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是深情男配[穿书] by 翻云袖(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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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是深情男配[穿书] by 翻云袖(中)(4)
·沧玉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天底下的熊孩子怎么都会说这样的话吗·需知一个人为敌时,他纵然生得再怎么花容月貌,天仙下凡,落在眼中也是恶魔在世,幼童显然没受过如此惊吓,泪花已经涌在眼眶之中,他像是只小乌龟似的在沧玉手中挣扎着,急急吼道:“蠢货笨蛋倒是快来救我啊”·其中一名红衣大汉看起来心思缜密些,还算客气:“不知道这位公子能否放下我家少 爷”·他虽然客气,但架不住玄解不想听,话音刚落,已被玄解打晕了过去,异兽出手不重,架不住神情冷酷凌厉,生就一张薄情残忍的脸,若是风月之中得见,难免叫人觉得是个薄幸子,然而此刻见着了,只觉得胆寒心惊,好似见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热闹哪是好看的,众人瞬间如被冲撞开的鱼群一般四散而去··唯有那青年书生白着脸,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去探了探几名大汉的鼻息,感觉还有热气,这才放下心来,不免畏惧地看向玄解。
幼童不知道大汉只是晕厥,见玄解面沉如水,比什么故事里的鬼怪凶煞都叫人害怕,恨不得立刻昏厥过去,他纵然气焰嚣张,可从未见过生死,不由得哇哇大哭了起来:“你……你这个坏人,你把阿大阿二阿三他们怎么了”·他这时就在沧玉手中,倒忘了自己安危。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这小子跋扈非常,可也算不上无可救药··大人欺负小娃娃总是不太好听的,沧玉脸色微沉,那青年书生急忙走上前来,他见玄解下手如此之重,还当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忙道:“恩人,二位恩人,多谢你们了,这娃娃不过是年纪还小,不知事,暂且放过他吧。”
书生倒不是要护着这孩子,只是大人与小孩毕竟承受力不同,他心中委实担忧玄解待会也这么一掌下去,这小小孩童哪里禁得住··小娃娃边哭边抹泪,显然吓得不轻,抽抽噎噎道:“我不要你假好心我娘说了,你也是坏人走开”·沧玉听得眉毛微挑,冷冷道:“他可是在救你的命,你这孩子,当真是不知好歹。”
他话是这么说,倒也怕真伤了这小肉团,便躬身将人放下·这小娃娃急忙跑到他的保镖身边,张开双手护着几个大人,神情警惕非常··说他是个熊孩子,却还知道忠义;说他懂事,又上门来砸这书生的场子。
沧玉忍不住蹙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想到这幼童提到他娘的事,不由得心中微微一跳,怪不得他脑海中下意识想到风流韵事,听起来实在太古怪了··第九十二章 ·事情的转折发生于家长的到来。
这只看起来上辈子是狗熊投胎的幼崽抹着眼泪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爹亲——”而后似乳燕投林一般冲进了正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年轻公子哥怀中,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模样长得颇为端正, 是天生的笑唇, 让他看起来似乎总是含着一抹微笑, 有点邪气,又有点儿风流。
他带了一个荷包来, 系带就在手指上,整个荷包随着他的手指随心所欲地转动着··看来还不是头一次··小娃娃见着大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连忙把胖嘟嘟的脸上那点儿泪痕全擦去了,跟猴子窜树似的爬到了公子哥的身上——姑且不说他的脾气如何, 光是这身手就实在值得赞叹。
青年书生的脸微微沉了下去, 露出些许忧郁的神态来, 他仍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蹲下身去将东西拾捡了起来,把架子与桌子重新摆正··“爹·”·幼童抽着鼻子吸了几口气, 委屈巴巴地说道:“他们欺负我。”
这娃娃大概有点重, 公子哥的胳膊显然往下沉了沉, 差点没把亲儿子丢出去, 他好不容易将小胖子抱紧了,抬起眼皮瞧了沧玉跟玄解一眼,微微眯起眼睛来, 缓缓道:“撒谎——”他说这话时仍是不紧不慢的, 听起来像是有些在谈笑, 可仔细品味, 又好似半点笑意都没有。
·“我没有撒谎”小胖子仍是委屈巴巴的口吻,一物降一物,他不敢在他爹面前耍横··看来这位公子倒是个讲道理的人。
沧玉的脸色渐缓,他虽不曾以貌取人,但听到这公子哥说这句话,又想到方才小娃娃提起他娘亲,暗道这养不教,也未必就是父之过··那公子哥稳了稳小胖子在自己怀里的位置,空出一只手帮他擦脸上的脏污,近乎轻佻地说道:“看他们俩长得这么好看,一瞧就知道你才是坏人。”
养不教,就是父之过·沧玉面无表情地断定··周边已经没有人围观了,可沧玉仍能听到四周传来窃窃的笑声,他皱着眉看向那对父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至于玄解就不必指望了,要他惊讶,大概得天塌下来,地崩裂开——只怕玄解都不会在乎··幼童不服气地涨红了脸,看上去倒像是习惯了父亲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愤愤不平道:“怎么……怎么可以以貌取人呢”·“哦还学会怎么用以貌取人了啊。”
公子哥惊讶道,“来,奖励你一块芝麻糖吃·”·说着,那公子哥果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来递给了幼童,由着委委屈屈的爱子尝起那颗小小的芝麻糖。
“爹爹也吃·”幼童将那碎开的芝麻糖里挑了一块大的喂到嘴边,又将剩下的全塞进了自己嘴里··这娃娃对着外人跋扈刁蛮,见到他爹亲就乖得像是只小绵羊,温顺乖巧。
沧玉这才发现,那公子哥虽夸赞了自己与玄解二妖的样貌,但心神全然不在这上头,更像是随心所欲的玩笑之语·只不过,他同样并不是很在乎那书生的模样,将那包银子丢在地上,慢悠悠道:“算赔你今天的生意了。”
公子哥走过去踢了踢几个保镖,将他们唤起后带着孩子大摇大摆地走了··书生沉默了片刻,将桌子与架子拆开后收拾成一团捆好,放在了相熟的店家家中,自己则把剩下的那些字画都放回了书箱里,他犹豫了片刻,将那包银子拿起,也一道放了进去。
玄解淡淡道:“你方才没有反抗,很明智·”·这话听起来委实太过讽刺了,简直就像是在嘲笑书生刚才的行为,沧玉知晓玄解的确是真心实意,见着书生面露尴尬之色,急忙挽救道:“他非是出口伤人,确实是赞 赏公子方才沉着应对,还请不要误会。”
书生苦笑了一声道:“恩人过奖了,不过是今日的生意砸了,我连明日的饭钱都没有着落,哪敢上前去,倘若与他们争执后被抱以老拳,怎么付得起大夫的诊金。”
他这话说得倒是利落干脆,十分老实,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非是没有血气,任人宰割,实在是现实所迫,实属无奈之举··等书生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心思十分细腻,对字画颇为珍爱,因此收拾起来有些慢,待到书箱慢慢满了,这才开口道:“多谢二位方才为我解围,见二位风尘仆仆,衣着打扮不似本地人士,想来是刚到渔阳。
若是不嫌弃,可到寒舍饮杯茶水,让小生聊表谢意·”·“恭敬不如从命·”沧玉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番书生,“请,恰好我心中有许多困惑,正等……敢问如何称呼”·“小生姓舒,单字一个瑛,王英之瑛,是本地人士。”
舒瑛微微笑道··甜文穿越时空穿书·舒瑛,输赢,疏影……·这名字起得倒妙,只是听起来似乎并不太吉利··倒是沧玉一时想差了,瑛为玉光,舒姓相辅,便有昭显光彩之意,是个颇具厚望的名字,好在他想归想,总不至于说出来,就点了点头,与舒瑛互通了姓名。
舒瑛虽是一介白面书生,但不似沧玉所以为的那种读书人,他那书箱沉甸甸的,摆满了画卷,少说有几十来斤,他走起路来谈笑风生,不觉得疲惫,可见平日起码有健身,非是手无缚鸡之力。
方才遭人围观被羞辱,还叫个小娃娃砸了摊子,也不见他动怒,足见心- xing -坚定··沧玉往玄解脸上瞧了一下,又看了看舒瑛,总觉得舒瑛哪儿都好,可偏生他心里什么波澜都没起,然而他看玄解的那一眼,却是江海翻涌,余浪犹存。
玄解一直看着沧玉,见他投来一眼,还当发生了什么,便问道:“怎么了”·“没什么·”沧玉摇了摇头,拒绝承认自己成了“玄解- xing -恋”,见玄解还在看他,索- xing -转过头去问舒瑛方才的事,“我见舒兄一表人才,浩然正气,怎会被那一老一小缠上,还砸了摊子”·舒瑛对这事儿显然有些无奈,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想来是已经预料到了沧玉必然会提起,他叹气道:“哎,这其实是一场误会。”
那叫做金老的老人家在渔阳这个小县城里算是较为德高望重的老人,当初舒瑛读书时,他还为舒瑛写过信,说是这孩子聪慧不凡,这才使得舒瑛的夫子将他收入门下。
这次金老来,其实倒也不是完全的没有原因,主要是在半个月前发生了一桩奇事··舒瑛说到此处,忽觉难以启齿,沉吟片刻后才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事说来委实荒诞,不知道二位会不会相信。”
沧玉饶有兴趣地笑道:“我二人走遍大江南北,奇人异事见过不少,你不必拘谨·”·这个大江南北,是指大江跟叫南北的地方吗·玄解默默地看了一眼沧玉,倒没有傻到说出自己其实没走过大江南北的事,他也不觉得自己经历了多少奇人异事,都是些稀松平常,没什么趣味的普通事情罢了。
“那小生就从头说起·”舒瑛苦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他顺了顺书箱的背带,沉默了会儿后才开始慢慢说道,“大约在半个月前出了一桩奇事,不是小生夸口,我那字画若能卖出一张,节俭些能吃一月,纵然奢华些也能撑十天半个月,纸墨都并非便宜之物,因而买的人不多。
所以偶尔我也帮人写些家信,收取些润笔费填补家用·”·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沧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怪事就出在了这儿,那一日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许多人来买我的字画,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卖光了。
倘若都是外来的客商不知详情,想买字画回去壮壮门面,倒也罢 了,其中有几人还与我相熟,家中并不富裕,怕是拿了买肉的钱来买字画·”·舒瑛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沉重,显然此事给他带来了许多困扰:“当时我心中已经起疑,然而字画卖出,我总不能要求客人不买,结果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纷纷高呼上当受骗,跑来退还字画,更有甚者,说我使了些不干净的手段迫使他们买画,好在乡里乡亲甘愿为我作保。
只是此事之后,金老以为我读书不成,误入了歪门邪道,因此总要来劝我一遭·”·顺便搅黄一下生意·这故事颇为有趣,尽管有些对不起舒瑛,可沧玉仍然听得眉飞色舞,暗叫有意思。
看舒瑛神情困惑,加上方才凑热闹时听见人群八卦,这书生绝没有撒谎,他确实只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平日以卖字画为生··那这事儿就很有琢磨的地方了,既然是帮舒瑛卖掉字画,显然是想他发财,无论这个在背后出“歪招”的是谁,他或者她必然是想舒瑛好。
只是对人间不了解,法术消失后差点害得舒瑛进大牢吃官司··“只有这么一件”·舒瑛无奈笑道:“倘若再来几件,只怕我这摊子都开不下去了。”
看来这“幕后黑手”知错能改,一定离舒瑛很近,近得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沧玉捏着拳头轻轻往手心里一砸,忽然明媚笑道:“舒兄,你往日可有做过什么善事比如说……救了什么小狐狸小猫小蛇之类的”·“啊——”·舒瑛神态茫然。
第九十三章 ·之所以问是小动物而不是植物, 是因为正常人都不会随便去救药材鲜花之流··再来倘若花草树木开了智, 基本上少说有数千年的妖力修为,即便伤不了人,将自己土遁入泥中是轻而易举之事。
一个人见着小动物于心不忍, 那是情有可原之事,看着一堆鲜花药材于心不忍,那可能是脑子有毛病·而舒瑛看起来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甚至还可以说是颇为聪慧,据他回忆,别说是花花草草了, 连小动物都没有,他不喜舞刀弄枪,更不会好端端去扰乱猎人的买卖。
倘若有人狩猎过度,损害大山, 那也不是舒瑛一人的事,整个渔阳都会连声讨伐, 甚至官府都会介入调查··渔阳依靠山海, 祖祖辈辈的吃穿都凭借大海与大山, 因而流传下来的规矩不少, 怀孕的雌兽不杀,打渔时放走小鱼——都是极普通简陋的规矩,纵然没读书念字的猎户都能倒背如流, 不会因为一时贪心而绝了后路的。
那“报恩”的异类看来是找不出什么眉目了··沧玉与舒瑛并不算相识, 交浅言深是人际上的大忌, 他保持着好奇心的距离,没有过多追究下去,而是笑盈盈地问起那娃娃的事来。
说到此事,舒瑛的神态更为复杂,他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父子俩的来历说了一番,至于那娃娃为什么对他不满,就没有再提了··那公子哥是渔阳的富家之一,姓白,名作朗秋,家道殷实,自幼随着父母走南闯北,是个天资聪颖的,不光商道有方,且五六岁便开始读书,十二三岁已有了不小的名气,可谓才气内蕴,又生得一表人才,是当时最被看好的神童之一。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那跋扈的娃娃是他的独子,大家都管着叫白小少爷··沧玉还惦记着白小少爷说到他娘亲的话,询问了两句,倒被舒瑛皱着眉打断了,意思倒也简单,在背后说人家妻子的长短终究不是君子所为,若叫人听去,有损白夫人的清誉。
这叫沧玉讪讪一笑,没敢触这读书人的霉头,这时许多规规矩矩非是他所能理解明白的,却不得不遵循的··倘若那白夫人与舒瑛有私情,舒瑛提起时怎么都该有些破绽,可看他说来正气凛然,并不似有什么瓜葛的模样,倒是提起白朗秋时吞吞吐吐,黯然神伤,似是欲言又止。
若真有私情,说不好是白朗秋与舒瑛之间……·沧玉想起棠敷与酆凭虚,又想起谢通幽与君玉贤,不由得汗毛倒立,心道该不会真被自己猜中吧,其他人倒也罢了,这白朗秋已是有妇之夫,看舒瑛这般模样,不太像是那种会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才对。
二妖一人如此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到了舒瑛家中,书生说是寒舍并未谦虚,这屋子虽不似水清清那般家徒四壁,但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不过被迎进屋内后,沧玉才发现这屋子小是小,可应有的东西都有,而且颇为整洁干净,窗边放着几盆花卉,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养得倒是极有精神。
客厅就是用饭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桌,厨房与大厅隔了层厚布,深蓝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空间确实不怎么大,不过布置得很是雅致,看起来有种大道极简之感,倘若都是舒瑛一手布置,那他在现代怎么也能混个室内设计师当当。
舒瑛请他们二人坐下,正准备去后厨烧水让两人喝上一杯热茶,后厨走出来了个妙龄女郎,看不出年纪,说她二三十来岁使得,说她不过十五六岁也成,她身上存在着成熟与青涩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韵,翠眉若柳弯,一双秋水湛,唇似春樱,粉白的脸颊上沾着几抹碳灰都显得俏皮可爱。
这一路倒也不是见过漂亮的姑娘,水清清生得已算美丽,可还不及这绝色女子五分,渔阳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这样的姑娘竟会出现在舒瑛家中,实在叫人诧异··“母亲呢”舒瑛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妙龄女郎,见她从后厨出来,倒是有几分忧心忡忡。
那女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沧玉与玄解,神情从欢喜变作平淡,问道:“大娘喝了药去休息了,我熬了些粥在锅里,等大娘醒来应当就正好入口了·你今日买卖做得怎样,这两位客人又是”·“这位莫不是嫂夫人”沧玉站起身来,笑盈盈问道。
玄解皱起眉头来,他已看出那女郎身上的不对劲,灵力运转萦绕于指尖,沧玉将他的手按下了,那灵力便悄无声息地灭了·玄解倒没什么其他想法,只是觉得沧玉掌心柔软,不由得反握回去,露出点淡淡的笑意来。
他们二妖纵然算不上心有灵犀,然而这些时日一同旅行下来,无声之中有了几分默契,因为彼此之间过于熟悉,所以自然不觉得如此亲昵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好在刚刚那句“嫂夫人”已把舒瑛闹了个大红脸,他没注意到这会儿沧玉跟玄解的举动显然是不太正常的男男关系,他摆摆手忙道:“不……不是……,二位恩人万不要如此玩笑,我无才无德,怎有这样的福气与杏姑娘结缘。”
他方才说到白夫人时,神情严肃正直,半点不见扭捏,一身的浩然正气;然而提到这位美貌非常的杏姑娘时,却显然成了另一种态度,看来并非是无意,而是家中贫寒,不敢高攀。
看来是个直的··沧玉为自己刚刚乱脑补舒瑛感到一点歉意··这一幕倒是皆收入了女郎眼中,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大概是被那句“嫂夫人”取悦了,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神态温和了些许,温声道:“舒瑛,你怎么不与我介绍一下。”
·此话口吻说来,已是女主人无疑··这位杏姑娘说话颇为直来直往,张口便喊舒瑛的名字,看起来半点礼节都不懂的模样,可瞧她的神态,又是颇为自然,并无冒犯之意。
其实沧玉见她第一眼就已经明白了舒瑛的倒霉事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仍想再听对方说上一遍··舒瑛只好为双方介绍了一番,他说得平平淡淡,架不住对方听来惊险万分,脸色变了又变,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沧玉与玄解,似是对他们有所怀疑。
至于杏姑娘的来历,舒瑛倒没多说什么,只说是他母亲的远方亲戚,来借住几日,自幼长在山林之中,不太懂规矩,倘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望恩人海涵··想来这位杏姑娘必然“前科累累”。
“舒瑛,你不是要烧水泡茶给二位恩人喝吗”杏姑娘轻轻拍了下舒瑛,她口吻平淡,却委实难掩贵气,自言辞就足见绝非是什么山野之中长大的女子,“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我还要去照顾大娘,且先告退了。”
后面这话,纯为叫舒瑛放心,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来得不便··舒瑛这才一拍脑袋,连声道了两句确实、怠慢之类的话,急匆匆掀开布帘往后厨去了,等他进去了,说要去照顾大娘的杏姑娘伸出玉手来,结界自她的指尖张开,将整个小屋彻底笼罩住,她转身走到厨房后去瞧了瞧,舒瑛正在捡柴打水,忙活得不亦乐乎。
“你们找上舒瑛有什么目的·”·结界一开,杏姑娘原本的模样自然显露了出来,寻常女子的旧罗裙化为了一条点缀着粉蕊的白裳,云鬓松松挽起,斜斜插着一支正艳的杏花簪,淡淡的花香里含着勃勃生机。
她在人身时已颇为美貌,化作原身竟更胜三分妩媚动人,只是此刻俏脸含煞,显出无名怒火来,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此时看上去叫人不禁心生畏惧··男女之美各有不同,沧玉于妖界之中是出了名的美人,然而杏姑娘是另一种风情。
“我们不过是来此地游玩一番,倒是想问这位……杏姑娘——”沧玉故意顿了顿口齿,他转头看向了玄解,俏皮地笑了笑,又很快转了回去,连自己都不曾发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小小举动,玄解见了,只是微微一笑。
“之前害得舒瑛这书生险些吃官司的,便是姑娘吧·”·甜文穿越时空穿书·杏姑娘的脸上浮现出了尴尬窘迫的神情,她细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我已经反省过了,我本以为可以帮舒瑛的,哪知道险些害了他。
他们凡人的规矩好多,我还不太明白·”·玄解没有沧玉那般逗弄小姑娘的心思,只是淡淡道:“你是仙,我们是妖,别无不同,何以如此警惕·”·大概是觉得玄解说话口吻比沧玉要可靠些,因而他虽生了一张薄情的面容,但杏姑娘对他的态度反倒更好些,便答道:“近来渔阳出现了些怪象,总有些男子失踪一两日后回家,没有受伤,只是跟失了魂一般,说是见了什么天仙美人儿,惹了不少争端。
定然是有妖孽作祟,我看你们是妖……又跟着舒瑛来,还以为你们是——”·说到天仙美人儿,杏姑娘忍不住看了一眼沧玉,沧玉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彼此都觉得对方看起来嫌疑重大。
玄解打量了下杏姑娘,缓缓道:“我们今日刚到渔阳·”·说到此处,玄解忍不住转过头去与沧玉对视了一眼,正巧沧玉一直看着他,二妖对视后没再说什么旁的,只是好似天生就该如此。
杏姑娘瞧得心中怪异,然而她心思纯净,只不过觉得这二妖感情好得过分,倒不曾多想什么,就问道:“你们晚上要留下来用饭么”·“怎么”沧玉问她,“你要留我们么”·杏姑娘没好气道:“没有,舒瑛家中没多少米了,你们吃完茶就快些走吧,免得这书生脸皮薄。
他今日一张字画都没卖出去,定然没有银钱,可饿着自己都不会叫你们饿肚子的·”·沧玉笑眯眯地看着她道:“那倒巧了,他今日大赚了一笔·”·哪知杏姑娘脸色变了变,冷冷道:“白朗秋的钱他是不会用的。”
第九十四章 ·杏姑娘与舒瑛一般守口如瓶, 让她们俩看起来颇有夫妻相··不过由于没有情报可听,于此事上堪称沧扒皮的沧玉便没有说出这句铁定能叫杏姑娘喜笑颜开的好话来。
烧水的时间不需太长,结界当然不能张开过久, 杏姑娘问完话后很快就到后屋去了,大概是去照顾舒瑛的母亲了, 等到舒瑛提着水壶出来时, 沧玉跟玄解坐得端端正正, 宛如幼儿园大班一学期能贴满整张小红花的优秀学生。
舒瑛一边为二人泡茶一边表达歉意,说来也是, 寻常人家大多是妻子烧水,丈夫作陪客人, 他家中老母正在休息, 杏姑娘身份又特殊,他只能样样自己来,难免有些怠慢。
杏姑娘的话已经说明白到了这个份上, 沧玉当然不会傻到留下来蹭饭,无忧无虑的好书生倒是颇为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一来二去婉拒了几次, 还是玄解摆出冷脸来, 才稍稍打消了舒瑛的感激之情。
只是同样, 气氛都变冷了许多, 二妖一人互相面面相觑, 尴尬非常··沧玉好歹曾经当了二十多年的人, 比玄解会做人些, 更何况他生得美丽,笑起来的模样几乎无人能够拒绝:“不必了,我们还要去找投宿的客栈,这几日要好好在渔阳逛一逛,时辰已经不早了,舒公子总不能叫我二人就此流落街头吧。”
“惭愧惭愧·”舒瑛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小生糊涂,险些耽误了二位的正事·”·舒瑛将他们俩送出好远一段距离,一路上说了些渔阳的美食与可信的店家,这才折返回去,失了舒瑛,两妖之间又安静下来。
倒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必说话的那种安静,纵然无声,却也有一番别样的滋味··沧玉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青山村开始,又好像是从青山村出来后,他在船上闷闷不乐的那段日子开始,玄解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异兽并不讨厌说话,只是他不爱搭理人,既是不爱搭理人,自然就懒得开口说话,久而久之,便习惯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夕阳已经沉入了山海之中,此刻的天半明半亮,灰灰沉沉,月亮端坐于空,竟还没彻底黑下去。
“倘若我们回船上去,能省一笔住宿的费用呢·”沧玉有心想打开话题,故意开玩笑道,“反正我们船舱颇为宽敞,住了许久,也不在乎再多住几日。”
·“好啊·”玄解淡淡回他,没什么喜乐的模样,叫沧玉的脸微微僵了僵··其实沧玉早该明白,玄解对这方面清心寡欲得近乎像个得道高僧,想从衣食住行这方面戏弄他,看看对方焦急的模样,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忍不住叹了口长气,不知道是第几次怀疑自己与倩娘的教育出了问题,怎会教出玄解这样的- xing -子来,他与倩娘分明都不是这样的人··“你难道都不会觉得住在船上久了发闷吗”沧玉转头看着玄解,神态似乎有些无奈,“到一个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你心里便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玄解闻声停下了脚步,他的眸子幽深如一眼不能见底的寒潭,仿佛一下子没有领会到沧玉的意思,过了有一会儿,他才淡淡道:“沧玉,有没有谁告诉过你,你太像一个人类了。”
有那一瞬间,沧玉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呼吸,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玄解,这个年轻的大妖远比他弱小,年幼得几乎不值一提,却是天生的妖族·直到此时,沧玉才发现自己竟从未忘记如何遮掩自己,脸上的笑意丝毫没退,声音轻飘如夜间沉雾,“那妖该是什么样呢”·他看着玄解,觉得全身发冷,又好似浸泡在温水里,昏昏沉沉,不知所以。
沧玉的脸上竟还挂着那种云淡风轻的神态,好似一个引导者在对幼崽谆谆善诱,伪装在二十年间无孔不入地贴合着他,终于长成了另一张皮囊··玄解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沧玉,不再是当年那个无论沧玉说什么都信以为真的孩子了,他从沧玉那得到了许许多多人世间的东西,变成了天狐最陌生而熟悉的模样,胸膛中燃烧的烈焰炙热非常,却不似人类那般爱恨都短暂而明显。
人世间的许多事,许多情感,对妖而言是极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们活不了那么漫长的光- yin -,就如同谢通幽无力的一往情深,至多再能维持几年,很快就会消散在时光里。
再深情、再浓烈的感情,都会很快化为一捧尘土,谁都不会例外··甜文穿越时空穿书·沧玉会为了这些尘土而展露出喜怒哀乐,然而他的心同样是冰冷的,那些感情转瞬即逝,消散得比风还快,就跟只有百年寿命的凡人一样。
那么我呢·玄解垂眸看着沧玉心脏跳动的地方,是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倘若我们分离开来,沧玉又会记得我多久,假如我愿意以一生一世来作为承诺,沧玉能够给予回应吗·玄解知道,也许他会得到很长一段时光,可不会是永久,沧玉永远不会像是他那样一心一意地只存在着“他”。
悲痛、伤心,只会短暂地停留在沧玉的心里,随着时光的流淌,会慢慢缓解与消失,玄解所能得到的只有这么多··就如同沧玉给予水清清和白棉的那些同情与悲伤一样,至多是多少的问题,却不是永远,不是全部,不是整颗心。
沧玉永远都不会明白,倘若他不见了,带走的不止是玄解的微末光- yin -,他会将玄解的心彻底带走··玄解没有回答他,于是沧玉只好再度开口,无奈又带着些许平静的口吻,他与异兽朝夕相处,早已熟知对方的- xing -情,没有过多为此伤神:“罢了,不谈那些琐事,你觉得杏姑娘如何她生得如此美貌,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沧玉倒来了点精神,他的确觉得杏姑娘很好看的,哪怕瞎子都看得出来杏姑娘显然对舒瑛有男女方面的兴趣,不过并不妨碍他觉得杏姑娘长得漂亮。
甚至可以说杏姑娘是沧玉平生见过最为美貌的女子,正符合他在船上所想过的,自己对玄解产生那些奇妙的念头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沧玉尚不明白,他对玄解的所思所想之所以消失,不过是因为有了更新鲜更热闹的事在吸引他的注意力,而并非是那样的情感彻彻底底不存在了,那蠢蠢欲动的想法在玄解敏锐的探究下深深蛰伏了起来,叫主人误以为自己不过是一时的错觉。
即便再情深意笃的人,被说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难免觉得身体发凉,更何况沧玉此刻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明朗,只觉得遍体生寒,哪还能如船上那时一般,觉得玄解是与众不同的。
他选了个错误的时间去感受,还以为是杏姑娘的原因··“是么”玄解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对美丑是惯来没什么感觉,冷淡地回应道,“那又如何呢”·他也变得太像人了。
玄解忍不住想道,他看着沧玉眉角微微捎带起的喜悦,觉得似乎有什么酸楚的东西在不断蔓延出来,折磨得他奄奄一息,无力反抗·他本做好了准备,无论花多少年,多少功夫,多少气力,十年、百年、千年,妖族的寿命那么漫长,容得下他花耗足够的时间去狩猎沧玉。
然而才不过短短几月··他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一日比一日更想得到沧玉··沧玉的确会依赖他,可是同样会对毫不相关的人抱以深厚的情感,其实玄解知道自己是不同的,沧玉会将外人得不到的那些部分展露给他,而还不足够。
这并不是爱,不是他对沧玉的这种感情··跟玄解谈话就是有这种坏处,他在某些时候聪明敏锐得令人发指,讨喜又有安全感,可倘若他想叫人痛恨起来,简直是人憎鬼嫌,比一千万个直男加起来的杀伤力都大。
“不如何·”沧玉唉声叹气道,觉得心累非常,一时又觉得玄解简直钢铁直男,连漂亮姑娘都不知道欣赏··玄解并不在乎监护妖的心理状态,他向来我行我素,有自己的想法跟主见,快要走到客栈灯笼下的时候,他问沧玉道:“方才白朗秋出现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沧玉真是痛恨分明有够郁闷还有问必答的自己:“倘若此事停留在孩子身上,那就是无关紧要的玩笑,有可以进退的余地;倘若我对白朗秋发难,我们在时倒也罢了,我们走后舒瑛该怎么办更何况,白朗秋并非恶霸,凡人有凡人的规矩,倘若能留些余地,便留些余地为好。”
想了想,沧玉又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没什么·”玄解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客栈,冷淡道,“我对白朗秋有些兴趣。”
沧玉呆立在原地,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脑子似乎空了一段,只留下单一的信息··难道我不比白朗秋好看吗·第九十五章 ·他们住在了城西不大不小的一家客栈之中, 生意说不上热情也算不上冷清,好歹胜在干净整洁。
·“四邻”非常上道,几乎都没有什么声响,这儿的墙壁轻薄,隔壁倘若有什么大动静,几乎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客栈里寂静地好似能听见外头草丛里的虫鸣声,连个打鼾的都没有,似乎每位入住的客人都有着良好的作息与道德,根本不惊动旁人。
沧玉还是失眠了··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客栈的被褥同样有些发旧了, 那消退后的颜色不知怎么有些像杏姑娘的旧衣裙,大概是舒瑛的母亲改了改自己的衣裳, 给这位仙女套上的。
杏姑娘当然是仙女,实打实的天庭公务员, 她并非是杏仙,倘若沧玉所猜不错,她应当是掌管花时的仙子,本体不是杏花·她的容貌也着实当得起百花仙这个称号,说不准恰好叫百花羞,只不过没有跟天上的神将相恋……·沧玉想到此处, 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又不怎么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杏姑娘那美丽的面容也如同打在湖水里一颗小小的石子, 带动了些许波澜,又很快沉默了下去··沧玉很努力地想排除掉自己心里的那种想法,然而最终玄解在灯笼下的眼神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脑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难过,又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的,然而他并不该知道。
听起来仿佛是什么杂乱无章的绕口令,沧玉抓起被子将自己又盖得严实了一些,夜深了,露珠凝结,寒气从地板与缝隙里钻入,冻得他瑟瑟发抖··那理由听起来太可笑了。
他才刚来到渔阳,遇到了颇为新鲜有趣的事,却恨不得现在就启程离开··甜文穿越时空穿书·明明以前玄解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过什么兴趣。
沧玉并不是傻子,更不是玄解这样才出茅庐、不知世事的年轻妖怪,他曾做过人,知晓过情感是什么模样,知道朋友也好,长辈也罢,都不该是这般酸涩的反应··友情与亲情,都不会将那句“我不会抛下你”记得如此深。
深到好似他看向别人,就是背信弃义··不该是如此··沧玉做了大妖二十多年,岁岁年年,年年月月,他不为吃穿发愁,不为寒暑焦虑,不为世事伤忧,然而终究避不开。
他看着凡人茫茫,众生皆苦,棠敷相错百年仍殊途、谢通幽一往情深终成空、水清清一生坎坷、白棉无处容身……·他冷眼旁观,而后猝不及防坠入了深渊··芸芸众生,从没什么不同。
沧玉看着床顶,本该是屋梁砖瓦的地方被账幔覆盖了,是碎花的料子,看起来竟有些像梅花鹿的斑点,又如同夜间的星辰,他有点儿晃神,竟觉得那点暗色像极了玄解的眼睛,于是立刻眨了眨眼,顿时松了口气。
没玄解的好看··他没法子再欺骗自己··在船上时,沧玉可以说他们单独相处,难免会产生依赖感;在道德上,沧玉可以说他是玄解的监护妖,教导者,引领他未来的长辈,不该萌生这样的情意……·然而他的心在确凿无疑地坦白。
沧玉嫉妒白朗秋··玄解就住在沧玉的边上,天狐下了床,重新穿好鞋子,他将外套披起,如常人一般端起烛灯,那幽幽的火焰指引了方向,如同沧玉忽上忽下的心跳,微弱地跳动着。
其实这点光毫无意义,甚至不如沧玉的眼睛明亮,然而凡人总之追逐光明与温暖,他举起这烛灯,不为了照明,只不过是给予自己些许勇气,好似再黑暗的道路,有了火焰都能继续走下去了。
他敲响了玄解的门,无人来应··沧玉将门推开,没有藤蔓,没有床铺,同样没有玄解的身影,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烛火投在屏风上,将自己的影子拉成扭曲离奇的模样。
屋子里很明亮,烛灯相当努力地燃烧着自我,蜡泪缓缓滴落,凑近火光的指尖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炙意,可是沧玉仍然觉得冷,他不由得想:玄解怎么不在房间里,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可是很快沧玉就反应了过来,玄解没必要与他说自己的行踪,那些本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事,其实并非是那样的··他披着外衣坐在了玄解的床上,床铺是冰凉的,异兽终年温暖得如同一团烈火,倘若躺过,多少会有些余温。
沧玉轻轻叹了口气··玄解早就走了,甚至根本没有休息过··他突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了解玄解,又为什么这么敏锐··……·白朗秋一点都不难找,他坐在自家的屋顶上,梯子就放在一旁,伴着月光与几坛子烈酒,正在快意歌唱,一只手正拍着腿,数着拍子。
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他身旁时,他竟没有多大反应,而是伸手从从容容地邀请玄解坐下,带着点微醺的笑意:“共饮一杯否”·“一杯不够。”
玄解淡淡道,“不过一杯足以·”·白朗秋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家的下人大概都习惯了他半夜喝酒的事,几乎没人出来看热闹,他开了一坛酒递给了玄解,歪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漫不经心道:“这是好酒,可千万别糟蹋了。”
“你不问我是谁”玄解看着白朗秋,然后提起了那坛酒,这酒坛少说有十来斤重,在他手中竟好似白纸一张,举重若轻,几乎叫白朗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递了个空坛子过去,不过酒坛中还倒映着明月,满满一坛,并无缺斤少两。
白朗秋懒散地挥了挥手:“酒逢知己千杯少,问你来去做什么,我又不帮你安排·”·“有碗吗”玄解问道··白朗秋便递过一个空碗给他,一人一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谁也没有说话,好像他们是约好了来饮酒,直到喝痛快了,方才愿意开口。
“你刚刚唱的歌是什么”玄解端着一碗酒,仰头喝完了,明月清风与知己,他觉得温暖,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普通的酒令罢了。”
白朗秋觑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学”·玄解摇了摇头,缓缓道:“曾经……他也唱过歌给我听,只不过只有那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了。”
“噢,是你喜欢的人·”白朗秋顿时心知肚明··“不·”玄解几乎没有多犹豫,他平静道,“是妖·”·这下白朗秋没话说了,他又猛又急地喝了三碗酒,辣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这才叫脑子勉强冷静了下来,沉默半晌后说道:“佩服”·“你呢。”
玄解反问道··白朗秋叹气道:“叫你失望了,我妻子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间女子,她绝非是天上仙娥下凡尘,更非是祸世妖孽临人间·不过她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未必比你仰慕的……妖逊色。”
“只是你仍然不开心·”玄解托起酒碗,细品慢饮,感受辛辣与甘醇滑入咽喉,与初次饮酒的滋味不同,可要更有趣些··也许是酒友不同,心思自然不同。
男人凑在一起喝酒,不是提到女人,就是提到情人,几乎没有例外,哪怕再怎么不熟,几碗黄汤下肚,也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更别提他们俩用的是坛··即便玄解是妖,也同样不会有例外,更何况他没什么可害怕的,没什么忌惮的人向来都较为随心所欲。
“倘若年少时,我还愿意说些轻狂的话,如今我都有了个孩子,就不能再拿那一套糊弄你了·”白朗秋笑了笑,脸上并无伤感之色,“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偏偏不该是我的夫人。
我与她心思不合,意气不投,做个冤家倒胜过做对怨侣·”·甜文穿越时空穿书·玄解愣了愣,想起谢通幽的媒婆一事,皱眉道:“你有喜欢的人,却被逼着与不喜欢的人成婚么”·“那倒没有。”
白朗秋摇头笑了笑,“只不过人人盼我蟾宫扳桂折高枝,书香门第留美名,她也是如此·却不知我生- xing -懒漫爱逍遥,不愿骑那高头马,不愿戴那状元冠,不想一身投入名利场。
倘若富贵是铜臭,那么这书香不外乎是求荣华,又是香在何处啊·”·他说着说着,哼起些风流小调来,说愁苦倒不愁苦,··玄解听不懂这些人间的道道,更不明白高门大户之间的联姻有时候不由得人自己做主,只知白朗秋与他妻子感情不好,便说道:“那分开就是了。”
“倘若如此简单明白,那我何必借酒消愁·”白朗秋笑了笑,与玄解碰了碰酒杯,慢悠悠道,“世间无可奈何之事,岂止一件两件·不过总胜在还有些好事,有你今夜来与我饮酒,快哉快哉。”
见到白朗秋的第一眼起,玄解就知道他们是同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玄解对人的了解并不多,然而他明白被束缚是怎样的感觉,白朗秋是被困住的猛兽,也许终生不得脱困,又也许他总有一日会彻底挣脱开这囚笼。
好奇促使了玄解前来与他见面··“我看不透他·”玄解说得很慢,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剖开,将那珍宝缓慢捧出,小心翼翼地展现给白朗秋看一眼,这让白朗秋下意识坐正了身子,静静地聆听着。
“偏又做不得主·”·白朗秋缓缓笑了开来,他听明白了,于是轻声艳羡道:“这是好事·”·他们俩互相看了一眼,端起了酒碗敬此月色,第二日天明,这酒中知己就成了陌路人,今夜所言自都成了飞灰烟消云散。
等到玄解回到客栈的时候,月光已经淡了,他喝了许多,可没有初次那么醉,反倒觉得脑子清楚得很,也许是晚风清凉,也许是郁气消散,反倒觉得暖融融的酒香从腹中升起,微微蒸得耳目发热,说不出得舒服。
凡人真是有趣··玄解跃上窗口时,已经瞧见了沧玉的身影,于是他就窝在了窗户里,像是暗夜里无声无息飞来的巨鹰栖息在枝头,收拢了翅膀··他没有问沧玉为什么来,更没有问沧玉在做什么,连半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未曾感觉到,因为在玄解心中,他与沧玉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然而他同样心知肚明,沧玉心中不是这样想的··“我来瞧你睡了没有·”沧玉同样没有解释,他见着玄解回来了,只是微微笑了笑,似明珠皎洁,若月光之明辉,盛了无数柔情,“你回来就好,休息吧。”
“嗯·”玄解应声道,他不知道是酒在作祟,或是因为沧玉,此刻觉得昏昏沉沉,万般情思从此生,绵延千万里,本就是情意绵绵覆水难收,未料得抛入长流,汇作江海苍茫,翻江倒海,潮涌难退,直将玄解吞没无声,说不出半个字来。
沧玉将灯留了下来,仿若留下了一颗心,他走到门边后由着指尖贴着门扉,细细摩挲片刻,低声问道:“玄解,你可觉我管你太严,太过亲密,叫你喘不过气来”·“并无。”
玄解略有些讶异,“你怎会如此想·”·“没什么·”沧玉顿了顿,好似在笑,“我们往后都如此,好么”·玄解不明所以,仍道:“好。”
沧玉在门边侧过脸来瞧他,脸颊上果然带着点笑,叫玄解心生动摇,认定了这世间任何美景都难以比拟此时夜色··玄解看着他,觉得自己能再等一个四百年。
第九十六章 ·第二日客栈的公鸡刚啼了一声, 玄解与沧玉就起了床,小二在楼下忙活,他们没在客栈里吃早饭, 而是一道走出门去··外头摊贩大多都已摆开来, 开张一段时间了。
昨日介绍客栈的时候,舒瑛还介绍了不少食物摊子, 哪些摊子口味偏重些,哪些口味偏甜些,还有谁家的糕点最好吃, 这书生倒是颇有生活的情趣·沧玉跟玄解出门时寻找摊子,难免四下看了一番, 渔阳的男女大防没有永宁城那么严重,可能是县城较小的缘故,民风相对开放些, 有不少打扮朴素的女子正坐在摊上吃早点。
沧玉换了一身青绿色的新衣裳,散落的长发松松以木簪挽起, 他这衣裳颜色与舒瑛虽相同,但做工堪称云泥之别,看上去清新秀丽, 倘若说舒瑛是苍劲的老松,那沧玉便是春雨后的新竹,挺拔素净, 看起来斯文端庄。
玄解仍是一身黑衣, 这些衣服花再多心思做得复杂精巧, 都难掩他一身锋芒,好似古朴拙笨的剑鞘藏纳了名锋利刃··倘若说沧玉能将任何衣裳都穿成截然不同的风情来,那么所有人见着玄解时,无论他穿得是纨绮亦或棉麻,都有种震慑众人的风采。
小县城终究不似大城,来来往往人流无数,出众的容貌难免惹人注目,光是沧玉与玄解在小摊间穿行,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小贩们颇有“心机”,急忙招呼他们二人,话语说得实在动听:“二位赶早,怕是还没吃早饭吧,我家馒头包子蒸饺样样俱全,还有美味可口的胡辣汤,大清早的总得吃饱了肚子再做事,快快快,来坐下。”
有正在吃饭的客人与摊主相熟,笑骂道:“你这厮臭不要脸,见人家生得好看,话都说漂亮起来·”·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渔阳的官员颇为清廉,又出了不少有名的读书人,加上县城不大,几乎人人都相熟,开放了水路后常有贸易来往,算得上安居乐业,民风颇为淳朴豁达··沧玉听了这些玩笑话,只当过耳清风,并不在乎,他在这些摊子的热气里穿梭着,总算见着了舒瑛所说的粥摊,当即伸手牵着玄解往那处走去,寻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
这粥摊并无什么特色,是一对老夫妇- cao -持,说是老夫妇,其实看年纪约莫才四五十岁,精神健朗···甜文穿越时空穿书这粥摊看起来不大,只有三张小桌,打扫得非常干净,半点油腻都不见,而摊子边放着炭与油布,帘子隔开了蒸笼与锅灶,热气纵有飘出,大多都被帘子吸饱了,不知他们是怎么安排的,看起来井井有条,更边上则是几摞大小不一的碗叠起老高,几乎要越过眉梢。
这种食摊上不像客栈里有些牌子,妇人在里头做东西,自然是老摊主跑出来问他们要吃些什么,嘴皮子练得很利索,这摊子上东西倒不少,倘若没有,也愿意帮忙到别的摊上去买。
这倒省了功夫,沧玉看向玄解,问他:“你要吃些什么”·“无所谓·”玄解垂着眸,对吃食并不是很上心,只好全由沧玉主张,他要了一大碗白粥与两碗清汤扁食,又要了几卷葱花饼,这饼摊上没有,摊主就从旁边的烙饼摊上买来切好,放在了碟子里给他们。
扁食在这里就是馄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叫法,饺子叫做角子,似乎是从造型上来叫的··沧玉坐下后,另外两张立刻坐满了人,都是姑娘,皆点了豆腐脑,他有样学样,也点了两碗,甜咸口都有,咸口要贵些,因为加得是肉汤。
银钱不是沧玉要挂心的事,他笑了笑,只让提醒的摊主去准备··先上的是葱花饼,切得端端正正,像是一叠三角饼摆在碟子里,读书人忌讳大口吃东西,因为吃相不雅,有辱斯文,摊贩们久而久之也养成习惯,先切上两刀总没错。
这葱花饼应当是老手艺了,煎得恰到好处,上头青翠的葱花被热气蒸出了香气,表皮带了点熟透后的褐色,咬起来酥脆非常,一口咬下,便是油香与葱香齐齐扑鼻而来··“这世间许多人,便是如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为求一日三餐,不过如此。”
沧玉指尖沾了饼上微末的油与葱花,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搁在了桌角上叫碗碟压着,然后看着正在吃饼的玄解,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凡人……有趣吗”·“有。”
玄解咽下一口葱饼,想起昨日饮酒的趣事,不由得赞叹地点了点头,毫无求生欲地说道,“白朗秋很有趣·”·沧玉的脸瞬间冷淡了下来,接下来他没有跟玄解说一句话,直到早饭摆了整张桌子,他都再没提过凡人相关的话题。
豆腐脑一直到最后才上,雪花花的一碗,似柳絮堆积,没有沧玉所以为的那么白净,一碗加了浅褐色的肉汤,另一碗则看不出什么变化·沧玉捧起了加肉汤的那一碗闷不吭声地吃着,不过片刻就消下去半碗,玄解不由问道:“你很喜欢吃这个吗”·沧玉冷冷道:“是啊,很像人脑。”
玄解听他声音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唇上却沾着点白花花的豆腐脑,觉得十分可爱,同样端起那碗豆腐脑来吃了几口,只觉得入口即化,滋味绵软,带着点涩涩的甘甜。
他来到人间后要么不饮不食,要么就是被谢通幽请去吃饭,自然不觉得这豆腐脑有什么美味可言,不过多少有些新奇,便道:“人脑也是这样的滋味吗”·即便是前生加今世,沧玉也只吃过猪脑,没有吃过人脑,要不是注意形象,他差点想翻个白眼给玄解看,早知道跟玄解置气只会把自己气个半死,他就是记不住教训,只得忍气吞声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曾尝过。”
今日的沧玉似乎格外喜怒不定··玄解看着他,觉得他似乎十分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汤匙稍稍搅乱一碗白汤,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这才道:“沧玉,你很讨厌白朗秋吗”·“我为何要讨厌他。”
沧玉淡淡道,一勺子铲进了豆腐脑里,联系方才交谈的话语,场景看起来一时有点残忍··玄解信以为真,就没有再追究··这下沧玉是真的想翻个大白眼给他了。
其实要真说沧玉十分生气,那倒没有,他这二十年的确不与外人时常来往,可不意味着整个人就- xing -情大变,变得乖僻孤傲了起来·他们与白朗秋等人并不算熟悉,未曾熟悉就独断某个人的是非对错是很可怕的偏见,更何况沧玉对玄解的- xing -格十分了解,当然不会气这等无用功。
只是难免,心中不太痛快··他舀了一勺豆腐脑入口,柔滑绵软,星点的肉末在舌尖辗转弹跳,好喝是好喝,只可惜有些发腻··正如这世间情爱,过密就生腻,少了又不解饥渴,想把握标准十分为难。
沧玉喝完了豆腐脑,倒是冷静许多了,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又将手擦得干干净净,平淡无奇又游刃有余地问道:“我方才的模样是不是吓到你了”·“没有。”
玄解沉吟道,“只是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白朗秋的气·”·“是么”沧玉点了点头,缓缓道,“我知道了。”
他也不说自己知道了什么,好像就单纯问了这么一嘴,并没有非常在意的模样··大概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沧玉很快又开了口:“我并不是生白朗秋的气,只不过不希望你与凡人走得太近,你年纪尚幼,有些事许是不能做的,你却不明白,我又未能预料,容易惹出乱子来。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不曾听辞丹凤说么,各方都已开始招兵买马,我们不必牵连其中·”·这话听来十分义正辞严,苦口婆心,颇有道理··可见恋爱偶尔会使人失智,却会让妖智商上升。
市井喧哗热闹,这会儿街道上渐渐人多了起来,他们说话很是方便,毕竟耳聪目明,互相都听得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可是店家摊主与客人却未必在如此嘈杂的情况下听得清他们在交谈些什么。
沧玉这话说来无波无澜,看似毫无半分私心,绝口不提他们昨天跟舒瑛的来往,双标到瞎子都忍不住叫骂,是极明显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一行为·然而玄解无动于衷,只是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声:“好。”
·若是玄解反驳,那倒还好了,沧玉至多生气片刻,回味过来反而欣喜··可他听到这句应答,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知道自己喜欢玄解又如何,这个薄情相的青年在妖族里才是个半大郎君,什么都不明白,说好听了是合法正太,说难听了是诱拐小朋友,倘若沧玉真是如此不明不白地与玄解交往了,八成往后磨合要伤心,说不准回到青丘还要被春歌等狐打爆脑壳。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当初容丹尚小,还可用半妖偏向人来解释,倘若再加个玄解……·沧玉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将方才的话都忘掉,我不想拘着你,你想认识什么人,尽管去,只是不要出手伤人,倘若有什么麻烦,只管与我来讲就是了。”
“好·”玄解又应道··沧玉忧愁不已,正要起身付钱时,见着个小丫鬟拎着篮子走来,各大摊主与她十分熟悉,纷纷嬉笑着打过招呼,皆问道:“白爷今天要些什么”·他不由得看了过去。
第九十七章 ·那丫鬟倘若只是来买东西的, 沧玉倒不会惊奇,偏偏没那么简单··那篮子上盖着一块沉沉的青布,那丫鬟掀开一角,摸出个纸团来,对着摊主认认真真说了一句什么,那摊主就会意地拿出食物递到她的篮中,丫鬟就将纸团留给了摊主。
倘若那是菜单,完全没有必要一个摊子一张纸条得给, 此刻摊子不算太忙,摊主跟他妻子正在聊天·因为桌椅不多,有些人干脆是站着吃的,同样闲聊近来的事, 沧玉就站起身来招呼了一声,不为付钱,只为八卦。
摊主立刻擦了擦手跑了过来:“有什么吩咐”·“店家,我瞧那姑娘一路在发纸团买东西, 并没有给什么银钱·”沧玉很有心眼,更懂得话应当如何圆滑地讲,“这样的情况, 你们这儿的官府不管吗”·那老摊主本来听此话立刻紧张了起来, 他抓了抓自己的围裙, 刚要开口, 结果看着沧玉直指那丫鬟, 脸上的紧张神态顿时一松:“我还以为是哪来强买强卖的生意人, 原来客人说得是小苏姐啊,不妨事不妨事,这是我们这儿的常事的。”
“哦她常来白吃白喝”沧玉故作惊讶道,其实他多多少少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要么这个白爷是个大善人,颇受百姓爱戴;要么就是这姑娘给的纸团藏有玄机,只是他想知道详情,因此假装一无所知。
“哈,不是不是·”老摊主想了想道,“这事儿嘛,反正现在生意清淡,要是客人不嫌小老儿嘴笨,我就跟你说道说道·”·沧玉点了点头道:“愿闻其详。”
老摊主嘿嘿一笑,摸了摸头道:“这……这是啥意思啊”·“……”·沧玉被豆腐脑呛住了。
“哎,客人你咋了·”老摊主急急忙忙要伸手去扶沧玉,又怕自己一双手弄脏了他的衣服,一时在原地团团乱转,神情比方才更紧张,“不对啊,豆子都已经磨碎了,按理说不会卡喉咙才对。”
玄解走过来给沧玉顺了顺背,一只手贴着他胸口支撑,平淡道:“他的意思是你直说就是了;他喝太急了,不关你的事·”·沧玉伸手示意自己已经好了,玄解这才坐了回去。
这才叫老摊主才舒一口气,看沧玉的确神情如常,既不需要请大夫,也没有立刻要见阎王的准备,下巴微微一抬,指着那姑娘说道:“那是小苏姐,是白家的大丫鬟……两位应当是外乡人,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啊,白家自打换了现在的白老爷做主,那是修桥铺路,还时不时给我们这些小摊小店出些主意……”·老摊主嘴巴果然笨,他满面崇仰之情,最终说来道去,竟然只有这么几句话。
“哦出些主意”沧玉又问道··老摊主点了点头道:“是啊,就好比拿小老儿这摊子来说吧,我家卖得最好的就是这豆腐脑,本来那石磨折腾得不够干净,后来白老爷给了我张图纸,让我递给城东铁头家,让他们帮忙打造,还跟小老儿说,这豆子该怎么泡,该怎么洗,磨出来的才好吃。”
嚯,这哥们是个杂学家啊··“这些技艺,寻常情况下应当是不外传的吧·”沧玉若有所思道,“他怎舍得就此告知你们·”·“可说呢,谁说不是啊。”
老摊主一拍大腿,“要不怎么说白爷神仙下凡,菩萨心肠呢,您说说看,这样的好人来买吃的,我们怎么敢要钱,要是昧着良心收了这钱,不得回家就挨天打雷劈了嘛。”
正说着,摊子后头冒出老板娘的脸来,怒道:“老头子还不快来帮手”·老摊主仰着脖子应道,又躬下身来与沧玉跟玄解赔了个笑脸道:“哎哎,二位慢吃,要不要加点什么”·“不必了,店家忙去吧。”
沧玉问清楚了来龙去脉,怎会故意耽误人家做生意,于是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放这店主自己忙去了·不多会儿那丫鬟的篮子已经半满了,她走过来后,老板娘给她打了满满一碗的豆腐脑,又撒了层厚厚的肉末,帮着放进她的小篮子里,那丫鬟同样掏出个纸团,又口述了一遍,跟老板娘所说的果然是与厨艺有关的细节。
“这县城不太小,姓白的大户人家应该没有多少吧,”沧玉把玩着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正在低头整理篮子的丫鬟,对方轻轻将青布重新盖好,防止热气逃出,似是感觉到了来自他人的视线,抬起头正与沧玉对上了眼睛,不由得两颊飘红,羞答答地走了。
这事儿引得一旁站着喝豆腐脑的客人哄笑起来,他们看起来多是相熟的,七嘴八舌地与那小苏姐笑话起来,有大胆些的,连“思春”二字都说出口来了··那姑娘牙尖嘴利得很,并没叫人看笑话,倒是将几个大男人讽刺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转过头来看向沧玉时,又变得羞赧了起来,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姿态,接下来的步子都轻飘飘如一阵云般挪开,身形倒是颇为漂亮。
沧玉收回目光看向了玄解,轻声道:“你觉得呢”·“这些东西很难得吗”玄解看向了空空的碗底,神态有些许困惑,似乎不太明白这件事到底对凡人意味着什么,他抬起头来轻声道,“这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为什么你跟那个店主都那么惊讶”·甜文穿越时空穿书·啊,又来了。
沧玉的小玄解课堂又开课了··我为什么会喜欢玄解,这只异兽简直能自如地在四岁跟四十岁之间来回切换,虽说他已经四百多岁了··“人生百载苦乐,其实许多人甚至活不到一百年,三十、五十,六七十,还有些人活到六七十岁时都已经糊涂了。”
沧玉要玄解把手伸出来,他捏着对方的手指数数,在掌心轻轻写了个死字,“倘若他们离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下了,他们所拥有的那些东西自然也都不存在了。”
玄解静静道:“我知道死是什么·”·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无论多在意、多担忧的人,都会毫不留情地抛下,就像白维岳那样··“你瞧,倘若凡人里只有一个人知晓如何生火,他有一日突然死了,大家就要继续习惯黑暗。”
沧玉轻声道,“但这是他的本事,谁都不能强迫他说出口来,然而……然而难免可惜了,不是吗也许他的儿女并不想学,他又不愿意告诉别人,这是没办法的事,却是憾事。”
这叫玄解一下子明白了,他回过神来对沧玉道:“就好像你一样,对吗你可以教我,也可以什么都不教我·”·“对……”沧玉叹了口气,不太想跟玄解计较他们之间的教育问题,就不能放过他吗他又不是专业培训出来的。
虽说玄解并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但是沧玉想到了自己的教育历程还是难免觉得脸颊有点火辣辣的··沧玉没太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放在玄解的掌心里,而是耐心解释道:“许许多多东西,是靠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的,人与妖不同,他们只有这些许的光- yin -,因而无论这位白爷是谁,他的所作所为都值得敬重,我方才惊讶,是因这样的人总是很少的。”
“……”玄解忽然想起了昨夜饮酒时白朗秋黯然的神态,皱着眉问道,“既然是很好的一件事,为什么很多人更期望读书来得到所谓功名”·沧玉对这个事儿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当初他们跟谢通幽玩的时候,多多少少有接触过这一方面,这种事其实说起来很复杂,不外乎四个字——“玩物丧志”。
不过看玄解说功名这两个字,简直像是看二次元生物说出了三次元的世界,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其实此时对各大学派已算较为宽容的,可科举做官仍是最主流的途径,这些技艺的确很有用处,推广起来能造福很多人,这位白爷不光是在美食方面有心得,按照摊主的说法,他应该还是个很好的工匠。
只是这种东西,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读书人所渴求的,是将权力玩弄于鼓掌,让整个天下顺着自己的步伐前进;这些技艺,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的确便利,对朝堂上的争夺却毫无意义。
可是这种话要怎么解释给玄解听呢……·沧玉细思了许久,沉吟道:“就好比妖族之间,越强大的力量,越能站在顶端;然而有些妖就是喜欢养花养草,看着他们茁壮生长。
世间惯来弱肉强食,他们便轻蔑这养花草的妖愚不可及,然而也许这妖见过他们从未见过的风景·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我明白了。”
玄解轻轻握了握沧玉的手指,那莹润的指尖泛着早春桃色,带着点雨后的微凉,柔软如同脂膏,化在了他炙热的掌心里,有点冷丝丝,又似乎带着点隐约的香气··那么你呢。
玄解在心中询问道··沧玉,你又见过多少风景,你见过……我这样的风景吗·第九十八章 ·说是出门来旅游, 事实上真要说去什么景点胜地的, 沧玉并无那个心思。
再者, 不知道是不是被某位小学生附体, 沧玉跟玄解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麻烦,几乎没遇到过几件好事, 遇到有趣的人倒是不少, 可惜不是死得早,就是命不好··渔阳啊……·迷迷糊糊走到外头见着天仙美人却没出任何事的凡人、技艺精湛且乐于传授众人的有钱人白爷、留在穷书生家中报恩的花仙杏姑娘……·奇怪, 这个搭配联合起来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说过或是见过。
沧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些线索分散开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放在一起想了想, 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不过有印象归有印象,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他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抓住了什么, 又好似静悄悄流淌了过去,一时没有眉头。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似乎是不小心闯进了剧情里, 这次该不会也是吧·应当……没有这么凑巧·说起来,莫非是因为剧情已经乱套的缘故, 不管是之前发生的事也好, 还是后来谢通幽身上发生的事也罢, 似乎都在冥冥之中告诉沧玉, 天命不可违, 纵然他们努力挣扎,最后兜兜转转仍会回到原定的结局上。
可是在姑胥城的时候,梦魇被玄解所杀,剧情彻底乱套,导致容丹并没有遇到魔尊·而后她的母亲因为意外而被捉妖人杀死,促使她不得不浪迹天涯,倒是的的确确遇到了妖王辞丹凤,偏偏凑巧在青山村与他们碰上。
沧玉不知道辞丹凤到底是本身就对容丹没有兴趣,亦或者是水清清的事给了预警,总之妖王没有像剧情里那样一步不落地跟着容丹,更没有爱上她,而是因为觉察到魔族开始招兵买马的事离开了。
青山村本来就不是主线剧情里的事,缺乏了培养感情的经历,而水清清因为怨气被转换成魔引起了辞丹凤的警惕,这条线自然干脆利落地断掉了··这样想想倒是讲得通,本来大家一起谈恋爱降智商,现在都专注搞事业了,要是有个别轻率点,说不准就要彻底翻船了。
本来三界打起来是因为容丹的归属问题,毕竟这是一篇后宫小说,现在女主的翅膀在- yin -差阳错之下快被沧玉跟玄解无意识地捣乱完了,当然不可能再拿她当理由了···甜文穿越时空穿书看来三界本就有大战的准备了,因此无论容丹在不在,打还是要打的,不过换个理由罢了,各方这会儿开始储蓄力量,搞不好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借口……·容丹的后宫史只不过是三界开战的一层掩饰,即使没有她,仍旧会爆发战争。
那就是说,剧情其实从来都没有乱套,不过在前往结局的过程里非常有弹- xing -地偏离着·沧玉先想到的倒不是开战之后他身为青丘大长老要怎么办,而是忍不住对谢通幽升起了一丝怜悯之情,这大概就是都在单箭头的人惺惺相惜后的同情心。
·不过这些事到底还是比较久远的,用不着此刻来- cao -心··沧玉起身去付账,他们这一顿早点吃得不少,花得却不多,只用了几十文不到,相较往日的花销,廉价到令妖唏嘘。
他的钱包里铜钱不够,绝大多数都是碎银,摊主一时找不开,只能到处去兑换,便只好站着等,本想当小费给摊主,无奈老人家惊恐万分,怎么都不肯收下··许是官府查得严格,沧玉没有办法,只能站在原地等他,等到摊主换了钱来,才发现玄解已经不知所踪了。
找玄解一点都不难,妖族——尤其是飞禽走兽的嗅觉大多数都很灵敏,不熟悉的倒罢了,沧玉与玄解在一起相处许久,几乎早将彼此之间的气味熟悉得清清楚楚,他循着路找了过去,进了条巷子,巷子里的气味太多了,里头应当有卖香料的店,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香气,沧玉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要是在这一群气味里寻找,只怕找到了鼻子也得废了。
正巧巷口有个正在熬糖的老大爷,看摆设似乎是做糖画的,他心思活络,便走到摊前问道:“大爷,你刚刚可有见到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走过去”·“我这一天都没开张,头昏眼花,什么都没见到。”
老大爷垂着眼睛,他虽做糖画,但是衣着十分整洁,胡子与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极稳健,正在不紧不慢地熬糖,甜气源源不断地从小锅里传出来··刚说民风淳朴,又遇到个讨开张的。
沧玉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大爷,你这糖画怎么卖”·“一钱转一次,转龙画龙,转凤画凤,要是转个馅饼儿,小老儿就画个糖饼。”
老大爷谈到生意就来了兴致,张开满是褶皱的眼皮,冲着沧玉嘿嘿一乐,“这转得好,转不好,全看您的本事了·”·一钱那就是一文,倒不贵,说是情报的价格堪称厚道了。
沧玉沉吟道:“那我要是想点呢”·“那就瞧您想点个什么了·”老大爷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将糖汁浇在未融化的糖块上,略带些许傲气,“不是小老儿夸口,这天上飞的,地下走的,还没有什么是小老儿画不出来的。
只不过要看客人愿不愿意花这个手艺钱·”·反正玄解一时半会不会跑丢,沧玉倒是有耐心了起来,他想了想道:“那请大爷画个无尾的麒麟吧,要身上带火的。”
玄解的体型与其说是狐狸,倒不如说是麒麟,尤其是黑红色的岩铠覆在身上后,自然小细节处还是有许多区别的,不过拿来做糖画的提示已经足够了··这下老大爷把眯缝着的眼睛全睁开了,十分诧异地看向了沧玉,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慢吞吞道:“那可要十五个大钱。”
十五文,细较真起来,的确是不便宜··好在沧玉从未因钱伤神过,刚巧方才在早饭摊主那找出了钱,便将十五个铜钱排在了转盘上,微笑道:“十五文。”
钱已到账,老大爷顿时从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变成了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爷爷,笑得脸上的褶子排排起伏,如波浪一般·他给小火炉加了一两根柴火,不紧不慢地舀起糖汁作画,大概是熟能生巧,画麒麟的过程没有沧玉想得那么长,甚至还没等早饭的时间长。
如沧玉所想,糖画因各种原因受限,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多加了火焰之后,看起来跟玄解的原身有了几分相似··给糖画上签的时候,老大爷总算想起来玄解的踪影了,他慢慢道:“那后生往里头去了,那条路卖得多是脂粉首饰,还有些香料,比外头摊子上东西要贵些,常有年轻人进进出出,想来也是买礼物去讨好心上人的。”
“虽说那里头不是寻常人会来往的,但需得留神,不要随意露财,毕竟东西的价钱可是官府来了都难说道的·”·老大爷说完话,又眯着眼睛继续反反复复地熬糖。
“多谢了·”·沧玉取过麒麟糖,之前还带着点热气,现在已经完全冷了,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威武,觉得这十五文花得实在物超所值··不光玄解的来去有了下落,连这条街会宰人的消息都得到了,更别提手中这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其实想想倒不稀奇,古往今来不外乎都是这样的情况,外头的摊贩与货郎几乎卖得都是低廉的小玩意,给收入水平较差的人群挑选;而这条街道里几乎都是店面,可想而知来采购的大多都是有些银钱的,倘若是外乡人不知道行情,遇上比较能说会道的店家,难免要挨宰一刀。
这道理算是全球通用··沧玉倒不太担心自己挨宰,他现在比较担心玄解已经被“宰”了··大概是在人间待久了,沧玉终于从走兽变成飞禽,乌鸦嘴了一回,刚进街道没有多久,就看见了玄解从一间店铺里走了出来,身上还背着个长长的匣子,被黑色的布包着,倘若不仔细看,简直要与他融为一体。
举着糖的沧玉看着背着匣子的玄解··背着匣子的玄解看着举着糖的沧玉··双方都由衷感觉到了困惑··“这是什么”玄解慢慢走上前来,看着沧玉手中的糖犹豫了好一会儿,迟疑道,“它看起来有点像……我”·“是你。”
沧玉面不改色道,他完全不知道玄解的种族,只能往靠近的方向描述,在老大爷画糖画的时候,心里的的确确想得就是玄解,不能算是骗妖,更不能说是撒谎··玄解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神情有些古怪,鼻子动了动,嗅到了甜味,神情看起来几乎有些桀骜而冷漠:“是吃的”·甜文穿越时空穿书·沧玉点了点头,将麒麟的半个脑袋塞进了玄解嘴里,问道:“滋味如何”·“甜的。”
玄解面无表情地咬碎了“自己”的半个脑袋,金黄色的糖丝在陷在他的薄唇上,很快被卷了进去··这场景让沧玉略感毛骨悚然,又似乎有些怦然心动,他看着玄解因为咀嚼而微微颤动的嘴唇,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声音沙哑道。
“我想也是·”·果然……很甜,简直有点儿太甜了··第九十九章 ·玄解算不上嗜甜, 他对口味这种东西宽容得有些不可思议, 几乎没有什么独特的喜好。
糖画入口的那一瞬间,玄解恍惚着想起了那几个糖人, 其实在离开姑胥没有多久后, 它们因为天气的缘故化了开来,- shi -腻腻的糖浆沾- shi -了衣服,如同梦境中的雨后, 覆在身上无孔不入的水汽。
·沧玉、倩娘乃至他自己的模样都化作一滩多彩的液体··玄解将衣裳扔了,连带着那些他曾珍爱无比的糖人所融化后的糖浆, 仿佛割舍掉了什么重要又似乎全无意义的东西。
他知道那些东西终究不是本人,如同曾在船上与沧玉所说的那些话, 然而他迟钝又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对待这些东西也许远比当初所以为得更为冷酷··它们都很相似,是难以永远存在的东西,不过享受一时的欢愉, 而后飞快消逝在时间之中。
“你买了什么”·玄解回过神来, 听见沧玉好奇地发问,那甜到发腻的糖画已被塞在了自己手中,天狐不以为意地将手伸过肩膀,轻轻敲了敲那被布匹包裹着的盒子,发出沉闷的空响。
“琴·”玄解没想过隐瞒, 他淡淡道, “之前谢通幽教了我几首曲子, 我想可以平心静气些·”·君玉贤飞仙而去, 自然不会留什么身外之物,他- xing -情豁达通透,七弦琴纵然有再大的意义,多年过去都已变得无关紧要。
倒是谢通幽说着放下,仍难逃执迷,那把七弦琴最终被他留下了··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玄解虽不是君子,但倒不至于跟谢通幽抢夺什么··沧玉有些震惊,他仔细看了看玄解,想起之前在山上的那些琐事,偶尔君玉贤会用琴声送玄解入眠,避免异兽难以掌控自己初掌控的能力,忍不住道:“难不成梦魇的能力又发作了你没有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事·”玄解淡淡道,“只是一时兴起·”·这理由叫沧玉半信半疑,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跟矜持:“那我们去舒瑛的摊子上看看他吧,虽说昨日他被砸了摊子,但既然家中贫苦,想来他今日还是会出摊的,正巧买些糕饼,就当做见面礼好了。”
玄解很少拒绝沧玉,更不必提这样的小事,他甚至连意见都懒得发表,跟着沧玉进了那些糕饼铺,由着对方精挑细选··为什么沧玉总有如此充沛的情感。
有时候玄解会感到困惑,早在沧玉发现他之前,他就看见了站在巷口的天狐,与凡人闲谈的沧玉,无可奈何的沧玉,会为精湛的技艺而发出惊叹的沧玉,忍不住微笑着的沧玉,甚至是能够若无其事与他亲近的沧玉……·这些汹涌而澎湃的情感并非是假造出来的虚无,更不是梦境之中那样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却又转瞬即逝的。
沧玉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地馈赠他人情感,又毫不犹豫地收回,就像那些美丽的糖人一样,无法永远留存··烛照与世间绝大多数生灵都并不相同,它们诞生于混沌之中,对伴侣之外的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导致了他们过分冷漠而专一的- xing -情。
玄解出生较早,又生于妖族与人族之中,自幼被教导如何做一个“正常”的大妖,然而随着年纪渐长,他的本- xing -与日俱增地显露出来,与幼年所得到的教育产生了冲突。
他惯来心智坚定,并不觉得自己的本- xing -与凡俗有什么区别,反倒对沧玉产生了忧虑与困惑··就如同此刻一般··玄解愿意将所有精神都花耗在沧玉身上,即便与对方无聊地互相注视都不成任何问题,因为沧玉是特殊的、是唯一的,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
倘若玄解的世间有能与日月争辉的存在,那便只有沧玉,因而为天狐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可是其他人之间并无任何区别··若是倩娘,那倒还值得玄解多看几眼,为她挑选一番礼物。
然而如舒瑛与杏姑娘等人,哪怕是玄解极为欣赏的白朗秋,他并不觉得这几人有什么值得花心思的地方··沧玉精心选了几样东西,这对玄解而言过于困难的体贴温柔不过是他随心所欲的手段,天狐似乎生下来就明白如何分明与他人的界限,如何讨人欢心,如何斟酌裁定礼物的轻重。
他对于不同的人给予不同的宽容与温柔,或多或少,恰到好处,没有谁会更特别些,也没有谁会更永久些··许多东西并不是学了就能会,更不是会了就能通··“走吧。”
沧玉付过钱,拎着小礼盒出来,他选了点适合老人的糕饼,又要了些不太甜腻的茶点·昨日虽不过短短一面,但看得出来舒瑛为人正直清高,倘若沧玉将礼物送给他,十有八九是不会收的,倒不如借花献佛,说送给杏姑娘难免让人猜疑,也有碍她的清誉,送给舒母就合适多了,毕竟是长辈。
这就跟大人之间来往送礼不好意思,借小孩子或者是老人的名头就会顺利多了,是同一个道理··这会儿时间已经不太早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到吃午饭的时辰,沧玉跟玄解远远就看见舒瑛在摊子上帮人写信,收些润笔费,想来一时半会还不到下班收摊的点。
他们俩总不能去搅人家的生意,更不能自己到舒瑛家里去玩,沧玉干脆带着玄解去了旁近的茶楼上吃饭喝茶,打算虚耗整个下午··午饭时舒瑛从布包里拿出烙饼,隔壁茶摊老板好心送了他一碗凉水,将就着咽下肚去了,而后继续顶着午时的炎炎烈日守摊子,偶尔挽起袖子擦擦头上的汗。
看起来就是个稀松平常的穷苦书生··甜文穿越时空穿书·杏姑娘跟那位白爷,还有神神秘秘的天仙大美人,到底之间有什么联系呢··那白爷要真的就是玄解感兴趣的白朗秋,看他人似乎不坏,怎会教养出那么嚣张跋扈的小娃娃,还有那孩子说他娘认为舒瑛是个坏人。
舒瑛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每日出摊不过争几个铜板填补家用,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家中一穷二白,舒家与白家堪称云泥之别,他如何能得罪白夫人·要说是情仇,舒瑛显然喜欢杏姑娘,而白朗秋看起来不像单相思舒瑛,全没缘由——更何况就按照昨日的情势,即便有一方单相思,也应当是舒瑛,而不是白朗秋。
总不可能是大小姐与穷书生当年两情相悦,哪知道之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着大小姐嫁作他人妇,大小姐想奋力一搏与穷书生私奔,怎奈何书生不愿,最终因爱生恨……·这更说不通了,那来找茬的应当是白朗秋才对。
沧玉倒不是一时好奇就想着把人家扒个精光,他隐隐约约觉得烦躁,尘封的记忆里似乎有些许桥段与此刻重叠在一起,然而线索不足,因此支离破碎难以成形,飘飘荡荡着在大脑里形成了模糊的熟悉感。
仿佛雾里看花,水中看月,终隔一层··正如同他对玄解的心思一般,倒不是说沧玉至今还不分明自己是否喜欢玄解,而是知道了反而麻烦··他正需要些能转移自己对玄解心思的事情。
在玄解的眼中,沧玉也许是尊贵的青丘狐族大长老,也许是博学多识的教导者,也许是一路同行的长辈与友伴,哪还有什么更多私情藏心中,即便他确实是有,沧玉又如何敢信。
他们在船上一道生活了数月,玄解生- xing -单纯,非是寻常孩童那般天真烂漫,他于俗世常理全然不懂,见着什么就好奇什么,寻常人的亲昵之举对他来讲更像是扑朔迷离的待解谜团。
沧玉如何能开口说出满腹心事,难不成靠一腔孤勇么·要说情爱一事只为付出不求回报,那不是单箭头就是爱撒谎,一味的付出对任何一方都是沉重的压力,倘若真的丝毫不要半点回馈,那不过是单方面的迷恋与敬仰,纵然是粉丝都期盼着偶像能在茫茫人海里看自己一眼,可见感情之事,向来没什么无怨无悔之说。
不过细细想来,倘使玄解真如辞丹凤那般久经世故,饱看风月,大概又要生出其他的忧虑来了··店小二送上了吃食茶水,沧玉不经意瞥过眼,见玄解的手放在琴盒上,不知买了一把怎样的琴,见他神色坦荡,要是当初梦魇折磨之事,自己方才开口问过,理应会明说;若不是病痛折磨,他买这琴难道另有隐情·琴棋书画对沧玉而言都是颇为遥远的事,更不必提玄解了,他饮了杯茶,故作不经意道:“玄解,你买琴是想自己平日怡情吗”·“……你觉得,情是什么”玄解看向了琴盒,声音轻缓而柔曼,让沧玉想到飘落于水中的轻纱,似乎藏着隐隐约约的讥诮,又仿佛软化地空无一物。
异兽微微垂着脸,薄情的面容上既没有笑意,更没有怒气,他看起来镇定非常,冷若冰霜··没有等沧玉回答,玄解很快又说道:“是短暂的,稍纵即逝的欢愉;还是漫长的永远不会断绝的信念。”
“什么——”沧玉有些茫然··玄解抚过琴盒,将目光投向了苍空,声音平淡:“我在回答你的问题,它不能让我怡情,只是拿来寻乐。”
第一百章 ·茶楼消磨时光的事说来委实无趣··玄解越发难懂, 而沧玉不明白对方在暗示什么, 又实打实地接到了玄解递来的讯息,他茫然而不知所措, 看不懂异兽脸上藏匿起来的讽刺。
怡情二字仿佛包含着什么意思, 却叫沧玉难以捉摸··直到夕阳西下,舒瑛快要收摊了都不见任何人来闹事,看来那老人家昨天已说累了, 至于那娃娃也被家中父母教育过了。
见书生就要离开,沧玉只得匆匆拿起礼物与玄解一起下楼, 他仍是时不时地注视着异兽,恍恍惚惚间觉得对方确实是实打实的四百多岁了··快要走到舒瑛的摊子前时, 沧玉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玄解,你先前到底是想说些什么”·“你觉得我想说什么”玄解看向他,手指顺过琴盒的系带,无波无澜, 连一点暗示都不愿意给予沧玉, 几乎叫天狐当真以为是自己多心会错了意思。
街道上人仍是来来往往,他半点都不避嫌,目光落在了沧玉的耳朵上,伸指轻轻捻了一番,搓揉起无边的烈焰, 沧玉猝不及防, 一声惊叫险些跃出喉咙, 下意识地退步避开了玄解。
年轻的异兽举着空荡荡的手悬在空中, 并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倒是沧玉觉得恼怒与羞赧一同上涌,简直气血冲脑··“你做什么”沧玉厉声道,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看着玄解黯淡下去的目光,又有些于心不忍。
玄解只是淡淡道:“你看,你在乎,我却不在乎·”·沧玉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急忙看了下四周行人,路人倒也知情识趣,立刻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瞧见,只有个别反应慢的,稍稍慢了半拍,说话与动作都显得刻意了起来。
天狐到底脸皮薄,见此状况,暗暗叹息一声老脸不保之后就将玄解拉到了一条幽静的小巷子之中··他们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正在收拾摊子的舒瑛还当自己看错了人,揉了揉眼睛后继续收拾起了东西。
从买琴那一刻开始,沧玉就觉察到许多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曾经嘲讽过自己的傲慢,还有自己对玄解的掌控欲,然而时至如今,更觉得难以忍受了起来,他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 xing -子,倘若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与我说个清楚明白,你若是不讲,我怎会明白呢”·“我讲了,你就明白么”·“不错,即便是再惊世骇俗的事,我也会去理解。”
沧玉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怕玄解说什么古古怪怪难以理解的话,更不怕对方说出什么让人震碎三观的言语来,只怕这年轻的异兽什么都不肯说,只要有信息,总能慢慢解决的。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这手段几乎从小用到大,玄解从不曾叛逆过,他向来是个很难懂的妖,却又是个愿意说出心意的年轻人··世界上最难拒绝的东西是真诚,最容易剖析的却也是真诚。
沧玉藏身在幽暗的小巷子之中,来自隐秘幽暗之所的寒气似乎从那些青苔与砖瓦之中钻了出来,不再似光天化日那般清醒,两侧老旧的房屋投下暗影·他借此得到勇气,近乎是以爱怜与温柔的目光放肆打量着玄解,用琥珀般的眼眸代替唇指,细细描摹对方锋利而冰冷的线条。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当近乎友情的亲昵变成了爱情,任何举动都仿佛沾染了点截然不同的味道··他对玄解那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理所当然认定对方会对自己倾诉所有的傲慢心,即便屡屡在理智下提醒一二,仍旧难以改变。
我对你而言,是不同的··沧玉能感觉到,倒不如说玄解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异兽的懵懂与青涩接近不近人情,他不在乎任何人的- xing -命,任何人的悲惨,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除了沧玉。
正因如此,他对于白朗秋的兴趣才会叫沧玉那么大惊失色,才使得天狐那般失态··明明不过是些许关注之中分出去微不足道的一小屡,甚至玄解之后就没有提起过一句。
人的贪心真是远胜过自己所以为的程度··他怎么会那么理所应当地认定玄解就是自己的所有物··“你很害怕吗”玄解伸出手指来,漫不经心地撩过沧玉垂落下来的一缕散发,他的目光紧紧看着天狐,没有表面所展露得那般毫无所谓,将那发丝别在了对方耳后,“为什么要害怕凡人,你很在意他们的目光吗哪怕他们也许终生都不会与你见第二面,甚至眨眼之间就会化为烟尘。”
·沧玉低声笑了笑,忍不住吐出那句藏匿多年的槽:“你这一眨眼,未免眨得太久了·”·玄解没有笑,他大概连这句话的笑点都没有找到,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沧玉,像是很久很久之前谢通幽在君玉贤转过身去后贪婪的眼神,可他不需要隐藏,更不必害怕。
早在玄解与白朗秋喝完酒的那个夜晚,他落在窗头上看见沧玉的眼神时,就已经将一切都洞悉清楚了··他曾经立誓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存在于沧玉的心里了··察觉他人的情绪与真心对玄解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这么做,对上沧玉的时候,这些事一点都不麻烦。
玄解看穿沧玉太多次了,就如同曾经看透对方在青丘的小屋之中对自己彻底打开心扉,那些关爱与温柔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玄解——与那截然不同的嫉妒跟愤怒,在那个饮酒的夜晚之中,同样彻底展露在了灰暗的烛光下。
赠予了玄解,历历可辨··“我的确在乎,我在乎旁人如何看待我,我在乎众人的目光,我不想做一个异类·”沧玉轻声叹气,他顺势靠在了玄解的掌心之中,这行为本不该是师生之间的行为,尤其不该是长辈对晚辈所表现出的依赖,他远比自己所以为得更依赖玄解,甚至比知道自己的心意更早。
只是一旦某个问题被解决,新的问题必然会出现··当初玄解还不明白爱是怎么回事,要如何表达才能清晰地告知沧玉是与众不同的,他如今模模糊糊明白了些许,却又很快意识到,沧玉尽管能够给予自己想要的东西,然而那些东西并不是永恒的。
他不知所措,又不确定是否能够相信沧玉··试图解决问题,却渴望从问题的源头得到解决的方案,听起来实在有点可笑··“我本来就是个异类·”玄解轻声道,“你也在乎吗”·沧玉摇了摇头道:“你不是,你跟白棉,跟水清清她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玄解平淡道,“因为我足够强,还是因为我不会不知不觉就杀了别人,那不过证明我是她们当中的异类罢了·接受我与其他生灵不同对你来讲很困难吗还是你担心我会在意那些评价,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在乎,也无所谓,他们对我来讲无关紧要。
你根本不必对我如此小心翼翼·”·沧玉看着他,很长很长地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有点失望,又觉得有点无奈:“我实在很想与你说些什么,然而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玄解轻声道··“因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沧玉筋疲力尽道,“你与人世格格不入,于我也是,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你,你有自己的路,做自己想做的,我无法将自己的想法驾凌于你之上,你已不是小时候那个孩子了,可是我没办法如你那般洒脱。”
其实世界上绝大多数争吵,都来自于彼此之间的意见不合,换句话说,就是互相不在意对方的想法与意见·然而对上玄解时,任何人都会油然而生出一种无奈,因为大多数争执起源于不在乎对方的想法,却期望对方理解自己的立场,这样才吵得起来。
如玄解这般毫无畏惧的存在,任何人都与他吵不起来,毕竟不论你心中怎么想,对他都施加不了分毫··喜欢一个人总是如此艰难吗·有时候沧玉能察觉到自己喜欢玄解的心情是移山填海都难以变更的,然而在这些时候,他又会凭空生出一种厌倦的感觉来。
“说吧·”玄解看着他,淡淡道,“你不是,你跟他们不是一样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哈——”沧玉笑了一声,没有信。
玄解只是凑过去,静静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藏着血色的暗红,让那张平静的脸都染上了截然不同的疯狂·沧玉几乎错觉异兽的眼睛在燃烧,那红色越发明显,慢慢渗透进瞳孔之中,使得玄解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高傲与冰冷,对常人而言的薄情面容在一瞬间将距离拉开千万尺。
年轻的大妖仿若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凶兽,又好似高高在上的神明··他在这一瞬间,既是沧玉的囚徒,又是沧玉的主人··“这世间能令我动情的,只有你。”
“你对我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甜文穿越时空穿书·天狐柔软的嘴唇上,滚过神上轻薄而锐利的锋刃,炙热地几乎割伤饱满的唇肉,渗出暗红色的鲜血来。
凡人怎能拒绝这样的殊荣··沧玉不能··第一百零一章 ·寻常人表白之后应会做些什么·沧玉不知道, 他的记忆之中缺失的过往包括了这些部分, 一切人际关系早已连同旧日一同消失清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曾跟任何人建立过什么亲密关系, 那些本该写入本能的应对在此刻消弭无踪。
而玄解只是专注地看了过来, 喜怒不形于色,连说这些动人的表白时都冷硬到不近人情,并不期待任何回应··“你想我怎么回答·”·天狐嘶哑着嗓音, 幽暗的巷子带来令人惶恐不安的暗影,然而日落西山之时, 这卷席而来的浓重- yin -暗同样如丝滑柔软的被枕,给予保护了隐私的安慰。
那些光明被老旧的楼房所隔绝, 将这灰蒙蒙的巷子笼罩得愈发危险,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刃切割开了空间··“我没有问你任何问题·”玄解似乎没注意到沧玉的尴尬跟欣喜,更未见到对方脸颊上浮现出的微微红晕,他稍稍侧了侧身体, 将全身跃入了悄悄渗入窗台映照在墙壁上的日光中, 金红色的夕阳染在他强硬而平静的面容上,纤长的睫毛盛了点金色的光辉,眼瞳看起来仿若燃烧欲坠的烈日。
玄解欣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过沧玉的礼盒,缓缓道:“舒瑛已经回去了·”·“啊——”沧玉有点恍惚, 险些想不起来舒瑛是谁, 好半晌才从混乱得近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出相匹配的脸与名字对应上, 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然而他实在不明白玄解怎么会在此刻提起舒瑛,他下意识道,“你什么都不要”·玄解平静道:“我想要的东西,要是已经给了我,那你自己都控制不了;要是给不了,无论你多么努力,仍旧不能改变分毫。”
“什么意思·”·沧玉有点糊涂了··“我在说它·”玄解伸出指头轻轻戳了下沧玉的胸膛,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眼瞳之中那两轮皓日已经灭了,只遗留下了深青色的余烬,带着点深不可测的笑意,“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其他身外之物,玄解并不需要从沧玉那里夺去,金银、权力、地位,他并不在乎这些东西,而真正感兴趣的力量,他也会凭自己去得到··除了那颗心。
那是玄解唯一得不到的东西,同样不是沧玉想给就能给予的东西··年轻的异兽很快就挣开了长辈的禁锢走到了日光之下,夕阳已沉下大半身影,也许恰是因为渔阳正是山海相连的所在,它走得格外迟,仿佛恋恋不舍,慈爱地轻抚过异兽俊朗而薄情的脸庞,而玄解就站在日暮的光影之中,看着那轮皓日坠毁,如同沧玉的心,一同无止休地坠落下去。
他说得不错··沧玉抚摸上自己空空如也的胸膛,那里本该活跃万分的猩红肉块已不再跳动,它落在了玄解手里··怎么说都不符合流程也不符合逻辑,说好先表白先输,为什么玄解如此雄赳赳气昂昂,倒显得他这个理应是“老手”的长辈如此不知所措。
虽说沧玉早就知道玄解不能以常理来断定,然而剧情如此脱轨未免不合时宜··沧玉长吸了一口气,不明白玄解这个妖到底是怎么长出得血肉骨骼,还是说支撑着那具风流皮囊的内在其实是无穷无尽的傲气与自信,为什么天- xing -就与他们这些寻常妖怪甚至凡人如此截然不同。
所谓山不来就我,我自然也不去就他——那不就只能散个一干二净·谁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非要给他安排这么一桩“孽缘”,既玄解不愿意相就,那少不得沧玉往前再走一步。
玄解有玄解过日子的法子,而沧玉有沧玉过日子的法子,他们互相迁就了几十年,早养成了一套默契非常的相处方式·这样的感情之事虽还是头一遭碰见,但要是说处理起两妖忽然尴尬的气氛来,绝不是头一次了。
沧玉很快就往外走去,他静静站在了巷口,这时行人已经少了,玄解没有等得不耐烦,然而更算不上愉悦,只是在仅剩的些许余光下看向了天狐,问道:“你在等什么”·“你不是说,我对你说什么都可以么”沧玉垂着脸,身影隐藏在巷子狭长的- yin -影之中,很快天狐就走到了天光之下,如一阵掠过山水的清风,同样飘荡过玄解不解风情的身侧。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促狭又冷静的笑声:“你虽然什么都没问我,但我遇上这种事,总是要给个说法的,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告诉你·”·“我把它给你了。”
天狐的长发飞散在空中,他梳理得很齐整,那如乌鸦身上漆色长羽般的青丝飘零着,缓缓垂落在肩头,不是玄解魂牵梦萦的山间雪意,连笑起来的模样都带着三分陌生,混杂了些轻佻与挑衅的笑意,在沧玉的眉梢处隐隐约约浮现出来。
他真美··玄解头一遭感觉到这惊心动魄的艳丽,这许多年来他能隐约从其他人甚至妖的目光里感觉到沧玉大概是生得十分动人的,然而他自己的感觉并不强烈,不过是顺眼与不顺眼的区别,这差距小得几乎难以分辨,他也未能完全理解美丑的真实概念。
然而就在此刻,玄解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居然还能再为沧玉跳得更剧烈一些··玄解感觉到了喉咙正干渴地等待着鲜血,他眯起了眼睛··接下来的路程谁都没有说话,沧玉与玄解迎着将晚的日头走到了舒瑛的家门口,书生正在收他放出来晒的书与字画,倒是杏姑娘远远看见了他们,神情有些复杂,抱了捆柴火后低着头往大厅里走去。
她倒不是觉得沧玉跟玄解是坏人,只是略有些心惊胆战,生怕自己稍有不慎暴露了身份,就不能呆在舒瑛身边了··“舒兄,我二人贸然造访,还望不要见怪。”
沧玉走在前头,笑眯眯地看着舒瑛起了话头,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这会儿刚刚脱离了单身狗范围,连带着送出保留了四十多年的初吻一枚,说不上喜上眉梢,也多多少少有那么点眉开眼笑的意思,对上舒瑛说不出的和蔼可亲。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啊——是恩公啊·”舒瑛急忙将手中的字画重新放回架子上,边走边整理衣冠,轻扫了下衣摆,匆匆迎了上来,“是小生不知道贵客造访,有失远迎。”
舒大娘拄着拐杖从厨房后探身出来:“瑛儿啊——是谁来了”·“娘,是孩儿的两位朋友·”舒瑛将二人请进屋去,忙道,“请二位先在厅内稍坐片刻,我去沏茶来。”
沧玉笑道:“甚好,我正好带了茶点来·”·众人进了简陋的客厅,杏姑娘很快就泡了茶上来,她在后厨大概还听见了茶点的事,又拿了几个碟子放在桌上。
舒瑛看了看礼盒,又听沧玉方才所言,心中顿时明白了八九分,知道对方是给自己留面子,不由得暗道惭愧,面上并不显露,不想因这点小事坏了兴致,就亲自起身为沧玉跟玄解斟茶,又拿出茶点分食,见他们都啜饮了茶水后,这才问道:“今日二位来访,可是昨日有什么事未了”·他这话问得很清楚,毕竟三人昨日才初次见面,于情于理都没有再上门的理由,只能想是不是昨天有什么话没说,或是有什么事没做。
“难道我二人就不能为结交舒兄而来”沧玉打趣道··“不不不——这是小生的荣幸·”舒瑛急忙摆手,生怕二人误解,解释道,“只是小生- xing -情谨慎,故而有此一问。”
沧玉摇头笑道:“舒兄当真老实人,其实我此番造访,确实有些事想问一问舒兄·你知晓我二人才来渔阳不久,人生地不熟,没几个知心故友,我听闻渔阳近来出了些狐精鬼怪的传闻,恰好我与我这贤弟有一身本事,想看看能不能为渔阳分忧,只是寻不着个可信的人告知实情,这才来麻烦舒兄。”
“原来如此·”舒瑛恍然大悟,他昨日刚被沧玉跟玄解救下,看起来面冷心也冷的玄解姑且不提,对沧玉的- xing -情倒是有几分知晓,顿时信了八九分,便道:“这事儿我的确听说过,只不过——”·他话刚说了一半,外头突然冲进来个梳牛角辫的小娃娃,莲藕似的小胳膊高高举起,手里攥着一封信,嚷嚷道:“瑛叔,我带了个好消息来,你这次要给我买糖吃。”
这小娃娃年纪不大,比白小少爷更小些,声音娇嫩清脆,男女难分,说起话来咯咯直笑,生了张福气的笑脸·他举着信封乱晃,舒瑛正要伸手去拿,他就缩起身体,像只小兔子似的围着桌子跑了半圈,娇声道:“我要吃糖,先给我糖吃,我再给你信。”
·舒瑛看着那信,面上立刻露出激动之情来,又下意识看向了沧玉,致歉道:“怠慢二位,我这信颇为紧要,需得先看一番·”·“不妨事。”
沧玉笑道,做了个请的动作··舒瑛这才站起来追着那娃娃走,他沉下脸来,颇有威严之色:“小源,这是要紧之事,快将信给我,瑛叔迟些给你买糖吃。”
“不给瑛叔先给我糖吃·”·第一百零二章 ·小娃娃身形灵活, 一时间舒瑛竟真抓他不住··二人围着桌子绕了两个来回,还是玄解皱起眉来,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抓,连目光都不屑多瞥半眼, 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小娃娃提了起来。
玄解的神情对于幼童而言未免过于冷酷, 小娃娃见着他后就下意识放松了手,那信自然落在了异兽的手中··“拿去·”玄解冷淡地把信往桌上一推, 小娃娃愣了愣,片刻后大哭了起来。
孩子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眼睛活像是两口喷泉, 哗哗流个不停:“哇——瑛叔欺负人”·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沧玉忍不住扶额, 心想怎么玄解这两天总是在欺负小孩子,受害者还总是舒瑛,难道这就是缘分不成。
舒瑛看着桌子上的信, 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犹犹豫豫地看向了沧玉,沧玉只得出面道:“玄解, 你快将他放下来, 成什么样子·”·玄解皱了皱眉, 他不太喜欢人类的幼崽, 脆弱又吵闹, 倒没说什么, 立刻松开了手。
“别哭了·”沧玉无奈,只能将点心每样挑出一个放在碟中递给了那小娃娃,“这儿没有糖,可还有些糕点,一样甜,你拿去吃吧·”·小娃娃抽泣打嗝不妨碍抢糕点,他红着眼睛看了看沧玉,又看了看玄解,十分委屈,小大人似的控诉道:“瑛叔不给糖,还找人欺负我,下次小源不帮你送信了。”
他一边谴责,一边吃起了糕点,还忙着哭,倒是都不耽误··舒瑛听得很是尴尬··这时穿着黄色罗裙的杏姑娘从厨房的帘布后走了出来,她从腰间摸出几只草编的小动物来,对着小娃娃招了招手,神情慈爱如一位贤妻良母,柔声道:“小源,别吵着你瑛叔跟客人谈事情,来我这儿,我新编了些小东西给你玩,厨房里还有好吃的,你瑛叔身上的确没糖,。”
孩子的哭啼声立刻止住了,简直比按遥控器还快,收放自如到了一定的境界,他涨着红扑扑的脸蛋冲向了杏姑娘,很快就被仙女带着进到了厨房里头,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舒瑛窘迫地笑了笑道:“叫二位见笑了,见笑……”·“无妨,倒是我这贤弟吓着那孩子了,还得请舒兄别见怪·”沧玉忍俊不禁,起身来跟舒瑛互相行礼,他们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舒瑛哪敢见怪,他倘若真的要怪,实在也没有那个- xing -命去怪··更何况说起来,玄解出手还是为了帮他的忙··舒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去偷看了两眼玄解的脸色,对方对二人的对话无动于衷,只是自顾自地饮茶,没半分不耐,更没半分怒气,心下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沧玉好看穿得很,- xing -情磊落豁达,为人善心开朗,更懂得进退,舒瑛很是感激对方昨日没有追究到底··渔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又不是什么不世出的洞天福地,常有年轻的少年侠士见着点不平事就仗义到挺身而出,倒不是不好,只是渔阳的百姓跟富家有一种无形的平衡,倘若过分,仍有官府来解决,可是这些好心人往往会打破那些许界限,使得富家丢了面子后恼羞成怒。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他们倒是来无影去无踪,却不知道之后被帮助的人也许要遭受更大的麻烦与苦难··白朗秋自然不是那样的人,然而舒瑛的确不想与对方扯上更多关系,因此沧玉的点到为止让他着实感激。
玄解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说他坦荡磊落,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说他善良可亲,就更搭不上边了··不过这时候倒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舒瑛匆匆对沧玉跟玄解致歉后,就立刻打开了信封仔细看了起来。
信比较长,写了有两三页,是舒瑛的老师写给他的,先是问了下舒瑛近日可有耐心钻研学问与功课的事,又问了些生活方面的琐事,用词颇为委婉,照顾了舒瑛的尊严与想法,说是假如真有什么不便可以去找他帮忙,特别是在做学问的方面要是有瓶颈,不必不好意思,大可前往求书或是研讨。
舒瑛家境不佳,整日为衣食奔波劳碌,老母又生了病痛,还有杏姑娘这张闲口要养,他并无功名利禄之心,加上家中缘故,并不热衷科举·虽说穷文富武,但真要说起看书来,其实还是不小的一笔费用,因而看着看着不由得双眼不由得浮出泪花来,为恩师一片爱徒之心感动不已。
说来惭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母病倒后,舒瑛扛起整个家才意识过日子多么不容易,这一年下来学问并无多少进展··沧玉见他神情有异,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不便追根究底地询问,就贴心避开脸去,与玄解一同饮茶,免得舒瑛待会儿尴尬。
信一直看到最后一页,恩师才将最重要的事说了出来,他只字不提舒瑛平日赚钱的手段,提到城西私塾缺了个夫子的职位,他写信推荐了舒瑛,地方宗族对舒瑛颇有了解,答应将这个职位留给他,信上问舒瑛愿不愿意。
这地方宗族起的私塾,大多是能请到极厉害的老秀才,而且受学生敬重,莫说银钱,光是束脩就是一大笔收入·舒瑛并没有功名傍身,又无人脉,哪能捞得到这样体面的好事,想来定是恩师写了无数封信为他说好话,才换来这个机会。
舒瑛再忍不住,泪如泉涌,他用袖子无声擦拭去,哪知泪水滴落在纸上,又立刻去擦信纸··所谓贫贱人家百事哀,舒瑛困于生计,许久不与老师走动,平日只偶尔写信谈谈近况,连礼物都不曾买过一份,不曾想恩师还日日记挂自己,总算还记得有客人在场,挽着袖子擦了擦泪水后,哽咽道:“小生失态。”
沧玉体贴,手碰了碰茶,笑道:“舒兄,这茶水有些冷了,劳你去换壶热的来吧·我与我这贤弟闲谈一阵·”·他这话听来不近人情,实则是给舒瑛留些面子,由着书生去处理下自己的情况。
“好——好——”舒瑛忙接过沉甸甸的茶水壶来,将信纸放进袖中,转身离去了··等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舒瑛又变成了原先的那个舒瑛,他身形又再度挺拔起来,见着杏姑娘与老母亲时,又成了那个极为可靠的年轻书生。
小娃娃早就被杏姑娘哄走了,沧玉与玄解耳朵异常灵敏,灶中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他们都听见舒瑛故作镇定地宣布了要去当私塾先生的消息··舒大娘喜极而泣,字画摊与为人写信到底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行当,只是人总要吃饭,没什么办法,如今知晓有了这么份体面的活,不由得滚滚热泪落下:“我儿出息了,好……好……往后总算能好好钻研学问,不必为生计发愁了,也用不着千方百计去借书来抄,还得多谢谢先生,是该买些礼物去一趟,谢过先生的大恩大德。”
杏姑娘显然不太明白字画摊跟私塾先生的区别,不过她仍是很欢喜地笑了,只是听说是城西私塾,一时愣了愣,忍不住道:“城西啊,是否远了些”·“阿杏这话无知,远怕什么,男儿不怕远行,更何况这还在一座城里,这样的好差事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哪能怕远,瑛儿不是孩子了。”
舒大娘的声音微微一沉,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番,杏姑娘大概还是有些懵懂,不过没反驳··舒瑛倒是说了些宽慰的话,他似乎较为了解杏姑娘对俗世的懵懵懂懂,很是耐心地说了说私塾先生的好处,倒没有说复杂的,只说能买更好的药给舒大娘,往后也能让杏姑娘吃饱了,还可以买些她们俩都喜欢的小玩意。
杏姑娘对自己倒是不太在意,她听见舒瑛说能吃饱,立刻欢喜起来:“那以后你就不会饿着肚子了,真好·”·舒大娘的声音顿时温柔了许多:“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往后你与瑛儿都不会饿肚子了。”
“私塾先生是什么·”玄解有些困惑,“很重要吗他们好像很高兴·”·沧玉端起茶水微微抿了一口,他想了想,那柴火声仍然作响,他即便与玄解说话,能听见的约莫只有杏姑娘,天仙女知道些凡俗的事并不是坏处,就没太在意地开了口:“私塾先生来银钱很是固定,学生从学要交上束脩,到了逢年过节,学生的父母也会给些银钱奖励。
听他说这私塾应是地方办成的,请他去,那么想必是认可他的人品学问,日常不会刻薄,他若做得好,受人敬重,总胜过日日摆摊卖字画·”·玄解恍然大悟道:“那我也该给你钱吗”·沧玉差点被呛到,他摇了摇头,一时神情古怪,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我的关系……不需要给钱。”
“银钱,很重要”玄解心领神会,没有再提给钱的事··沧玉慢悠悠道:“银钱确实很重要,不过对于舒瑛来讲,更重要的,其实是他自己赚来的钱。”
他猛然一顿··城西私塾的舒先生,美若天仙的杏姑娘,传业授道的白家大老爷,莫名其妙出现见到大美女又没出什么事的渔阳百姓——·电光火石之间,沧玉忽然想起了所有剧情。
第一百零三章 ·其实不能怪沧玉想不起来细节··这些剧情说起来离沧玉委实太久, 更别提他脑海里并不乏许多前世所见过的“梗”,要是什么既视感都往剧情上扯,光是翻书都能回想个十天半个月, 再来许多人与事纵然与剧情有牵扯,可能时间有前后不同,一时半会儿对应不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他们来得太早了些, 天仙女还未真正嫁给舒瑛, 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舒夫人, 还有个闺名叫杏姑娘··而那精通杂学的白家老爷, 毋庸置疑, 就是白朗秋本人。
玄解的兴趣雷达还真是从来不瞄错人, 即便是在原先的剧情上,白朗秋都算得上是个颇为有趣的存在——他是容丹的蓝颜知己,在开启仙妖副本之后可以说唯一跟容丹有暧昧牵扯的凡人,按照言情小说里男女之间哪有真正意义上的知己之情来看,其实白朗秋纯粹是来虐读者的。
因为他已经成家立业, 还有了个孩子,当然不可能抛下一切随着容丹去,所以就永永远远停留在了知己的程度上··这桩亲事非是白朗秋本人的意愿, 不过毕竟高门大户,许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白朗秋反抗无用后仍是成了亲, 此后夫妻纵然感情不和, 倒不曾因此逃避过做父亲与丈夫的责任——从这点上看,白朗秋倒算得上是个好男人。
其实要沧玉来评价的话,渔阳的这段剧情与其说是体现容丹的魅力,倒不如说是在痛斥封建包办婚姻的悲剧跟提倡自由恋爱,可能还加了点哲学的认识自我··白朗秋并不好功名利禄,他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大少爷,好在未被父母娇宠出一身毛病,自幼就对许多稀奇古怪的小发明感兴趣,后来长大读书,这点兴趣仍旧没丢,常被同窗在背地里讥讽不学无术,只善钻研奇- yín -巧技。
而在这一干读书人里头,白朗秋有个好朋友,便是舒瑛··舒瑛不善科举的种种制度,出身虽十分贫寒,但对银钱甚是淡漠,粗茶淡饭没有难以下咽的,便是石子般的馒头都能和水吞入腹中,唯一痴迷于书,喜好钻研学问。
他与白朗秋一人沉静,一人跳脱,二人是当时夫子最得意的门生,然而贫富差距也为两人之后的决裂埋下了隐患··“热水来了·”·舒瑛从后厨回来的时候,神态已经恢复正常了,他的衣袖整理得颇为整洁,提着一壶热水,满面微笑地为二人空空的杯子倒满水,随后抚着自己的衣摆坐了下来,略沉吟道:“叫二位久等了,先前恩公可是问我近来渔阳的异样之处,此事小生不曾遇到,不过略有耳闻,只是不知道真假,若恩公要听,小生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说。”
沧玉笑盈盈道,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舒瑛,倒略有些惊讶这书生竟会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不过其实细思起来,倒也不难理解··舒瑛与白朗秋感情极好,互相都能理解对方的抱负,不以贫贱富贵论交情,然而这对年轻人最终还是败给了世俗的恶意。
自家的小孩子哪会有错,这怕是天底下所有父母的想法了,白朗秋痴迷格物搞发明,平日只与舒瑛谈天说地,加上他二人功课极好,被先生所青睐,难免引起许多艳羡与中伤。
白朗秋家境极好,众人指望着巴结他得些便宜,自然不敢触怒他,舒瑛却因家境贫寒而受了不少欺辱,甚至还被同窗风言风语跟在白朗秋身后只是贪图富贵··人自己有多恶意,便乐得如此去揣测他人。
大家都是读书人,这等羞辱简直比死还难受,夫子屡禁不止,谣言很快就传出了学堂,而白父对此事信以为真,认定是舒瑛带坏了白朗秋,使得白朗秋不务正业,因而亲自到舒家造访,扔下一袋银子要舒瑛离开学堂。
·舒父本就是- xing -情高傲的读书人,只是天资有限,未能高中,被这番羞辱后,一气之下竟然病倒,卧病三月就撒手人寰·治病抓药本就是一大笔银钱,舒母更是积郁成疾,不能再做重活,舒瑛被迫退学,过早接下了家中重负。
被禁足家中的白朗秋来寻舒瑛,结果看到了一场葬礼,等到了割袍断义··此事是他父亲的过错,白朗秋作为人子,不得不受,二人的友情就此断绝,之后路上巧遇也作素不相识。
失去挚友,使得白朗秋与家中大吵一架,又过半年,白父白母见他仍是沉溺于“不务正业”,便决意令他成家立业,理由是古往今来都通用的“你成亲后就会懂事了” 。
如舒瑛一事相同,白朗秋最终无法反抗家中安排,娶了如今的妻子··然而白朗秋并未因此“懂事”,反倒愈发沉溺于自己发明之中,甚至开始在百姓之中实验,父母与外界越是逼迫,他就更将自己的心门封闭,形成个彻底的死循环。
要说白父如何恶毒,那倒未必尽然,天下父母皆盼望儿女成龙成凤,他一个商人,不知受过多少冷眼,难免心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更何况白家如此豪富,要说没有造福乡里,那绝不可能,光是就业岗位就不知道提供了多少。
人本身就是复杂的生物,不能彻底一概而论··“——听那些人说,似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外去,会在一个漆黑的洞窟里见到个美若天仙的女子,那女子会说一句话‘不是你’,之后便自然转回城中。”
舒瑛不知道沧玉在想什么,将自己所知的尽数吐露出来,“不过无人再找得到那洞- xue -入口,有人说是山野间的狐精作怪,不过依我看……”·真正的狐精忍不住看了舒瑛一眼。
“此事都是人心作祟,倘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不思这些女色- yín -乐之事,怎会遭遇此事·”舒瑛一脸正气,颇为不赞同的目光看向了桌面,叹息道,“此事众人都有看见,显然不是寻常,我怕是山上出了什么恶匪强盗,诱骗了那女子想谋取财物,在挑人下手,倘若是富贵人家,难免要遭毒手。”
嚯,居然猜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那“大美人”不劫财,是劫色来的,她在挑个如意郎君··沧玉饶有兴趣道:“舒兄似乎不太信鬼神之说。”
出乎意料得是,舒瑛却摇了摇头,沉着脸道:“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子虽不语怪力乱神,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味否决对做学问只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纵然真是什么恶怪妖魔,天理昭昭,白日朗朗,难道它还能胡作非为不成,我是担忧有人借妖孽之名作恶,又忧心是有女子陷入麻烦,想借此求救,反被众人当做玩笑闲谈。”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对于事实来讲,舒瑛难免显得脑洞有些大;然而作为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来讲,舒瑛的想法可以说是合情合理··“……”舒瑛见二妖久不回话,倒是并不尴尬,只是略显得落寞道,“二位恩公是否觉得小生异想天开荒谬胡言”·在那些没有妖魔鬼怪的时代里,说不准野史甚至那些流传的志怪传闻里,许多半夜哭啼的女声并不是女鬼,而是被拐卖的女子。
沧玉脑洞其实还要比舒瑛更大一些,想到此处,止不住地唇齿打颤,浑身发冷,鸡皮疙瘩止不住地起··“不——”沧玉急忙否认,“舒兄思虑非常周全,我不过是听得心惊胆战,一时忘记言语,确实有此可能,只是舒兄为何不告知衙门。”
舒瑛摇摇头道:“此事十分蹊跷,尽管没有危害,但衙门早就派了差役去探查消息,只是毫无头绪,无功而返,自然不会耗费人力·而我人微言轻,再来并无十足把握,自己生计尚难持续,又能奈何得了什么呢。”
这一句话之中不知饱含生活的多少心酸苦楚,可惜在座两只妖谁都没听懂,沧玉入戏太深,听到此处才反应回来这次还真不是人拐子的事,立刻回过神来,抖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道:“此事舒兄不必忧心,我二人定会去查探一番的。”
舒瑛面露感激之情,站起身来向他们二妖行了一礼:“那小生代渔阳谢过二位大恩大德·”·茶水已经喝完,拿到的情报还远超出沧玉的想象,加上天色渐渐晚了,是时候告辞回客栈梳理一番了。
沧玉跟玄解起身就准备离开,哪知舒大娘从后厨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神情憔悴,脸上满是细纹,身材略有些娇小,依稀倒可看得出来年轻时的秀丽,并不显得凶相,倒有几分慈眉善目,说话极有条理:“瑛儿,为娘就是这么教你报恩的么”·舒大娘估摸着是看出沧玉与玄解有走意,先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番舒瑛,又看向了沧玉,“昨日全仰仗二位解救我儿于危难之中,家中粗茶淡饭,无甚可聊表心意,还请二位定要留下吃顿便饭,否则老妇实在寝食难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沧玉与玄解对视了一眼,玄解的唇动了动,声音细微:“想走便走,我随你去·”·沧玉无奈地坐了下来··还能怎么着,吃吧。
第一百零四章 ·舒家的饭说不上好不好吃, 不过确实很有烟火味··大概是为了照顾舒母的身体,也可能是家中的确没什么银钱,或者两者都有,菜的口味颇淡, 重油重盐的确对身体不好, 然而这样清淡的饮食吃起来实在没什么滋味。
玄解倒是没有什么事, 他吃什么都没太大的反应,对沧玉而言就有些过于寡淡了··舒母虽不曾读过几本书,但极擅察言观色,见沧玉没动几口饭菜, 心下了然,顿生出许多歉意来,不好意思道:“两个孩子陪老婆子吃得淡, 恩人怕是吃不惯吧。”
“无妨·”沧玉摇了摇头,这饭菜的确太淡,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没吃几口, 略有些意兴阑珊道,“我……只是想起了些小事。”
他眉间略带忧愁,看得出来并非安慰舒母的谎言, 在场除了玄解与杏姑娘都不大知晓人情世故, 舒母与舒瑛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过来··天涯浪子, 来去自如, 胜在潇洒, 败在无归。
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沧玉与玄解二人显然是四处行侠仗义的侠士,世人皆恋乡土,这普普通通的一桌饭菜能叫人想起什么,不外乎家人亲友·舒母心中微微一叹,她年纪大了,见不得年轻人落寞思乡的模样,加上爱儿舒瑛就在身旁,总觉得自己心中同样酸酸的,一时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这顿饭吃得不算畅快,气氛显然沉闷了许多,沧玉临别前略有些歉意·杏姑娘就站在舒瑛身后,灵动而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已隐约有了舒夫人的轮廓,开始接近小说里那个贤惠美丽的妇人,与舒瑛既是知己又是夫妻。
她这时还不明白凡人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只不过贪恋一时红尘情爱,等到杏姑娘被真正的家长里短,凡人衰亡所侵蚀,约莫就知晓现在那些心照不宣的小事了··回客栈的路上,玄解极为自然地伸手挽了挽沧玉脸颊边被风吹乱的长发,他们的关系确定下来根本没有改变任何事,甚至连相处方式都没有变化,沧玉倒不是很惊奇。
毕竟玄解在他们俩还没交往前就敢要求亲吻跟坐膝头这样大尺度动作的存在,他的脑回路天生跟正常人不同,要是一时间改变了什么,反倒叫沧玉不习惯··“你刚刚怎么了。”
玄解问他,如往日一般直来直往,异兽看出了饭桌上天狐的心不在焉,然而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干脆直接问出了口来··沧玉略有些犹豫,他嘴唇抿得太紧,甚至有些失了血色,最终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来,与玄解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一排排高低不一的房屋,柔声道:“玄解,你看这些凡人,能看出什么来今日在舒家吃饭,你又明白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玄解略微思考一阵,薄唇稍稍撅了下,看上去竟有种成熟的可爱,“他家没有放盐”·沧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转过头看向玄解,忍不住伸出手去牵玄解,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答案”·“不知道。”
玄解在宽袖下无声无息回握了过去,他天生体温就高,此刻暖得如同一颗小太阳,“现在你不害怕了吗,倘若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或是谁打开窗户,你白日担忧的事情就会发生。”
沧玉笑了笑道:“没关系,现在没有关系·”·玄解半信半疑,他不太明白沧玉的规则跟底线到底是按照怎样的标准来划分跟裁定,不过此事对他并无坏处,便索- xing -放弃思考,由着去了。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沧玉没有解释自己方才的问题,反倒追问玄解道,“为什么你不要答案”·甜文穿越时空穿书·这场景看起来倒是有些古怪,通常在两者之间,沧玉是扮演指导者的那个,他如此渴望得到答案的模样并不常见,起码对玄解来讲,是极罕见的事,这让他不由得仔细回想了下方才舒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一段对话与尴尬的沉默,还有寡淡的饭菜,似乎什么都没有。
玄解很是平静,他又一次为沧玉挽过了脸颊边散落的长发,这件小事枯燥又无聊,他倒是不厌其烦:“要答案又怎样,你与我既是一样的心意,那就不必多说;如果不是,强求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答案,难道你会愚蠢到只为了争一口气而拒绝我吗”·“倘若真是那样。”
玄解顿了顿,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只不过说明了你更在乎自己的颜面,即使确定了关系又如何,你最终仍更在乎自己·我明白,人也好,妖也罢,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似乎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干涉彼此……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他看着沧玉,眼神深幽,仿佛带着点讥讽的笑,让那张冷漠的脸看起来近乎藏匿着无动于衷的恶意··“白朗秋不爱他的妻子,即便她嫁给他,有了孩子,最该得到的东西仍然得不到,不是吗可是同理,谢通幽曾经爱着君玉贤,因此即便他们再无关系,对方从未给过回应,他仍那么一心一意地爱着君玉贤,关系这种东西,很重要吗”·“你有资格,跟没有资格,是由着心来决定的,而不是所谓的关系。”
沧玉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玄解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自己私底下偷偷选报了哲学,那琴盒还待在异兽的肩膀上,为夜风奏起一曲绵长的暮歌,对方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轻声道:“沧玉,我什么都不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才能决定这一切。
就像之前你说的,我早已将我的心给了你,你要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倘若我不爱你呢·”沧玉无话可说,他的嘴唇微动,悄声道,“我要是辜负你,像君玉贤那样,永远都没有爱过谢通幽呢。”
他说不出自己与玄解的名字,那状况太残忍,连吐露都像诅咒··“那么——”玄解淡淡道,“时间一久,我就会学着不在乎你,去做自己应做的事了。”
沧玉想起了玄解准备离开青丘的那一夜,青年冷漠的眉眼似还历历在目,转瞬他们就已经历了不少,一时竟有些许唏嘘··“我还记得,你说想去人间看看。”
沧玉低垂着头,无奈笑了起来,“只是自从我们结伴后,好似都未能在乎你想看什么样的风景,一味跟着我走了·”·玄解并不是真的对来人间有什么想法,他只是想寻找能让自己燃烧起来的东西,这样的感觉在沧玉身上有,在那个魔族身上也有。
魔气至今仍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同样记得那个五百年的约定··倘若玄解真要寻求当初的目标,那么他早就抛下沧玉了,而不是日日消磨在这脆弱如纸片般的凡人世界之中——妖界、魔界、甚至是仙界,还有那些对于妖仙而言都堪称传说的地方。
“我不是想去人间看看,只是想去寻找我需要的东西·”玄解平静地否决掉了沧玉的那句话,他们已快要走回客栈了,远处摇摇摆摆的灯笼显露出轮廓,他声音悠长,“人间只不过是个说辞,事实上,我只不过是想离开青丘看一看——你为什么难过”·沧玉苦笑道:“是我阻碍了你。”
玄解挑起一根眉毛,讶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应该说,怎么不会这么想··沧玉看着玄解年轻的面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什么都是好的,连梦想都可以短暂地遗忘,只是这难免会生出一种自我牺牲的陶醉感,日后要是发生了争执,这些事只会让彼此后悔。
他远比玄解老太多,对许多真诚而刻薄的法则心知肚明,凡人之间的烟火激起了沧玉思凡的心,他终究是个人类,纵然贪恋于妖身的便捷,然而心中憧憬得始终是人所期望的那种未来。
沧玉想要一个家··“那些东西都没有你重要·”玄解最后一次为沧玉挽起了头发,他侧过身体,挡住了恼人的夜风,“追求力量是我渴望的事,可是我很清楚,你才是最重要的。
这件事就像凡人生来要吃饭睡觉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以人的想法来猜测我·”·异兽的脸上实打实浮现出了困惑的神色··他所说皆是真心实意,并无任何撒谎的痕迹,更不带半点自我奉献与牺牲。
沧玉一时语塞,他竟想不到半句话去反驳玄解,凡人成亲生子,夫妻与好友是截然不同的位置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要求确定关系几乎成了本能,而那些鸡毛蒜皮的细节是感情之中频发的问题所在,他未料到这一切瞬间被玄解打乱,难免生出点不知所措。
最终,沧玉颓然松懈了紧绷的肩膀与身躯,无可奈何道:“玄解……我,我的想法与你不同·”·“无妨·”玄解在摇晃的灯影下看着他,光明与黑暗同时降临,描绘着异兽清晰而锋利的轮廓,好似轻轻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说过,我是个异类,你没有在乎。
你对我是个异类,我也不在乎·”·异兽闭着眼凑过来,浅尝辄止地吻了沧玉··沧玉的大脑有瞬间空白,眼中只剩下无数灯火簇拥对方的身影··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离玄解如此之远,又从未如此刻这般近。
这一瞬间,沧玉想与玄解走千年、万年——直至永恒··第一百零五章 ·这时客栈里还有些人正在聊天··沧玉不动声色地退开身, 带着点窘迫与尴尬地扫过大堂里的众人, 好在情况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尴尬,渔阳虽小, 但风气颇为开放,看着两个大男人亲吻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大堂里的旅客仍在嬉笑吵闹, 谁都不曾注意到灯笼下发生过这么一幕亲昵。
“……这时候不能,对吗”玄解从沧玉的脸上看了出来,他开始觉得有意思起来, 同样能逐渐明白沧玉的分界线到底在什么地方了。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那些黑暗隐秘的所在, 凡人难以发现的情况下, 沧玉敢于“豪赌”一番, 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发现;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迅速变成了那个冷漠而高高在上的大长老。
而在这种沧玉本身就已动心的情况下, 他既觉得不妥, 又难以出言苛责··因为他同样沉溺其中··倘若玄解更坏心眼一些,或是沾染了人世间花花公子的习俗, 他大概会刻意去测试沧玉的羞耻心,或是逼得对方的底线步步后退, 然而他只为自己更了解天狐感到欢喜, 为清晰沧玉内心深处规则的构造而感觉到欣慰。
玄解自身就是异类,他既不会为沧玉改变自我, 更不会要求沧玉为他而改变什么··最终玄解什么都没有说, 而沧玉沉默着与他走进了客栈, 手自然而然地分离了开来,他们直接回到了房中。
等确定他们二人都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时,大堂之间喧哗吵闹的声音慢慢地减弱了许多,最终变成了一片寂静··一个青脸的汉子放下筷子,举起酒杯对着他对面的两个朋友,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要是这样的人愿意跟我走,什么天涯海角,我哪里不敢去;什么妖姬美女,我瞧都不瞧一眼。
近来传言的那个神秘仙女儿,怕是没刚刚那人十分之一的能看·”·他对面的两个汉子大笑道:“你这蛮人,真是见异思迁,那如何,今晚还去不去”·“去。”
青脸汉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感慨道,“今晚已见过这等美人,看来运气不错,说不准那仙女儿更胜一筹呢,等喝完这坛酒,咱们就立刻去追查看看·”·人的底线大概远比自己所以为得更靠下一些,没有人尴尬,没有人故意嘲弄,沧玉稍稍松了口气,回忆起来仍是甜蜜多过惊恐。
其实仔细一想,沧玉觉得自己倒也未必是害怕他人轻蔑的眼神,更多的反倒是担忧旁人的生命安危··沧玉在方才那一刻并没有生玄解的气,对方不过俯身来亲昵片刻,大惊小怪未免太过无知,倘若他人露出嫌恶的眼神——·扪心自问,当时沧玉难道会责怪玄解吗·不。
沧玉无声道:我只会把那个讽刺玄解的人打飞出去,打死他都不会有负罪感··他没有喊热水,店小二当然不会知情识趣地送上门来,沧玉懒得叫唤,干脆自己施法掐诀,漫不经心地看着房间里的水雾凝聚成一朵小小的雨云,滴滴答答地落在木盆里,指尖再微微变化,烈焰飘在清澈的冷水上,不过片刻就沸腾了起来,热气袅袅娜娜,蒸蒸而上。
沧玉将手伸进了水中,很烫,不至于伤到他,水很快在他的手底下变冷,慢慢变成了舒适的温度··指尖拨动,形成层层涟漪,天狐的脸倒映在水中,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便捷,可对沧玉而言却是驾轻就熟。
有时候沧玉甚至会怀疑,自己倘若失去了这妖力,会不会变成个生活白痴··沧玉洗了个脸,稍稍清醒了些,认真想起了答应舒瑛的事情,还有原先的剧情——在原著里渔阳的这段剧情充满了悲情色彩。
作为容丹唯一的蓝颜知己,白朗秋就如同前夫沧玉一般,可能因为都不是真命天子,导致了运气实在有点差,他甚至比沧玉更惨些··这段剧情里的白朗秋除了开解容丹之外,甚至没能跟舒瑛和好,就为了他妻子死在了反派的手里。
说是反派,其实更合适的词应该是花痴才对··这凡人看见的大美人最初还不伤人,后来见着了舒瑛,瞧出他对爱妻舒夫人一片痴情,顿时就认定舒瑛是世间难得的奇男子,一心想嫁给他,甚至想上杏姑娘的身。
剧情里倒没有写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是隐约暗示了是个魔,本身没有实体,因此要穿他人的人皮,算是有几分手段··舒夫人当时与舒瑛成亲了一段时日,不敢施法,免得引来天宫注意,因此对上这反派全无办法。
正巧反派进不了舒夫人的身,隐约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略有些忌惮,又翻阅了其他人皮的记忆,把主意打到了容丹的身上··而容丹当时与白夫人正“情敌见面”,一同被擒,白朗秋赶来搭救,那花痴就立刻转变了目标,想要嫁给白朗秋,可惜白夫人暴露了她才是白朗秋的妻子一事,便立刻把主意打到了白夫人的身上。
最终白朗秋为了救妻子一命,与那花痴同归于尽了··要说难,倒没多难,剧情里头这花痴反派虽作恶不少,但脑子实打实地不灵光,只是的确有些古怪的本事,不过算上沧玉跟玄解两个大妖,收拾她并不困难,只不过原剧情里没能完成的事,到这会儿,估摸着沧玉同样完成不了。
不过,说到底沧玉不过答应了舒瑛会帮忙查查渔阳最近的异状,又不是帮忙修复他跟白朗秋的关系,就算办不到,那也没什么··只是……·只是玄解很欣赏白朗秋,若是白朗秋跟舒瑛和好,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
看剧情,两人其实割袍断义后仍然挂念对方,尤其是舒瑛,看他对白朗秋的模样,想来是很后悔当初所说的话··古代与现代不同,现代的人会在支持下或者出于主观意识脱离原生家庭,而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虽有必要,但不是必须。
古代却不然,如白朗秋这样的人,说他不思进取未免过于严苛,他自幼受得是忠孝礼教,忠君爱国孝顺父母,再来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无疑要逃离整个家族··人是群居动物,并不是白朗秋想就可以抛下一切说走就走的,而且要是离乡背井,容易被排外——水清清跟白棉就是个极好的例子。
看剧情里他对妻子,虽无情但有义,要是脱离时代去评论白朗秋这种做法不思进取,未免有失公允··因此沧玉虽心中对白朗秋略有嫉妒之情,但不妨碍尊重··今日与玄解谈过后,沧玉隐约明白为什么他会对白朗秋欣赏有加,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以功名利禄为准,荣华富贵才是真,白朗秋钻研那些东西,对他的父母而言不外乎玩物丧志,他虽不反抗,但未因环境而泯灭自我,算是个实打实的异类。
难怪玄解感兴趣··罢了,不想了··沧玉掀开被褥准备休息,他打算明日去打听打听那反派的下落,白朗秋跟舒瑛是块死路,纵然天狐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以推动这时代的铁规,他总不能掳了白朗秋去做个山顶洞人,那这凡人也未必快活。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倒是打怪是一条活路,还是选择打怪吧··这一觉睡得腰酥骨软,沧玉从床上伸了个懒腰,险些从天狐变成水蛇,狐身本就软,人形时看不出来,这一动作就拉长了皮肉,像是硬生生长了半截,他差点自己被自己吓个半死,赶忙又恢复了正常的身形,感觉腰身微微一动,那拉开的半段就恢复寻常了。
他在屋里头折腾了半晌,直到玄解来敲门··玄解起得很早,他平日起早都会练练身体,近来没有地方施展,就将琴取出摆好,弹了首曲子·他学东西很快,谢通幽都不得不赞赏,那凡人心思敏锐,最初还未曾在意,待到玄解慢慢熟悉之后,问过这么一句话:“你弹这琴,是想做什么呢”·能做什么·“你的琴里,没有情。”
谢通幽轻轻叹气,他看起来总是好似什么都知道,便让玄解想着沧玉弹一曲,他说:“这曲子要是没有情,那就只是手段绝妙,而动不了人心·”·玄解未能做到,其实他至今仍不明白,曲是曲,沧玉是沧玉,又怎能相同。
曲子弹完之后,楼下正在叫喊卖糖葫芦,那些糖葫芦不上签子,金色的蜜糖裹着一粒粒红山楂,外甜里酸·山上到处都是寻常的野山楂,穷人家不肯卖,富人家嫌寒酸,小贩就打上了糖水的主意,只是这么一来,价钱难免上涨,小孩子与姑娘家都嘴馋,大多只敢买两三颗尝尝鲜。
玄解探头看了看,就下楼去买了一大袋回来,他还记得那甜到脑袋都发腻的“麒麟”画,不知道糖人是不是同样那么腻··小贩看他衣物华贵,急忙塞给玄解一枚尝尝,生怕放跑了这条大鱼。
糖葫芦的口味不一样,尝起来很甜,金色的外衣在缓慢升起的日光下晶莹剔透,几乎发出光来,他咬碎一颗,尝到了核,一点酸涩与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玄解看着那挎在小贩手臂上的篮子,对方正讨好地招呼着:“小老爷不妨买些去给家中夫人尝尝,我这山楂,可不是吹嘘,又大又甜,带着点酸,最适合姑娘家吃,要是小老爷还没娶妻,买些给中意的心上人也行,保管吃了眉开眼笑,心里跟这蜜糖一样甜。
再说月老节快到了,您看,这买一袋送过去,还能问问人家姑娘的心思,看愿不愿意一道儿过节,这嘴一甜,心里不也甜了嘛,这心一甜,脸上能不甜么……”·这些话说得很好,若是沧玉在场,定要感慨早点摊的老板很该多学学如何打广告,而玄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山楂,点了点头。
他想让沧玉尝尝··小贩热泪盈眶,生意在大清早就开了个好头··第一百零六章 ·半袋子山楂就吃得人倒牙, 这酸味与甜味货真价实··沧玉洗了洗手上的粘腻,又笑着看向了玄解, 他体温比起寻常人稍低些,糖衣都化了些在指腹上,更别提玄解如烈火一团, 那些糖浆早就流淌了满手。
这点黏腻感连伤痛都算不上, 玄解当然不怎么在意,他吮了下指尖, 只觉得甜到发苦,大概是山楂的酸味太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过来吧·”沧玉唤异兽过来, 仔仔细细帮他洗了洗手,冷水再度沸腾起来, 糖水丝丝消融在水中。
“那个卖我东西的小贩说,最近有月老节·”玄解低头看着沧玉的举动,他并非不能独立完成这件事, 然而此刻无端生出懈怠懒惰的想法来, 任由天狐帮忙,随后抓过架子上的干布, 慢慢擦干净了手。
手同样是玄解的武器之一, 他分出心神在意了下那些水珠滚过肌肤的感觉··“坐下,反正有空, 顺便帮你整理下头发·”沧玉摸过木梳, 按着玄解的肩膀让他坐在了凳子上, 伸手抚摸过柔顺的长发。
玄解的发质不算粗糙,毕竟是妖,大概是因为天生属火的缘故,深黑色的头发里隐约泛出些许烈火与余烬混合的暗红色,如流水般滑落过沧玉的指间与手掌··玄解的头发质量偏硬,看上去很难以打理,就如同他本人桀骜的外表一般,然而握在手中时,又温顺得如同一把盈盈的流水。
沧玉不会梳什么很复杂的发型,当初跟谢通幽在一起游乐时,对方倒是教过扎方巾的办法,不过并不适合玄解·他天生看起来就不像个斯文人,气质骁勇又冷酷,一张薄情脸,唇似两片刀,目光凌厉,较粗莽武夫更显得体态修长匀称,较斯文书生却有说不出的气势惊人。
沧玉咬着头绳给玄解扎了个马尾,头发一顺到底,略有些出神··怎么天底下就没有扎发髻的法术呢··“你还没有告诉我,月老节是什么东西”玄解一向是个全神贯注的妖,他想知道的问题,打破砂锅都要问到底,何况只是梳个头发的事,根本转移不了他的注意力。
对这人间的事,沧玉不比玄解多了解几分,不过他好歹有些前世的记忆在,糊弄记下倒是不成问题,听说是月老节,心下多少有个数,要说具体会做些什么那倒不清楚,不过节日大概还是知晓的:“是寻常女子家祈求姻缘的日子,月老是天宫掌管姻缘的神仙,凡人相信祈求他的保佑会得到好姻缘。”
·“祈求姻缘”玄解略有些不解,“可是还没到春天啊·”·沧玉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眉毛微微舒展开来,温声道:“人与妖族是不同的,他们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并不特别在哪个时节会有冲动。
这只不过是个节日,人有许许多多的节日,意义各有不同——更何况,感情这种事何曾分过时日,再者,月老节与妖族的春日并不相同·”·“将某个日子定义特别吗”玄解若有所思,“妖族也可以这样吗”·这还真问倒沧玉了,他沉默了片刻,决定转移话题:“倘若你想,就可以,只不过有些节日是许许多多的人默认的,就如同春日是妖族特定的时节一般。
有些节日,如你我现在说出口,就只能咱们俩承认,要是咱们俩都不承认,它就会消失了·”·玄解平心静气道:“节日并非是永恒的”·“那要看人了,你瞧,三皇五帝至今无人遗忘,可茫茫俗世,那些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的凡人,又何曾被人所记得呢节日同样如此,于凡人有意义的就会永世长存,而只局限你我的节日,待咱们俩不复存在了,它同样就随我们一起离开了。”
甜文穿越时空穿书·玄解点了点头道,薄唇带着点隐约的笑意:“那很好·”他低声道,“只有你跟我的,与咱们一道生,同咱们一道死。”
沧玉的手微微一顿,他下意识也笑了起来,又故作浑然不在意道:“怎么,你想好要定在什么时候吗”·这个东西说来高深,其实现代很常见,一般叫交往纪念日,结婚纪念日,金婚纪念日等等——如果是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说不好还有分手纪念日。
一般会选在交往当天,不过玄解倘若要选别的时间,沧玉倒没有什么意见··“凡人一般怎么定这个东西”玄解反问道··“看星辰推演时日他们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办法,我们不必那么麻烦,你想选哪一日都可以,或是干脆就昨日。”
玄解不听,他是个有自己主见的大妖怪:“如果定在今日,那要叫吃山楂节吗”·你怎么不叫吃糖葫芦节呢·沧玉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放松了双手的力道,避免刚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就亲手掐死自己的男友,吃不吃官司另讲,真打起来整个渔阳根本经受不住——他是看过玄解打架的,这小子简直是个妖来疯,打得越狠越投入,他可不希望花痴反派还没出场,他们俩就顶替对方变成渔阳最大的祸害。
“人家祈求姻缘,自有自己的一套过法,你定这个节日,难不成是想每年今日都吃一碗糖山楂吗”沧玉笑道,“这个时节荔枝正好,不妨再加一篮荔枝如何”·玄解点点头道:“好啊,那每年的今日,我们都吃一篮山楂,再吃一篮荔枝。”
“傻瓜——”沧玉笑骂了一句,话刚到嘴边又立刻咽了下去,他突然停顿了下来,气氛在这一瞬间沉默了下去,只有发丝流淌过手心发出窸窣的风声,喃喃道,“倘若是这样,我们就要每年都在一起,否则就吃不上山楂与荔枝了。”
玄解说:“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清晨的风从窗户里吹来,太阳已经升得极高,悬挂于高空之中,那阳光慢慢移动到窗口,染得沧玉衣尾金辉如方才的糖衣。
“怎么了”一直没得到回应的玄解略有些疑惑,“沧玉,你不想说话吗”·过了片刻,沧玉才缓缓笑道:“没有,只是觉得今天的风特别怡人。”
“是么”玄解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会儿,其实与平日并无不同,然而约莫是因为沧玉就站在他身后,天狐的呼吸随着风一同席卷而来,他点了点头,“是啊。”
……·“夫人,今日梳个什么花样·”·丫鬟春柳正在为谢秀娟梳髻,另一个丫鬟秋雁则拿了新衣来让她挑选,白家是大户人家,吃穿用处皆是上等,并不委屈。
然而一个人心里委屈,是这些外物怎么都弥补不了的,小丫鬟见着金钗银簪就挪不开目光,谢秀娟却心若死灰,见着任何精致的簪花步摇都难以提起兴致来··女为悦己者容,谢秀娟是大家闺秀,又是书香门第,双方谈亲时曾在屏后远远见过白朗秋一面,那时她还青春年少,尚不知道情为何物,只觉得这人生得俊秀,倒有几分意思。
后来有人来做媒,她心甘情愿上了花轿,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从未想过,原来婚姻一事,从来不是那八字就可轻易解决的··成婚多年,白朗秋于她相敬如宾,少有争执,偶尔几次大发雷霆,也是谢秀娟提及读书上进与舒瑛这两件旧事。
最初谢秀娟还以为丈夫是敬爱自己,时日一长,才知道夫妻之前别有处法,这所谓的相敬如宾,不过是白朗秋无心对她··“无所谓什么花样,今日又没什么特别。”
谢秀娟懒懒起身,她与白朗秋膝下只有一子,这多年来,白朗秋从不曾有什么外心,藏什么私情,除了教导娇儿,便是整日待在房中钻研他的木头与刀斧,偶尔瞧瞧生意。
若该是白夫人出场的时候,他绝不慢待,更不会故意羞辱谢秀娟,叫她在外人面前受冷待··然而……然而谢秀娟要做的不止是白夫人,还是白朗秋的妻。
倘若白朗秋有二心,那谢秀娟起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然而她如今茫茫然一片,不明白丈夫到底是因着什么,不愿与她配此姻缘··“可是夫人,过几日就是月老节了。”
春柳小声提醒道,“不如去问问大爷,带上小少爷一同出门·”·白老爷子虽放权给了白朗秋,但人还健朗,因此白府里将白朗秋唤作大爷,而不是老爷。
“他……他会愿意吗”谢秀娟这话里赌了些气,又有些犹豫,她是大家闺秀出身,言行向来矜持,丈夫平日里头冷淡,她自然也显得冷冰冰,如今要做这般示好的举动,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怯来,“我们已是夫妻,要是草率邀他过节,夫君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庄重,过于轻浮”·“哎呀,夫人,月老节本就是女子求姻缘的日子,你与大爷和和美美,去求一只平安签,要月老保往后幸福安康,俗话说福气多了不压身,难道不好吗再来小少爷待在家中念书好几日了,想来大爷也会答应,一同过节,一家三口多热闹”·谢秀娟迟疑地点了点头道:“这……也说得有道理,那好吧。”
一旦提起了兴致,梳妆打扮就成了乐趣,谢秀娟往鬓上簪上一枝金步摇,目光在花朵上犹豫了片刻·若是寻常少女,还可簪花,她如今已是妇人,又是白家大夫人,平日得端着体面,就只得将鲜花锁进匣柜,赠给丫鬟们佩戴。
起身时,谢秀娟犹豫道:“春柳,秋雁,我气色可佳”·“夫人您就放心吧·”·春柳与秋雁掩唇笑道,站在谢秀娟身后,同她一道走了出去。
第一百零七章 ·世间总有奇奇怪怪的规则, 女子可有乞巧节盼望如意郎君,然而男子要是太过耽于情爱就会被说不求上进··甜文穿越时空穿书·好在月老是掌管男女姻缘的神仙, 因此月老节是未婚男子除巧遇、相亲、介绍之外少数可以理直气壮“偶遇佳人”的机会,这个节日无论未婚还已婚的男女都可以参与,对渔阳来讲也是难得的盛典——沧玉有一点说得不对, 月老节与他所谓女子的乞巧节是全然不同的节日。
月老节的规模要远胜乞巧节, 而且乞巧节只能是女子过的,她们许愿时男人甚至是不能在旁观看,·除了才子佳人,一见钟情这些读书人都讲到厌烦的老掉牙故事,月老节备受欢迎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就是人流量大,倘若招呼得好, 寻常摊贩能在这个晚上赚到往常小半个月的银钱,毕竟不管是否婚配,可曾嫁娶, 这月老节都是好日子。
成了亲的祈求往后幸福美满, 没成亲的等着巧遇良缘··花灯布满了整条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 沧玉跟玄解住在二楼, 推窗就能看见那各色各样的灯笼挂起满街,紧密相连着, 幽暗的火光蔓延过河流, 倒映出一朵朵璀璨的星光。
四处都是行人与马车, 摊贩们早早就找好了位置摆下小摊高声叫卖、女子穿起自己最美的衣裙,拿出团扇,互相作伴掩面嬉笑打闹着、孩子们如鱼儿在水中穿行一般在人群的缝隙里钻着空隙、青年男子们则整理衣冠,将纸扇一摇,脸上带着点风流的笑意。
时不时人群里还传来已成婚的夫妻对爱儿爱女的叮嘱跟呼唤··沧玉来到人间后还没见过这么繁华的景象,姑胥险些被梦魇搞成死城,永宁城的热闹与庆典无关,而青山村不说压抑都算客气了……·他慢慢为玄解梳着头发,若有所思地看着街道上几条熟悉的人影,白朗秋肩上坐着他家的混世小魔王,身边依偎着名书卷气极浓的娴静女子,想来就是他妻子,身后跟着两个婢女跟侍从,以大户人家的讲究,他们这趟算是简装出行了。
而另一头是舒瑛与带着面纱的杏姑娘,这书生的旧衣裳没换,倒是杏姑娘换了身新衣服,他正满头大汗地护着杏姑娘,免得这什么都不懂的天仙女被人群里的流氓占去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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