别真丢掉啊,都是花钱买的呢。”
听到这句,从打开门到行至楼下一直没吭声的易晖突然有了反应,他抱着纸箱在周晋珩面前站定,侧头看着江一芒,眉宇间似有疑惑:“丢掉,为什么丢掉”·江一芒猛拍胸脯大松一口气:“吓我一跳……我就说嘛,你们俩坐下好好谈谈,有什么矛盾不能摊开说啊”·易晖转过脸来时仍旧没有表情,周晋珩试图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一点伪装后的不自然,可惜一丁点痕迹都寻觅不到,若不是开口说话时伴随着浅淡的呼吸,简直像个没有生命的纸人。
他把手中的箱子往前送:“你的,拿走吧·”·周晋珩嘴唇半启,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刚才打的腹稿顷刻间烟消云散,只言片语都没剩下··原来不是丢掉,是还给他。
他下意识不愿抬臂去接,好像只要不接过来,就可以当做易晖从没拒绝过他,从没有把他的真心像不要的垃圾一样丢出来··沉默拒绝肯定是没用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再尝试争取。
周晋珩忽然想起带来的东西,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仓皇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把戒指掏出来的时候,他还仔细辨认了正反方向··这是周晋珩这辈子第二次打开戒指盒,却远没有上一次从容。
他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机,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心只想把人留住,只要能留住,让他付出什么都可以··一手捧戒指盒,一手开盒盖,打开时戒面好朝向易晖。
“戒指,早就准备好的·”兴许太紧张,周晋珩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只察觉到喉结正在随着吐字发颤,“还有我妈留下的一对镯子,说要给儿媳的,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
等回家我拿给你看——这句周晋珩没说得出口·若是易晖表现出愤怒或者伤心,他反而有理由多说一些,可易晖毫无反应,江一芒口中的“发火”他根本无缘得见。
易晖连看都没看那戒指一眼,又将箱子往前推了推:“拿走·”·每说一次“拿走”,周晋珩的心就凉一截·好在他不是容易被打击到的脆弱- xing -格,趁江一芒去接那箱子,上前拉易晖的手,要把戒指给他。
不管戴不戴,只要不拒绝,只要肯收下就好··两人皮肤相触时,易晖条件反- she -地躲开,箱子没抱稳落在地上,戒指盒也被碰得歪倒,里头的戒指掉出来,在地面弹了两下,骨碌碌往门外滚。
·这次反应快的竟是易晖·他大步追到院子里,在戒指滚至下水道边上时弯腰捡起,让随后跟上的周晋珩扑了个空··他终于不得不看一眼那戒指··戒圈整体素淡简洁,却在显眼处并排刻了两人的名字。
这是小傻子一直以来的愿望,他曾在周晋珩假装睡着的时候,趴在床边托着他的手小声念叨过··看见易晖的眸光闪烁了下,周晋珩的心又提了起来,本能地上前一步。
谁知不过眨眼的功夫,易晖返回身去,把手中的戒指扔进箱子里,再次费劲地把那箱子抱起,转向周晋珩时,眼中那点或惊讶或委屈的光芒已然灭了··“都在这儿了,拿走吧。”
易晖说,“以后别送了·”·之前是他设想了许多“以后”,现在又是他主动掐断··听来有些自私,可他不想再陪着他折腾了,到这里就够了。
气氛陷入沉寂,到底是旁观的两位不明状况的先耐不住,江雪梅放下铲子从厨房里出来:“怎么了,闹别扭了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什么隔夜仇啊,一晖快把东西放下,招呼你朋友吃饭了。”
江一芒也跟着打圆场道:“对对对,咱们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闹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闹”这个字冷不防戳到了易晖藏匿在心底的某根弦。
回了一句“不是朋友”之后,他没来由地急躁起来,把箱子当做武器,随着步伐前进,把站在门口的人向外推··周晋珩节节后退,退到外面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抬手撑住门框:“晖晖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会……”·“别这么叫我,不准这么叫我……“起初还是正常偏低的语调,后来易晖陡然拔高音量,几乎是用吼的,“你走啊”·话音落下,那被他抱了许久的箱子承受不住重量,在推挤中底部破开一个洞,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
有哆啦A梦图案的伞、巧克力模具、香薰烛台、玩偶、相框、拼图,使用过的香氛精油、画笔、颜料,还有零散的几包糖果,大部分是去年在山下周晋珩给他买的,剩下的则是几个月前去S市时哆啦哼哼拜托司机给的。
·前者或许因为厌恶一直没碰,后者说不定是装在兜里带回家,为了留个纪念··眼前的景象过于荒谬,周晋珩自己都好像刚得知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个人。
小傻子说过不能接受欺骗,哪怕以关心做遮掩的欺骗也不行,选择掩耳盗铃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结果显而易见,易晖不想做合并题,如果两个人只能存活一个,他的选择是杀死对他好的哆啦哼哼,留下伤害过他的周晋珩。
易晖蹲下 身把散落在地的东西重新往箱子里捡,叫江一芒去拿胶带过来修补箱子··刚才那竭尽全力的一吼之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仿佛跟这箱子一样被撕开裂缝,有源源不断的真实情绪在汩汩往外冒,缝越扯越大,怎么都补不上。
索- xing -扔掉胶带,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周晋珩不肯接,他就都扔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总之不要留在家里,不要再让他看到··“哥……哥你干吗呢你住手啦,不是说好不丢掉的吗”江一芒拦不住易晖,转而恨铁不成钢地扯周晋珩的袖子,“你快说点什么呀,快哄哄他呀”·周晋珩却好似失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易晖扔到一半想起什么扭头跑回屋里时,他也只怔怔地目送他进去,再看着他拿着什么东西走出来··“这个也是你的·”·易晖这次连靠近他都不肯,隔着三五米距离就扬手把的东西往外扔。
周晋珩没躲,任由那重物迎面砸来,堪堪擦过脸侧,金属尖角在皮肤上划开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在江一芒的尖叫声中,周晋珩抬手抹了一下脸,看到手背上的血渍时,仍然感觉不到疼。
听见易晖说“你可以走了”,他木然地垂眼,看着地上躺着的摩天轮挂件·他记得小傻子曾把它挂在背包上,珍惜地捏在手心,摆弄它长而密的流苏··刺目的阳光被边缘的碎钻反- she -到眼中,周晋珩恍惚又想起四年前那个傍晚,摩天轮的彩灯倏忽亮起,在头顶落下一片温软柔和的光。
那时候,他的小傻子红着脸跟他紧紧挨在一起,想牵他的手又不敢,只好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把自己丢下··那时候,他的小傻子还爱着他··而现在,已经不傻了的小傻子站在离他那么遥远的地方,把他全部的心意打包归还,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没有人阻拦,这回铁门关得顺利··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易晖的视线掠过,透过门缝看见周晋珩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地,目光还锁在他身上,瞳孔被触目惊心的伤口衬得血红,仿佛不死心地想寻出破绽。
关门落锁后,易晖从强撑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整个人骤然放松,腿软得险些站不住·宛如经历了一场生死,握拳时一丝力气也没抓住,只摸到满手心的冷汗··回到房间,易晖看到江一芒咬着嘴唇忍眼泪,知晓她心有埋怨,若不是拿他当哥哥,根本不会扶他进屋。
就当是个契机吧,给她一个解释,也为自己刚才撒泼般的疯狂行为找一个正当理由··易晖拍拍床边的空位:“坐·”·江一芒坐得不情不愿,别开脸不看易晖,闷声道:“有话快说,我还要去给珩珩送伤药。”
易晖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不是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歇斯底里过的嗓音干涩沙哑,他吞咽一口空气,勉强止住呼吸间的战栗,“我现在告诉你。”
第四十章 ·南方的午后炎热非常,即使窗户紧闭,蝉鸣声还是吵得人心浮气躁··易晖昨天晚上几乎没睡,本想吃过饭躺一会儿,闭上眼睛心脏仍跳得忽快忽慢,眼皮也跳得厉害,翻身换了几次姿势毫无好转,他干脆起身下床,走到桌边坐下。
·抬眼望去,便能感觉屋子里空旷了许多·意识到是因为收拾掉太多东西,易晖揉了揉额角,随后打开抽屉,把先前为给那些东西腾地方收起来的笔筒、纸巾盒之类的摆件都拿出来,将空位逐一填满。
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易晖伸手去床边摸他拼了一半的哆啦A梦拼图,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萦绕在鼻间的恬淡香气也消失了,易晖猛然睁开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下楼的时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江雪梅和江一芒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院子中的枇杷树独自矗立,偶有风吹动树叶,也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切都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到画室里,面对立在窗边的画板,易晖竟觉得有点陌生··自从开始用数位板,他便很少到这里来画画·就算手绘,他也宁愿在院子里,因为可以听到来往行人的欢声笑语,可以第一个捕捉到家人回来的脚步声。
这场梦做得太久了,久到他差点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根本没有什么哆啦哼哼,那么好的妈妈和妹妹也不属于他·上辈子他就该吃够教训,却到现在才弄明白“痴心妄想”几个字怎么写。
江一芒下午去上学时没跟易晖打招呼,他在画室里听见铁门关上的声音,本想跟出去看看,又怕那人还没走,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江一芒走远了,才返回屋里··午饭前,易晖把所有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包括他占据这具身体之前发生的事,包括江一晖的死。
任江一芒平时再爽快活泼,听到着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故事也不免震惊·易晖这边讲到一半,她就抬手示意他停下:“等等,先等等……也就是说,你明知道这是别人的身体,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大半年”·她说得很对,易晖无言辩解,只能说:“对不起。”
细细想来,他这样的行为和那人披着马甲接近他的举动并无区别,不管出于善意还是为了自保,横竖都是欺骗··如果能把身体还给江一晖,就算现在让他立刻还,他也绝无二话。
他原本就不该活着··不知道能做点什么的时候,他选择画画··到了半下午,易晖调了色正要拿笔去蘸,手机突然一振··是江一芒发来的消息:你告诉妈了吗·“哥”也不叫了,算算时间,纠结了整整两节课。
易晖叹了口气,回复道:还没有·江一芒:趁早告诉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如果妈妈没意见,我也能接受·易晖有点转不过弯来,不敢确定她这句话的意思·刚要问,江一芒调转话题道:你说的那些,就是跟周晋珩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易晖不知道她能信自己几分,不抱希望地回答:真的,除了隐瞒身份没告诉你们,其他全部都是真的·江一芒就回了个“好”字。
见不到她人,易晖心里没底,盯着时钟忐忑等待··眼看又到课间,他打算发消息再说点什么,又让江一芒抢了先:中午那会儿一时不能接受,有点凶了,还有之前不明情况就乱牵红线……抱歉·易晖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妹妹的谅解,还反过来收到她的道歉··他手足无措地打了几个字,江一芒似乎没打算等他回复,只管把自己想说的说了:我就说你病了一场怎么好像换了个人,原来不是我多心,是真换了个人·易晖还蒙着,理智告诉他江一芒已经想通接受了,感情上他还是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你不恨我吗·江一芒:为什么恨你这种事老天爷安排,又不是你想的,再说你对我和妈妈这么好,我又不瞎……这些日子谢谢你了·易晖把这条消息来回读了好几遍,直到眼泪婆娑,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
泪流着流着又笑起来,觉得自己傻,几个小时前还想把命还回去,这会儿又对这个世界、这个家眷恋得要命,二十好几的人了,口是心非,好不可笑··这天江一芒比江雪梅早回来,到家放下书包第一件事不是到处找东西吃也不是开电脑上网,她把那幅快绣完的十字绣拿了出来,摊放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然后到处找打火机。
家里唯一的打火机是易晖买来点香薰用的,两人在屋里找了半天,才想起上午跟那堆东西一起丢出去了··江一芒拿了零钱就往外跑,易晖担心地跟到门口,江一芒一手搭在门把上,将要打开时突然回头:“答应我别出门,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开门。”
易晖愣愣地点头,见江一芒拉开铁门后先左张右望再出去,迟钝地想起那人可能还在这里··小卖部就在路对面不到两百米处,江一芒却去了十五分钟之久。
回来的时候红着眼睛,鼻子一抽一抽的,好像哭过··易晖问她怎么了,她嘴巴一扁又要哭:“我不想理他,不想跟他说话的……他怎么这么烦啊亏我那么喜欢他,亏我那么相信他,以为你们只是闹别扭,亏我还想着给他拿伤药,呸,疼死他算了……”·骂了一会儿便放开了,好似终于找到哭的理由,江一芒哭得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地继续骂:“你今天怎么不扔重点,干脆把他砸傻算了啊混蛋,男人都是混蛋”·易晖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磕巴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砸他的……我、我也是男的啊。”
“就是混蛋,都是混蛋”江一芒像个被渣男伤透了心的女人,一面狠狠擦眼泪一面胡言乱语,“周晋珩是混蛋,江一晖也是混蛋,活着的时候成天板臭脸,对我不好,对妈妈也不好,谁允许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从小到大叫他那么多声‘哥’,都白叫了吗便宜都给他占了,他还没尽过当哥哥的义务呢,谁准他走了”·听得易晖心中酸涩不已。
坦白真相前他就知道她们会受伤,可他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白天尚且可以借着树荫的遮挡稀里糊涂度日,一旦太阳落山,午夜梦回时分,他总是会被强烈的负罪感包围,梦里都是黑压压的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鸠占鹊巢,骂他苟且偷生。
·重生并非他所愿,但他确实占据了这具身体,享受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关爱·他有义务将事实告诉她们,出于公平,她们也应该获知真相··江一芒的眼泪不仅说来就来,而且一旦开闸就收不住。
易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被哭得抽抽噎噎的江一芒瞪了一眼:“你对不起什么呀,是他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一个字也不告诉他,看我不气死他”·对于让江一芒“粉转黑”这一点,易晖并没有提前预料到。
他的想法悲观,认为能得到原谅就很好了,江一芒认识那人的时间比认识自己的还要长,就算当时听了生气,回过头来多半还是会舍不得··毕竟他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演员,作为演员他敬业且优秀,没人会不喜欢他。
孰料江一芒眼中非黑即白,说不爱就不爱了,把那些照片海报周边连同那幅十字绣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准备点火时,易晖拦住她劝她再考虑考虑,她手一挥,点燃一张卷起的白纸潇洒地扔下去:“爱豆什么的哪有哥哥重要,拜拜了您内”·结果没能烧起来,梅雨天气候潮- shi -,火燃了一小会儿就被风吹灭了。
两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破涕为笑··沉重的气氛被这一笑缓解,江一芒在易晖的劝说下放弃焚烧这种极其不环保的做法,找来一个塑料袋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儿装进去,边装边叮嘱易晖:“妈妈待会儿回来,可别告诉她我在院子里烧东西啊。”
提到妈妈,易晖的心情顿时又变得忧郁:“好,不告诉·”·江一芒用胳膊肘碰他一下:“你是不是怕妈妈伤心啊”·易晖低低“嗯”了一声。
江一芒迅速收拾完地上的东西,单手托下巴发呆,似乎在纠结该怎么说··“其实也不用太担心·”末了,她开口道,“据我观察,妈妈可能早就知道了。”
一场动荡在夜幕降临时归于平静··目送江雪梅走进家门,周晋珩倚靠墙壁站了许久·等到厨房和餐厅的灯灭了,楼上的灯亮起,他才得空移开目光,刚一低头便咳嗽起来。
一整天滴水未沾,嗓子干得厉害,去年有江一芒偷摸给他传递消息顺便给他带点吃的喝的,这下连粉丝都得罪了,说不定要饿死在这里··心里不着四六地开玩笑,面上却笑不出来。
周晋珩也不知道自己守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不想走,怕自己一旦离开,再回来就找不到人了··也不敢敲门,因为知道就算门开了,也会再被轰出来··这会儿脸颊的伤口开始隐隐犯疼,周晋珩心想自己可能跟这个地方不对盘,每次来都受伤挂彩。
不过这点疼算不得什么,再疼也没有心里疼··他看着那些物件被扔出来,尚且觉得这么疼,把这些平日里当宝贝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箱子里,再一件一件地扔到门外,他的小傻子该有多疼啊。
·自己是活该,小傻子又做错了什么呢无非是上辈子眼神不好,看上了自己,不得善终也就罢了,这辈子又要被自己缠上,难怪不想看见他,难怪要砸他,难怪不想跟他回家。
抬手摸了摸脸颊的伤口,周晋珩苦中作乐地想,还是得尽快养好,小傻子是个颜控,虽然嘴上不承认,“长得帅”分明就是他的首要择偶标准··晚一点杨成轩来电话,周晋珩让他如果要过来的话帮忙带支伤药,杨成轩惊道:“他打你了”·“没有,不小心碰的。”
杨成轩不信:“说了多少次那不是易晖,你找替身也就罢了,玩着玩着把自己搭进去了算怎么回事”·“我没在玩·”周晋珩说,“他也不是替身。”
杨成轩这回没跳脚,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真被下了降头了·等着,老子带几样好东西过去给你醒醒神·”·挂掉电话,因着打算在这里过夜,周晋珩屈腿在墙根处坐了下来。
落魄到如此境地,他还不忘把衣服下摆抹平·易晖总要出门的,明天说不定又能见到面,总不能看着太狼狈··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总得留点好印象··这么想着的时候,周晋珩的神智已经初显昏聩。
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加上伤口未及时处理,半夜燥热散去气温降低,他反而发起烧来··脑袋昏昏沉沉,他睡过去了以为自己还醒着,醒着又以为在做梦··梦里他的小傻子右手抱着哆啦A梦玩偶,左手摊开伸向他,笑着让他带他回家。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身上,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梦里的人,周晋珩自鼻间呼出一缕灼烫的气息,感觉到身体上的不适,皱着眉哑声道:“你怎么来了”·杨成轩捞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凶道:“我再不来你就死这儿了”·被扶坐到车上,周晋珩抬手按了按太阳- xue -:“没事,死不了。”
杨成轩没上车,双手叉腰在原地走了几圈,自我排解掉部分躁怒,返回来面对周晋珩时仍然没好气:“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呢为爱蹲大门是吧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招,不如一次- xing -都使出来让我现场观赏”·周晋珩在后座摸到瓶装水,拧开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都使过了,帮我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招。”
“屁招,早知道帮你会让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就该跟你绝交”·“现在还来得及·”周晋珩伸腿想下车,四肢发软没能站起来,他闭了闭眼睛,扯开嘴角干笑,“看在曾经是朋友的份上,让我缓一会儿,我马上就下去。”
“赶我是吧行,我走·”杨成轩见他这副样子,气得真不想管他了,伸手到靠近驾驶座的窗户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包,转头丢进周晋珩怀里,“那也请你看在曾经是朋友的份上,瞧一眼这东西。
我为你千辛万苦弄来的,回头脑子正常了别怪我没在你发疯的时候把你打醒·”··周晋珩以为包里装的伤药,手伸进去摸到一沓纸,展开第一页的抬头就是硕大的“死亡医学证明”几个黑字,下一行的死者姓名里赫然写着易晖的名。
一张薄薄的纸,每一栏都带一个“死”字,死亡日期,死亡地点,死亡原因,通篇写的都是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周晋珩一目十行地扫过,飞快地翻页,下一张是火化证明,死者姓名栏里同样写着易晖的名字。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周晋珩声音冷静,手却颤得连纸都拿不稳·匆忙把几张纸叠回去时,有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滑落到他膝上,黑白照片,上面的人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和在灵堂远远看到的一模一样。
“干什么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你人已经死了·”杨成轩说着指不远处的江家小院,又转回来戳了戳照片上的人,嗤笑道,“里面那个到底是谁啊周晋珩你多大了,不会还相信借尸还魂这么扯的事吧”·第四十一章 ·这天易晖起得比以往早,下楼时看到江一芒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厨房里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江雪梅在里面做饭。
江一芒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妈妈现在状态还不错,不妨一试·易晖慢吞吞地挪到厨房门口,又拐了个弯回到餐桌前坐下,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江一芒把椅子拖到他身边,凑过来小声说:“别怕,反正总要说的。
不说你过得去自己心里这关吗”·易晖闷不吭声地摇头··“那不就得了,还不如干脆点·”江一芒其实也紧张,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劝道,“她是妈妈呀,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越是假装不知道,心里才越难受吧。”
易晖不想妈妈难受,心里再慌再没底,还是咬牙进了厨房,鼓足勇气刚要开口,被江雪梅抢了话··“你进来干什么”江雪梅在捏面疙瘩往烧开的锅里下,微笑着说,“出去等着吧,一会儿就能吃了。”
易晖不走,双手搓着裤缝,一副小孩犯错后的样子:“妈,我……”·还是没能说完,江雪梅放下手中的盘子推他出去:“走走走,这里热得很,快出去吹风扇。”
易晖挪了两步,不肯走·勇气来得不容易,再不说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他扭着头道:“妈,我有事要告诉你·”·江雪梅有点急了:“有什么事不能吃过饭再说快回去坐着。”
江一芒站起来帮腔:“妈你就听他说吧·”·“啧,院子里的衣服是不是还没晾”江雪梅拗不过兄妹俩,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几下,抬脚就要出去,“我先去把衣服晾了。”
“我去晾我去晾,妈你跟哥好好聊·”江一芒说完就飞奔出去··活儿被抢了,江雪梅打算回房间:“我昨天从厂里带回来的东西还没整理,我先……”·“妈”·这一声叫得响亮,江雪梅脚步顿住,一时忘了言语。
易晖走上前,去拉她的胳膊:“妈……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说出来之后,一阵轻松倏忽席卷而上,盖过了心底的忐忑不安。
最坏的结果也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有什么不能说的呢·锅里冒泡的沸水没了灶火加热,由咕嘟冒泡逐渐转为平静·时间走得很慢,足够让人把从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许多事情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然后摊开在阳光下重新审视。
易晖想起江雪梅曾不止一次看着他出神,被他发现便笑说自己年纪大了,动不动就走神发呆·想来他每一次吃甜食的时候、因为抄袭风波伤心落泪的时候、主动替家里减轻负担的时候……每次做出所有与从前的江一晖不同的选择的时候,江雪梅的内心都在挣扎。
知子莫若母,儿子稍有一点变化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何况是换了个人呢·易晖无法想象眼前的中年女人经历了多少痛苦,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好轻轻地又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哽咽地唤道:“妈……”·他有两个妈妈,她们都很爱他,并且倾尽全部,把拥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
加起来不长不短的两辈子,他一直在拼尽全力争取所谓的幸福,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幸福根本不需要去追·拥有双倍的爱的他,哪怕只是曾经拥有,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回江雪梅主动上前一步,抬臂将易晖揽进怀里··“乖,别哭,妈妈在这儿呢·”她轻抚着易晖的头发,说着让他别哭,自己却泪流满面,“没关系,妈妈不难过。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妈妈的好孩子·”·这天周六,等到正午毒辣的日头西斜,江家小院里支起遮阳棚,一家三口背靠枇杷树纳凉··易晖拿起搁置许久的那幅“家和万事兴”图,盘腿坐在藤椅上专心致志地绣,江一芒在捣腾邱婶刚刚送来的一把凤仙花,说要用这个涂指甲。
“放入适量的盐,和花瓣一起捣碎……”江一芒照着手机上的步骤念完,嘀咕道,“适量是多少啊”·她从厨房里挖了一大勺盐,易晖看了心惊肉跳,忙把针插好去抢勺子:“我来放,边捣边放,差不多知道应该放多少了。”
他用手指捏盐,一点一点往蒜臼子里面加,捣了一会儿江一芒就兴奋地跳起来:“出颜色了出颜色了,红红的好漂亮”·捧着几片洗干净的树叶走出来的江雪梅笑她大惊小怪:“我们小时候都用这个当指甲油,不出颜色还得了”·纵使易晖喜欢花,也第一次听说花还有这么个用途。
见他满脸好奇,江一芒抓住他的手就要给他涂:“我看差不多了,哥快来帮我们试个色”··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易晖自是不会拒绝妹妹的要求。
他乖乖把手伸平,由着江一芒把刚捣好的敷料往他指甲上抹··“手指好长啊·”江一芒边抹边羡慕,“你们画画的手都这么漂亮吗”·江一晖的手继承自去世的父亲,白且修长。
易晖知道江一芒口中的“你们”包含了上辈子的他,认真地回忆了下,说:“以前我的手很丑,手掌小,手指也挺短的·”·江一芒撇嘴:“我不信,别逼我去网上查你照片啊。”
易晖笑了笑:“那会儿我手上有疤,轻易不出门,应该找不到照片的·”·一不留神提到他的伤心事,江一芒机灵道:“我就是不信·你总是过分谦虚,以前还说自己画画不好,结果随便参加个比赛就拿了金奖。”
说的是刚来到这里时去首都参加的那次现场绘画比赛··易晖道:“真的不好,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趁江雪梅不注意,江一芒附在易晖耳边悄悄问:“那副画……画的是不是他啊”·易晖知道“他”指的是周晋珩。
既已坦白一切,就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他点点头:“嗯·”·得到肯定的回答,江一芒扼腕道:“亏了,亏大了·”·易晖不明所以:“亏什么了”·江一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一幅真迹值钱着呢,就白给他画了”·“谈不上什么‘真迹’。”
易晖道哭笑不得,“也不是故意画他的,严格算起来是我侵犯了他的肖像权·”·江一芒仍替他忿忿不平,涂了两根手指,给包上树叶,又忸怩地凑过来问:“那你……还喜欢他吗”·易晖愣了下,聚在绣布上的目光稍有失焦。
他没有在心里问过自己,顺着本能回答:“不喜欢了·”·怎么可能还喜欢·早就不喜欢了··江家母子三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消磨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
周末下午约好了要去见刘医生,出门前江一芒拿出口罩给易晖,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妥,把压箱底的墨镜找了出来,踮脚往他脸上戴··易晖觉得她紧张过头了,摘下墨镜放到玄关的桌子上:“这个就不用啦,戴了看不清路。”
他的本意是不想家人为他担心,谁知出门一抬眼,就把某个人连同他脸上结痂后依旧狰狞的伤口瞧了个真切分明··强忍住掉头躲回家里的冲动,易晖目不斜视地绕过周晋珩,径直往路边停着的面包车走去。
刚走两步,就被一只手拽住··“我有话要说,给我一点时间·”周晋珩道,“五分钟就好·”·易晖深吸一口气,扭头示意江一芒和江雪梅不要掺和,让他自己处理,随后把胳膊从周晋珩手中抽出来,转身面向他:“说吧。”
周晋珩的手还维持着握住手腕时的姿势,现下握到的只有一团空气·他捏紧了另一只手心里的戒指,也转动身体,和易晖正面相对··易晖注意到他还穿着前天的衬衫,下摆松垮地塞了一半在裤腰里,引着人去看他不到两天就瘦了一圈的身躯,加上面容憔悴唇色发白,像是生病了。
他低低开口道:“用其他身份接近你,是我的错·”或许是因为病了,他的气势比平时削弱不少,那些咄咄逼人的锋芒好像都收了起来,“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两天两夜,周晋珩又把这大半年的经历重新回顾了一遍·不管从理智的角度还是感- xing -的范畴,哪怕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他的小傻子不让他靠近,他只能这么做。
周晋珩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如果你能接受他,不讨厌他,就把我当成他,好不好把我当成他,一辈子也没关系·”·易晖从未想过“一辈子”这个词会从周晋珩口中说出来。
可这假设太荒谬,比周晋珩为了一点渺茫的希望死死缠着他还要荒谬··他不知道自己藏在口罩后面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有可能在笑,也有可能麻木不仁·他说:“你不是他。”
被易晖当成朋友的哆啦哼哼不是被他亲手杀死的,而是从未存在过··就算哆啦哼哼还在,也该知道他多么痛恨欺骗,尤其是像这样用他最渴望的东西诱惑他,又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残忍撕开真相。
上辈子他被那未曾品尝过的甜香诱惑,心甘情愿地走进牢笼,匍匐在地被踩进泥里,直到生命的尽头才知道这甜蜜的牢笼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谎言堆砌的幻象··但凡稍微了解他,就该知道他能忍受寂寞,能忍受疼痛,唯独不能忍受欺骗。
周晋珩的脸色又灰败了几分,好似被掐灭了最后一抹生机··易晖说完便要走,周晋珩像走进死胡同的人,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曾经的一句承诺上,急道:“你说过会跟我回家,你答应我的。”
随口的一句假设,哪里算得上承诺·易晖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台风夜,在黑暗中那段隐秘的交心,当时心里有多柔软,现在就有多冷硬··“可是,我不是他。”
易晖抬手掀开口罩,让整张面孔暴露在空气中,迎着周晋珩锋利得能将人刺穿的目光,木着脸,事不关己地质问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刚入圈那会儿,为了磨练演技,周晋珩一个人做过许多无实物表演练习。
面包车开已经开走很远,掀起的尘嚣都尽数落定,他才忽而发觉刚才自己就是在做一个无实物表演练习,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情绪充沛,将怀揣希望到心如死灰这个过程表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没有得到回应,他面对的是堪比空气的毫无感情的人··那个人用冷漠的声音念着不属于剧本上的台词,像个不愿配合的旁观者···旁观者……这个比喻让周晋珩没来由地慌乱。
如果那人是旁观者,那么本该和他待在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呢·他的小傻子呢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说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的小傻子呢·S市的家里空荡荡,本该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他手心,他的小傻子去哪儿了·茫然环顾四周,周晋珩好像陷入一个幽深梦魇,又好像终于醒了。
都说人在面对足以威胁生命的困境时,会激发出前所未知的能力·周晋珩想,原来这是真的··他劈开道路上的荆棘,踢走脚下的碎石,一心循着发光的方向奔跑,到头来才发现那光是假的,是海市蜃楼,沿途那些被他忽略的、阻止他前行的障碍才是真实存在的。
被警灯照亮的荒山、人来人往的灵堂、白纸黑字的死亡证明、黑白照片上与那人无法完全重叠的面孔……·周晋珩慢慢蹲下,双臂抱住脑袋,手指插进蓬乱的头发里,随着握拳的手掌松开,捏在手心的戒指从发丝间滑了下来。
仿佛松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第一堂表演课,老师就说过——演得好能骗别人,演不好只能骗自己··他出道至今斩获无数演技奖,还被誉为本世纪最年轻的影帝,可现在,他却连自己都骗不了。
作者有话说:“演得好能骗别人,演不好只能骗自己·”——化用自苏童《妻妾成群》喜欢BE的到这里可以打住了,接下来的剧情会比较的狗血套路。
第四十二章 ·晚上到家门口空无一人,江一芒把院前院后都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在,蹦跳着进家门:“好啦,哥可以继续在院子里画画啦·”·易晖看了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地挠头,说:“去年那阵子他是有经常在门外转悠,后来我开始帮他送礼物,他就走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帮他了”·易晖其实能猜到是这样,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每件礼物都是他需要的,还刚好戳在他心坎上。
接受了江一芒的道歉和誓言,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易晖却没有轻松的感觉·深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面向窗户时望着路灯下的院墙,无论睁着眼还是双目紧闭,那个在墙根下徘徊的身影总在眼前挥散不去。
一会儿双手抱臂靠墙站着,一会儿缓慢地垂头蹲下,外面天大地大,那人却固执地守在小院外不肯离开··肩膀佝着,身形疲惫不堪,若是凑近了看,面容兴许与白天见到的一样,形容枯槁,瞳孔暗淡无光,那些在鲜花和掌声簇拥下的意气风发好似都随风蒸发,全然不见踪迹。
次日早上在微博头条刷到“周晋珩深夜回剧组疑违约”的消息,易晖竟也没什么他走了的实感··他经常上热搜头条,说不定又是为电影造势的噱头·易晖滑过这条新闻,切到通知界面,惯- xing -地要去点某个对话框,扫了一圈没找到,才惊觉今时不同往日,随后垂低眼帘,无所适从地退出微博,按灭屏幕。
习惯总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并在不经意间填满周遭的每一寸空间·不过既然能够养成,那一定也能改掉,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在这个想法的指引下,易晖再次忙碌起来,每天唯一要思考的便是如何用别的生活琐事填满时间的空隙,让自己忙到什么都不记得,任何人都无法侵入他的梦境。
看似不容易,真正做起来并没有很困难·毕竟有否极泰来就有祸不单行,尤其江雪梅因突发心脏病晕倒住院,一场仓促的抢救后病人元气大伤,易晖既要赶稿又要去医院照看母亲,生活一下子变得忙碌,连睡觉的时间都被挤占。
江家祖上没有心脏病史,医生说江雪梅的突发症状是过度悲伤和- cao -劳引起的··那天她晕倒在画室里,手里还紧紧捏着江一晖留下的那幅江家小院的画,易晖心知她作为母亲没那么容易过心里那一关,即便嘴上不说面上不表露,她还是惦记自己死去的亲生儿子。
也正因如此,易晖越是毫无怨言地悉心照料,江雪梅越是过意不去··这天江一芒上学,易晖带着笔电和数位板来医院边守夜边赶稿,江雪梅一觉醒来见他头抵着墙打盹,抬手摸他头发,虚弱道:“回去睡吧,妈妈没事。”
易晖支起脑袋,揉着眼睛道:“我就眯一会儿,今天还要通宵赶稿呢·”·隔壁床的中年女人看了羡慕,对旁边自己的丈夫道:“同样是亲生的,瞧瞧人家儿子,再瞧瞧我们家的,真是不能比。”
·江雪梅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拉着易晖的手,眼中隐隐有泪:“妈妈真觉得好多了,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出院回家画吧·”·做父母的总会为了安抚孩子把身体上的不适忽略或往轻了说,这一点易晖有经验,所以没全听江雪梅的,在出院前给她安排了一次全身检查。
这一查,又发现其他毛病·做核磁共振时发现肺部有- yin -影,再做进一步的专项检查,拿到确定肺部存在肿瘤的化验单时,易晖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重物轰然砸下。
上辈子他的妈妈就死于癌症,肿瘤这个词就像天降巨石,沉重到让他几乎无力招架··医生劝慰道:“发现得算早,还没病变,及时手术切除说不定能得到不错的控制。”
易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涉世未深的傻子,当即问了治疗方案和所需费用··“有医保的话,手术费用还好·”医生如实告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后期治疗和护理费用是个问题,而且术后必须长期住院观察……你们家是只有病人江雪梅一个家长吗”·同一时间,首都,周晋珩从医院里出来。
门口围着一群闻风赶来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得知他破相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提问,长枪短炮恨不得怼到他脸上拍··幸好出门前戴了口罩,周晋珩在小林的保护下上了车,从医院到车上的一段曝光在镜头下的路程,他一声不吭,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车子发动起来,小林问他接下来去哪儿,周晋珩摘了口罩,抬手摸了摸刚涂了消毒药水的伤口,说:“剧组·”·“你现在这个状态……”小林为难道,“不如先去医美机构咨询一下把,说不定用点药就能恢复。”
周晋珩拿起手机当镜子照了照,虽然伤到了皮肤组织,但他认为并不严重,等疤掉了就好··病后的憔悴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前几天为了工作上的事不得不回首都,他以为自己撑得住,结果下飞机几乎是被抬着走的,随后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发了几天烧,今天才有力气爬起来处理正事,顺便来医院看脸上的伤。
放下手机时不慎点亮屏幕,看到锁屏壁纸上笑得明媚的人,眼前不期然浮现起那张黑白照片上的面孔··他闭上眼睛,强压住肆虐的幻觉,轻叹一口气,道:“还是去剧组。”
周晋珩最近在拍的是一部玄幻题材的电视剧,公司在他埋首工作来者不拒的时候为他接的,片酬高,剧本烂,若不是合同签得早,依他的- xing -格已经罢演了··抵达剧组的时候导演正在开着空调的休息室里睡觉,被吵醒有些烦躁,言语中夹枪带棒:“我还当是谁呢,咱们的影帝回来了。”
周晋珩是整个剧组上下名副其实的大咖,在拍摄期间除工作外不与任何人交流沟通,剧组饭局更是一个不参加·他自己行得端走得正,却在剧组里落下了个瞧不起人的高傲印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误解和嫌隙一旦产生,哪怕本职工作做得再好,难免落人话柄,被那些早就眼红嫉恨他的人诟病夹击··于是周晋珩的擅自告假离组成了导火索,脾气不好的中年导演就他不守规矩这一点唠叨半天,见周晋珩不回嘴,只坐在那儿默默翻剧本,更来劲了,指着他的脸道:“在拍摄期间保证形象妥善也是写在合同里的内容,周影帝还是太年轻,不晓得‘契约精神’几个字怎么写。”
其实伤可以用粉底遮瑕盖住,再不济还有后期,并不是难以克服的严重问题·前两天周晋珩已经让小林主动报备了这件事,承诺赔偿剧组耽误的时间和可能多消耗的工时费。
按说这事已经谈妥了,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导演来这么一出无非是仗着周晋珩不敢毁约借题发挥,端着前辈的架子想挫挫他的锐气··奈何周晋珩入圈四年,虽栽过不少跟头,原本的脾气却一点没被磋磨掉,不吱声已经是他出于尊重做的最后的让步。
他继续翻看剧本,直截了当地说:“不会影响拍摄·”·“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导演看不惯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借题发挥道,“哼,现在的年轻演员,把演戏当过家家,当挣钱的工具,不守规矩,不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连基本的责任心都没有,要不是因为你这张脸……”·话说一半,只听“啪”的一声响,周晋珩把剧本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抬脚就往门口走。
导演急了:“马上开拍了,你又去哪儿”·周晋珩一脚踩在门外,想了想还是停住,冷冷道:“不拍了·脸都没了,还拍什么”·导演瞪大眼睛:“你、你这是违约”·“违约费算好了告诉我经纪人。”
周晋珩侧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现在的年轻演员,都是这么体现责任心的·”·他本就不想拍这烂片,自掏腰包解决了这件事后只觉得舒坦,面对蹲守在机场的记者也罕见地没摆臭脸,随便回答了几个问题。
下飞机后刚坐上大巴车,接到经纪人的电话:“你骂李导是三流导演”·“没骂啊·”周晋珩道,“陈述事实而已。”
经纪人在那头气得头顶冒烟:“说了多少次让你在人前收敛一点,关起门来随便骂·这部片子是接得委屈,可你也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了,不至于……”·“是不至于。”
周晋珩在大巴车的摇晃颠簸中道,“我就是不想拍了,违约金我付,责任我担,损害到谁的利益了吗”·电话那头无言半晌,问他现在在哪里,听说他早离开S市了,经纪人无奈道:“到底有什么事着急走脸还没好呢……那么高的片酬说放弃就放弃,现在连对外的口碑形象都不顾了”·违约这件事用钱解决之后,就算保密工作做得再好,后续必然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光是媒体发酵就足够让公关部忙一阵子了。
到底为了什么呢·有这么一瞬间,周晋珩自己都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又来这里干什么,他只是突然闲下来,就买票过来了··可能处于条件反- she -,也可能是习惯使然,他像个游离于真是世界之外的孤魂,飞机升到高空中时才恍然找回一点意识,想起自己正在前往哪里。
·还是想见他,只有见到他,心才能寻得片刻安宁··不管他是谁··抵达小镇的时候太阳刚落山,江家院子里的灯亮着,厨房的窗户却漆黑一片。
晚上也没见到人,平时都是易晖出来扔垃圾,今天晚上是江一芒出来扔的·她很谨慎,十几米的距离也不忘把铁门锁好再走,扔完垃圾回头时手电筒的光束猛地打到一张脸上,吓得差点叫出声。
等确认是周晋珩,又恢复镇定,板着脸绕开他往前走,装不认识··周晋珩追上她:“你哥哥呢”·江一芒不予理睬··周晋珩加快步伐,行至她身前拦住去路:“他去哪里了”·江一芒没办法,咬了咬嘴唇,道:“都说了我哥不是你要找的人了,你还来干吗”·周晋珩忽略前半句话:“我来看看他,他去哪里了”·江一芒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加上脸上那隐没在- yin -影中的疤,越看越让人心惊,紧接着又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心酸难受。
·毕竟是曾经喜欢过的人,她把手电筒的光移开,梗着脖子道:“他去哪里,我干吗要告诉你·”·沉默延续几秒,周晋珩的声音更加低沉:“他是在躲我吗”·“对啊,就是躲你。”
找到突破口,江一芒忙道,“他搬走了,不会回来了,你不要再来这里找他了·”·生怕说服力不够,江一芒瞪圆眼睛扮出很凶的样子怒视周晋珩:“他讨厌你,再也不想看到你,所以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作者有话说:估算失误,下章开始狗血。
第四十三章 ·(上)·惊醒时易晖猛然抬头,墙上的时针刚走过数字十二··他扭头朝身后看,夜深了,隔壁床的阿姨正在睡觉,窗外偶有蝉鸣,并没有人叫他。
兴许是这阵子睡眠不足,易晖想,难得能睡个整觉竟然在梦里被不知打哪儿来的声音唤醒了··趴着睡觉腰酸背痛,他挺直脊背舒展了下身体,一手揉按太阳- xue -,一手伸过去摸了摸江雪梅的额头,温度正常,他又俯身检查了下床边的保温瓶。
去医院水房打水的时候路过输液室,墙上挂着的电视在重播某档娱乐新闻栏目,戴着口罩的周晋珩被各路媒体围堵,屏幕下方打着“周晋珩罢演《山海》违约金逾千万,导演斥其无职业- cao -守”这样夺人眼球的字幕。
电视没开声音,易晖不知道他对着话筒说了些什么··易晖加快步伐,拎着保温瓶往回走·回到病房江雪梅还静静睡着,给桌上的杯子里倒满水,轻手轻脚地打开笔记本准备再画一会儿,一根线条来回重画了七八遍都不满意,他拿着笔,看着空白的屏幕,这些天来第一次得空走神发呆。
逾千万……很大一笔钱了··从前的易晖家境优渥,变成江一晖之后才对金钱有了具体概念,知道没钱意味着要终日奔波劳碌维持温饱,意味着连病都生不起。
江雪梅的手术安排在下周,家里的积蓄刚够支付手术费,把几张存折和银行卡上的钱并一并,缴费的时候易晖紧张得数了好几遍显示器上的零··按照医生所说,手术费用只是个开始,后面的持续用药和护理才是大头。
易晖未雨绸缪,术前就开始准备这笔钱,一口气在网上接了很多稿,有个网友告诉他某漫画网站在招画手,他去投了简历,被录取后每天又多了一份给连载条漫上色的工作。
起初他不太敢接受网友的好心帮助·哆啦哼哼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 yin -影,他没有透视眼,无法得知手机背后是谁,接受的好意可以归还,付出的感情却没办法收回。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晖怕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交流方式,不想再经历这种突然得知真相的摧心折磨··这感觉就像在明媚暖春被猝不及防推进冰冷刺骨的水里,腥咸的水漫过头顶,浸入鼻腔,他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画到天亮,江雪梅醒来后易晖把手机声音打开,刚要放下,收到唐文熙的转账消息,整整两万块··易晖给他打电话,他说:“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儿了,虽然杯水车薪,好歹也是一份心意……祝伯母早日康复”·易晖表示感谢后,说要给他打欠条,唐文熙装傻道:“什么欠条哦你说欠我的那幅肖像画啊,等你忙完了我亲自上门让你画,到时候一定要把我画帅点啊”·他打哈哈扯话题的水平一流,易晖说不过他,默默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对方跟你关系再好,钱债和情债都不能欠,这是他学会不久的道理··暑假来临,江一芒即将升高三,学校安排补课,易晖贱卖了几幅画东拼西凑交了补习费,回到医院床头又贴了张新的缴费单,数目惊人。
“做完手术咱们就回家吧·”江雪梅道,“在哪里调养没区别,横竖都是躺在床上·”·易晖核对完缴费单,抬头笑道:“怎么没区别妈你放心,我那儿还有好多存着的画没卖呢,等卖了就有钱了。”
其实哪还有什么存货,他连平时的练习稿都低价挂在素材网上卖了,整理电脑里存画的文件夹时,点开使用权还没卖出去的画稿文件夹,除了画了一半的那些,只剩一张以烟花为主题的画。
画给哆啦哼哼的烟花图,现在应该在周晋珩手上··眼下缺钱,拿来卖也不是不行,可易晖挣扎许久都下不了手·这幅画上每一笔每一画都有他的精心设计,蕴藏了他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最终有没有达到让对方开心的效果他不知道,至少画这幅画的时候,他投入了全部的热忱。
最终还是没动这幅画··勉强撑到手术做完,第一周的药费护工费就险些把家底掏空··江家的房子是租的,这些年江雪梅独自抚养一双儿女,每月的收入都够呛用,一场大病后哪还有余钱。
也不是没想过问别人借,街坊领居你一万他五千的,愿意帮忙的都主动出力了,这些加起来,离后续需要的治疗费用还是差得远··易晖甚至想过去找哥哥,他知道哥哥一定会帮他的忙。
可他既已顶替江一晖的名,成了别人的家人,就没资格再回去叫他“哥”··上辈子他已经给哥哥添了许多麻烦,这辈子还是不要再去打扰他了··易晖开始考虑贷款。
他不是学生,没有正当职业,办理不了正规贷款,而网贷额度都很小,撑不了几天··他循着在镇上看到的小广告,打电话给一个民间放贷组织,对方约他在一个偏僻的小饭馆见面,易晖只身前往,半个小时后等来两个打扮社会的人。
其中一人公事公办地让他抵押房产,他说没有房子,让他押车,他说家里只有一辆开了三年的五菱宏光,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问他:“那你有什么”·易晖放在桌子下面双手绞紧,鼓足勇气道:“我会画画,我可以画画还债,给你们打欠条,一定可以还清。”
·那两人又笑了·其中一个说:“还清小弟弟你怕是对我们这个行当有什么误解,利息能按时按点还咱们就能笑脸相迎了·”·另一个更不留情:“会画画儿童画还是什么画这年头借钱还有卖艺的呢啧,我看你长得白白净净,不如收拾收拾去卖身吧,来钱快又轻松。”
易晖落荒而逃··两辈子加起来,易晖接收到过的恶意大多来自嫉恨,它们表现在眼神上、言语上,由于家里人把他保护得很好,他不仅没有受到太多实质的伤害,至今仍旧不谙世事。
所以头一回经历来自命运赐予的、化出实体的恶意,令不谙世事的他惊惶无措,却又毫无办法··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节骨眼上又碰到新困难··之前有一副参加过比赛的作品被易晖打包卖素材库的时候不小心一起上传了,虽然及时撤回,由于原稿已被下载多次,比赛主办方理由充分,发申明说要对易晖追责。
法院传票寄到家里时,易晖正在家里拾掇能卖的东西,江一芒问他严不严重,他还笑着说“一点小事没关系”··晚上拿着卖废品得来的三百块钱走在路上,突然一声惊雷炸响,雨滴落在他扬起的脸上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因睡眠不足干涩通红的眼睛里一片空茫。
真的下雨了··他站在大雨中,睁大眼睛看着乌沉沉的天,心中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整个人出奇的冷静··或许这就是经历过两辈子的好处,受挫的次数多了就麻木了,区区一个走投无路又算什么·可还是渴望能有个人能在他无助的时候帮他一把,不笑他无能,不轻贱他的努力,真正出于心疼或者喜欢,哪怕只有一点点,足够支撑着帮他一把就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许久,易晖才摸出来按下接听··那头半晌没声,开口便是一句莫名其妙的问候:“下雨了,带伞了吗”·易晖摇头。
那头仿佛看见他摇头了,又问:“宁愿淋雨也不要我帮你”·易晖再度摇头,有雨落进眼眶里,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的意义到底是“不要”还是“不是”。
他想了想,说:“我不是他·”·那头短促地“嗯”了一声,像是怕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易晖像个静待审判的人,仰着头,大雨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让我帮你·”那人说··全世界都在下雨,他根本无处可逃··易晖垂低脑袋,随后颔首,仿佛妥协地点了一下头··(下)·三天后,新请的护工已经熟练掌握江雪梅的用药和作息时间,病房不再离不开人,易晖把插在床头许久的笔记本电源拔了,边往背包里塞,边交代江雪梅安心养病,自己有空就回来看她。
背上包转身欲走,被江雪梅从身后拉住胳膊:“真的……只要半年”·易晖扭头笑道:“是啊,跟团采风嘛,有赞助商,不花钱反而有工资拿,多少人抢着去呢。”
江雪梅还是不太放心,邻床的中年女人道:“孩子都这么大了,该放他一个人出去闯闯了,不就半年嘛,瞧你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要去从军了呢·”·带着这份难能可贵的欢声笑语,易晖坐上了前往S市的高铁。
飞机票没贵多少,是他私心想走得慢一点·上次去S市,他抱着蛋糕满怀期待,这次却只带了简单的一包行李,·列车刚开就接到江一芒的消息,问他到底是去干什么,是不是背着她和妈妈去卖肾。
易晖失笑,心想我走时的表情究竟有多惨淡,比赴死还惨吗·他看着车窗玻璃里模糊的人影,喧嚣的心重归平静··是啊,不就半年吗·三年的真心都换不回一个回眸,半年又能如何·易晖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到站下车,S市华灯初上,转乘公交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到地方后,他又在周边转悠几圈。
别墅区面积很大,道路交错纵横,可他不怕在里面迷路··因为这里曾是他的家··那人把地址和密码一起发来时,他还有点迷糊,这会儿推开门,看见屋里与他离开前无甚分别的家具摆设,才有了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熟悉感。
易晖自己带了拖鞋,从包里拿出来换上·走进空旷客厅的过程中,确认了家里没人这个事实,他轻舒一口气,盘腿坐在干净的地板上,开始处理刚才闲逛时被蚊子咬出的一腿包。
他用走前江雪梅塞到他包里的清凉油涂抹蚊子包·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味道浓烈刺激的东西,但他没有其他东西可用··哪怕他知道楼上主卧靠门口的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就有花露水。
他没胆大到动屋里东西的地步,连灯都没开,哪怕这里的很多东西是属于他的··旁边就是放座机的小立柜,站起来时易晖摸了一下,贴在话筒上的哆啦A梦贴纸居然还在。
预想中的风格大变、痕迹全无,统统没有发生·在门口粗粗扫一眼觉得差不多,走近了看,确实都没变··这让易晖有点想不通,他记得周晋珩快结婚了,就算他不想结,他家里也不可能放任他胡来。
所以那枚戒指到底是给谁的·思考着这个解不开的困惑,易晖靠着沙发扶手睡了过去··睡着了都不敢妄动,抱着自己的包,缩成尽量小的一团,仿佛这里不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家,而是一个初次踏足的陌生领域。
周晋珩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久违的景象··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二下,久到歪在沙发边上睡觉的人悠悠醒来··易晖揉了揉眼睛,朝玄幻有亮光的方向看,与门口的黑色剪影对视时,原本还混沌着的大脑顿时清醒。
行动和言语能力还被冻结着,距离不过几米,他却和门口的人产生了遥遥相望错觉···易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坐在这里,从这个角度和他对望··每次都很仓促,周晋珩回家时经常精疲力竭,懒得与自己说话,扔下外套便去洗澡休息了。
这次不同,光是对视,周晋珩就给了至少三分钟时间,等到踢了鞋子走进屋来,第一件事也不是去洗澡,而是走向厨房,从冰箱恒温层里拿出一盒果汁··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了起来,小臂的肌肉随着倒果汁的动作流畅起伏。
易晖猜他喝酒了,不然动作不会这么温和··周晋珩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把果汁递过来:“怎么不打电话喊我接你”·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竟如此寻常,这让易晖想起上次见面的兵荒马乱。
他没接那杯子,道:“地方很好找·”·周晋珩稍有愣怔,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在他旁边的单独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没什么想问的吗”·从那天在雨中答应接受帮助,到达成协议,再来到这里,整个过程中易晖都显得尤为平静,看似无奈屈服,只有周晋珩知道不是这样。
易晖问:“我睡哪里”·“这里是你的家·”周晋珩道,“你想睡哪里都行·”·易晖便站起来,拎起包准备上楼。
周晋珩也起身,顺便把桌上的杯子再次端起:“喝了再睡,你喜欢的芒果汁·”·易晖记得协议里没有“让你喝什么你就喝什么”这一条,他看了一眼那杯子,说:“我不喜欢芒果汁。”
此刻两人离得近,稍稍抬眼便能看到周晋珩形状好看的眼睛,和眼下一寸处狭长的伤口·疤已经脱落了,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旧将他的瞳孔衬得如墨幽深。
这双眼睛既深情又无情,易晖不知道他在看自己,还是又在透过自己看别人··“那你喜欢喝什么”周晋珩好似浑然不在意,举杯自己喝了一口,“西瓜汁、橙汁,草莓汁,还是梨汁”·看似给了许多选择,其实都是甜的。
都是易晖喜欢喝的··无预兆的,易晖问:“我被人告上法庭,是你动的手脚”·他并没有依据,只是突然想到,就问了·他也没期待得到正面回答,没想到周晋珩听完的反应不是坦诚肯定也不是急于否认,而是扯开嘴角笑。
“你觉得是我,”周晋珩信口道,“那就是吧·”·上楼前,周晋珩问易晖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易晖神情厌恶,冷冷地抛下“卑鄙”二字。
周晋珩又笑了,他捧着只喝了一口的果汁,晃悠悠地转身,背- yin -的面孔落入黑暗时,笑容已然消失无踪··被刺痛在所难免,何况再痛也没有看不见、找不到更令人痛不欲生。
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卑鄙一回又何妨·第四十四章 ·许久没在安静舒适的环境中休息,易晖这一晚睡得扎实,加上在路上打盹的那一阵,一天内居然睡了十三个小时之多。
醒来还有点头疼,感觉没睡够·但不能再睡了,他得在周晋珩醒来前出门··协议上写着每天必须在家待足十二个小时,易晖打算把其他时间全部花在别处,尽量不与周晋珩打照面。
他睡的是楼上的客房,起床后没就近使用楼上的卫生间,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洗漱用品下楼··在拐角处听到厨房方向的动静,易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楼下看见半开放式厨房门口闪过的高大身影,不禁错愕。
灶台和油烟机都在工作,被噪音包围的周晋珩没有察觉到有人下楼,手握锅铲不知道在翻腾锅里的什么·易晖也没打算跟他打招呼,走进卫生间,关门反锁··在洗漱的短短五分钟里,易晖自己总结出了周晋珩早起做饭的缘由。
先前罢演违约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随便逮个路人都能就这件事说两嘴,不少媒体大V就这件事跟风借题发挥,揪着周晋珩所谓的“无职业- cao -守”将节奏往演员的收入远大于付出上带。
若是换了旁人还好,周晋珩的臭脾气圈内外都有耳闻,一时间舆论的矛头全都指向他,各种不知真假的匿名人士的爆料在网上疯传,什么耍大牌、辱骂导演、消极怠工、拿了个影帝就飘了、在剧组要求特殊对待……各种捕风捉影的事一窝蜂往他身上招呼,光是此类消息的热门易晖就刷到过好几条,吃瓜群众就图看个爽骂个痛快,没人会在意有几分真实- xing -,是否有确凿证据。
这让易晖不由得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抄袭事件,莫须有的事,被有心的人一煽动,就引起众多不明真相群众的愤慨辱骂··当时他觉得天都塌了,吃不下睡不着,周晋珩的情况更严重,发散范围也更广,若换做他,可能自闭到退圈的心都有了。
所以周晋珩这些日子才这么反常,加上推掉一部戏档期空着没工作,竟闲在家里做起饭来·看似稀奇,仔细想想,用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也是人之常情··出去的时候周晋珩在接电话,易晖无意偷听,奈何周晋珩腾不出手开着免提,音量又丝毫没收敛,他被迫听了一耳朵。
“回去怎么,又把那个姓谭的弄到家里来了”·“你想得美你的恶名都传遍了,当戏子不够,还闹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把我的老脸都丢光了谭家人不聋不瞎的,你以为他们还会接受你这样丑闻缠身的人吗”·“那敢情好。”
周晋珩语调上扬,“谭家小少爷慧眼识珠,帮我转达一句,祝他早日找到如意郎君·”·“你——”·“还没吃早饭呢,先挂了。”
没等对面的周骅荣把话说完,周晋珩就迅速挂了电话,洗了个手把锅里的煎蛋盛出来,转身看到易晖时,脸上还带着微笑:“起了”·易晖点点头,没说“早安”。
·“怎么不在楼上洗漱”将手中的两个盘子放在餐桌上,周晋珩说,“给你备了新的牙刷和毛巾·”·易晖看了一眼两只盘子里形态各异的煎蛋,道:“我自己带了。”
楼上的卫生间是属于主人的私人地盘,楼下的才是给客人使用的·易晖把自己摆在房客的位置上,周晋珩却好像不太能接受,稍愣片刻,倒是没强迫他按自己的要求改,只让他坐,自己返回厨房拿东西。
又倒来一杯果汁,摆在易晖面前·这次是西瓜汁,清爽的甜香扑面而来,空腹的易晖立刻被勾了去,鼻尖动了动,贪婪地嗅他喜欢的味道··周晋珩瞧见了,没吱声,坐到餐桌对面,嘴角笑意更浓。
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或者是由于易晖单方面沉默,所以显得安静··周晋珩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尤其在吃饭时间·不过相比从前,他今天在餐桌上的话算是格外多了。
一会儿问蛋煎得怎么样下次要不要煎熟一点,一会儿问果汁是不是太甜要不要续杯,吃到一半又问今天有什么安排,轻松的仿佛不是那个最近飘在舆论风口浪尖的周影帝。
前几个问题可以通过点头摇头回答,最后一个不行了·易晖没办法,说:“出门,十二个小时后回来·”·如果不是因为协议上明确写着必须一起用早晚两餐,他现在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在街边随便买两个包子,边啃边找能坐一整天的咖啡厅。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仅仅过去一晚,周晋珩就好像被他拒绝惯了,这回连明显的愣怔都没有,放下吃了一半的煎蛋,说:“有事打我电话·”·易晖的手机里被迫存了一条新号码,周晋珩之前用的号码被他拉黑了。
输入姓名时,他习惯- xing -地输入全名,“珩”这个字不好找,翻页时手一晃,不慎按了“哼”··周晋珩,珩珩,哼哼,哆啦哼哼··易晖在心里自嘲,原来人家早就给提示了,要怪只能怪自己傻,那么多蛛丝马迹一概没追究,只把他的温柔记在心上。
自是没什么需要电话沟通的事··易晖背着笔电出门,在两条街外找了家KFC,一坐就是大半天··午餐就在店里解决,边啃汉堡边跟妈妈和妹妹聊天··正是午休时间,两人都有空,易晖两边聊天手忙脚乱,干脆拉了个微信群,把昨天睡前就编好的故事一口气说了——采风小队的第一站是S市,安排了干净的商务酒店,现在他正和其他同学一起在酒店旁边的快餐店吃饭。
江雪梅要看他吃了什么,易晖把啃了一半的汉堡拍了发过去,对面两人的反应大相径庭,江雪梅问他胃不好怎么吃这个,江一芒啧大呼想吃,说小镇上没有KFC她快馋死了。
收到来自家人的关心,易晖沉寂许久的心情总算被注入一缕鲜活的空气··晚七点半整,他把上完色的画稿发到责编邮箱,收拾东西徒步回去,欣赏着S市的繁华夜景,半个小时悄无声息地过去,踏进门时刚好八点。
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迎了上来,恭敬道:“易先生回来了·”·易晖这才知道这个家里又请了阿姨··想来也是,周晋珩不擅打理生活琐事,从前烧个水都嫌费劲,怎么可能把家里收拾得如此井井有条早上的煎蛋大约是他偶然心血来潮的产物。
下厨的人换了,晚餐比早餐丰盛许多,糖醋鱼,宫保鸡丁,松仁玉米,菠萝咕噜肉,外加一道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却都做出了堪比酒店大厨的专业水准,酸甜可口,比之前的阿姨手艺还要好。
“易先生还满意吗”笑起来很憨厚的阿姨在一旁询问,“这些菜都是按照周先生的要求置办的,周先生说您好甜口,每样菜我都多放糖少放盐。”
易晖不确定这话是周晋珩吩咐的,还是阿姨自己愿意多嘴邀功··他没抬头看对面的人,在赞美了阿姨的手艺之后,当着周晋珩的面纠正称呼:“我不姓易,我姓江。”
接下来几天,易晖继续早出晚归,每天踩着十二个小时的线回来,比学生上早读课踩点进教室还准,剩下的十二个小时大多花在睡觉上··他心安理得地钻协议的漏洞,但凡在家里,他就紧闭房门,迫不得已要用洗手间,他必定先趴在门板上听,确定楼下没动静,才开门下楼。
次数多了,难免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比如今晚,易晖换下几件衣服打算洗,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下,没注意到卫生间门缝下漏出的光,推拉门打开一半,才发现里面有人。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周晋珩的质问般的声音阻止了他即将把门推回去的动作·易晖僵在原地,后知后觉自己没必要躲,便抱着盆走了进去。
卫生间很大,站两个人绰绰有余·易晖在水池前搓洗衣服,周晋珩斜靠在水池边上,手里捏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面向镜子,不知在看什么··在“放着让阿姨洗吧”、“今天在外面玩了什么”以及“喝果汁吗”三句话均未得到回应后,周晋珩轻笑出声,用易拉罐轻碰了一下易晖的肩:“别不理我啊……”·不记得有多久没听到他这样混不吝的调调,易晖手上动作顿了下,然后加快速度,随便搓了几下就拧干要走,行至门口,被周晋珩突然撑在门框上的胳膊拦住去路。
“就这么讨厌我”·易晖没抬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周晋珩在无人目及的地方保持笑容,声音却在细微颤抖:“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笑一笑吗”·易晖不知道该怎么笑,只要踏进这间屋子,他就不会笑了。
以前会笑是因为傻,因为他是易晖·现在他是江一晖了,下定决心活下去的时候,他就决定放弃过去的一切,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那些纠缠着他的过往,无论好的还是坏的,他都要统统抛下。
即便暂时忘不了,也不能半途而废妥协回头,他还是傻子的时候就知道说话算话,没道理变聪明了反而忘却自尊出尔反尔··再说协议是周晋珩定的,他只是按照条款执行,只要不出错,周晋珩就拿他没办法。
那天晚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易晖没在楼下洗手间里碰到人·有时候早餐时间也看不到他,阿姨说他天还没亮就出去了··被黑只是暂时的,就算因为这事流失一部分粉丝,他还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当红明星,没戏拍也少不得被公司塞一些临时通告。
他不在家,易晖只觉得轻松,偶尔也早回来半小时,帮阿姨一起准备晚饭··“周先生说了,他不在家也要做满四菜一汤·”阿姨一边洗菜一边说,“他说您嘴刁着呢,问起来什么都吃,等菜上桌了,还是只盯着自己喜欢的夹。”
易晖不知道这是周晋珩什么时候说过的话,只觉得不舒服,心口闷得厉害··像听了一只被囚禁的金丝雀的故事,饲养者对它但凡有一丁点好,它就该感恩戴德,就该涌泉相报,不管这只鸟儿被抓来的时候折断了腿,还是伤了翅膀。
·食不下咽,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上楼去了·半夜醒来听到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串由远及近的平稳脚步声,易晖翻身换个姿势侧躺,闭着眼睛良久才再次入眠。
早上起床下楼,家里果然又多出东西,一个蓝色的小喷壶,昨天晚上他跟阿姨提了一次,说浇花的壶喷嘴坏了··之前也是,他需要什么,那样东西便会不期然出现在他附近,鞋刷、花露水、充电器……有时候他还没用到,东西已经预先到位了。
可能是跟某个混蛋学的,易晖想·可是用这种手段把他绑来,又对他好,这算什么呢·这跟借用其他人的身份接近他,别有用心地照顾他,有什么分别·他或许会感激,但绝不会领情。
如果这些东西不是出现在别人的地盘上,而是像从前那样指名道姓地送给他,他会一件一件收起来,然后全部丢出去··作者有话说:互动会越来越多,老母亲不禁松了一口气。
第四十五章 ·七到八月是S市最热的月份,即便江一晖天生体寒,在小镇经历完高温烘烤,又换个地方继续,也不太受得住··备在门口的遮阳伞易晖从来不拿,有一回阿姨给他塞进书包里,他晚上回来又把伞放回原处。
“是不是怕别人笑话,不好意思打伞”阿姨劝道,“外面日头这么大,男孩子也要防晒的嘛,这么下去小心中暑哦·”·承她吉言,这天离家最近的KFC满座,易晖顶着烈日又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有座的咖啡厅,待在室内的时候就头晕眼花,直冒虚汗,晚上从店里出来又被迎面卷来的热浪扑得发懵,到家饭还没吃就倒下了。
阿姨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晚上七点,怕易晖没人照顾,待到夜里近十点才走··中暑再加上吹冷气感冒双病齐下,意识迷糊间,易晖听见阿姨边给他额头上敷- shi -毛巾边唠叨:“这么热成天往外跑,伞也不肯打,唉,现在的小两口闹矛盾都这么折腾”·易晖想否认,想反驳,可他是在太难受了,神智也昏聩不清,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在阿姨的唠叨声中沉沉入睡。
好像做了一个梦,有双干燥温暖的大手覆上他的手背,握住了他被冷汗浸- shi -的手,又有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腹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下,捏着他的那只手五指收拢,攥得更紧。
易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他的眼皮沉重,重到一条接收光源的缝都无法撑开··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到八点,阿姨已经在厨房忙活。
下楼前易晖看了一眼二楼隔壁的主卧,门开着,没回来,或者已经走了··坐在餐桌前,阿姨把热粥端过来:“什锦甜粥,最适合病人食用·”·也许是饿了太久大脑供氧不足,拿起勺子咽下几口,易晖忽然想起梦里遗漏的细节。
那人动作很轻,极尽温柔地用手帮他揩去额角的汗,在他耳边呢喃:“对不起,我来晚了·”·两天后收到唐文熙寄来的防晒霜,易晖拍了张照片发微博,配字:同学情感天动地[心]·刚发出去不久,接到唐文熙的电话:“瞧我这个脑子,口罩和遮阳帽忘了一块儿给你寄”·易晖笑道:“我可以自己买。”
“别别别,你还是别出门了,在原地等着·”·易晖一惊:“你不会已经在路上了吧”·唐文熙这回没卖关子,嘿嘿一笑:“周末有个培训在S市,我正好来找你玩。”
于是今天易晖早早地把工作做完,没有再画自己的私活,中午吃过饭稍作休息就赶往高铁站,接远道而来的朋友··在出站口碰面,唐文熙把带来帽子扣在他头上:“不是让你不要出门嘛,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易晖扶了下帽檐,把鸭舌转到正前方:“就等你的帽子了,你再晚点到我可能又要中暑晕倒了。”
两人在附近的商场找了家中餐厅,等上菜的过程中,唐文熙把他最近的工作、借住的地方挨个盘问一遍,易晖答得磕磕巴巴,好歹是对付了过去··唐文熙也是学画的,总不能再拿什么采风当借口糊弄。
先前易晖说在S市找了份与漫画相关的工作,所以要长期驻扎,这个谎他撒起来没太多心理负担,因为他确实找了份漫画上色的工作,不过不是打卡上班,而是自己在家做··“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待在那个小镇不出门了呢。”
唐文熙喝了一大口冰柠檬水,龇牙咧嘴地说,“独居在外一定要小心啊,我回头再买个防狼棒寄给你·”·易晖觉得夸张:“不用啦,我虽然没怎么出过门,基本的生存技能还是有的。”
·唐文熙放下杯子,吐着舌头道:“可是你看着太好骗了,听说你找工作,我都怕你被人骗去窑子里接客·”·吃过饭,弄明白“窑子”是什么地方的易晖面红耳赤。
走在路上,唐文熙“啧”了一声:“我就说你太单纯,开个玩笑都能羞成这样·”·易晖的胆小怯生是刻在骨子里的,近一年的适应调整已经改善许多。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在S市待了快有一个月,每天两点一线,好不容易来个朋友陪他玩,当然想抛开工作放松一下。
唐文熙带他到楼下的电玩城,易晖没来过这地方,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又都不敢尝试,生怕玩输了会扣钱··转了一圈,回到门口的一排娃娃机前,脚底仿佛被抹了强力胶,再也挪不动道了。
想着要省钱还债,易晖只兑了十个币,两币一抓,四次什么没抓找,最后一次唐文熙出手,抓了一只穿着毛衣的小熊··见易晖盯着娃娃机里侧躺着的哆啦A梦出神,唐文熙摩拳擦掌地掏钱:“等我再兑几个币,把那蓝胖子给你抓了”·被易晖拦住:“不用了,一个就好,我住的地方放不下。”
两人一熊走到商场外面,看见广场上灯火璀璨,有几个小女孩穿梭其间,向来往成双成对的情侣兜售玫瑰花,易晖才想起今天是七夕··“情人节欸……”唐文熙仰头看挂在树上的彩灯,感叹道,“情人节我为什么跑来这里跟你过”·易晖看着一个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的女孩巧笑嫣然,也愣愣地说:“是啊,为什么呢。”
·一人买了一杯奶茶,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边喝边聊··“他挺忙的,说不定马上就要出国,画画只是他的爱好·”·唐文熙这个话题起得没头没脑,易晖却一下子就知道“他”指的是谁。
“他家那么有钱,怎么造作都行啦……我家工薪阶层,读个研都得全家勒紧裤腰带·”看着从清晨起就握在手里毫无动静的手机,唐文熙忽而笑起来,“不过他也太爱玩了吧,等到了国外,岂不是要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易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说什么都怕雪上加霜,怕他更难过。
想了半天,说:“两万块钱我会尽快还你,这样你就能出国了·”·歪打正着起了效,唐文熙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咽了回去,捶了一下易晖的肩膀:“两万块钱够干什么最好一辈子别还,让我偶尔发神经的时候至少有个地方可以投奔。”
晚上回到小区,易晖沿着路边低矮的灌木丛慢慢地走,想唐文熙说的“发神经”,想不知何时能凑齐的“赎身钱”··虽然至今都弄不明白周晋珩把他弄到这里来,又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什么都不要他付出到底为了什么,易晖只知道自己完全没有作为替身的自觉,从不思考怎么讨好金主以获得更多利益,整天想着赚钱还债,争取早点离开。
半年时间并不长,可还是足够改变很多东西,还是让他觉得恐惧··这么边走边想,快到门口时易晖拐了个弯,碰到迎面驶来的小区巡逻车··“先生七夕快乐。”
开巡逻车的年轻保安从车上跳下来,递上手中的一支玫瑰,“祝您和您的爱人幸福美满,长长久久·”·小区物业完备,每逢节日都会搞这种为业主送福利的活动,易晖以前收到过好几次来自物业的花,有一次被周晋珩看见了,皱着眉不怎么高兴问他这花哪来的,让他没事别总往外跑。
思及此,本想用“我不是业主”拒收的易晖迟疑片刻,笑着接下了:“谢谢·”·花像是刚摘下的,很新鲜,花瓣上还凝着水珠·这让易晖想起家中正值花期的白雪花,不知道今年能否有幸看到它开花。
目送巡逻车驶远,易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打算快点回去,抬头的刹那正好与在路边站着的人视线相交··易晖手握一支玫瑰,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起,在路灯下隐没得干净彻底。
一前一后进到屋里,玄关没开灯,易晖躬身换鞋的时候没把握好距离,一脑袋撞上周晋珩的后背··“抱歉·”易晖说完往后退一步,蹲下继续换鞋。
今天回来得晚,阿姨已经走了·生怕被问到出门的时间是不是超过了十二小时,进屋给花浇了水,就着急要上楼··“你的花,还有熊·”一直默不作声的周晋珩突然道。
易晖只好硬着头皮反身,把放在玄关柜子上的花和玩偶拿走··客厅很大,从玄关走到楼梯口必须经过沙发,易晖不经意瞥见茶几上歪倒的几个空酒瓶··看来周晋珩今天比他回来得早。
这么早回来,就为了喝酒·不过这不是他该管的,易晖没多想,上楼去天台收了衣服就匆匆进到楼下洗手间里,还不忘反锁··他连手机都带进洗手间了,穿好衣服拿起来准备揣口袋,微博后台突然推送一条消息——周晋珩拍广告摔伤,大师称其流年不利事业或走下坡路。
解锁时刚好跳转到新闻页面,粗略扫过,评论里的粉丝要么在哭着喊心疼,要么在骂这个营销号胡说八道,中间穿插着几个幸灾乐祸的路人,嘲讽周晋珩为了上热搜无所不用其极,自残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从头到尾也没提伤在哪儿,易晖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揣回口袋··出来的时候,周晋珩还在客厅里··他背对易晖,手拿一瓶伤药往赤裸的后背倒,因为看不见,药油不仅没涂到有需要的地方,反而洒了大半在地上。
周晋珩转身的时候,易晖立刻移开视线,听见拧开另一瓶药水的声音,他抬脚刚要走,又被叫住··“不帮我抹个药吗”周晋珩一条胳膊绕过肩膀,指自己后背,理直气壮道,“你撞的。”
·不到三分钟,易晖就用行动把“勉为其难”这个成语的意义诠释得透彻详尽··他用药瓶口沿着周晋珩的瘀伤随便涂了涂,抹得厚薄不一,甚至没亲自上手,就匆忙起身要走。
被周晋珩飞快伸出的手一把扣住手腕:“这边还有,帮我一下·”·因为进门时的那一撞,易晖拒绝不出口,心想就当让一让发酒疯的人吧,又坐回去,帮周晋珩把肩上的一片伤也抹了。
抹的过程中,易晖发现除了后背和肩臂,前胸也有几处青紫瘀伤··周晋珩出道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动作片,后来也接拍不少有打斗情节的影视作品,加上他几年如一日地不爱用替身,所以受伤在所难免,放在桌上的这几瓶伤药,还是傻的那个易晖在的时候买来备在家里的。
 ·那样高强度的拍摄都没搞得遍体鳞伤,拍个广告怎么弄成这样·心中疑惑,但并没打算开口问·周晋珩不知喝了多少,全身皮肤都在挥发热量,易晖的手不慎拂过他腰侧的肌理,被烫得手指蜷缩。
待到能看到的伤口都抹了药,易晖松了一口气,盖上瓶盖,又要走··“就这样”周晋珩上身赤裸半躺在沙发上,语调微微拖长,“你下手好重啊。”
不是没听过他这样撒娇··那三年里,易晖认为自己年纪大应当照顾他,周晋珩虽然嗤之以鼻,偶尔心情好了,也愿意接受他的照顾··记得有一次,也是抹伤药,易晖怕弄疼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抹完之后周晋珩拉着他的手亲了一下,勾唇笑得狡黠:“灰灰的手真软,再多揉几下呗”·声音犹在耳畔,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
易晖垂眼装没听见,把药瓶放回茶几上··这回都抹完了,他终于可以走了··刚起身,腿还没蹬直,突然被一个大力拽得倾身倒向沙发··没来得及慌乱,看见周晋珩痛苦的神情,易晖以为压到他的伤口,忙要站起来,却被箍在腰上的臂膀牢牢圈住,上半身都直不起。
太近了,无处着陆的目光落在周晋珩的脸上,那道他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原来还在,凑近了才能看到肌理被损坏的参差切口,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虫··易晖呆住了,原来这道伤口有这么长,这么深。
周晋珩却好似不以为意,只是明明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说:“好疼啊·”·沙哑的嗓音让易晖心口揪了一下,短暂的一下,他又企图挣扎起身,被另一条臂膀揽住脖子,倏地往下按。
易晖彻底趴在周晋珩的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宽阔肩膀,酒味和着药油味闯进鼻腔··周晋珩滚烫的唇贴着易晖微凉的耳廓,他想看着他,又怕再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厌恶。
他可以对朋友笑,对陌生人笑,唯独对自己,永远只有冷漠和抗拒··“那时候,我是不是也把你弄得这么疼”周晋珩眉宇紧蹙,似乎疼得厉害,酒精都不能麻痹他的痛觉感官。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吐息频率错乱,像是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把怀中的人留住,只好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直到嗓音干哑,借着气音艰难道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能不能……把我的晖晖还给我”·那个爱着我的、会对我笑、会心疼我的小傻子,能不能还给我·第四十六章 ·次日清晨,听见隔壁房间的开门声和下楼的脚步声,又过去一刻钟,易晖才爬起来穿衣洗漱。
从楼下卫生间出来,阿姨正在把一捧玫瑰花往花瓶里插,看见易晖笑着道:“周先生买的这束刚刚好,再多一支花瓶就放不下了·”·昨晚逃也似的跑到楼上,易晖就看到这束放在他床头的玫瑰花了。
他无暇欣赏,也没空道谢,既然放在他的房间,那就可以当成送给他本人的东西,易晖捧起那束花就扔到门外的走廊上··没承想被阿姨看见了,还找了个瓶子养起来。
“我说昨天周先生回来那么早,原来是为了陪您过节·”阿姨用喷壶往花上喷水,“像周先生这么忙,还这么顾家的年轻男人不多见了,事业有成,长得也一表人才,外头多少姑娘小伙哭着喊着想找这样的对象呢。”
起先易晖以为阿姨是在周晋珩的授意下帮他说好话,相处了一阵子,发现这些都是阿姨自己愿意说的··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周晋珩的所作所为堪称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无条件地包容他,不求回报地对他好,他反而成了不懂事、无理取闹的那个。
“我不是他的对象·”易晖说··阿姨当他口是心非:“哎呀情侣间吵架闹矛盾那都是常有的事,我跟我们家那个老东西也经常闹别扭分房睡,这种气话可不能乱说,会后悔的。”
“不会后悔·”易晖看着那束过了一晚仍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我和他不是情侣·”·阿姨惊讶道:“你们不是那您是周先生的……”·易晖想了想,说:“替代品。”
一个他用来自欺欺人的替代品··夏季多雨,偶尔易晖也会因为暴雨无法出门,紧闭房门一待就是一整天··画累了就站起来看窗外的风景,或者跟妈妈妹妹视个频,聊聊最近的生活。
“你们的赞助商也太阔气了吧,安排的酒店房间都这么好·”江一芒在视频里羡慕不已,调转摄像头给他看自己房间,“空调坏了,维修人员说镇上不好走,要明天才过来,我今天晚上可惨了。”
易晖道:“去邱婶家睡吧,我走前跟她打过招呼·”·江一芒又把摄像头转回来,对着镜头笑出两个酒窝:“我就是这么想的邱婶让我整个暑假都睡他们家,省得她来回跑照看我……我觉得咱们家不能总空着,一周总要抽个两天回来过个夜。”
·易晖为妹妹的懂事欣慰,叮嘱她好好学习,旁的不用担心全交给哥哥··视频挂断不多久,房门被敲响··打开门,外面站着周晋珩·他似乎刚回来,身上还沾着些微雨水- shi -气,出门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稍显凌乱,举了举手中的瓶子:“麻烦你了。”
跟他来到主卧,易晖心不在焉地给他抹药,心想明天就算下大雨也还是出去吧,又不是没有自己在,他就没办法上药了··这回周晋珩没喝酒,所以话不是很多,趴在那儿闷声不吭,等后背抹完了转过来,两人面对面时,他就静静地看着易晖。
眼神不算强烈,收敛了至少一半,即便如此,还是看得易晖头皮发麻·他想抹完赶紧走,发现周晋珩左边脖子下方位置又多出一道青紫伤痕,视觉上刚好将平直的锁骨切分两半。
正纠结要不要把这处也一起抹了,周晋珩突然出声:“拍综艺有个- she -击环节,枪的后坐力强·”·易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解释,也没打算回应。
用手上剩下的药把锁骨上的淤青顺手抹了,拿盖子准备盖上时,周晋珩说:“还有这儿·”·说着抬手指了指右边脸颊上那明显的一道伤··易晖拒绝不了,因为这也是他造成的。
换了一瓶新药膏,功效是去疤分散色素积淀,易晖用食指挖了一点往周晋珩脸上涂··他站着,周晋珩坐在床沿,仰着脸,眼睛却不闭,只在易晖的指腹滑过他脸颊的皮肤时,浓密的睫毛窣窣细颤,神情比擦药的人还专注,看着有一种不符合他原本气质的乖。
易晖下意识想问他是不是疼,话到嘴边回过神来,垂眼抿唇,什么都没说··那天后,周晋珩早出晚归,有时候彻夜不归,看样子又接到了新工作··是以易晖整整两个星期没跟周晋珩打过照面。
这天晚上阿姨下班回家,易晖在卫生间边洗衣服边跟江一芒视频,对着屏幕上憨态可掬的大鹅笑得正开心,听见大门响动先一愣,随后连忙把视频挂断,手也来不及洗,赶紧把卫生间的门反锁。
这一套动作下来动静不小,周晋珩不可能没察觉到他的故意·易晖管不了那么多,洗完衣服就匆匆上楼去了··晚上没人来敲门,还是没能睡好··第二天易晖醒得很早,在床上硬生生磨蹭到八点半才穿衣出去,家里另一位竟然还没走,在他后脚开房门出来,告诉他:“今天阿姨请假,我做早餐给你吃。”
记得阿姨昨天临走前还对易晖说“明天见”,这假请得着实突然··不过这又不是他的家,容不得他置喙·易晖本打算洗漱完直接出门,包都收拾好了,走到门口听见厨房传来诡异的动静,紧接着是周晋珩“嘶”的倒抽气。
·脚步在门槛上顿住,过了一会儿,易晖还是返回去·进到厨房先把灶火关了,锅里半开的热油倒掉,再把锅洗干擦干,重新倒上凉油··打开冰箱一看,方便处理的食物只剩两颗鸡蛋和一卷挂面。
约莫二十分钟后,两碗面摆上桌,周晋珩坐着好半天没下筷子,见易晖快吃完了,才捧起碗大口吞咽··吃完周晋珩主动收拾碗筷,在易晖再次背上包准备出门时,说了声“谢谢”。
易晖从始至终没说话,怕他误会,还是开了腔:“顺便而已·”·冰箱里只剩面条,顺便多做一碗而已··出门走了一段,掏手机看时间,数字下方的“8月21日”一并落入眼中。
途径一家烘焙店,奶油蛋糕的味道飘散到街上,被裹在香甜的空气中的易晖,却没有以往看到甜品就幸福满溢的感觉··又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坐了一天··等从繁杂的工作中抽出思绪,抬头望向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有无数雨滴细密地打在透明玻璃上,待到攒聚成一大颗,再随着重力蜿蜒滑落。
近来多雨,易晖总忘了去买伞·等了一会儿雨势未见减弱,再拖就要超过十二小时了,易晖认命地站起来,戴上帽子和口罩,准备一口气冲回去··行至店门口被店里的服务员叫住:“先生,外面下雨了,这把伞您拿去用吧。”
易晖愣了下,看着服务员手中那把明显不像是放在店里供客人使用的伞,婉拒道:“不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那也要打伞的呀,雨这么大。”
“我记- xing -不好,东西带回去会忘了还回来·”·圆脸的服务员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不用还,您每个星期都来照顾我们生意,这把伞是感恩回馈。”
伞是蓝色的,撑开后抬头能看到宇宙星空,让易晖想起那把撑开后里面印着哆啦A梦的伞··他踩着地面稀薄的积水,踢碎倒映其中的一地流光,听着雨滴敲打伞布的嘈杂闷响,走着走着,忽而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同样的方法,那人还真是百试不厌··可惜他已经不傻了,也再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了··狭窄的非机动车道行人熙攘,周晋珩戴着兜帽穿梭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打着蓝色的伞的人。
早上易晖出门时,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发慌,随后便悄悄跟上·咖啡厅不大,他坐在拐角靠墙的位置,间或伸头偷看一眼,幸好易晖画画的时候足够专心,一次也没发现。
中午易晖点了店里的焦糖玛奇朵,他绕去前台让服务员多送一份小蛋糕,易晖收到的时候应该是高兴的,蛋糕也吃了,看起来味道不错,因为他扬了扬嘴角,弧度很浅,还是被周晋珩捕捉到了。
周晋珩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跟踪有什么意义,早上易晖给他做了面条,这份惊喜只够他暂时放下胆怯··他只是想跟易晖待在一起,就今天··之前杨成轩听说他拟的协议,说他这是“下下之策”,还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用这种方式,没人会领情。
他却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既能帮到易晖又能把他留在身边的办法·若不是给出一个“等价交换”的协议,若不是只限制十二个小时的自由、划定了一个仅有半年的时限,易晖根本不可能接受。
·这招看似卑鄙,实则如果易晖不接受,会有更多卑鄙无耻的协议等着他去过目、更多残酷的陷阱等着他去踩··周晋珩不想做救世主,他只想把易晖护在他身边,让易晖从早到晚都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给他想要的自由。
从第一天起,周晋珩就在克制,机会得来不易,绝不能再把他的小傻子吓跑··所以当走进小区,走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上,易晖突然回头时,周晋珩措手不及的同时仍怀着一丝希望。
希望易晖能看在今天的份上、那碗面的份上、那块小蛋糕的份上……哪怕看在他如此落魄的份上··易晖打着伞,跟淋着雨的周晋珩隔着雨幕对望··“你跟着我干什么”易晖问。
一个多月,两人的对话寥寥无几,多数是周晋珩说,易晖没听见似的默不作声··是以这个开头再次让周晋珩惊喜万分·可又不敢唐突,那天酒后的言行举止把小傻子吓坏了,他决定以后不喝酒了,再郁闷难过也滴酒不沾。
所有易晖不喜欢的习惯,他全部都改··周晋珩说:“今天没有工作·”·莫名其妙的回答,意在引出更多的交流·伞下的易晖面无表情:“我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周晋珩淋了一路雨,吸满水的布料黏在身上,雨水顺着额前散乱的碎发往下滴,眨一下眼睛,视线都模糊了··他说:“下雨了·”·易晖狠狠咬牙,像是忍受不了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疾步向前,把手里的伞塞到周晋珩怀里,转身就走。
周晋珩连忙接了,然后迈步跟上,握着伞柄往侧前方送,尽量不让易晖淋到雨··索- xing -离家已经不远,没走几步便到门口··这回是易晖先进去,他脱掉鞋子,挽起被泥水打- shi -的裤脚,动作有些急躁,站起来时差点撞到柜角。
周晋珩在后面收伞,赶紧扶了一把·易晖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趿上拖鞋就进去了··好歹是安全回来了,晨起时就盘踞在心的焦虑不安总算散去几分·周晋珩在心里松了口气,望向窗外,竟有些感谢这场雨。
因为下着雨,天气潮- shi -温润,跟去年这时候不一样··易晖进了屋子就拿着喷壶去厨房接水浇花·平时早上都是阿姨浇,今天他走得匆忙忘记了··那盆白雪花枝头挂着三两颗花骨朵,进入花期好几天都没开。
S市的气候本就不适合养这种热带植物,易晖给它浇了很多水,那花苞沉甸甸地下坠,看着更不像打算露脸的样子··见易晖蹲在那儿拼命往花叶上喷水,周晋珩道:“明天我叫人重新送一盆过来,这盆有些年份了,浇水也不一定能开花。”
易晖按喷壶的动作停住,人却还蹲在那儿··屋里冷气常开,进屋前易晖肩上淋了点雨,周晋珩怕他着凉,不顾自己浑身- shi -透,拿了毛毯过来:“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他躬身把毯子盖在易晖身上,近看发现易晖的肩膀在发抖,好像真的冻着了··“冷吗我去把空调关了·”·周晋珩忙去找中央空调的开关,转了一大圈才在厨房旁边找到。
关掉回来,看见毛毯搭在易晖脚边,走过去要给易晖再披上··刚捡起来,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微弱,像在自言自语,凑近勉强能听清几个字··易晖手握水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盆花:“不然……眼睁睁地看着它死吗”·周晋珩猛地哆嗦了下,手指关节倏然一松,未曾沾染温度的毯子再次滑落在地。
8月21日,暴雨··去年的今天,周晋珩22岁生日,易晖荒诞如梦的一生戛然而止··那句“我来晚了”才是最大的讽刺··易晖蜷缩四肢,咬牙抵御寒冷的侵袭,还是身体里被肆虐发酵的凉气凝住血液,冻结心跳。
既然来晚了,就不要再来了··第四十七章 ·终究没有换一盆新的··周晋珩最近待的拍摄场地附近有花市,他早早地看中一盆白雪花,还有一盆在江家小院里见过的铁茉莉,都预付了定金。
一场雨后,两盆花齐齐怒放,周晋珩趁拍摄中场休息去看,还给它们浇了水··老板问今天要不要带走,周晋珩摇头说:“先养在这儿,拜托您再照顾一阵子。”
老板不解,劝道:“养这个不就盼着开花吗喏,现在开了,拿着回去哄老婆再合适不过·”·先前周晋珩同老板说过家中的老婆喜欢养花,现下的心境与当初大不相同,这断崖式的落差令他深感无力,随口搪塞道:“他还在生我的气,我现在拿回去可能就进不了家门了。”
老板听了直乐呵:“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个年纪的老头怕老婆,没想到你们小年轻也是·”·被口罩挡住的嘴角无奈地扬了下,周晋珩视线飘远,低声道:“是啊,怕……怎么能不怕呢”·下午打电话给阿姨询问情况,阿姨在电话里说:“看着跟平时一样,就是吃得不多,让他别顶着大太阳出门他也不肯,不过他自己买了把新伞,应该晒不着。”
周晋珩愣了下,随即轻叹一口气:“嗯·胃口不好可能是因为天太热,晚上做点清淡的吧·”·阿姨问:“周先生回来用晚餐吗”·“我不了,还有工作。”
停顿片刻,周晋珩接着道,“如果我回去,他该更吃不下了·你也不要在他面前提我,一切顺着他的心意就好·”·挂断前,阿姨的劝慰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挂断后,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杨成轩嗤嗤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个家的保姆呢,怎么,现在居然沦落到有家都不能回的地步了你这是养了个情人还是供了尊大佛啊”··自打上次在江家门口吵了一架,杨成轩对周晋珩说话更是- yin -阳怪气,不调笑几句就浑身难受。
偏偏两人从小到大关系铁得恨不能穿同一条裤子,这点小矛盾影响不到稳如磐石的友情,闲来无事或者遇到困难还是会想到对方·所以杨成轩又来探班了,顺便跟这部综艺的导演混熟,拿下了下期首都拍摄部分的场地供应。
“生意不是谈完了吗”周晋珩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要休息了,你走吧·”·杨成轩哼了一声,边掸烟灰边说:“满打满算我还能在国内待一个月,这个节骨眼上我抛下约会来找你,你非但不感动还赶我走,是不是人啊”·周晋珩在躺椅上坐下,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问:“什么时候谈的对象”·“也不算对象吧,说是炮友也不太准确,毕竟平时能聊上两句。”
杨成轩无所谓道,“他也是学画画的,不过更擅长做衣服,喏,我今天穿的这衬衫就是他给我做的·”·说着凑过来非要周晋珩看看他的新衣服,周晋珩对他这种明着炫耀暗里秀恩爱的行为十分反感,皱着眉推开他的脸:“行了看见了,别逼我把你踹出去。”
杨成轩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没完没了道:“你是没看见,他踩缝纫机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对比之下伤害成倍递增,周晋珩烦不胜烦:“那就好好对人家。”
在烟灰缸里把烟暗灭,杨成轩嬉皮笑脸:“我对他挺好的啊,他要什么我给什么,除了名分·反正他也不见得想要,大家出来玩儿嘛,何必给自己套上这些无用的枷锁。”
这话有暗讽周晋珩的意思·曾经的周晋珩恨极了这枷锁,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它劈开,再丢掉,现在却转了- xing -,自己拿起来往脖子上套··“说起来这么多年,你的口味我还真是捉摸不透,上学那会儿喜欢方宥清那种清冷挂的,后来喜欢个傻子,现在这个除了长得有点像,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瞧瞧这暴脾气,把你脸搞伤还不让你进家门,我那个至少乖巧懂事。”
杨成轩越说越觉得好笑,“你到底喜欢他哪儿啊亏我上次给你搞来那堆晦气资料,搞了半天你没疯啊,真拿他当替身呢”·周晋珩摇了摇头,不知在回答哪一句。
杨成轩忍不住追问:“这回你是真的想明白了吧”·问完又觉得多余·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况且周晋珩看到死亡证明时饱受打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表情怎么看都是彻底绝望了。
“他死了·” 周晋珩说··杨成轩大松一口气:“靠,你小子终于想通了·等过两天空下来,兄弟给你安排个洗尘宴,庆祝你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周晋珩闭着眼睛,似是没听进去·他觉得“执念”两个字用得不准确,不是他执意要这么做,而是只能这么做··若是人死了,他尚且可以用各种手段麻痹自己断了念想,可死的不是人,而是心。
他的小傻子把心留在了那晚的山上,内里被挖空了,所以只能竖起全身的刺抵御他·先前的每一次抗拒都在提醒他那颗会跳动的心还没有回来,看到那沓张张带“死”字的证明,他才突然顿悟。
人死不能复生,心死同样药石罔效··天气刚有转凉的迹象,唐文熙又来了一趟S市··这回是单纯来玩,说旅行当天被放了鸽子,干脆来看看他··易晖问:“他怎么总是放你鸽子”·唐文熙耸肩:“所以我也放他鸽子咯,他刚才发短信让我下午在家等他,我回复‘ojbk’。”
·易晖笑着夸他“真有你的”,心里却有些担心,唐文熙显然在打肿脸充胖子,实际上肯定很不好受··他的猜测在傍晚得到了验证,手机来一次电话唐文熙就按掉一次,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难看,坐过山车时工作人员喊了半天他也没把安全带扣上,最后是易晖倾身过去给他扣,顺便拍拍他胸口,让他不要紧张。
缓慢上升的过程中,易晖说:“我听说,在过山车俯冲下去的一瞬间大喊对方的名字,那么对方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唐文熙表示不信这种骗小孩的歪理邪说,却在过山车途径最高处,失重超速下坠的过程中,迎着略带凉意的晚风大吼:“杨成轩你这个王八蛋”·在另一个下滑的陡坡又换了一句:“杨成轩你能不能别丢下我啊”·大家都在尖叫,易晖因为坐得近听得很清楚。
他既为唐文熙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苦闷感到难过,又为唐文熙至少能找到宣泄口心生羡慕··不像他,只能闭紧嘴巴,什么都不敢说··从过山车上下来,唐文熙没事人一样拍易晖的肩:“可以啊,现在玩这么刺激的都脸不变色心不跳,这下可以经常坐飞机回家找妈妈了。”
易晖笑了笑,没答话··他是想回小镇看看妈妈和妹妹的,奈何时间不允许·他很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若是提出超出约束的要求,索取了协议以外的东西,定然要拿出其他东西作为交换。
就像弄伤了谁就要为谁抹药一样,即便周晋珩不提,他也必须主动去做·他想把所有的牵扯终结在这一百八十天里,离开那座房子的那天便是彻底告别,不留恋,更不能有所亏欠。
这是易晖两世为人保住的最后的尊严,对熟悉的人尚且这样,对周晋珩更当如此··所以当住院的江雪梅身体又出现其他不适,在县城医院数次检查不出具体病因时,易晖原打算告假回家几天,周晋珩却擅作主张差人给江雪梅办了转院手续,易晖接到电话时,妈妈和妹妹都已经准备登机了。
电话里不方便解释缘由,易晖只好承认这是他安排的,挂掉电话就去敲主卧房门·周晋珩今天收工早,在家··“谢谢你帮我妈妈转院·”易晖开门见山地说,“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周晋珩像是料到他会来,开完门就转身走回床边,边慢条斯理地系纽扣边道:“一起出去吃个饭”·易晖当然不会把他随口的一个问句当成在征询自己的意见。
抱着作为交换条件的想法,他绝对服从地跟周晋珩一起出去了··路不算远,市内刚翻修过的一家购物广场,餐厅也是新开的,顶楼西南角,走进去便能看到几根巨大玻璃立柱,顶着梦幻迷离的琉璃穹顶。
连细微到座椅、摆件、顶灯的设计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分明是首都那家餐厅的分店··易晖记得自己当时鼓足勇气问店员可不可以到S市开分店,理由是首都有点远他没法经常过来,店员笑着感谢他的喜欢,然后告诉他老板嫌麻烦不想开分店,已经拒绝了来自许多城市的邀请。
那么他现在所处的这家店是怎么回事·不容多想,一份菜单已经摆在面前,周晋珩让他点菜:“想吃点什么”·易晖把菜单推回去:“我不饿。”
周晋珩便做主点了几个菜,易晖留心听了,大多是甜口的··等上菜的过程中,周晋珩给易晖倒了温水,提前要了- shi -餐巾和餐前小零嘴,易晖一样都没碰,双手甚至都没抬到桌面,始终垂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喜欢的餐厅·”周晋珩说,“以前S市没有,上个月刚开业,我就想带你来了·”·气氛难得松快,易晖猜周晋珩可能没意识到前后两句话主语不同。
不过这次用的是“他喜欢”而不是“你喜欢”,易晖无法反驳的同时,也为他当下的清醒稍微放心··至少没再把自己当死去的易晖看待,他宁愿做替身,也不想再做回那个傻子。
“你应该带他来这里,而不是我·”易晖冷淡地说··大约是没想到会得到回应,周晋珩笑了,转念又想到这个回应是为了报答,因为自己刚帮了他一个大忙,笑容收敛几分:“以前我对他不好,还经常失约,他现在肯定不愿意跟我一起出门了。”
易晖不知道周晋珩这句话是否藏有暗示,只觉得像极了他和那个叫哆啦哼哼的网友未见面之前的一段交流··像从前那样安抚他是不可能的了,易晖未经思考,脱口而出道:“有多不好不小心把热水洒到他手上吗”·这是哆啦哼哼向①只小hui侠诉说过的内容,易晖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太过尖锐刻薄,不像个旁观者会说的话,就好比下着暴雨的那天晚上,他不该提到“死”这个字一样··他以为说完自己会觉得轻松,会有报复的快感,然而并没有,看着周晋珩瞬间灰败的面孔,他非但不痛快,反而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塞艰难。
这或许就是人们口中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拿起无形的刀子捅向对方的同时,自己也被紧握在手的刀刃划得鲜血淋漓··周晋珩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过去,沉默片刻,道:“不,当时我是故意的。”
易晖咬紧牙关,放在桌下的双手交握:“是吗……看来你很讨厌他·”·“当时是的·”周晋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破罐子破摔,再不费尽心思粉饰,“我没有能力跟长辈对抗,就把无处发散的愤恨转移到他身上,一边欺负他,一边又不知不觉被他吸引。
越是被他吸引,就越是觉得自己无能,却没去想为什么总是想他,为什么嘴上说着讨厌,每次收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家·”·易晖拼命把自己往聆听者的位置上推,可又清楚地明白这是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周晋珩突如其来的坦诚让他害怕,这份交代自己的斑斑劣迹的理直气壮更令他心惊,“回家”两个字犹如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看似早已风化消失,但凡有人提起,还是会条件反- she -地隐隐作痛。
易晖退缩了,他绞紧双手:“因为你没其他地方可……”·周晋珩没让他说完,横空打断道:“因为我爱他·”·未出口的话消散在嗓子眼,易晖猛地抬头,撞上周晋珩漆黑的瞳孔,玻璃反- she -的碎光落在他眼中,让他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摄魂猎手,正在竭尽全力唤醒沉睡着的魂魄。
·周晋珩又道:“因为我爱上他了·”·口中喊着“他”,目光却凝视着“你”··没有什么等价交换的协议,没有什么自以为是的替身,周晋珩这双眼睛从始至终都只看着一个人。
那么自信,那么笃定,一如初见时的他,一如那个傻子深爱了一辈子的他··第四十八章 ·江雪梅和江一芒到达S市的时候,易晖刚跟周晋珩吃完一顿不怎么愉快的晚餐。
车已经在门口备好,易晖赶时间所以没拒绝,坐上后座等了一会儿没人上来,探出头去,见周晋珩在跟站在车旁的司机交代什么,随后转过来对易晖道:“我还有其他事,就不跟你一起去接伯母了。”
易晖本就不希望他跟自己一起去,但也很清楚周晋珩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大晚上能有什么事等着他去处理·车子缓缓驶上马路,汇入车流,易晖从后车窗往外看,周晋珩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身形依旧高大挺拔,融在夜色中却显得孤单寂寥。
路上易晖时而睁眼时而闭目,斑驳细碎的琉璃光影仍在眼前飘忽游移,让他不由得想起上次走进这家餐厅,也是和周晋珩一起··彼时的他二十三岁,周晋珩十九岁,刚在神父的见证下确认了婚姻关系。
那是他上辈子最快乐的一天,他自以为懂得了什么叫爱,偷偷做好了与周晋珩共度一生的准备,在后来的磋磨中才知道不是得到众人的见证就能获得幸福,也不是付出就一定会得到回报。
过去就是过去了,因缘际会也讲究先来后到,自己当初的痛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现在他口中的“爱”也无法透过耳膜抵达自己心里···江雪梅被安排进S市某癌症专科医院的次日清晨,就做了细致的全身检查。
结果还是心脏上的毛病,在化疗和各种刺激药品的冲击下,器官承受力削弱,从而引发各种身体感官上的不适··调整了药物和治疗方案,不到三天,症状就缓解许多,江雪梅脸上也有了血色,来的时候只能让人搀扶着走,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多亏了你那位朋友,”江雪梅拉着易晖的手道,“等出院了,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登门拜谢·”·易晖说:“不用了,他忙着呢,昨天说了有空会来看您。”
后半句是胡扯的,好在江雪梅没打算多问,只问恩公姓什么,易晖一说谎就脑筋打结,支吾半天,还是如实说姓周··临走前被江一芒拉到一边,小声问:“不会又是他吧”·易晖装傻充愣:“他什么他谁啊”·江一芒一看他这尬破天际的表演就知道不妙,一拍额头道:“我江一芒聪明一世,先前怎么就糊涂一时,居然上了你的当”·妹妹这边是瞒不住了,易晖拣无关紧要的说了,还是弄得江一芒一把鼻涕一把泪,直问易晖是不是下凡来普度众生的菩萨。
想到曾经用过类似的比喻形容过她,易晖笑了:“我不是菩萨,我是你哥·”·江一芒抱住他嚎了好几嗓子“菩萨哥”,然后擦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模样的东西,不由分说塞他手里:“事已至此,自保为上。
我暂时用不着这东西,哥你拿去防身,我就不信那个姓周的费尽心思把你捆在身边什么都不想干·”·那天易晖着急踩着十二小时的线回去,没顾上研究江一芒给的东西。
等到下周温度再降,他把穿过一回的外套拿出来,在从室内到室外之前甩了甩准备穿,吧嗒一声,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唐文熙抢先捡了,看着那圆柱状物体笑得直不起腰:“江同学你太可爱了吧,我让你买个防狼棒你居然真的买了。”
易晖百口莫辩,脸红成熟透的虾,外套都不穿了,出门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唐文熙这阵子经常往来于首都和S市之间·之前两次是跟教授来参加研讨会,这次不知是来干吗的,陪易晖去医院看了江雪梅,就无所事事地到处瞎逛,易晖消了气回头问他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写生,他又摇头打哈欠:“不了,大老远跑这儿来才不想画画。”
直觉告诉易晖说不定又跟那个姓杨的有关,果不其然,到了中午饭点,唐文熙接完一个电话,把自己包里的外套拿出来罩在他身上,笑嘻嘻道:“想防狼,穿我这个衣服就够了。”
说着指了指街对面醒目的餐厅招牌,“我在那儿订了座,你去吃吧,我早饭还没消化呢撑得要命,先去溜溜食·”·易晖莫名其妙地进了那家餐厅,坐下才有空打量身上的衣服。
是唐文熙自己做的,把拉链拉到顶,胸前便能拼出硕大的“good luck”两个单词,亮片加铆钉全部手工缝制,易晖伸手一摸被扎得呲牙,哭笑不得地想果然防狼。
他猜唐文熙应该是跟杨成轩约在这儿,结果又被放了鸽子,亲手做的衣服也没送出去·这里是杨成轩的家乡,人就要出国了,临走前既没能祝他好运也没能扎渣男一脸,着实令人沮丧,怪不得吃不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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