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番外 by priest(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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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番外 by priest(上)(2)
·在程潜握着木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大妖,心里的畏惧奇迹一样地消退了不少,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这种藐视这一切的力量,什么时候我才能上天入地、无处不可往,而不用在一个老妖面前战战兢兢呢”·紫鹏盯着那符咒,脸色接连变了几变,终于,她的口气微微和缓了些,说道:“你们来找人也不是不行,这样吧,群妖谷中有一临仙台,上面有禁制,我们妖族不得入内,对人却是无妨的。
你们上去将临仙台里的东西取来给我,我就将那误闯进来的小子还给你们·”·对于紫鹏这种八百岁的大妖来说,一只活了十来年的鸟恐怕才刚开始修行,没准还保留着吃虫子的陋习,因此她这番话漏洞百出,明显是将眼前三个少年当成吃虫子的雏鸟糊弄。
可惜没糊弄过去,因为这三位不是鸟,是人,他们心有灵犀地想道:“呸,扯淡·”·来回几轮互相挤眉弄眼,最后,严争鸣拍了板——无论如何,先骗开进妖谷的门再说。
至于回来的时候怎么办……严少爷没想那么多,看那老母鸡的情况,没准过一会她就自己死了呢··他们仨飞快地离开了紫鹏真人的洞府,严争鸣眼疾手快,临走时还从紫鹏真人的洞府中顺走了一根她掉的毛。
出门又是水路,但这回坑很浅,扑腾两下就到了头,爬上岸,就到了他们芳邻居处——群妖谷··出了水,严争鸣抬手将湿淋淋的羽毛插在李筠胸口上,道:“古有狐假虎威,今有王八蛋假老母鸡威,你就带着这个壮胆吧,看你吓得那熊样——赶紧给我想办法找人,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去”·李筠闻言心头一紧,立刻忧虑地问严争鸣道:“大师兄,这妖谷天黑又有什么忌讳吗”·严争鸣怒气冲冲地道:“哪那么多忌讳,我要回去洗澡,我的脚都被泥和鞋和在一起了”·程潜:“……”·他看得出大师兄真不是开玩笑,严争鸣那狰狞的表情仿佛真的打算将自己的脚砍下来——若不是一个人一辈子只长一双脚,想必他是不会吝惜这身血肉之躯的。
李筠精通各种旁门左道,在大师兄的高压下,他啃着手指甲思忖片刻,不负众望地想出了一个馊主意··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瓶子,程潜一看,瓶子眼熟,便脱口道:“这不是那个蛤蟆洗脚水吗”·李筠双手捧着自己的杰作和破碎的心,幽幽地看了程潜一眼:“师弟,这是金蛤神水。”
三滴金蛤神水将一块小石子点化成了会蹦会跳的癞蛤蟆,大师兄也不知是怕这东西,还是纯粹嫌恶心,脸色比佩剑被紫鹏真人崩掉的时候还难看,用不共戴天的目光望着那只蛤蟆。
程潜大概明白他的两个师兄是如何交恶的了··李筠道:“找韩渊去·”·蛤蟆闻言“咕呱”一声,纵身一蹦,往一个方向去了··李筠一边示意他们跟上蛤蟆,一边解释道:“金蛤神水其实是金蛤的尿和五毒水混出来的,几滴就可以将叶子、纸、石头这样的小东西变成蛤蟆,前几天小师弟抱着一只树叶变的蛤蟆玩了很久,衣服和身上沾了同源的味道,它应该找得着。”
严争鸣快崩溃了:“你的意思是说,他从好几天以前就没换过衣服,还是从好几天以前就没洗过澡他还是人吗”·连程潜听了金蛤神水的配方,脸色也有点发青:“二师兄,你不用解释那么细。”
蛤蟆尿的作用有限,那小蛤蟆只蹦跶了两三丈远,就吹灯拔蜡了,原地变回了石头,李筠只好重新滴了几滴,叹道:“这个毕竟只是玩的,不是符咒,只能坚持一会,我也就剩下这一瓶了,恐怕在找到小师弟前还得省着用。”
李筠说这话的时候,用一种近乎是怜惜与不舍的表情看着蹦蹦跳跳的蛤蟆,程潜顿时打了个寒战,感觉二师兄此人可能并非池中之物··蛤蟆以蹦一蹦、歇三歇的速度,带着师兄弟三人在越发茂密的树林中穿行,不知走了多远,突然,原本健康茁壮的蛤蟆四肢抽搐,躺倒在地,四脚朝天露出了一副死相。
严争鸣见状从地上捡了一根三尺多长的树杈,一面抬起袖子捂住鼻子,一面用树杈远远地戳了戳地上的癞蛤蟆,奇道:“它终于因为自己的身世而羞愤致死了么”·只听一声轻响,死蛤蟆一脸惊惧地变成了原来的石头,无论李筠怎样往它身上滴“神水”,它都不肯活过来了。
李筠抓耳挠腮道:“这……”·严争鸣忽然神色一变:“嘘”·他蓦地站起里,将木棍丢在地上,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了身侧密林。
密林中传来了不祥的窸窣声,随即,只听一声怒吼,一只巨大的人首兽身的熊出现在三人面前··那畜生足有两人多高,头大如斗,张嘴一吐便是一口铁齿钢牙,从中流过的腥风几里以外都闻得到,一冒出头来,就挥手一熊掌,掀飞了一棵大树。
·严争鸣一推李筠,喝道:“发什么呆,还不快跑”·李筠四肢冰冷,动弹不得,程潜怀中的木牌却在这一瞬间灼热了起来,而后,三个人同时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人冷静地道:“别动·”·严争鸣猛地一回身:“什么人”·那人再次开口道:“别怕,都到这边来·”·这一回,三个人都听清了,声音是从程潜身边传来的,但他们却看不见说话的人,程潜仿佛明白了什么,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手里的木牌上。
李筠瞪大了眼睛:“还、还有会说话的符咒”·那符咒好像被他逗笑了,随即好整以暇地放柔了声音,说道:“不过是小妖两三只而已,伤不到你们,没事的。”
可他话音还没落,那大狗熊精已经冲他们奔将过来了,这“小妖”过处简直是地动山摇,难怪李筠那只物似主人型的怂蛤蟆要装死·三个两条腿的少年万万跑不过这大畜生,此时想逃已经来不及了,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只听一声凄厉的咆哮又在不远处响起。
下一刻,那大狗熊的腰腹被一条颜色鲜艳的蛇尾卷起,小山一样的大熊骤然被抛上了天空,而后又重重砸下,活生生地在地上砸了一个深坑,周围的古树花草全都遭了秧,一个个东倒西歪,乌烟瘴气。
连大师兄都无暇顾及他那沾上泥土的白衣了··这是小妖两三只不管会说话的符咒有多么难得一见,在场的三个少年都觉得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敢情木牌不会死·接着,蛇妖的全貌冒了出来,他的上半张脸类人,长着一双竖瞳,下半张脸布满鳞片,吐着蛇信,行动间刮来一阵比方才更为剧烈的腥风,盘绕在乌烟瘴气的林间,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程潜只听得见鳞片摩擦地面时候让人牙酸的声音,完全看不清蛇头在什么地方。
直到它偏头一口咬住了大熊精的脖子,带着热气的血喷出了三尺来高,成了一道血喷泉··大熊精那已经有了八分人样的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惧,片刻后轰然倒地,它巨硕的身体拼命在地上滚动抽搐,抵死挣扎,蛇则狠狠地裹挟着大熊的身体,跟着它在地上滚来滚去。
在难以形容的惨叫与挣扎中,大狗熊死了··程潜正好对上了那双发灰的、涣散的瞳孔,整个胸口好像都被冰块塞满了··大蛇松开熊的尸体,一缩身体,后撤几步,程潜以为它要确定猎物是不是已经死了,就见大蛇骤然以快得让人看不见的速度将头埋进狗熊精的身体,头部仿佛化为利刃,将那尸体的小腹部从后到前捅了个对穿,而后含着一颗带血的妖丹破熊腹而出,立起上身足有一丈半高。
李筠当场吐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这些东西当了一年多的邻居,还几次三番地想趁初一十五过来一探究竟··严争鸣感觉胸口的血全都拼命地往四肢涌去,这让他有那么一会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何方,如果不是有佩剑撑在地上,恐怕此时此刻他已经坐在地上了。
唯有程潜,面对着满地的血污,程潜心跳得厉害,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熊尸与大嚼的蛇怪,心里再次升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若是道法无边,也能这样……生杀予夺么·☆、第 15 章·就在这时,大蛇动了,摇头摆尾地向着三人所在的地方游了过来。
它那长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卷过古树,所到之处,合抱的树干七扭八歪的倒成了一片,在这小小的树林中,它将屁股扭得所向披靡··严争鸣一只手捏着程潜的肩膀,另一只手拿剑,胳膊上还得揽着一个基本扶不起来的李筠,心力交瘁地想道:“这他娘的怎么办”·他双腿尚且发软,头脑已经先一步冷静了下来,严争鸣知道,眼下逃是没什么希望的,生死之间,他一想起他们也会被这畜生一口一口撕开血肉、淋上哈喇子,就觉得一阵天昏地暗。
这恶心无比的臆想让他在天昏地暗中发了狠,一刹那将生死置之了度外,拿剑的手竟奇迹般地不再哆嗦了,严争鸣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他也要和这条大长虫斗一斗,至少剜掉它两块鳞,等到斗不过,就自行了断——绝不能在闭眼前遭受这股腥臭的荼毒。
那些他多年未能融会贯通的剑招全都在他胸口翻涌,危急中似乎以某种不可思议的形式贯穿在了一起,以至于在他眼里,那蛇爬动的速度都慢了不少··严争鸣的手腕稳如泰山般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大蛇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第一剑绝不能失手··大蛇妖越来越近,严争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然后蛇与他们擦肩而过了··摆动的蛇尾只差不到一掌的距离,就扫到了程潜的脚腕,而那畜生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似的,在可怖的窸窣声中,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三个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都没动,良久,不知谁的心跳声打破了沉寂,跳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杂乱无章··严争鸣从方才那种心无旁骛似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这才缓缓垂下佩剑,一时间感觉四肢重逾千斤,险些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冰凉的汗珠顺着脊梁骨一路滑到了腰间。
而在这样的冷汗中,严争鸣盯着自己手中佩剑,发现他一时间竟然顿悟般的若有所得··这番事故如果让木椿真人知道了,一定会扼腕于自己多年来没能因材施教,倘若在严少爷练习符咒的时候,给他在桌子角上放一只满头疮的癞蛤蟆,走一次神舔一次手,那严少爷的修为估计早就一日千里了。
木牌此时又开了口,态度是十分的轻松自在:“我说过了,有我在,你们不用怕这样的小妖·”·程潜一瞬间觉得此人声音有点耳熟,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但一时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
仙侠修真传奇·他将木牌塞进了没回过神来的大师兄手里,就径自拎着他那把没什么攻击性的木剑来到了熊尸面前··严争鸣方才那身冷汗还没被风吹干,就又被程潜吓出一身,他眼见那胆大包天的小崽子居然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熊尸身上,忙压着嗓子对程潜咆哮道:“你干什么,快滚下来”·程潜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摆手,而后卓有成效地摸到了他的目标——熊尸的腰上挂着一把没来得及拔出的“剑”,是一颗不知什么野兽的利齿打磨成的,那颗利齿足有两尺多长,底部有一个孔洞,便于手拿,顶端尖锐如利器,不知道是不是有毒,还闪着幽幽的光。
·小个子的程潜捧着这利齿像是捧了个庞然大物,森冷的幽光映得他一脸肃然,那利齿中间还不祥地沾了它前任主人的血肉··严争鸣与李筠目瞪口呆地看着程潜面不改色地将其据为了己有,并喜新厌旧地顺手将木剑丢下了。
程潜纵身从尸体上跳了下来,将那利齿双手拿住,试着挥舞了一下,感觉这东西又长又沉,不大趁手,他百无禁忌地往前一桶,只听“噗”一声,剑尖毫无凝滞地戳进了皮糙肉厚的熊尸胸口,切瓜砍菜一般流畅自如。
程潜这才基本满意——它虽然笨重得很,但是胜在锋利··李筠喃喃道:“三师弟是……是个什么品种”·严争鸣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虽然方才对他们视而不见的大蛇已经证明了那木牌确实有些作用,但程潜还是不愿意将他们几个人的安危完全寄托在那东西上··只有握在手里这颗沉重的利齿,他才有了一点真正的安全感。
两只大妖一死一离开,附近暂时没有了危险,李筠再在那块没出息的石头上滴“神水”时,指路蛤蟆自然也就活蹦乱跳地“苏醒”了过来,继续天真快乐地领着他们往前蹦跶。
一路上,严争鸣几次三番地想和木牌说几句话,可那木牌仿佛突然哑巴了,不肯再回应他任何的疑问··直到蛤蟆将三人领到了一个小山坡上··从山顶往下,只看了一眼,那蛤蟆便愣住了,而后它当机立断,故技重施地翻倒在地,装起死老。
李筠不明原因,随即追了上来,也跟着扫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他立刻本能地扭头就跑,一头撞在跟着他的程潜身上,险些连累得程潜一起滚下小山去··程潜的后腰被山石撞得生疼,大尖牙也险些脱手而出,被李筠撞得头晕眼花,终于忍不住逞了口舌之利,一边压下痛呼,一边道:“二师兄,你就是要随你的宝贝蛤蟆一同去了,也别拉上我啊”·李筠双手攥住程潜的衣领,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程潜这才察觉出不对,抬头看着严争鸣同样僵硬的背影,奇道:“怎么了”·严争鸣就站在石蛤蟆殉职之处,一时间觉得天地都颠倒了过来——那山坡下浅浅的谷地中,有成千上万的大妖厮杀正酣,飞禽走兽,人首畜身,血流得看不见地面的颜色,肉块翻飞如屠宰场,相比之下,方才那大熊精与长蛇精……真的就是小妖两三只。
终于,方才哑巴了的木牌开口道:别看了,这要是真的,响动和血腥气早就传到山那头了,还用得找你们爬这么高才察觉到么”·他一出声便如当头棒喝,三个吓傻了的小崽子立刻回过神来,再一看,那谷中情景果然是有一些虚影。
李筠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近乎急切地问道:“前辈,这是假的吗”·木牌笑道:“这山谷叫镜照谷,映照的是别处风光,自然是真的,不过不在此处而已。”
这人言语中有种见惯了流血与厮杀的满不在乎,三言两语听来,就叫几个少年不由自主地戒备了起来··三人互相打了一圈眼色,全都没吱声,那木牌却仿佛无知无觉,兀自说道:“你们穿过这山谷,过了前面那座山,就能见到临仙台了,镜照谷中所示情境就在临仙台附近,你们几个将我送到那里,自行去找你们小师弟就是了。”
严争鸣干巴巴地说道:“我们是来找那个小地包天的,不是结伴自尽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木牌闻言,升起一层白烟,白烟散去,他们长脖小脑袋的师父形象便跃然眼前,好像木椿真人亲临一样。
谁知见了那熟悉的老黄鼠狼,严争鸣非但没什么好脸色,反而直接将手中木牌扔在了地上,提剑指着它道:“你敢冒充我师父”·“师父”被他这样不客气地呵斥,竟也没有生气,反而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随后从善如流地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像一朵细高顶伞的蘑菇。
“那就不变你师父了——不过我可是你师父亲手刻下的,”那朵“蘑菇”和和气气地说道,“小争鸣,你信不过我,难不成还信不过你师父吗”·严争鸣面露迟疑,“蘑菇”便再接再厉道:“再说,小筠的指路蛤蟆不是将你们领到这了吗,那说明小渊也在前面,反正也顺路,对不对”·严争鸣低头看了看蛤蟆殉职前所指的方向,思忖了片刻,心道:“都走到这里了,再打退堂鼓就太可笑了,万一那小丑八怪就在前面呢”·出于对木椿真人的绝对信任,严争鸣很快把手中剑和心中疑惑一同放了下来,俯身捡起木牌,不耐烦地道:“那你来带路。”
木牌一路将他们引下了镜照谷,三人心里明知道周遭尽是海市蜃楼,可从逼真的群妖爪牙下穿过仍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这段穿过山谷的路显得格外漫长,经此一役,程潜感觉以后什么“夜幕荒村”“剜心老鬼”之类的厉鬼传说,恐怕再也撼动不了他分毫了。
程潜忍不住问道:“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木牌不慌不忙地道:“天妖将要降世,夺了妖王之力,妖修们不讲天地君亲师那一套,妖王一虚弱,群妖必然趁机叛乱夺位。”
程潜听了,心道:“岂有此理·”·不过他又想起了那言语粗鲁、坑蒙拐骗的紫鹏真人,想起林中一声不吭便杀熊夺妖丹的大蛇妖,感觉妖修不愧是一群畜生,真是全无章法道理,这样看来,似乎没事造个反也有情可原了。
严争鸣问道:“既然妖修们一直都有这个风俗,那你去临仙台做什么呢看热闹吗”·这一回,木牌中的“蘑菇”正色了下来,说道:“天妖降生时见血光已是不祥,若再放任它们相互争斗,恐怕那天妖生出来就会是个残忍好杀之辈,将来会成扶摇山一劫,我须得趁此劫未生时前往制止。”
严争鸣听得云里雾里,便问道:“什么意思”·木牌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十分简单粗暴地岔开了话题,道:“前面那桥下有动静,你们找的人应该就在那。”
镜照谷深处有一洼地,里面满是淤泥,以前可能是条河,后来尽管河道干了,一座刻着兽头的桥还是保存了下来··桥下有桥墩和几个桥洞,程潜一眼就看见桥洞附近有几个獐头鼠目、浑身干瘪的小妖,它们个个一张尖嘴,两腮胡须,细长的尾巴还吊在身后没收起来——不用问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帮小耗子精。
这时没人再追究木牌的顾左右而言他了,一只耗子精探头探脑地望风,其他几只耗子正在桥洞中忙得热火朝天,而被它们围在中间的,正是他们那坨韩渊师弟·韩渊俨然已经成了只泥猴,正在拼命挣扎,两只大耗子精按着他,另一只掬着一双短爪,正拿着一捧一捧的淤泥往他身上抹,旁边的大火堆已经架了起来——这分明是要将韩渊烧成一只“叫花人”·天理循环,报应果真不爽,那小叫花残害良家肉鸡性命无数,终于自己也要归于一捧烧熟的泥土了。
不过这一次,木牌没有特意隐藏师兄弟三人的身形,不远处的韩渊与大耗子精们已经一同看见了他们··韩渊简直快要喜极而泣,如释重负般地嘶声嚎叫道:“救命啊,师兄——救命——放开我,你们这群大耗子我告诉你们,我师兄会喷云吐雾,隔山打牛,天打雷劈……一下把你们劈成一盘外焦里嫩的死耗子”·传说中会天打雷劈的师兄弟三人俱是无言以对。
严争鸣看着韩渊身上那层足有一寸厚的淤泥,露出了一个后槽牙疼的表情:“我看还是让它们将此人烤了吧·”·话音未落,望风的耗子已经率先扑了上来,见识了熊蛇大战,见识了千妖哗变,这不过一人高、形容猥琐的大耗子再难激起几个人的畏惧之心,严争鸣将木牌往李筠怀里一塞,提剑便迎了上去。
耗子精伸爪挠来,严争鸣横剑一挡,耗子的指甲正磕上了佩剑一边的大宝石,宝石纹丝不动,耗子精的指甲劈了·就听劈了指甲的耗子精惨叫一声,愤然张开尖嘴咬向严争鸣的佩剑,严争鸣手肘一拧撞上了它的鼻子,撞得耗子精闷哼一声,扑向一边,倒在了早已经等在那里的程潜脚下。
程潜现在只有一招“起手式”算是熟练,因此原本就预备好了姿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战局,那大耗子被严争鸣一肘子撞得七荤八素,满眼星光地跌倒在他手中利齿之下,角度寸得简直仿佛是送到了他的利齿之下。
程潜本能地双手抓住利齿,将准备好的起手式送了出去——·将此鼠中豪杰超度到了西天··他没想到自己一击得手,尚在愣神,另外三只耗子见此事不能善了,已经一同扔下韩渊,兵分三路地向他们冲过来。
打算与这些抢晚膳的人决一死战··☆、第 16 章·三只耗子,一开始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满身血肉的程潜,两只奔着严争鸣去了,最后一只大耗子冲到了李筠面前。
李筠仿佛只是个过路的,他浑身上下搜罗了一番,发现自己这一整天都在心烦意乱,居然没有带兵器……虽然带了也未必有用··情急之下,李筠一把将别在领口的羽毛扯了下来,姹紫嫣红地与那耗子精对峙。
紫鹏真人作为妖中大能,连掉的毛都不同凡响,那耗子见了明显瑟缩了一下,瞪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前前后后地围着李筠打转,狡猾地估量着他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不好惹。
李筠被它转得心惊胆战,腿肚子不幸抽起筋来,却知道自己不能露出怯意,只好生生地忍着,忍出了一脸憋尿一样的色厉内荏··好在程潜很快就携着尖牙过来帮他了。
程潜没花什么工夫,就从杀生中回过神来,他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震惊不适,却发现其实并没有··当他双手举着那沾满了血的大尖牙时,心里平静得好像只是切了一棵白菜,而这样的平静挂在脸上,弄得他几乎像个索命的小鬼。
程潜很快发现,不是他怕耗子精,而是耗子精怕他,他往前走一步,那大耗子就往后退一步,同时呲牙咧嘴地对他做出恐吓··敌人一弱,他心里更有底气,不退反进,倒是那耗子,一发觉恐吓无效,立刻判断对方是个硬茬,居然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万物有灵,修行不易,好不容易成了精,谁不惜命·见一只跑了,另外两只虽然没弄清怎么回事,也谨慎起见地跟着跑了··这一小撮耗子精抱头鼠窜,兵败如山倒。
李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终于得以闲暇,专心致志地抽起筋来··不过就在他们打败了第一波敌人,一口气没松开的时候,严争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动静,远处的程潜好像看见了什么,对他叫道:“小心”·严争鸣本能地往前一扑,利索地使了第二式里的一招“周而复始”。
他将佩剑狠狠地挥了出去,正撞在了某种利器上,而后响起了一声嘶哑的咆哮··严争鸣狼狈地捏住剑柄后退,转身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猞猁轻巧地落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原地化成了半人形——那妖怪身材高大,除了尖爪外,几乎都变成了人形,甚至还阴森森地开口笑了笑,猩红的舌头舔着嘴唇。
仙侠修真传奇·怪不得那几个耗子精跑得快,他们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严少爷细皮嫩肉,一看就很好吃,猞猁精兴奋地用脚尖蹭了蹭了地面,下一刻,它闪电般地向他扑了过来,有力的前爪近乎刀枪不入,迎上佩剑的刃,连皮毛都没有伤到。
猞猁利爪一按,便用蛮力将他的剑压了下去··严争鸣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后跌去,猞猁精见状大喜,当空化为原型,一只爪子按在他身上,张开了血盆大口。
李筠和程潜本来就离得远,这边匆匆交手又迅捷如兔起鹘落,两人完全救援不及··情急之下,李筠伸手往怀里一探,也没看清自己摸出了什么,便胡乱向那猞猁精扔了过去。
程潜余光扫见:“二师兄别……”·可是他这制止已经晚了,小瓷瓶精准地砸到了猞猁头上,里面剩的大半瓶水劈头盖脸地全洒在了猞猁身上,皮毛光亮的猞猁就这样被原地点化成了一只庞大的癞蛤蟆。
一时间,连猞猁自己都呆住了··猞猁惊怒交加,似乎想开口咆哮,结果只发出了一声拖泥带水的“呱”,它甚至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舌头,被那细长的舌头吓坏了,居然忘了怎么收回去。
舌头垂在猞猁蛤蟆胸前,堪堪挨到了严少爷细密嫩肉的脖子,死里逃生的严少爷当场就疯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地怒吼:“我真服了你了李筠”·随即,他仿佛突然间有了无穷的力量,一脚将自己身上那巨大的蛤蟆给踹翻了,把什么“木剑法”“铁剑法”全撇在了一边,毫无章法得像个准备揪人头发的泼妇,不分青红皂白地向那猞猁精挥去。
变成了蛤蟆的猞猁显然没有了之前那钢铁般的利爪,也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用蛤蟆的四条腿腾跳转挪,被严争鸣无比仇恨地一剑捅了个对穿,在一阵歇斯底里的挣动后,猞猁终于恢复了本来面貌,然后死不瞑目地不动了。
行凶者严少爷本人看起来却比死猞猁还不想活了,他拿着佩剑,几次三番地在自己脖子附近比划,险些想不开刎颈自尽··程潜和李筠动手扶起了“叫花韩渊”,七手八脚地将他身上已经干了的泥块敲下来,露出里面泥土斑驳的赤身裸体,程潜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转头向羞愤欲死的大师兄报告了自己的发现。
“大师兄,你不是问小师弟从玩过蛤蟆那天开始,是没换过衣服还是没洗过澡吗”程潜道,“我知道了,他是没洗过澡·”·严争鸣:“……”·他面无表情地收起了佩剑,感觉更应该自尽的应该是韩渊才对。
韩渊看见他们简直喜极而泣,哭哭啼啼地道:“师兄……小潜……”·他企图冲上来给谁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可惜他的三位师兄没有一个人想和满身臭泥的光屁股小叫花亲近,全都做了鸟兽散。
严争鸣一边努力地忘记他惨遭玷污的脖子,一边气急败坏地指着韩渊道:“你要是不想回去就被清理门户,就给我抄一辈子经吧”·韩渊没敢反驳,眼珠叽里咕噜乱转,企图寻找一个盟友,最终,他求救的目光落在了程潜身上。
程潜木然地用仅剩的袖子擦干净一脸血,此时又渴又饿,简直没有了装模作样的力气,因此本性流露地说道:“师弟,修行之前,你确实应该先治治脑子·”·韩渊震惊地看着这“温良恭俭让”的小师兄,一天之内,身体和精神同时遭到了重大的伤害,最后还是李筠出头给他解了围,李筠微微抬了抬手里的木板,建议道:“师兄,我看我们还是先去临仙台吧”·严争鸣冷哼一声,已经率先抬腿走了,李筠想了想,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分给了韩渊,省得扶摇派弟子在妖谷落下一个不喜欢穿衣服的名声。
镜照谷和临仙台相距不远,很快,浓重的血腥气就顺着风传来了,李筠手中的木牌上陡然冒出一团一人多高的黑雾,翻滚的黑雾勾勒出了一个不怎么鲜明的人形,一瞬间唤起了程潜忘记的记忆。
这个人他梦见过·韩渊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叫道:“哎哟娘啊,这是什么”·那黑影没有回答,他端正地悬在半空中,站成了一条肃穆的影子,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可程潜就是觉得,这人身上仿佛有种准备献祭似的平静与凛然。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你……是不是就是北冥君”·“北冥”黑影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声道,“何人配冠北冥之名那都是鼠目寸光的凡人们妄自尊大罢了。”
程潜忍不住将他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分析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这是承认了··可是“北冥君”不是传说中最大的魔头吗怎么会附在一块木牌上呢·他又究竟是附在了那块平安无事牌上,还是附在了师父的符咒中呢·难道师父刻的符咒既不是引水的,也不是引雷的,引的是大魔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符咒吗·这些事程潜都是两眼一摸黑,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修真界的事知之甚少,什么都不明白,对眼前一切不可思议也都无从猜测。
一路有这黑乎乎的北冥君保驾护航,大小妖物们不是根本看不见他们,就是望风而逃——想来方才他们几个大战耗子精和猞猁精的“惊险”情景,大概被这位大能视为了“小孩跟小猫小耗子打架”,根本没打算出手管。
说不定在这位前辈眼里,那吓得李筠腿肚子转筋的大耗子精和真正的耗子没什么区别··临仙台是一个人为的祭台,不知谁建的,位于妖谷谷底最深处,突兀地凸了出来。
临仙台上空荡荡的,群妖不能近,可围着它的一圈谷地眼下却已经成了个修罗场··严争鸣他们已经在镜照谷里看见过了这般情景,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韩渊却惊呆了。
直到此时,韩渊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个什么地方,师兄们又是为了他进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他能活到现在,完全就是因为群妖谷中大妖们都在忙着自相残杀,没工夫管他·这时,李筠手中的木牌蓦地裂开,符咒上流过一层浅淡的光辉后,归于了死寂,一身黑雾的北冥君蓦地脱离了木牌的束缚,整个人的形象也清晰了起来,只见这是个身着乌黑长袍的瘦高男子,袍袖在风中猎猎如鸦羽,一双惨白修长的手露在外面,指间还能勉强看见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
唯有脸看不清,他的脸藏在黑雾中,只露出了一个下巴,那是同手如出一辙的苍白颜色··程潜莫名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亲切感,可是还没等他看分明,那男人身上突然有灼眼的金光划过,下一刻,他化成了一团黑雾,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山谷,只留下了一句轻轻的“尽快回去”,便再不见了踪影。
程潜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会再回来了··“我知道了”精通各种旁门左道的李筠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了他身上的金光就是暗符”·连严争鸣都有些出神,轻声道:“流水烟云皆能为暗符,但是……也可以刻在人身上吗”·“那肯定不是人,”李筠斩钉截铁地道,“是魂魄,我看见过有一本奇闻异志上记载过,以前有一个魔修大能是符咒高手,能在人的三魂七魄上刻录看不见的暗符,他在很多人的魂魄上落下了暗符,让这些人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他的驱使,北冥君肯定也有这样的手段……”·“李筠,”严争鸣终于回过神来,眼角瞥见韩渊和程潜正屏息凝神地听魔修的事,立刻喝止住他,“闭嘴——我们走。”
整个临仙台及其谷地全都被黑雾笼罩,黑雾将这杀戮丛之地与周遭隔离了,他们几个站在一侧的山顶,发现方才的喊杀声与血腥味居然一点也感觉不到了··突然,一簇火光缓缓将黑雾弥漫的临仙台照亮了一角,随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一边蔓延。
严争鸣心中一凛,喝道:“闭眼”·几个人在这一刻下意识地遵从了他的指挥,可那强光仿佛隔着眼皮都能烤得人眼球通红,整个世界都似乎被拖进了一片火海。
强光与烈火不知过了多久才平息下来,唯有临仙台上盘踞的黑色浓雾仿佛亘古无边,纹丝不动··程潜最早试探着睁开眼睛,他眼前还有点发花,用力眨了几下才勉强能看见东西。
他看见几个人面前有一颗蛋,正款款地向他们……滚来··☆、第 17 章·韩渊已经一天一宿水米未进了,腹中空空可想而知,一见这近两尺来高的蛋,顿时本能地咽了口唾沫,一脸饥渴地问道:“这……这是什么” ·“不知道,”严争鸣后退半步,警告地瞥了韩渊一眼,“别动群妖谷里的东西不能乱碰,把你的哈喇子擦干净,我们快回去,师父要等急了。”
天确实是要黑了,妖谷中危机四伏,回去途中也没有那块附着北冥君的木牌保驾护航了,比来路还要凶险··几个人都没敢耽搁,严丝合缝地顺着来路往回走去,连最聒噪的韩渊都没吭声。
混江湖的最讲义气,师兄们这个情他心里记着··那颗蛋见他们要走,仍然不肯放弃,努力地避开地上一干石子硬物,克服重重困境,将自己翻滚成了一缕蛋旋风,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李筠回头看了一眼,惊疑不定地道:“这是什么妖怪的蛋,跟着我们想干什么”·程潜拎着狗熊精的大尖牙,凉凉地道:“可能是想变成煮蛋。”
蛋旋风不知是听得懂人话,还是感觉到了他言语里的恶意,当场打了个哆嗦,原地逡巡片刻,最后磨磨蹭蹭地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避开程潜等人,滚到了严争鸣脚下,可怜巴巴地不动了。
严争鸣脚步一顿,先是铁石心肠的绕路前行,可是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他从那颗蛋光溜溜的蛋壳上看出了浓浓的失望,可怜巴巴的··于是严少爷再次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他指着韩渊道:“你去……嗯,把它捡回来吧。”
韩渊直眉楞眼地反问道:“啊你刚才不是还说让我别碰吗”·李筠也奇道:“大师兄,为什么”·这问题怎么回答呢·严争鸣一皱眉,总不能说是他看那颗蛋挺可怜吧·当下,他灵机一动,搪塞了一个煞有介事的借口,道:“那个紫鹏真人不是让我们将临仙台上的东西拿去给她么据说妖修都上不了临仙台,我估计她其实也不知道那台上有什么,就拿这个去糊弄她一下。”
几个人一路走过来都已经心力交瘁,早把糊弄紫鹏真人的那茬子给忘了,被他一提方才想起来,纷纷认同了这个说法··只是他们都觉得,不着四六的大师兄这次缜密得有点不同寻常。
说来也怪,回程虽然没有北冥君保驾护航,却反而比来路还要消停,几个人紧张了半晌,一路只遇了几个没成型的小妖,匆匆来去,虚惊一场,便顺利地回到了紫鹏真人的洞府。
巨禽依然俯卧在洞府原处,头顶上漂浮的女人却不见了踪影,一时间拿不准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死了··严争鸣回头冲师弟们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谨慎地上前探查——私心上,他希望紫鹏真人能自觉去死一死,少找他们麻烦,但他也知道,这种侥幸成真的可能性不大。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喀嚓”,几个人全部风声鹤唳,四下寻找后,目光落在了韩渊……怀里那颗百折不挠的蛋身上,只见蛋壳上多出了一道一道的裂纹,正从顶端往四下扩散。
仙侠修真传奇·终于,裂纹中心处,一块蛋壳落了下来,韩渊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蛋里伸出的竟不是一只鸟喙,而是一只手··一只婴儿的手··韩渊慌忙将蛋放在了地上,几个人在身后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大妖面前,目瞪口呆地看见从蛋里爬出了一个婴儿。
那东西是肉呼呼一团,乍看和普通的凡人婴儿似乎没什么不同,除了刚出生就似乎有凡人周岁的样子,以及后背有两团不大明显的胎记··韩渊伸出自己沾着淤泥的爪子,在那蛋生的婴儿身上戳了两下,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了一眼,不合时宜地鉴定道:“好、好像是个女的。”
婴儿被他戳了个大马趴,她四肢滑动,发现自己竟还不如在蛋里的时候行动自如,悲恨相续,于是“嗷”一嗓子嚎了出来··这一嚎不要紧,紫鹏真人的整个洞府都跟着震颤起来。
离她最近的韩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惊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虚弱的声音回答了他:“那就是天妖·”·紫鹏真人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人面,浮在巨禽头顶,像团雾一样模糊不清,整个人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颓丧。
她仿佛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理会其他人,百感交集地看着地上的小女孩,而后叹了口气,轻声道:“此乃妖后与凡人之子,出生时就该被处死,妖后身披人血,顶着千刀万剐之痛,雷鸣加身之苦,硬闯临仙台,将它安放其中,继而死在了台上,而它却生来半人,不受临仙台辖制。
这蛋百年间毫无动静,众人都以为是个死胎,谁也没想到最后妖族大劫会降在她身上……”·韩渊听得晕头脑胀,却准确地抓住了重点,惊奇道:“什么妖王头上被人戴了绿”·严争鸣有气无力地道:“你闭嘴吧……”·程潜却已经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这番误打误撞,居然真的将所谓临仙台上的“东西”带出来了。
怪不得,妖王被“天妖降世”夺其力,却连提前下手除掉她都做不到,因为妖修上不了临仙台··但是……是谁将她从临仙台上取下来的·北冥君吗·紫鹏道:“把她抱过来,我看看。”
严争鸣立刻警觉:“你想干什么”·说完,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连忙更加生硬地补救了一下:“前辈,这小母鸡可是才刚出生。”
那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小杂毛一亮嗓子,严争鸣就忙不迭地躲开了三丈远,嫌得不行,可嫌归嫌,他还是不想把她交给紫鹏——按照紫鹏真人的说法,这小杂毛乃是妖王陛下头上一顶活生生的绿帽子,而紫鹏真人是妖王麾下一员大将,谁知道她打算对这小杂毛干点什么·无论这小杂毛是个什么出身,她破壳而出也不过就是这么一时片刻的光景,既没有做过好事,也没有做过坏事。
既然没有什么好评判的,别人怎么能随意决定她的生死呢·紫鹏真人没料到自己竟遭反抗,病病歪歪的影子清晰了些,怒而转向严争鸣:“你敢——”·“敢”字话音没落,声色俱厉的紫鹏真人已经吓坏了地上的小女婴,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哭丧着皱巴巴的脸,似乎是抽搐着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嗓门:“哇——”·这一嗓子威力非同小可,比方才还要剧烈的震动再次袭来,大小石块纷纷从头顶落下,紫鹏真人的洞府好像就要给她哭塌了·严争鸣:“快走”·韩渊听了,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嚎哭不止的小女婴:“那这个怎么办”·李筠一蹦三尺高地躲开了一块落下来的石头,险些砸了脚,手舞足蹈地道:“拎着,拎走她连牙都没长,肯定不咬你”·韩渊壮着胆子,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双手捧起了小女婴,想必是在他手里还不如趴在地上舒服,小女婴的鬼哭狼嚎简直是变本加厉,更上一层楼。
飞沙走石中一片混乱,韩渊被自己身上的外袍边角绊了个狗啃泥——外袍是李筠的,李筠比他年纪大,身量自然要高出不少,衣角一直拖在地上··好在一边的程潜还算眼疾手快,在扑地的韩渊将那女婴压死之前,一把拽住了女婴的一条腿,像拔萝卜一样,将她倒着提了起来。
小天妖果然是天生不祥,这倒霉孩子才一出生,都快被这几位给折腾死了··紫鹏真人愤怒的声音夹在其中:“哪里走”·说话间,那原本瘫倒在地,仿佛奄奄一息的巨禽如同回光返照,它头上女人的虚影蓦地散了,巨禽站了起来,抬起一只巨大的爪子,当空扣了下来。
程潜本能地想用手中尖牙去扛,可尖牙实在太大太沉,他一只手勉强拎着个小女孩,另一只手就无论如何也挥不动他这不趁手的兵器了··直到这时,程潜才后悔自己将那木剑丢在了那熊尸旁边,他甚至来不及给那女婴换一个姿势,只能尽可能地拎着她往后退去。
那巨禽的爪子对他来说简直是遮天蔽日、避无可避,就连李筠也再拿不出半瓶金蛤神水了··他甚至觉得那尖锐的爪子已经落到了自己的头顶,程潜头皮一紧,感觉吾命休矣。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程潜猛地一抬头,惊喜地发现紫鹏真人的巨爪被一把木剑架住了··那木剑宽不过两寸,正是他们平时练习用的,握剑的手更是瘦骨嶙峋,手腕间布满了突兀的筋骨。
程潜:“师父”·他从未觉得木椿真人飘飘悠悠的身形如此伟岸过··木椿真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一众虽然狼狈,但依然活蹦乱跳的徒弟,用惯常的声音哼唧道:“你们啊……唉,先走吧,回去等为师。”
说完,他手腕一转,轻巧地便将紫鹏真人凌空拍下的一记巨掌卸力到一边,“轰隆”一声,本就风雨飘摇的洞府又摇了三摇··程潜迟疑了一下,本不愿意走,李筠却推了他一般,低声道:“师父会斗不过那老母鸡吗快走,别在这里碍事。”
这一次,连大师兄也没有反驳,四个人加上个半妖从紫鹏真人的洞府鱼贯而出,顺着来时漫长的石阶回到了山穴的另一边,等从水潭中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爬上了中天。
程潜松开在水中捂住女婴口鼻的手,将哭得快要抽搐的幼年天妖放在一边,松了口气,结束了他们俩的互相折磨··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没提要回去的事,此时,洁癖的顾不上洁癖,肚饿的也顾不上肚饿了,他们一起横七竖八地坐在山穴池边,等着木椿真人。
☆、第 18 章·夜色越是浓郁,近水的地方就越是阴冷,程潜把衣服裹紧了些,扫了一眼只披着一件外袍、冻得瑟瑟发抖的韩渊,感觉他是活该··他思绪刚到,严争鸣已经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严争鸣双手抱在胸前,近乎严厉地看着韩渊,将自己的佩剑远远地丢在一边,只等师父安全回来,他就要把那柄奢华无比的佩剑一脚踹进水池里去——那可是一把砍了耗子又戳过蛤蟆的剑。
他冷冷地道:“入门不到一个月就敢闯山穴,将来你是还准备把扶摇山化为齑粉么我看你还不如被耗子烤了吃”·鼻青脸肿的韩渊听了这么不客气的训斥,脸色先是一变,正待横眉立目,随即想起是师兄们不辞艰险将他捞出来的,顿时熄了满心义愤,蔫蔫地低下头,老实巴交地听训。
大师兄正待将韩渊从头到脚贬斥一通,李筠却突然插了话··李筠轻声道:“大师兄,小师弟,是我的错,是我撺掇小师弟闯后山的,我不知道这里连着群妖谷。”
他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是一愣··韩渊只是有点二百五,平时没事喜欢偷个鸡、取个巧,并不是真缺心眼,他在妖谷里躲大妖怪,被耗子精们抓去说要下饭的时候,吓疯了的时候也怨恨过,但这点怨恨在看见李筠手无寸铁地跟着师兄们来救他时,就已经差不多没了。
此时李筠突然把话摊开来说,韩渊心里最后一点不舒服也奇迹似的被师兄的坦白撞得烟消云散··小叫花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没有的事,其实也是我自己想来,再说,还是师兄们救的我呢。”
“不……我其实没有,”李筠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时间他难以面对的、难以启齿的话像洪水拉了闸一样倾泻而出,一股脑地说道,“我进了山谷以后,知道了里面有什么,其实怕得不行,几次三番想打退堂鼓,要不是大师兄和三师弟……”·程潜听了他这番话,莫名地觉得李筠也有点可爱起来,他们四个歪七扭八地坐在这里,虽然个个形容狼狈,却是前所未有的和谐平静,他笑道:“谁不害怕,我也吓得不行。”
“我可没看出你吓得不行,”严争鸣哼了一声,“尤其是你在狗熊精尸体上十八摸的时候·”·程潜愣了愣,后半句没听太明白,一头雾水地辩解道:“我没有摸那么多,就想拿他那个利齿防身,二师兄手里什么都没有才是胆子大呢。”
严争鸣听了幼小的师弟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比如暴露了他平时低俗的消遣,脸上立刻升起一层薄红··李筠愣了一下,然后掩饰什么一样地飞快低下了头,可见也高雅不到什么地方去。
韩渊则比他们这些“道貌岸然”之人坦白多了,不怀好意地笑得打跌,将已经睡着了的小天妖吵得哼唧了起来··只有“天真无邪”的小程潜一脸莫名其妙。
严争鸣恼羞成怒,抓起一块小石子就去砸他,韩渊边抱头鼠窜,边给自己找了个挡箭牌,指着天妖道:“我有正事,正事师兄手下留情这还有个女妖怪呢,我们要收留她么”·李筠道:“得看师父的意思——妖谷那边不知怎么样了,反正他们肯定不想要她。”
这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要她……·这话在程潜心里戳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哼唧了两声后又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天妖,不由自主地对她起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怜惜。
严争鸣道:“十有八九会留下,师父最喜欢往回捡东西了·不过我看我们最好趁师父没回来之前先给她编个名字,不然……”·他意有所指地瞟了韩渊一眼,韩渊想起自己的倒霉名字,眼皮顿时跳了两下。
严争鸣冷笑道:“万一师父给她起名叫韩手指,我怕她长大以后会不想活了·”·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将风花雪月的雅号与村姑的五十个常用闺名全部争论了一番。
最后,严争鸣拍了板:“她既然是从我们从山穴这水坑里捞出来的,就叫‘潭’算了,跟着师父姓韩,韩潭·”·韩渊忙多此一举地补充道:“这个好,还能起个小名叫‘水坑’。”
严争鸣:“……”·这回他连揍韩渊都懒得揍了,因为实在是有损格调··过了不知多久,程潜又困又累,不知不觉的,他就在师兄弟们心无芥蒂的磕牙与打闹声中靠在一块石头上迷糊了过去,直到露水降下来,天将破晓,他才被人轻轻地推醒。
程潜一激灵醒了过来,用力揉了揉眼睛,看见披星戴月的木椿真人不复方才横剑在前的仙风道骨,正一脸愁苦地看着他们几个··怎么好,山穴一日游,进去的时候是四个,出来了五个。
木椿真人的目光在一张起床气脸的大徒弟、低头打哈欠的二徒弟、神色迷茫的三徒弟、不敢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四徒弟身上扫视了一圈,末了叹道:“为师比那紫鹏真人年轻三百岁,看起来却像她的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仙侠修真传奇·不等几个人回答,木椿便直直地看着韩渊道:“因为她没有收徒弟。”
韩渊的下巴已经快要杵到自己胸口了··严争鸣仿佛没听出他话音里晦涩的指责,唯恐天下不乱地插话道:“师父,你和那老母鸡说什么了她没挠你吧”·木椿真人向天翻了个白眼:“我自然是同她说了道理——争鸣,修行中人应当谨言慎行,注意以德服人,你时时对前辈出言无状是个什么道理”·严争鸣:“她差点挠了我总有一天我要拔干净她的毛,绑个鸡毛掸子扫传道堂用”·木椿:“……”·严争鸣过了嘴瘾,感觉心情舒畅多了,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师父,”他用“顺便一提”的语气对木椿真人道,“我们还给你捡了个徒弟呢”·木椿真人看着那肉胳膊肉腿的小天妖,将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了望无限夜空,沧桑无限地叹道:“徒儿们哪,你们就让为师多活几年吧”·在师父的无限愁苦中,韩潭成了他们的小师妹。
无数民间传说中,仙门里的“小师妹”都让人浮想联翩,有如冰似雪的绝代佳人,有笑靥如花的小解语花……但想必不会有人想听这些仙子们兜着尿布阶段的故事。
刚开始,木椿真人打算安排严争鸣身边几个侍女轮番去照顾她,可惜照顾了没有一天半,那天妖已经哭塌了三间房··她吊起嗓子,连紫鹏真人的洞府都不在话下,何况几间砖瓦破房呢·木椿真人无法,只得将小水坑转移到了山腰一处洞府处,据说那洞府是个老祖宗闭关修行的地方,能禁得住九天神雷。
可是这样一来,严争鸣那几个娇滴滴的梳头姑娘们不干了··她们在严争鸣的温柔乡里干的最重的活,也就是梳头弄香侍弄花草,哪耐得住这么个小东西折腾何况那位老前辈恐怕是个苦修之人,洞府中毛都没有,床是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椅子是一块硬邦邦的小石头……这是人待的地方吗·几个美人梨花带雨、哭哭啼啼跑到掌门面前,宣布自己宁死不往。
木椿真人一怒之下,令几个徒弟轮流带他们这位天生有大灵通的师妹——谁让他们闯祸捅娄子将人带回来的·徒弟们任罚,只好轮流祸害……不,照顾小水坑。
韩渊不必说,自己就是个叫花子出身的混不吝,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将他出身不凡的水坑师妹变成了一个准叫花,让她从头到脚包着模样奇诡的尿布,滚得一身灰头土脸。
由于她馋嘴的四师兄“好奇”地将她的奶糊尝完了大半,师父晚上前去观察的时候,发现没吃饱的水坑姑娘正张着一张无齿的嘴,准备咬上一只肉呼呼的大青虫。
连看起来比较稳重的程潜也很靠不住,轮到他的时候,程潜将自己的功课一起搬到了洞府中,做完功课,他又发现此处有前辈留下的一些手记,虽然十有八九看不懂,但他依然十分有钻研精神地研究了一整晚。
程潜认真起来雷打不动、 心无旁骛,完全忘了小师妹的存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小师妹已经顶着一脸干涸的奶糊和可怜兮兮的泪痕睡着了··最能折腾的就是严争鸣,他领着十七八个道童,寻仇一样地来到小水坑洞府,自己站在门口将道童们指挥得团团转,不肯走进半步。
每次倒霉孩子便溺完毕,她的大师兄都一脸要死的模样离开八丈远,命令道童们将她从头到脚洗上个三五遍,水坑姑娘一整天都被泡在水里,身上足有三斤熏香,成功地熏晕了一只过路的蜜蜂。
还有最离谱的李筠——李筠觉得小师妹短胳膊短腿、走路不稳实在很可怜,于是往她身上滴了几滴金蛤神水,在她脖子上栓了跟绳,牵着蛤蟆师妹绕山走了半圈……·经此一役,木椿真人再不敢将水坑交给任何一个徒弟了——那毕竟也是一条性命啊。
只好找人编了个筐,每天背着天妖,用千奇百怪的经文荼毒她的视听··☆、第 19 章·一般一起长大的少年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混在一起,成为发小,可是扶摇山上的几个小崽明显都不是一般少年,有出格事儿多的,出格会冒坏水的,出格不爱搭理人的,出格不修边幅的……然而一趟妖谷之行,师兄弟四人之间的冰冷与隔阂却不知不觉地消融了,逐渐露出各自的真性情来。
对此,木椿真人先是倍感欣慰,但他很快就发现,徒弟们其实还是像以前那样相敬如冰比较好··一个倒霉孩子就只是个孩子,两个凑在一起就能成就一千只鸭子,三个凑成一堆就能翻江倒海,至于四个……·扶摇山上就此没了宁日——·有一天,越发放肆的严争鸣突发奇想,在师弟们的桌子底下各塞了一个大香炉,将传道堂烧得整天云山雾绕,活似一口大汤锅,他自己则化身成了一只飘在汤锅上的白饺子,每天晨课在一片白茫茫里睡得人事不知,不知道有多惬意。
蔫坏的李筠见不得他这么臭美,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了“凝神香”的配方··凝神香是一种毫无疑问的旁门左道,并且根本不像它的名字那么清白无辜,据说在睡着的人枕边点一撮,能让人做一宿春梦,其乐无穷。
李筠搞出了秘方,韩渊自告奋勇地去配··众所周知,韩渊是个颠三倒四的人,他至今也没把门规完整地背下来,一个连张菜谱都看不明白的货色,他能配出点什么呢·何况这小叫花还热爱创新,大手大脚地融入了自己的想法——擅自在其中加了两味厨房的调味料,活生生地将“凝神香”配成了一剂半吊子的迷幻香,然后满怀期待地在大师兄开始“晨睡”的时候,塞进了自己的香炉里。
当天,传道堂附近的花鸟鱼虫就全都疯了··两只蝴蝶在师父头顶上翩翩起舞,赶都赶不走,一颤一颤的翅膀好像他戴了一副女人家的钗子,还是最花里胡哨的那种。
而李筠的新宠——一只大肚子蝈蝈,像喝醉了一样地爬了出来,晃悠几步,踩着某种奇诡的轻身功法一头栽进了程潜的砚台,程潜提笔欲蘸墨的手一时僵硬地悬在了半空,袖子上斑斑墨迹好像一团黑梅花。
师父这辈子未曾这样招蜂引蝶过,经都念不下去了,将爬到自己头上抓蝴蝶的水坑塞回背篓里,气急败坏地拖起他的老旦腔,将训斥唱成了一出戏,令韩渊熄了香炉··韩渊嬉皮笑脸地将桌子底下的大香炉拿上来,拿起一碗茶水要往上浇,在李筠对着师父新形象窃笑的时候,程潜要笑不笑地用两根笔杆灵巧地将那蝈蝈夹了出来,一抬手丢进了香炉中:“师弟,我帮帮你。”
李筠:“啊哟,别”·可是已经晚了,品种不详的蝈蝈和韩渊的半碗茶一同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香炉上,严少爷拿来的香炉上都有避水符咒,就算真要浇水,也得顺着特殊的渠道和孔洞才行。
避水符咒遭到挑衅,立刻反击,烧出了一团一巴掌高的火苗,李筠的蝈蝈不知从何而来,竟是真金不怕火炼,带着一身烈火飞奔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犀利的火光,直冲向师父的两撇小胡子。
香里的几味调味料就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了作用——那火蝈蝈将师父的胡子烧成了两把酱香浓郁的焦丝··当天,韩渊与李筠被罚抄写经书二十遍,严争鸣作为始作俑者,且晨课时堂而皇之地睡大觉实在太不像话,无法姑息,连坐十遍,唯有程潜虽然起了重要的推波助澜作用,但念在并非故意,且事后及时认错,幸免于难。
为此,严争鸣端着架子、厚着脸皮,在晚间程潜回清安居的半路上截住了他,道貌岸然地说道:“小铜钱,今日我正好得空,指点指点你剑法怎么样”·多日相处,程潜已经看透了此人的尿性——只要是吃喝玩乐,严少爷必然会勇往直前,而一旦让他老老实实地坐下学点什么,他立刻就能变成一个捧心的病西施,唧唧歪歪地能从脚趾甲疼到头发丝。
就在刚才,严争鸣练剑练了一半,还声称自己中暑了呢··他主动要指点自己剑法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果然,下一刻,他的大师兄就仪态万方地说出了本来目的:“哎呀,我想起来了,今天师父还罚了我抄经,呃……这个,看来为兄是没有时间了,不过你要是能帮我抄几遍……”·嘿,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于是程潜头也不抬地将他撅了回去:“师兄还是抄经去吧,练剑这种粗活我可不敢劳动您,怕您老人家闪了腰·”·严争鸣:“……”·人生为什么不能只如初见呢他那虽然假惺惺,但客客气气的三师弟再也找不回来了。
“慢着”严争鸣仍然不肯放弃,他眼珠一转,瞥见四下无人,于是一抬胳膊勾住程潜脖子,将他拽过来,悄声道,“替我写几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大师兄,‘衣带怎么系才能飘起来’这种大秘密就不必告知小弟了·”·严争鸣二话不说,利用身体高大之便,一路将程潜夹在胳膊底下挟持走了——走得脚下生风,一点也不像刚中完暑的。
程潜很少在山头乱逛,每天就是两点一线地从清安居到传道堂,再从传道堂回清安居··他当然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自制力极强,认为自己学艺未成,四处乱跑不像话,因此虽然知道扶摇山上有很多前辈留下来的洞府,却基本上没有探访过。
严争鸣一路将他挟持到了山顶,在猎猎的风中,把程潜带到了一块长得很像猴子的奇石旁:“就是这·”·程潜瞥了一眼,疑惑道:“这……莫非是师兄给小师弟立的雕像”·严争鸣得意洋洋:“小东西,不要逞口舌之利,有你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手绢,沿着石头外围擦去了尘土,只见那里竟有一条门形的缝隙··严争鸣将手附在了那石门上,低头敛目片刻,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动后,石猴腹上的门被他推开了,里面是个逼仄的小山洞,洞口能看见直通往地下的一排石阶,黑呼呼的。
·严争鸣:“这道门只有能引气入体的人才可以推开,这山上除非你去求师父,否则也就只有我能带你进来了——跟我来·”·说完,他一矮身钻了进去。
程潜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刚开始并不是分感兴趣,敷衍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严争鸣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说道:“没人给它起过名,不过师父管这里叫经楼。”
程潜一愣··左右两侧的石壁上刻录的明符仿佛能感觉到有人进来,原本幽暗的墙壁在两个人走进来后,立刻发出了幽幽的白光,不刺眼,却刚好照明··“里面收录了我派数千年来无数典籍,除了师父挚爱的那些个百家经文以外,还有前辈们四处搜罗的心法剑法,”严争鸣如果有尾巴,此时应该已经翘起来了,“小铜钱,以后碰上师父再让抄什么经书门规的,要是你能给我分摊一部分……我就可以每十天来给你开一次门,怎么样”·说话间,石阶已经要走到尽头,一阵故纸堆的墨香扑面而来,程潜忍不住有点怀疑地问道:“既然这么厉害,怎么我从来没见师兄你来过”·严争鸣义正言辞地答道:“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我现在只需要练好本门木剑就好了,了解太多反而容易分神。”
一套入门剑法练了七八年,还真有脸说——程潜简直拿他没有办法,但下一刻,他却结结实实地呆住了··狭窄的小路到了头,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石洞跃然眼前,书架自下而上直通洞顶,一叠叠丝绢、竹简、兽皮以及最常见的纸书,分门别类而列,有心法、剑法、各种旁门左道,乃至于名山大川游记奇闻等等——不一而足,卷帙浩繁。
仙侠修真传奇·石洞后面还有石阶,通往更下层··严争鸣双手一背,说道:“经楼共九层,藏书不计其数,李筠那些乱七八糟的配方都是以前跟我打扫经楼的时候趁机偷的,啧,这不成器的东西——对了,铜钱,你决定替你师兄我抄经了吗”·程潜感觉自己是一只耗子掉进了米缸里。
他从未看严争鸣这样顺眼过,此时此刻,别说是替师兄抄几遍经书,就是以身相许都是可以的·可想而知,从这以后,程潜过上了越发深居简出的日子,他自己的功课片刻不放松,闲暇期间要分担大师兄那些不断增加的各种罚抄,还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消化自己在经楼里看的书。
严争鸣按照承诺,每十天替他开一次门,而程潜就像一只贪心不足的蛇,恨不能将整个经楼都塞进脑子里带走,每每囫囵吞枣地记住几大篇,再用剩下的十天回去慢慢琢磨。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流逝得飞快,转眼就是春去秋来的一整年··期间,天妖水坑姑娘已经表现出了她非人的一面——超前地学会了爬走蹦跳,明明破壳而出只有周岁,个子却已经及得上凡人女孩三四岁的样子了。
程潜风雨无阻,不间断地往经楼里溜,同时,他一手字也临摹得越来越像山上碑文,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模仿严争鸣的字··严争鸣一开始以为程潜像李筠一样,会偷偷揣走几本旁门左道与奇闻异事的故事书,谁知有一次无意中瞟了一眼,竟发现他在正经八百地看剑谱与功法。
严争鸣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师兄就此得出一个结论——铜钱这小子疯了··在扶摇山上,尤其对比那入门一年多,门规上的字还没认全的韩渊来说,程潜是个绝对的异类。
有一天,在替程潜开启经楼门的时候,严争鸣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疑虑··“铜钱,”少爷正色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是要去南天门造反么”·程潜搪塞道:“师父说了,‘莛与楹,厉与西施,道通为一’,大道虽有万变,却不离其宗,我是打算多看一些,以便和本门功法相辅相成。”
严争鸣奇道:“你才入门一年,看功法着什么急”·程潜道:“去年咱们从妖谷回来的时候,大师兄不也说要拔光紫鹏真人的毛吗不学好功法,怎么斗得过她”·严争鸣更惊奇了:“是啊,我说‘总有一天’,那老杂毛都八百多岁了,我才十六,我着什么急说不定过个七八百年,我比她还厉害呢。”
这绝对是在做白日梦……·这一段时间,严争鸣少年身量渐渐拉伸长开,奔着成年男子的颀长去了,举手投足间也开始褪去青涩,初具风华,有时候程潜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腿和磨磨蹭蹭的个子,再看看大师兄,心里多少也会有点羡慕。
但这一丁点的欣赏与羡慕不足以让他容忍严争鸣变本加厉的臭美··这货仿佛感觉自己已经能羞死宋玉、愧煞潘安了,一切反光的东西——下完雨地上的水坑,雪亮的佩剑,他都要借机自照一下,依照其面部表情,程潜认为他照的时候,心里还一定正在对自己赞叹不已。
一个拿着剑当镜子照的人,再练七八百年、七八千年——他能练就什么好剑法吗·程潜对他无话可说,径自走到一边翻开了自己上次看了一半的书。
感觉门派不能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莛与楹,厉与西施,道通为一 来自《齐物论》·☆、第 20 章·严争鸣走出了一段,又想起了什么,转了回来,从袖中摸出一包奶糕,态度恶劣地塞给程潜:“拿走,吃去吧,不长个的小矮子。”
程潜欣然接过来,没有道谢,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对方赶快滚··这天,他看完了整本符咒入门,吃饱了点心,突然想去打扫一下经楼的底层··经楼的最底层仿佛是个堆破烂的地方,经年日久没有人来,时间长了,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其他地方的墙上与架子上都刻了防蛀防水的符咒,唯有底层什么也没有,虫蛀的、缺页的书散落得到处都是,内容也庞杂无状,有菜谱,有酿酒秘籍,有教人怎么侍弄花草的,甚至还有一本春宫图——扉页上的男人被虫蛀掉了一半的屁股。
程潜大概是被大师兄荼毒久了,无意中见了底层的脏乱后,很是耿耿于怀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决定自己挽起袖子收拾一下··这一打扫,程潜就打扫出了一样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在一个破木头架子后面,找到了一面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墙,掸下密布的灰尘,拂去满目的蛛网,他总算看清了墙上的字迹。
·题目简介明了:魔道··程潜吃了一惊,没想到扶摇派的经楼里竟有这样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偷看,却在抬脚欲走地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北冥君。
程潜逼着自己眼光不要乱瞟,磨磨蹭蹭地将底层全部打扫了一遍,而后恋恋不舍地上楼离开了··可惜他只离开了一小会就反悔了,飞快地跑了回来,趴在墙上,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那面墙上记载了成百上千种魔修之道,千奇百怪,无所不包,其中有纵欲成魔的,杀戮成魔的,执念成魔的……有自愿成魔,也有机缘巧合,不过程潜很快发现了,除去那些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的奇葩功法,很多魔修之道看起来居然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魔修里面也有以剑入道的,以符咒入道的,符咒那些明符暗符的分类、修炼方式等等,好像和师父平时教给大师兄的也没什么差别··程潜一直在找如何感应气感、引气入体的门路,因此看了不少千奇百怪的心法,他发现此处魔修之道中记载的引气入体之法,和其他的功法基本也大同小异,甚至同样有“静心”、“去念”等诸多要求。
程潜心里布满疑惑,于是第二天,他忍不住问了师父··木椿真人闻言一抬头,有那么一瞬间,程潜觉得他眼睛里有一团黑雾闪过,可是闪得飞快,程潜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问魔修”木椿真人似乎是愣了愣,沉吟片刻才反问道,“怎么会想起问这个”·严争鸣用一本扶摇木剑的剑谱挡着脸,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程潜一脚,唯恐这小崽一时忘形,将自己带他私闯经楼的事供出来。
程潜险些被他一脚踹趴下,“咣当”一下撞在了石桌上,立刻愤而反击,在大师兄雪白的缎子鞋面上狠狠地踩了个黑脚印,一时没顾上回答师父的问题··他们几个时常在底下你踹我一脚我捅你一下的,木椿真人早已经习惯了,因此不怎么在意,出神地思量了片刻,他开口道:“‘莛与楹,厉与西施,道通为一’,大道无道,殊途同归,魔修走得不过是另一条路而已,途中略有相似,也没什么稀奇的。”
程潜听了,只觉得这段话十分耳熟,下一刻,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在经楼忽悠大师兄的么·思及此处,他急忙抬腿错身,果然躲过了大师兄愤恨的第二腿无影脚。
程潜总觉得师父的言谈中透着一股敷衍味,于是追问道:“师父,那我们选择这一条路,不选择另一条路的原因是什么呢”·木椿真人闻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良久,意味深长地说道:“李生大路无人摘,必苦,你明白吗”·这一句话犹如一壶凉水,从程潜的天灵盖一路浇到了尾巴骨,凉得透了心,他一瞬间有种被师父看透了的错觉。
见过北冥君之后,“万魔之宗”四个字不知不觉就根植在了程潜心里,群妖谷中,他觉得近乎无从战胜的大妖怪们,在那个人眼里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连不可一世的紫鹏真人都被他吓得瑟瑟缩缩。
那次李筠谈论魔修的时候被大师兄中途喝止,已经让程潜隐约感觉到了众人对魔修的普遍态度,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想去探寻··今日有此一问之前,程潜心里也想过很多,他既然已经有偏向,那么师父无论怎样诋毁魔修、怎样说其为邪魔外道,他都有话好反驳。
谁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木椿真人这一句话看似轻飘飘,实际沉甸甸地打在他胸口,顿时将他心里诸多理由全都打成了“自作聪明的侥幸之心”··程潜心里的好奇一时间烟消云散,他只好恭恭敬敬地一低头,轻声道:“多谢师父。”
木椿真人捋了捋胡子,感觉程潜的悟性超出了他的预期,心里有点欣慰,于是借着高兴,他轻咳一声,将徒弟们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开口宣布道:“徒儿们,你们近日要多多用功,为师要带你们出门一趟。”
“什么”·“去哪”·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当中有惊有喜——对于韩渊之流,出门放风自然如同过节,对于严争鸣来说,那就不啻为一场晴天霹雳了。
木椿真人道:“十年一度的仙市快开了,你们整日在扶摇山上坐井观天,没有见过真正的修真界,为师要带你们去见见世面,顺便走访老友一二,双方都有徒弟,难免比较,你们不要太给师父丢脸啊。”
丢脸……这简直是不可避免的··严争鸣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正襟危坐道:“师父,我就不去给您丢人现眼了,您带师弟师妹们去吧,我看家。”
木椿真人慈祥地看着他道:“众道童都能看家,不必劳动我扶摇派首徒·”·严争鸣振振有词道:“那怎么行万一山穴再出问题呢万一有小贼觊觎我扶摇派钟灵毓秀,前来偷盗呢”·木椿真人不紧不慢地应道:“那日我与紫鹏道友协议,她已经封闭了山穴,不必忧心,山脚下有符咒,还有道童守门,寻常小贼上不来。”
严争鸣还要分辨,早已经摩拳擦掌的韩渊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师兄,你怎么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样啊”·严少爷当场给气了个脸红脖子粗,感觉姓韩的真是再讨厌也没有了,拂袖而去。
木椿真人笑眯眯地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抚摸着韩渊的狗头,用同样慈祥的面孔威胁道:“小渊不求上进,至今连门规都没背下来,我看你不如留下来看家吧·”·韩渊顿时成了一棵霜打的茄子。
接下来这十天,扶摇山上简直鸡犬不宁,由他们首徒严争鸣带头闹事··为了不出远门,严争鸣装病、抗争,无所不为,到最后几乎拉下脸面来找师父耍赖,丧心病狂地作,作得死去活来。
可惜,这次木椿真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要将这“养在深山人未识”的大弟子弄下山去,完全不吃他那套··韩渊则正相反,为了出门,他简直每时每刻都在背门规,不过此人好像天生不是背书的料,背得昏头涨脑,欲仙欲死,依然丢三落四背不齐全,程潜亲眼看见他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的情景,形似癫狂。
连师父也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了起来··这一日,程潜将宣纸垫在院中清心石上,站着默《清静经》··自从那天从师父那得到了关于魔修的解答后,他总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但又与那东西隔了一层膜,一时不得其门而入,因此微微有些焦躁。
·焦躁不利于修行,程潜只好先停下其他的事,默经静心··可是才写了一半,程潜就听见了门响,雪青出去应门,片刻后,抱进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女孩,正是他们小师妹水坑。
水坑有一半妖族血统,与凡人女孩自然是不一样,她身手矫健得不行,连爬树上房都不在话下,却还不会说话,在这一点上,她更像个聪明伶俐的小动物,灵性十足,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能通过别人的语气与动作判断对方的喜怒哀乐,可是对具体的言语却出了奇的迟钝。
仙侠修真传奇·师父说,若真是她身上一半妖血作祟,那么她就算长到十来岁都不会开口说话,也没什么稀奇的··水坑大概是趁师父不注意遛了出来,能吸引小孩的不过就两样,好吃的和好玩的,水坑平时其实比较喜欢去温柔乡,因为大师兄洁癖过人,为了尽快将她打发走,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只要她一来,就以喂食为诱惑,指使她去祸害别人,其次她比较愿意去找韩渊——韩渊本人就是那个“好玩的”。
但她不大常来找程潜,因为程潜不怎么爱搭理她··以及她从不搭理李筠——因为李筠把她变成过一只蛤蟆··清安居里难得见到水坑小师妹,程潜奇道:“你怎么来了”·水坑“啊啊”两声,双眼含泪地上前拽住他的裤腿,随即只听“噗”一声,她后背的衣服竟被什么顶开了,程潜一怔,将她翻过来一看,水坑背上长出了两只看不出是什么鸟的翅膀·☆、第 21 章·后背突然多长出两扇翅膀——哪怕那是她本来就应该有的,想来也会像普通人长个子一样拉得骨头疼。
她大概是找不到木椿真人,找不到忙着为出门折腾的大师兄和忙着背门规的小师弟,无人可以诉说,才跑来拽着他的裤腿哭··不过话说回来,程潜捏住水坑的翅膀,仔细观察了片刻,见那一双翅膀长得天衣无缝,只是有点像鸡,便情不自禁地有些担忧,万一给师父看见了,他不会又连着让厨房做一个月的碳烤鸡翅膀吧·“没什么,这应该是你娘留给你的。”
程潜不大熟练地将她抱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手里的小姑娘好像轻了不少——至少不像她看起来那么胖嘟嘟的··难不成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半鸟,连骨头都轻了·一般妖修须得有一定的道行,才能化成人形,程潜在经楼里扫见过几本和妖修有关的记载,不过对他没什么用,所以也只是偶然起了兴致时,捡过几本当奇闻异事,大致翻了翻。
水坑既然是半人半妖,那么她天生就应该有人妖两体,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收放自如地随意转变了··程潜使自己的视线与小水坑对齐,尽可能和缓地对她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试试自己集中意念,让这个翅膀变小一些,藏起来……藏起来明白吗唉,师妹,你听得懂人话吗”·水坑睁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也不知道听明白了几个字,不过程潜见她表情懵懂,就做好了她啥也听不懂的心理准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带你去找师父吧·”·水坑像个小哑巴一样拍着他的胳膊,“啊啊”了两声,随即握拳闭眼,脸都憋红了,一双眼睛对成了斗鸡眼。
就在程潜欣慰地以为她能自己解决时,“刷”一下,水坑后背那对幼小似鸡的翅膀陡然拉到了七八尺长,毛掉了一地,程潜好悬没被那对横空出世的大翅膀打了脸。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乎化身巨禽的小师妹,水坑身后的衣服几乎全被那对大翅膀撕开了,好在她还是穿开裆裤的年纪,也没有什么清誉可言,但那对翅膀实在太大,而中间几乎夹着的女孩又太小,对比起来几乎是只见翅膀不见人,就像个悬浮空中的大蛾子,诡异极了。
“……”程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与水坑大眼瞪小眼道,“我让你变小,没有让你变大·”·本来是个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小女孩,陡然间因为那对庞然大物的翅膀变得异常沉重,若不是练了这许久的剑,程潜几乎抱不动她。
水坑无辜地看着他,被翅膀坠得难以保持身体竖直,左摇右晃地挂在了程潜的胳膊上··还是要去找师父,程潜只好吃力地抱着她出门去,结果……他们俩一起被清安居的院门卡住了。
程潜:“……”·苍天……·大概无论什么年纪的女孩子,都不愿意面对自己被卡着出不了门这样残酷的事实,水坑本来是个不怎么爱哭闹的孩子,此时委屈地看着自己的翅膀,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嚎了。
普通的小崽子可以随便嚎,水坑嚎起来却是要震塌房子的·程潜焦头烂额,一边艰难地保持平衡,一边艰难地试图跟她讲道理:“翅膀大不代表你胖……真的,唉,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把翅膀收一收,别这样扎着,收——回——来,懂吗”·水坑抽抽噎噎地看着他,随着他的话音,渐渐止住了哭泣。
程潜松了口气,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她这次是真听懂了··结果下一刻,他这只会听反话的小师妹就给他来了个白鹤亮翅,巨大的翅膀全然展开了,颤颤巍巍地试着扇了一下,随即,她好像开启了某种隐藏的本能,竟然缓缓地飞了起来。
她那巨大的翅膀几乎带起一阵旋风,刮得清安居一阵飞沙走石,院中几株娇娇弱弱的兰花全都遭了殃 ,一个个被蹂躏过似的东倒西歪,程潜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感觉衣服被一双手抓住了。
水坑原本胖乎乎、一排小坑的手变成了一对爪,那双爪牢牢地抓在了程潜身上,程潜顿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下一刻,他的预感成了真··他整个人被力大无穷的水坑带得腾空而起,胸口那颗心忽悠一下直接沉到了小腹里,程潜一开始本能地想挣扎,但随着她越飞越高,他连挣扎都不敢了,只好在猎猎的风中吼着水坑的大名:“韩潭你给我下去”·水坑充耳不闻……对,她闻了也不见得听得懂。
程潜没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腾云驾雾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简直是哭笑不得,心说自己没死在群妖谷中,难不成却要死在小师妹的爪下·水坑带着他飞过了清安居那小小的院门,飞过后面碧如绿玉的竹林,渐渐的,整个扶摇山都在他们脚下了。
·自高处下望,那山脊苍翠如染,绵延往远方,一边是在夕照下越发温柔的前山坦坡,一边是山影横斜处越发幽暗深邃的后山深谷··山间影影绰绰的洞府与空置的院落无数,有些门口立着铭文,有些立着石像,有些干脆无名无姓,几千年的岁月中,无数人来而又往,承前启后,唯有笔迹各异的功法化做传承的骨血,深埋在九层经楼之下,其中,或有大能,或怀大才,或为大贤,或成大奸……·而今,皆是踪迹难觅。
扶摇派只剩下一个黄鼠狼师父,带着几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徒弟,隐没于滚滚红尘之下··唯有不周之风扶摇直上,腾天潜渊··高处的风刮得程潜脸颊生疼,而他渐渐抛却了开始的畏惧。
程潜吐出一口气,好像吐出了一口久远的郁结··再一次的,他想起临仙高台上不可一世的北冥君,想起穷乡僻壤处,他那一双点着散碎银子的爹娘,在这云泥之别下,他清楚明白地看到了自己心里隐秘的愿望。
为什么渴望成为北冥君那样的人呢·如果有一天,他成大能,三界无处不可来去,百兽见他瑟瑟发抖,凡人们全都匍匐在地……他是不是就能回到程家,看他们抓心挠肝地后悔不迭呢·可是此时,当程潜悬在高空,当扶摇山上的洞府与院落全都离他远去,他那从来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忽然就空了。
凡人一生,也不过就剩下三五十年,他这厢处心积虑,夙夜以继地等着回去打他们的脸,然后呢·或许等他修成的时候,他们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许还在,可是半生已往,早年送出去的一个孩子,晚年想起来心里或许会有遗憾,遗憾之后,又还有多深的情分呢·倘若他真的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又怎么会被轻易地送走呢。
而倘若没有情分,又怎么谈得上刻骨铭心的愧疚与追悔呢·程潜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任凭那总把他的话往相反方向理解的半妖师妹将他带往更高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深邃的仇恨,其实都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程潜心中忽然之间有如破壁,一刹那,他再次听见了扶摇山上窃窃私语的回响,像大师兄入定的时候他在一旁感受到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千万条山谷之风并没有和他擦肩而过,而是穿流入海般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停留,也没有依恋,如诸多欢欣、诸多烦扰,它们来了又走,周而复始,仿佛他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鹤唳,扶摇山上一只白鹤飞上天空,围着他们盘旋了几圈,在空中迷路的水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本能地跟着白鹤往下飞去,被白鹤引着,落在了木椿真人的不知堂前。
直到双脚着地,程潜依然是没有回过神来··木椿真人解救了再次被不知堂的院门卡住的水坑,双手拂过她身后的巨翅,女孩那不协调的翅膀终于被不知名的力量包裹,缓缓缩回,最后消失了,只剩下后背那对胎记似的红痕。
师父却并没有催促程潜,他抱着累得睡死过去的水坑静静地等在一边,直到日头沉到了山下,程潜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站麻了··木椿真人将门口的一盏昏黄的风灯摘下来让他回去路上照明,对程潜道:“今天太晚了,你先自己回去,明天练完剑后,就可以留下和你大师兄一起学符咒了。”
程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是什么意思,他吃了一惊,有点傻气地问道:“师父,方才那……那难道就是气感吗”·木椿真人点了点头,笑道:“为师没看错,同门之中,你确实资质上佳。”
非要加一个“同门之中”么·程潜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反正他听了不怎么得意得起来——如果“资质上佳”是跟严争鸣与韩渊李筠之流对比产生的话,他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吹嘘的。
木椿真人看着他稳稳当当走在山间小路上的背影,心境有些沧桑,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徒弟肯上进了,他摸了摸一边白鹤优美的颈子,自语道:“你说那几位见了,心里能受点刺激吗”·白鹤蹭了他一下,起身飞走了,仿佛在决绝地告诉掌门真人——痴心妄想什么呢·☆、第 22 章·第二天,程潜留下与严争鸣一起学符咒的事震惊了扶摇派上下。
一干师兄弟围着他,不约而同的都是一个问题:“什么你已经能引气入体了吗”·程潜揉着耳朵,刚开始不由得有点沾沾自喜,但还没等七情上脸,他自己已经先一步惊觉,想起漫长无边的修行路,连忙给自己泼了一大盆凉水,收敛了心神。
他一派宠辱不惊,虚怀若谷地点了个头,淡淡地道:“嗯,算入门了·”·众弟子听了这话,反响不一··其中,最正常的就是李筠了··李筠不能说不聪明,而他也一直自负聪明,耽于旁门左道还会自创玩法的必然不会是笨人,就是他在正事上不走心,剑学得也还算游刃有余,李筠最近好不容易不玩蛤蟆了,又迷上了玩虫子。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晚他一年入门的师弟竟然先自己一步入门,脸上和心里一时间都不是滋味起来·李筠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蛐蛐笼子、蝈蝈笼子……以及功用不详的一瓶虫子酒,当天练完剑就回去用功了,都没顾上跟韩渊鬼混。
木椿真人看了很是欣慰,知道李筠会难受一会,换了谁都会难过,但难过只是一时,程潜对他的鞭策作用才是长久的··可惜,师父还没欣慰完,他就发现,门派上下只有李筠这么一位长了心。
比如正被那事无巨细的门规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韩渊就没什么感觉··韩渊自从听了李筠的鬼话,从妖谷一日游回来以后,就淡了追求气感的心,一心只追求吃喝玩乐去了。
·仙侠修真传奇他想,气感着什么急呢人生苦短,先玩几年再说呗··而此时,见同他一起入门的程潜竟然已经能引气入体,韩渊非但没有羡慕嫉妒,反而十分的幸灾乐祸,临走拍着程潜的肩膀道:“哎哟,得加课,你的苦日子就要来了”·于是韩渊被师父用木剑挑着后脖领,扔出了传道堂。
还有他那镇派之宝的首徒,严争鸣看着自己旁边被加了一张桌子,又放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沙漏,先是有些感慨地说道:“我练剑快四年才第一次产生气感,小铜钱入门有一年了吗”·木椿真人以为少爷受到了刺激,准备奋发图强了。
谁知严争鸣只是随便感慨一下,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装模作样地说道:“三师弟,以后在符咒方面,我们也可以像学经书一样‘互相讨教’了·”·程潜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多加两块奶糕就想让我连你的符咒练习一起做了么师兄,你别做梦了。”
严争鸣:“……”·对了,这小王八蛋一直都将他当成了一把经楼的人形钥匙现在他可以自行前往了,自己连钥匙的价值都没有了·大师兄的尊严何在·第一次符咒课上,师父给了程潜一把刀和一块木牌,木牌上下有两条线,中间相距一寸宽,他这一段时间要做的,就是在画着刻度的木牌上刻出一道一寸长的竖痕。
“刚开始会有点阻力,”师父道,“不用怕,慢慢来,你大师兄刻出一寸长的痕迹,磨蹭了有小半年呢·”·严争鸣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自己也感觉自己不足以作为榜样。
直到落下第一刀,程潜才明白,原来符咒不是那么轻松容易就刻得上的··他很早就注意到,师兄学符咒时用的刻刀不是普通的刻木头刀,小刀上本身就有明符,是初学者专用的。
程潜在经楼的《符咒入门》上看过,初学符咒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力量和符咒勾连,所以需要这么一个辅助工具带入门··而这个入门工具俨然不是好相与的,就在刀尖落在木头上的一瞬间,程潜感觉手中的刻刀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它抽了出去。
他吓了一跳,拿刀的手本能地一顿,只这一下的停顿,刀在木头上再无法前进半分··程潜定睛一看,木头上只留下了一条猫抓一样的清浅刻痕··木椿事先没有告诉程潜符咒的笔锋不能断、不能停,必须一气呵成,否则就会前功尽弃,此时见他已经吃到了刻刀的苦头,才挪动着脚步,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打算指出他先前的错处。
他教严争鸣的时候也喜欢用这种“事后诸葛”的方式,因为认为这样能让他们记得清楚一点··可真人他实在是个慢性子,大概是因为他的脚步实在太不着急,木椿真人还没有溜达到程潜近前,那男孩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坚定笔直地下了第二刀。
刻刀再一次疯狂地消耗起他全身的力量,程潜心里默念着《符咒入门》,调动着他初成的气感,努力地使得周遭灵气沉入气海,再沿手臂而上··可惜程潜虽然抓到了窍门,毕竟刚入门,即便可以引气入体,能引的也十分有限,完全赶不上刻刀从他身上抽的。
最开始感觉不对劲的是腿脚,程潜仿佛马不停蹄地徒步走了十万八千里一样,一双脚刚开始是麻木,随后筋骨间渐渐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酸痛,那酸痛到了极致,又恢复成更加深重的麻木,到最后,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紧随其后的是腰,如果不是程潜早就腾出一只手按住桌子,他腰部几乎没有了支撑,后背上开始针扎一样的疼起来,心在狂跳,他的后脊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
最后是头··人在极度困倦中的时候是会产生错乱和幻觉的,程潜中途几次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刻刀——而即使这样,他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距离师父要求的一寸长还是有一小半的距离。
程潜有点眼花,那种感觉是十分难以言喻的,好像他在这一时片刻的时间绕着扶摇山山脚下跑了二十圈,从头到脚都被筋疲力尽充斥着··怪不得他那拈轻怕重的大师兄每每坐在符咒前就要可着劲地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可程潜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做“循序渐进”,什么叫做“适可而止”··越是艰难,越能将他骨子里那一点偏激和强硬全都激出来,小刀在木头上刮出了凄厉的“吱呀”声,每前进一毫,程潜都觉得自己已经力竭,但紧接着,他又总能在山穷水尽的边缘上再咬牙将那刀刃往下推一分。
就在他恍惚间,产生了自己的刀刃马上要到达终点的刻度线的错觉时,一只成年人的手不由分说地捏住了他的手腕··小刀“呛”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程潜手一软,绷紧的肌肉一时难以放松,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木椿真人一手抱过他,一手抵在了他的后心上,程潜眼前一黑,好容易扒着师父的衣袖站住了,这才感觉到后背处一阵温和的暖流融入了他的四肢,暖流过处,他浑身麻木僵硬之处好像再次被无数根牛毛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遍。
程潜冷汗出了一身,好生受了一番百蚁焚心,一口气卡在胸口,良久方才喘上来,喘得太急,呛出了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木椿真人怪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不住地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一边拿着刀修了半天指甲、还没开始进入正题的严争鸣看得目瞪口呆。
严争鸣愣愣地道:“铜钱,你……”·他“你”了半晌,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么凶猛干什么”·好半晌,程潜才缓过来,木椿真人放开他,将木牌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神色有些复杂地盯着那道竖痕看——开头一段还算平整,看得出他“无师自通”地知道符咒的窍门,但看得出很快就脱力了,后半部分气如游丝地歪斜着,显然是程潜在不到半寸的地方就已经力竭了,后面的时深时浅,多处险些断开,却又始终没有断,不但没断,若不是自己打断,他还死命不肯弃刀。
这是胸口长了一颗多大的死心眼·木椿真人有点后怕,他发现自己将程潜当成了严争鸣教是个大错误,险些酿出事端··开始的符咒练习实际枯燥又严酷,因为基本不会教他们刻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由刻刀引导初引气入体的弟子们锻炼经脉,借以拓宽。
拓宽经脉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须得一次一次地耗尽他们气海中刚能停留的一点气力··但这就好比拉筋,每天不间断的练,能练出工夫,但是贸然一下压到底,说不定就把筋崩断了。
想当初严少爷刚刚接触木牌的时候,基本就是刀尖在木头上戳了个坑,就开始嗷嗷叫手疼腿疼屁股疼,嘴里说得仿佛他就快要不久于人世了,闹将起来倒是中气十足——死活不肯再碰符咒了。
木椿没办法,自己手把手地带了他两个多月,才勉强将他带进门··就算是现在,他有时候让这大徒弟回去做点什么符咒练习,那货也是拿削果皮的刀在木板上随便刮一刮——别当师父不知道。
木椿真人沉下脸来,先是狠狠地瞪了不明就里的严争鸣一眼,然后问程潜道:“你去过经楼了”·程潜:“……”·严争鸣:“……”·木椿真人坐在程潜桌子上,低头逼视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提前看了《符咒入门》,还看了什么”·程潜没敢吭声。
“我想想,功法、剑法、心法、百家言、没准还有……”木椿真人每说一个词,程潜的头就更低一些,师父转过半张桌子,薄嘴唇无情地吐出两个字,“魔道”·程潜心里重重地一跳:“师父,我……”·木椿真人盯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等着看他抵赖或者直接吓哭。
谁知那小子并没有抵赖,也丝毫没有要流马尿的意思,他蔫蔫地站了一会,轻言细语地承认道:“我错了·”·木椿真人一点也不相信程潜能真心悔过:“错哪了”·程潜:“……”·果然不是真心的。
严争鸣在旁边看得有点不落忍,随着师兄弟们感情愈加深厚,他这三师弟可恶的地方也无遮无拦起来,他时而恨不能掐死程潜,可又总能很快原谅他,因为觉得程潜就像个戒心重、脾气坏的小狼崽,闹急了会给人一口,但仔细一看,留下的却从来都只是牙印,他心里知道谁对他好,只是装作凶狠,实际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肯弄伤别人。
严争鸣袒护道:“师父,这也不能怪他,是我带他进去的,山上没什么娱乐,我想找几本闲书哄着师弟玩……”·木椿真人:“看闲书会看到符咒入门吗”·严争鸣:“不小心扫见的呗。”
木椿真人掀了掀眼皮:“争鸣啊,你当他是你么”·严争鸣:“……”·他有点不知道师父是骂程潜,还是骂他自己。
木椿真人叹了口气,看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的程潜,觉得自己再这样教下去,恐怕面相上就不止像紫鹏真人的爹了,过几天说不定会变成她的爷爷··他招手叫过程潜,用袖子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想严厉一点,却没有成功,只是显得有点深沉。
“九层经楼中有前辈人走过的大道三千,”木椿真人道,“倒数第二层你去过吗肯定没有,因为那没有你觉得有用的东西——那里记载了我扶摇派众多先辈走过的路和最后的结果……或者下场,你在找自己的道,为师希望你不要选最艰难的一条。”
程潜似懂非懂,却觉得这告诫沉重异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这样的似懂非懂中,他们俩一人被慈祥的师父罚了三十遍经文··倒霉的大师兄,他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被师弟们连坐。
                   ·☆、第 23 章·程潜在严争鸣再一次企图用贿赂、耍赖等无耻的方法逃脱惩罚前,就率先跑了。
回到清安居,他一丝不苟地写完了师父罚他抄的经书,一直写到了半夜,除了雪青来叫他吃饭,其他时间程潜都泡在了书房里——这种时候也只有雪青请得动他,因为有一次雪青叫他吃饭程潜没理会,雪青就一直陪着他饿到了后半夜,从那以后,无论多么不想被打扰,程潜也再也没忽略过他。
一口气写完,程潜披星戴月地跑去了经楼··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推开经楼的门,堂堂正正的走进去,但程潜在自己常逛的剑谱和功法符咒周围徘徊了一会,还是依师父的吩咐,提步去了地下第二层。
他其实很会阳奉阴违,但不怎么喜欢这样对付师父··倒数第二层比最底层强一点有限,也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此处书卷俨然,可见也没什么人会翻动,程潜随意挑出几卷,只见翻开正面都是画像,背面则收录了此弟子的生平——姓甚名谁,如何入门的,为人如何,因为什么入道,入了什么道,几起几落多少年,“归去”于某年某月,最后是尘埃落定后,后人给立的判词。
还有一些半途失踪的、被逐出门派的,这些与天各一方,后续不详··程潜先开始当消遣看了一会,到最后实在是太困,不知不觉中靠在书架一角睡着了,直到手中书卷落地,他才猛地惊醒,整个人往后一仰,从书架上滑了下去,迷迷糊糊地趴在了地上。
经楼里虽然有防蛀防潮的符咒,但久不见天日,依然是阴冷的,程潜被地面冰得一激灵,这时,他看见书架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仙侠修真传奇·那是书架底部与地面之间的一条小缝,须得是非常瘦小的孩子才能把胳膊伸进去,程潜鬼使神差地挽起袖子,在书柜下面摸索了几下,将那东西拖了出来。
那居然也是一卷画像,而且稀奇的是它只有半张,画纸中间好像是被利器划开了,画像上的男子只剩下了上半身,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却绝不显得寒酸,不知绘者是谁,寥寥几笔,风华无双仿佛已经力透纸背而来。
但……这人是哪位前辈·程潜翻到了画像背面,可是背面一个字都没有··程潜不是很懂画,但就以外行人的眼光看,他觉得这画画得很好,不像是画废了的……但怎么会一个字也没有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好在,程潜对不认识的人的事永远兴趣有限,很快就不再纠结,将那半卷画收拾好,回楼上捡了几本书带回去看。
日子过得飞快,六月初六那天,扶摇派师徒们结束了每天一成不变的教学,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出发了··当然,“浩浩荡荡”的情景乃是大师兄严争鸣一手酿造的。
此人准备了好几辆大车,其中一辆拉他,另外几辆拉他的行李——那在他自己眼里是生存的必须,在别人眼里则纯是一堆可有可无的鸡零狗碎··除他以外,其他人——包括唯一的姑娘水坑在内,都只是随身携带了一柄木剑和一个可以背在背上的小行囊——程潜还多带了两捆书,挂在马背上。
尽管这样,那严少爷依然叫苦不迭,他已经整整七年没下过扶摇山了,这一路风餐露宿几乎要了他的懒命··严少爷并不觉得一个男人大白天单独坐车有什么问题,只是不忍心师父和师弟们在外面风吹日晒,于是探头对骑在瘦马上的瘦师父道:“师父,带着师弟们上车吧,外面太热啦。”
木椿真人感慨道:“徒儿,你可真孝顺啊·”·少年人到底大一年是一年,严争鸣虽然变本加厉地臭美,却也确实比以前懂些事了——比如此时,从来不会看人脸色的严少爷就敏锐地听出了师父言语里的讽刺。
最后,师父拒绝了他的提议,只是把背篓里的水坑扔进了严争鸣的车里,让她用自己滴滴答答的口水去教训严少爷,一转头,木椿真人又看见了程潜,程潜那日受符咒反噬的影响,始终没缓过来,小脸上依然青白一片。
木椿便对他道:“你也去你师兄车里歇一会,别逞强,在车里还可以看看书·”·严争鸣道:“对,小铜钱,你过来跟小师妹一起玩吧,我这车让你们俩在里面打滚都够了。”
程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同时嘴里没一句好话:“大师兄过谦了,就你这车队,嫁到宫里做娘娘的排场都够了·”·严争鸣难得好心,总被他当驴肝肺,顿时怒气冲冲地放下车帘,不想再看见那小兔崽子了。
程潜记得师父说过,大师兄是以剑入道的,以剑入道的人大多心志坚定——除个别诸如严争鸣之类的奇人外··但他自己却不一样,师父说他是因心入道。
什么是“因心入道”·程潜头几天在经楼里泡了半天,也没能弄明白,关于这个“心”指的是什么,各家众说纷纭,流派甚多,他看花了眼也全无头绪,但各种各样的说法中,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点,“以剑入道者锻体,因心入道者炼神”。
“炼神”,也就是磨练心志,专注,忍耐,痛苦,毅力等等全都包含其中,修到一定程度就能随心所欲不逾矩,但对于初入门的程潜而言,他能找到的最基本的炼神方式就是苦修。
此时,他俨然已经将这一行酷暑之旅当成了苦修的方法之一··走了三天,师徒一行抵达了东海之滨··东海之滨有一个小镇,名叫伏龙镇,天气好的时候,人站在海港上,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海外仙山,镇上有各种兜售仙器的店铺,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不管春夏秋冬,一直都是车水马龙,每年都有远近游人无数。
可是哪一年都没有这一年热闹··木椿真人他们抵达的时候,镇子上的大小客栈几乎都已经人满为患,严争鸣提议派一个道童在路边打听打听最贵的是哪一家,他准备用金子砸出几间上房来。
师父装聋作哑地无视了他的馊主意··这老黄鼠狼轻车熟路,马不停蹄地将他们领到了伏龙小镇最南边的郊外,径直冲着一排茅屋去了··那是一排真正的茅草房,外观上看,其建筑风格与马厩有异曲同工之妙,门口几只饱食终日的鸡正在溜达,旁边还有一间石头砌的猪圈,一只满身肥油的蠢物正好奇地睁着两只眼,望着严少爷那十里红妆似的车队。
严争鸣一把推开车门,皱着眉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情景,伸长了胳膊捅了捅程潜:“这什么鬼地方茅厕”·此时他已经忘了方才被程潜气得倒仰的事了,可见严争鸣为人不大执着,也不大记仇,大概每天变着法的得瑟才是他的主业。
程潜有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刚才看见师父亲自进去叫门了——恐怕这是我们晚上歇脚的地方·”·严争鸣:“……”·他宁可睡在马车里。
再没有比出门在外更让人郁愤的事了,良久,郁愤的严争鸣才想起自己身为大师兄的职责,四下扫了一圈,气势汹汹地抬头问李筠道:“地包天呢”·李筠自从受了程潜刺激,就不肯再玩物丧志了,一路他骑在马背上,也学着程潜手不释卷,闻言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指往上一指,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茅屋门口有一株大枸杞树,枝繁叶茂的枝杈间探出了一个仿佛被人一拳打凹的脑袋。
那韩渊顶花带刺地对着下面表情各异的同门师兄弟道:“叫我啊等我给你们摘红果吃,这上面长了好多呢,甜的”·现世宝。
严争鸣愤怒地甩上车门,决定宁死不下车··然而最后他还是下了——因为旅途漫长,至今仍与人交流困难的小师妹憋不住,在他车里尿了一泡··为此,直到后半宿,严争鸣的脸色都是青黑的。
这一大片茅屋群有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名字,就叫做“破客栈”··破客栈门口贴了两行字,左门框写着“三文一宿”,右门框写着“爱住不住”,门上画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也没有伙计迎来送往,拽得二五八万一样。
师父敲了半柱香时间的门,主人家才露面,只见那是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大汉,形象简直像个铁打的小山——横竖近乎一样宽·他须发怒竖,面如铜盆,一张厚嘴唇,两边嘴角倒挂,活脱脱是个讨债的面貌。
此君一出门,李筠的马都惊了,“叽嘹嘹”地倒着小碎步往后退了一丈来远,险些一屁股撞在严争鸣的车上,一张马脸上布满了惊骇··师父却谦和熟稔地抱拳,笑道:“温雅兄,好久不见。”
一干徒弟与道童们都感觉以后再难直视“温”与“雅”这俩字了··那“铁塔”开门时一脸不耐烦,及至看清了木椿真人,面色才稍缓了些,嘟囔了一句:“小椿,你怎么来了”·程潜猝不及防地听了这吓人的称呼,整个人一晃,差点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身上火速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进来吧,”温雅瞄了一眼严少爷那威风凛凛的车队,皱了皱眉,“你来就来了,怎么拖家带口的,这是去送亲”·李筠程潜与韩渊三人一同窃笑着望向严争鸣,严争鸣拿出他的新佩剑,狞笑着在李筠那匹胆小如鼠的马屁股上狠抽了一下,李筠的马顿时变成飞马,前腿高高抬起,歇斯底里地向前蹦了几下,将破客栈门前群鸡搅合得向阳而腾起,连肥猪也跟着哼哼而鸣。
严争鸣踩着风萧萧兮,趾高气扬地走进他这辈子住过的最破的茅草房,心里是一片前途无亮的凄惶悲壮··☆、第 24 章·当天,严少爷连饭也没出来吃——那破客栈的饭是给人吃的么·他病恹恹地塞了两块点心,晚上又痛苦地睡不着觉。
尽管道童已经将他下榻的茅草屋从里到外打扫了一百八十遍,他还是觉得床褥有味道,床板硌得他睡不着,屋里又闷又热,什么香都让人心烦意乱··总而言之一句话,在这破得前无古人的鬼地方,严少爷对整个人生都产生了如鲠在喉的怀疑。
他终于忍无可忍,秉承着自己不痛快也不让别人痛快的原则,一跃而起,准备去找师父算账··严争鸣甩下道童,化身成一只没头的苍蝇,怒气冲冲地在破客栈里乱碰。
由于客栈太破,老板又长得像个卖人肉包子的黑店主,在此处落脚的只有他们一家,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严争鸣路过了众多鬼屋一样的茅草房后,在最里面的一间找到了他那遭瘟的穷酸师父。
然而他并没有贸然上前,因为严争鸣远远地看见,木椿真人正和客栈老板温雅在一起··私下里找师父麻烦不要紧,但严争鸣没打算在外人面前扫师父的面子··可是好不容易找过来,就这么回去,他又心有不甘,于是严少爷犹豫了片刻,最后在荷包里摸了摸,摸出了一片蝉翼。
这鬼东西不必说,自然是李筠做的,一小片蝉翼上有五个孔洞,将孔洞用线扎起来,挂在脖子上,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妨碍别人的五感,隐匿自己的行踪··当然了,李筠能做出什么高级东西这个小玩意功能有限,什么让人凭空消失、隐身息声之类是不用想了,只是如果离得足够远,佩戴的人又足够小心,它能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
这玩意是韩渊掏鸟蛋的利器,被严争鸣看见以后义正言辞地教训了一顿,随后据为了己有··严争鸣绕到茅屋另一侧,从那四处透风的破院子里翻了进来,躲在茅屋后,打算等着那个叫温雅的滚蛋,再出面和师父理论一番。
严争鸣常年练剑,虽然不怎么用功,也比寻常人手脚灵活,有了李筠这片蝉翼的护持,他有惊无险地没有惊动前面的两位真人··严争鸣找了个地方坐下,准备好一张找碴的脸,等着师父送客。
而就在这时,那两人说话的声音传到了他耳朵里··温雅道:“我去年算得天降异象,还想是什么事,原来是天妖降世·天妖降世,妖王震怒,再加上群妖哗变,妖谷中想必要血流成海,那天妖尚在卵中,若当时那人没有以一己之力强行平乱,又将天妖卵送出……一个浴血而生的天妖,啧,那想必就不单单只是扶摇山的劫难了——对了,那天妖现在何处孵出来了么”·木椿真人淡定地答道:“孵出来了,就你家院里,等一会我要去看看她,省得尿了你家的床。”
温雅:“……”·随即,木椿也不等他回过神来,声音骤然正色了许多,严争鸣听见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问道:“我问你,那身怀北冥之力的大魔修究竟是谁,与我派有何瓜葛,为何甘愿以一魂做符替我派挡劫”·温雅:“他没有告诉你”·木椿真人叹了口气:“纵然是大魔,牺牲一魂也是重创,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温雅听了,思量片刻后才说道:“他让我将那东西交给你的时候,只自称自己是扶摇派弃徒,我还当你认识·”·木椿真人道:“我派自祖师创立以降,离经叛道者甚众,光是我说得出来历的‘北冥君’便有两位前辈,更遑论那些个后来隐姓埋名不肯透露师门的了……这么多年了,我怎知他是哪一位”·“总归没有恶意。”
温雅道,“我看你与其担心那点残魂,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你那故人·”·仙侠修真传奇·“故人”两个字,温雅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阴森又低沉,含着浓重的警告意味,仅仅只言片语,别人就能从字里行间听出这大个子的恐惧。
屋后偷听的严争鸣一怔··故人·这一次,木椿真人良久没有答音,严争鸣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探了探头··半晌,师父才开了口。
“温雅兄,”木椿真人静静地说道,“若我……我这几个孩子,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多加照看·”·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严争鸣活了十六年都没长出来的敏锐全部加在了这一耳朵上,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偷听,心里飞快转念,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温雅低低地冷笑了一声,似乎带着点嘲讽,但不知是在嘲讽谁··“你得了吧,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怎么担当得起”温雅道,“你们扶摇山何等钟灵毓秀,每代必出妖邪,岂是我这种资质寻常的庸常之人能镇得住的何况你不是有一个愿意在自己的魂魄上刻符咒替你们挡灾的冤大头么我看你不如去求他。”
木椿真人听出了温雅的意思,便也识趣地没有纠缠这话题··两人很快故作轻松地说起了闲话,这些修真界里的中老年男子知道上下五百年的东家长西家短,聊起闲话来大有江河万古流的滔滔不绝。
严争鸣险些把腿坐麻了,这才确定自己听不出什么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从来路轻手轻脚地遛回去了··六月火炉似的天气,他手心出了一把冰冷的冷汗。
严争鸣离开师父的茅屋,径直闯进了程潜那,天色已晚,程潜本来已经睡下了,又活生生地被严争鸣从被子里拖了出来··程潜无故被人打扰睡眠,一脸山雨欲来地盯着严争鸣,似乎正酝酿着要挠花他的脸。
严争鸣却全然没看见他的脸色,将程潜床头的衣服拿起来,一股脑地扔在他脸上,肃然道:“穿上,跟我走·”·严争鸣眉头紧锁,焦躁地在程潜屋里打转,整个人几乎有些魂不守舍,既没有注意到程潜床头那件衣服是今天刚穿过的,也没有借机指摘一下他腰带处咸菜干一样的一打褶皱,只是心事重重地一个劲地催程潜。
凭借这个细节,程潜断定他有事,而且至少在严争鸣本人眼里看来,这个事可能还有点严重·他草草披上件外袍,连头也没来得及梳,就披头散发地就被严争鸣拽走了,去了李筠和韩渊那。
韩渊没找着,自从下了山,他就成了一匹脱缰的马,又不知道去哪野了··李筠却还没睡,仍在油灯下用功,见他二人联袂而来,先是十分诧异,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严争鸣脖子上的蝉翼上,有点疑惑地问道:“大师兄……这是刚听完谁的墙角吗”·严争鸣放弃了寻找韩渊,他也没有多扯皮,坐下来将一个瓷杯子从里到外地擦了七八遍,同时,有些心不在焉地将方才在师父那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李筠和程潜对视了一眼,程潜接过严争鸣手中被擦掉了一层釉的瓷碗,倒了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凉茶给他,严争鸣无知无觉地接过去喝了··李筠皱皱眉,问道:“大师兄,你难道……是知道‘故人’的”·李筠其实心很细,只是太贪玩,耽于旁门左道,不大专心而已,严争鸣低头盯着杯子里的凉水看了片刻,承认了:“不错。”
程潜十分肯定地接道:“那我知道了,肯定是个魔修·”·严争鸣:“你怎么知道”·程潜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跟着师父诵经的时间长了,他注意到,尽管师父时常胡说八道,不同的经文里经常有自相矛盾的东西,但“大道无形”“顺乎天理自然”的内容却是贯穿始终的。
无形自然也就无是非,万物殊途同归,程潜入门这么久,没听见师父说过一句魔修、妖修之类有什么不妥的··对这些深恶痛绝的反而是凡是不上心的大师兄··程潜:“去年我们在群妖谷的时候,二师兄谈起魔修,被大师兄喝止的时候我就觉得……大师兄好像格外排斥魔道。”
严争鸣一摆手:“我那是怕他随口胡说教坏了你们·”·程潜眼皮都没眨:“哦,那大师兄每天晨课以身作则地睡觉,想必就不怕教坏我们了。”
严争鸣:“……”·混账东西还挺会见缝插针·严争鸣白了他一眼,静默了一会,缓缓地说道:“我大概没跟你们说过我是从哪见到师父的,七八岁那会,我有一次不知道因为什么闹了脾气,一气之下离开了家丁视线,独自跑了出去,结果中途被人拐了去。”
三岁看老,这的确像是大师兄能办得出来的事··“我记得那个人是个男的,样子很英俊,但是脸色却仿佛病入膏肓的一样,带着一层死气,”严争鸣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将我们带到了一个废弃的破道观里。”
程潜眨眨眼:“你们”·“我们,”严争鸣道,“有四五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除了一个是女的,其他都是男孩。
那个人就是个魔修,他先将那女孩杀了,我亲眼看见他掐着她的脖子,却并没有直接将她掐死,而是活生生地将她的三魂七魄从眉心抽了出来,事后,那个小女孩竟然还会喘气,心也还会跳,剩下一具皮囊在原地,足足苟延残喘了七八天才死透了——那是我……我第一次见到死人。”
时隔将近十年,严争鸣居然还能说出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可见这断记忆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李筠听得呆住了:“魔修杀小孩有什么用”·严争鸣道:“他把那个女孩的魂魄投入了一盏灯油很臭的灯里,火苗立刻跳着长了起来,长明不灭,之后是我们,他并不直接杀我们,而是每天取我们的血,浇筑在灯油里,刚开始除了有点恶心也没什么,但是幼童身上没有那么多血,没过几天,就有人撑不住快死了。”
程潜听到这里,越听越觉得耳熟,忍不住脱口道:“难道是噬魂灯……”·李筠:“什么”·严争鸣神色却陡然凌厉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程潜:“经楼里看见过,噬魂灯可以炼化魂魄,最低等的就是以童女魂魄为灯芯,以炼化过的尸油并童男鲜血为灯油,烧七七四十九天,可以将女童魂魄炼化为自己的鬼影,这是魔道中的一种,叫做鬼道。”
严争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色俱厉:“程潜,我给你开经楼门,就是让你看怎么给人放血炼魂的”·程潜才不怕他,理直气壮地道:“又没说不让看,魔道三千,我只是随便翻了翻而已。”
“行了,”李筠机灵得很,一看话题走向不对,立刻往回拽,“大师兄你接着说,那个杀人的魔修后来怎么样了难道是师父救的你,所以你才跟他入门的吗”·严争鸣狠狠地剜了程潜一眼:“确实是师父救的我,但那不是关键……”·他说到这,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师父和那魔头是认识的,我当时亲耳听见,师父叫他‘师兄’。”
第25章·    严争鸣此言一出,李筠和程潜都呆了呆,李筠几乎没过脑子,脱口道:“那……那不就是师伯”·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自己被韩渊附身了,连忙懊丧地捏了捏眉心。
    严争鸣正色道:“当然不是,你把门规都就饭吃了么例如鬼道、杀戮道这种有伤天理人伦的邪魔外道,一步踏入,便会逐出师门,永远不能再回来。”
    一室静谧··    半晌,程潜回过神来,说道:“也就是说……温老板说的那个人,可能就是……”·    他说到这,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对此人作何称呼,好一会,才憋出了一个:“呃……前师伯。”
    “除了他还有谁,”严争鸣烦躁地说道,“扶摇山又不是魔修大本营·”·    李筠试探道:“大师兄,那你怎么想的要不然我们明天去问问师父”·    严争鸣当即摇头否决,师父话虽不少,却大多是废话,只要一碰见正事,他立刻就能变成一只锯嘴葫芦,王八都没有他能憋。
严争鸣绝不相信凭他们仨能从师父那里撬来点什么,他沉吟了片刻,抱着一线希望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师父想甩开我们的时候,想方设法知道他的行踪”·    程潜整日混迹在九层经楼中,闻言脑子里立刻跳出了一大堆相应对策,然而他很快挨个删减了过去,最后发现希望十分渺茫——因为想要追踪师父,首先一条,就是他们中得有人比师父神通广大才行。
    “我看没戏,”程潜道,“除非二师兄再变只蛤蟆,在师父身上也蹭一大堆金蛤神水的味道——但是我怀疑万一遇到大魔,二师兄的指路蛤蟆可能又要装死。”
·    “别看我,我没办法,”李筠一摊手,“有灵智的东西大敌当前都会怂,不怂的那种必然傻,找人不好用·”·    “必须是有灵智,还要不怂的……”严争鸣顺着他的话音思量片刻,“哎,你们说水坑怎么样”·    程潜翻了个白眼——他既没有看出小师妹“有灵智”,也没看出她哪里“不怂”,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他们没本事追踪师父,难不成还不能想办法在小师妹身上下料么·    反正那一直被师父带在身边的蠢孩子连人话也听不懂,一定不会发现。
    三人商量片刻,找了一根木条,削成极细的薄片,由博览群书的程潜提供方法,严争鸣动手操刀,磕磕绊绊地刻起追踪符咒来··    这个追踪符咒十分初级,程潜还没看到高级的,但架不住大师兄手潮,失败一次再失败一次。
    严少爷甩着酸痛的手,感觉自己正经八百地学符咒都没有这样用心过,忍不住迁怒地瞪着程潜:“这是什么破玩意,你到底靠不靠谱”·    简直是拉不出屎来怪茅坑——程潜将这句不雅的话从嘴里咽了下去,然后把它塞进了眼睛里,用分毫毕现的鄙夷目光将大师兄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连吵再闹,还有李筠心力交瘁地和稀泥,他们仨足足折腾到了半夜三更,才勉强将木条刻好··    严争鸣将木条交给了哈欠连天的李筠:“我不管了,你想办法给她戴上吧,因为这点屁事,我居然跟你们折腾了半宿。”
    到底是因为谁·    程潜困得头重脚轻,丢下恶人先告状的严“娘娘”,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茅屋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正要进去的时候,赶上来的严争鸣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小潜,我有话跟你说·”·仙侠修真传奇·    随着严争鸣这一年吃了什么肥料一样的个头猛蹿,他的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不复少年人清越,只要他不自己咋咋呼呼地瞎叫唤,听起来简直就像个成年男人了。
    程潜鲜少听见他这样正经,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身后的少年人长身玉立于月色之下,平日的浮躁与任性都仿佛被深沉的夜色压了下来,一时间竟有些不像他了。
    严争鸣迟疑良久,方才开口道:“刚才我少提了一些事,其实……我还听见那个姓温的说了另一句话·”·    程潜一皱眉。
    “他说扶摇派‘钟灵毓秀’,每代必出妖邪……”严争鸣话音断在此处,他盯着程潜看了片刻,感觉那师弟几乎像根脆弱的竹竿,看起来一掰就断,实际又冷又硬,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藏了多少别别扭扭的心绪,严争鸣微微低下头,轻声道,“你有分寸的,对吧”·    程潜听了,没有挖苦他,也没有回嘴,他听出了严争鸣话里真真切切的慎重,不管师兄是不是杞人忧天,他都感觉得出,说这话是为他好。
由于大师兄平时懒散又骄纵,大部分时间都是师弟们在让着他,程潜极少能从他身上找到兄长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    于是程潜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个头。
    严争鸣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覆在程潜披散着头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推着他进了茅草屋··    “那就好,”严争鸣低声道,随即回过神来,他又故态重萌,严厉地指着程潜一身褶的衣服道,“明天给我换一件,你不觉得自己像块抹布么”·    程潜想必是不怎么同意的——他的回答是用茅屋门将大师兄拍在了外面。
    这一宿简直是多事之秋,程潜打发了严争鸣,一头栽倒在床上,感觉自己才刚睡着,就又被吵醒了··    比起大师兄直接一脚踹开他的门,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韩渊还要更讨厌一点——他仿佛化身成了一只热爱啄木头的鸟,鬼鬼祟祟地在木头窗棂上敲来敲去,敲得程潜一醒过来就心烦意乱。
    纵然在马背上,程潜也没有一时片刻丢下自己的符咒,这一阵子强行拓宽的经脉和他开始长个子时拉长的骨头合并成了一股疼,弄得他夜里经常睡不好,又接连被吵醒两次,他简直恨不能手持利器干掉这些噪音。
    韩渊不走正门,在程潜面无表情的注视下,从窗户里爬了进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小声道:“哎,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程潜不猜,仰面往床上一倒,一声不吭地用被子蒙住了头。
    “哎,别睡了,快起来,我带你去看个稀奇的·”韩渊扑到程潜身上,双手并用地抢他的被子,“你准没见过,小潜小潜”·    程潜坚决不肯探出头来见他,隔着被子冲他叫道:“找娘娘去”·    韩渊大惊失色:“开玩笑,我可不敢,他非得把我当塞进香炉里烧了。”
    程潜往床里一滚:“那就去找李筠”·    “找了,”韩渊委屈地道,“我都快在他耳边放炮了,叫不醒啊。”
    程潜:“……”·    敢情是他最容易叫醒,而且生起气来最含蓄··    韩渊成功地掀开了他的被子,无视程潜含蓄的愤怒,趴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见过鬼吗”·    程潜刚要发作,听了这句话,紧皱的眉尖蓦地动了一下:“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以后,程潜跟着韩渊从破客栈里摸了出去。
    “镇上这几天有集,我逛得晚了点,”韩渊边走边说道,“因此回来的时候抄了一条近路——这边,你留神脚底下·”·    程潜晕头转向地走在韩渊身后,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的泥泞,想不通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周围的环境都摸清的,难不成这是走南闯北的叫花子们才有的本领韩渊一路领着他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去,程潜一手拎着自己的木剑,另一只手握着他练符咒的小刀,完全不敢相信韩渊的可靠程度,走到哪就用小石子堆一小堆做记号。
·    冷风一吹,程潜原本一团浆糊的脑子开始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受了大师兄睡前那番关于鬼修的话的影响,一听见“鬼”字,居然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出来了。
    大半夜跟个小叫花子出来见鬼,真是……·    肯定是被韩渊传染了蠢病··    突然,程潜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韩渊将他领到了一条小河边,他没有气感,只是以为更深露重,近水处阴冷··    程潜却已经感觉到那股阴冷并不是寻常阴冷,同时隐约地闻到了一丝不祥的腥臭。
    程潜激灵一下,最后一丝睡意也散了个干净··    “不可能真有什么危险,”他将落在自己肩头的一片树叶摘下来捏在手心里,心里冷静地想道,“如果有,方才怎么能任凭韩渊跑回去”·    韩渊双手拢在嘴边,叫道:“哎,你在哪呢我带我小师兄来了,你出来啊。”
    程潜微微一垫脚,一把捂住了韩渊的嘴,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招惹了什么东西”·    韩渊:“唔唔……唔唔唔……”·    他被捂着嘴,挤眉弄眼地望向程潜身后,程潜顺着他的视线一回头,当即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只见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飘忽的鬼火,一个脸色青白的男鬼正满脸空茫地站在那里··    程潜一把将韩渊拦在了身后:“什么人”·    韩渊总算挣脱了程潜的手,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事,别怕他,刚开始我也被他吓了一跳,后来发现他呆呆的,挺好玩的。”
    说着,他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在程潜阻止之前就抬手丢了出去,石头笔直地穿过了那鬼的身体,还在地上弹了两下,男鬼茫然地低头看着小石子,一脸不知今夕何夕的梦游模样。
    韩渊笑嘻嘻地对程潜道:“你看吧·”·    程潜只想糊他一脸——石子穿过男鬼身体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闻到了那股味道,像是臭味,又混杂着某种让人作呕的腥气。
    尸油加上童男血……·    此时程潜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对方刚才会任凭韩渊逃走了,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那小叫花还是人么·    他进一次妖谷赶上群妖哗变就算了,半夜出去溜达一圈,还能捡到一个鬼道魔修·第26章·    一时间,程潜脑子里仿佛有一本完整的《符咒入门》,飞快地从头翻到了尾,突然,一个简短的符咒陡然间进入了他的视野,是了——最后一章,最后一章提到过刻在叶片上的符咒,需要的力量比刻在木头上的少得多,但大多只能用一次。
    书上还讲了两个例子,一个是照明的,另外一个……另一个是干什么用的来着·    程潜狠狠地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然而下一刻他想起来,那本书他还没看完,没来得及知道第二个符咒是干什么用的。
    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程潜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却没有离开面前的男鬼,手中刀刃抵在了叶片上··    刀刃乍一接触叶片,程潜就知道自己莽撞了,尽管只是片叶子,对他来说,也不啻为还没学会站起来的幼童被逼着跑。
    不能破……不能断……不能停歇……·    程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几乎被手中刻刀吸成了一具干尸,五脏六腑都被抽到了那片要命的叶子上了,可这是他和韩渊唯一的机会了。
    不知是不是危机激发了他的潜力,程潜有生以来的第一张符咒竟然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成了,那一刻,某种极其玄妙的力量透过手中的叶子传递给他,他却已经没心情去感受。
    程潜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没站稳,全身上下的经脉针扎一样地疼··    韩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潜,你怎么了”·    程潜咬牙深吸了两口气,一巴掌甩开他:“回去找师父。”
    韩渊一愣:“什么”·    程潜:“走”·    那男鬼突然往前走了几步,程潜手指夹住已经变成符咒的树叶,横在胸前,厉声道:“站住”·    那树叶上发出一团幽幽的荧光,不知是不是程潜第一次尝试,做的不得法,那符咒似乎并不完全——它现在一半亮一半不亮。
    男鬼的目光落在树叶上,一时间神色居然有了几分清明,那对死气沉沉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青白干裂的嘴唇掀动,几不可闻地说道:“清心……清心符……”·    程潜脚下一软,差点倒下。
    他果然不该心存侥幸,一个入门的、刻在树叶上的符咒,能有什么“万箭穿心”“火烧连营”之类的杀招么·    程潜嘴里发苦,这样看来,还不如那个照明的有用呢。
    男鬼看着清心符,又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走了一步,程潜退无可退,只好将身上的木剑拿了出来,他冷汗浸透了袍子,由于脱力,几乎抖成了筛子,手中剑尖却一动不动地指向对方。
仙侠修真传奇·    男鬼略微回过神来,开口道:“我……我不是坏人,孩子……”·    这鬼好像是八百年没开口说过话了,声音生涩极了,还磕磕巴巴的,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然而程潜并不是会轻易可怜陌生人的性格,丝毫不为所动,只对身后的韩渊道:“我说了快滚,回去找师父,别在这碍事”·    韩渊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小师兄逞强的背影:“小潜,他说他不是……”·    程潜忍无可忍道:“闭嘴,你就不学无术吧,他是个修鬼道的魔修”·    “魔修”俩字成功地镇住了韩渊,他在原地呆了片刻,脸上先是震惊,随后转成一片空白,最后不加掩饰地露出了惊惶恐惧。
只听他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程潜不由自主地将腰挺得更直了些,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韩渊在这他心烦,韩渊这一跑,他心里又仿佛被人用冰锥捅了一下似的,又冷又疼。
    可还没等他将这不痛快压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磕磕绊绊的脚步声,程潜侧头一看,那小叫花居然又跑回来了··    韩渊不但自己跑回来了,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块大石头,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准备给人开瓢的凶狠样子,直眉楞眼地向那男鬼质问道:“你……你居然是魔修”·    程潜当即服得五体投地——捡石头有什么用,听说过什么鬼被石头砸死的吗·    “我不是魔修。”
就在这时,男鬼开了口,他说道,“我……我只是个鬼影……”·    “鬼影”就是被活着抽到噬魂灯里炼化的魂魄,炼成后全无神智,只供鬼修差遣。
    “我是……逃出来的,不是魔修,”男鬼颠三倒四的话音渐渐流利了起来,他看了看程潜,客客气气地道,“小兄弟,你能把那张清心符给我吗”·    程潜冷笑道:“胡扯,鬼影都是童女,你是童女么”·    男鬼看起来能当童女她爹了。
    男鬼呆了呆,目光从清心符上挪下来,落到程潜和他手中的木剑上,他沉默了良久,仿佛追忆着,脸上的神色显得有点迷茫,好一会,才道:“木剑……你是扶摇派的高徒,怪不得小小年纪……你不知道,噬魂灯炼化的鬼影,最上为修士元神,次之为修士魂魄,再次才是未经修行的童女,只是后者最好抓,也最容易炼化而已。”
    韩渊问道:“那你是什么”·    男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轻声道:“元神·”·    说着,他见程潜一脸防备与不信,便弯下腰,捡起了韩渊方才丢过他的石头。
    程潜瞳孔一缩,他知道普通的魂魄是不能触碰实物的,这人既然能捡起石头,说明他确实是个元神··    可是……只有大能前辈才能有元神,而据他观察,恐怕连他的师父都是没有的。
    程潜僵立了片刻,终于颓然放下木剑,他就算再没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对方说的话无论真假,面对一个元神修士,他都毫无挣扎的余地··    “我乃牧岚山唐轸,说起来……与令师还有过一面之缘,”男鬼说着,神情又微微恍惚了一下,“百年前,我被那鬼魔头暗算,元神落入噬魂灯中,幸未被完全炼化,机缘巧合下逃出,却因百年囚禁,失了心智,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幸而小兄弟手中有这一记清心符,你……能把它给我吗”·    程潜想了想,将树叶放在了地上,而后谨慎地抓着韩渊往后退了十几步,男鬼脸上喜色一闪而过,立刻伸手将树叶招到手中,那树叶荧光骤强,一瞬间化为一团白光钻入了男鬼身体,他身上那股鬼气森森的血气与臭气顷刻就散了不少,整个人也不那么青白了。
    那自称唐轸的男鬼深吸一口气,对程潜与韩渊长揖到地,说道:“大恩不言谢,请代我问候令师,那鬼魔头蒋鹏与贵派还有些渊源,请他务必小心·”·    说完,他就凭空消失在了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意思”等人消失良久,韩渊才莫名其妙地问,“小潜,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潜没回答,眼前一黑,就软软地栽倒在了地上。
    韩渊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小潜,你怎么了”·    程潜耳畔嗡嗡作响,手脚软绵绵地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任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韩渊笨手笨脚地将他背起来。
    而那罪魁祸首还背着他边跑边啰嗦道:“跟我说句话,小潜小师兄”·    程潜头晕得几乎要吐出来,手指痉挛般地抓住韩渊的衣服,而后他用尽全力吐出一句话:“回去我一定要告诉师父,韩渊,你死定了。”
第27章·    等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程潜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了,他一睁眼,就看见韩渊紧张兮兮地趴在他床头,那眼神仿佛他已经命不久矣··    程潜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爬起来换了身衣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洗漱去了。
    韩渊像只闯了祸的大哈巴狗,亦步亦趋地跟在程潜身后,终于等来了程潜冷冷地一句:“滚吧·”·    韩渊垮下脸,谄媚地道:“小师兄……”·    程潜面似寒霜:“不告状了行了吧快滚不然我现在就去找师父”·    韩渊只好灰溜溜地贴着墙根跑了。
    程潜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听大师兄的意思,师父已经从温老板那知道那个什么蒋鹏也来了,那么他就不必多此一举了,不然引起师父的警惕,他们几个恐怕没那么容易盯师父的梢。
    程潜一走出自己住的小茅屋,就看见大师兄在那指点江山地表达自己对破客栈伙食的鄙夷,他后堂而皇之地在温雅真人眼皮底下,让道童给他开了小灶··    韩渊那小叫花一宿惊魂也不见长记性,喋喋不休地围着大师兄表达自己想出去转转的愿望。
    大师兄一扭八道弯地表示,由于枕头太硬,少爷脖子睡落枕了,不宜走动··    以及他拒绝再踏上自己的马车一步——因为小师妹那一泡尿。
    程潜浑身难受得很,正气不顺,一早起来看见这些聒噪的师兄弟,立刻找到了地方败火,冷笑着道:“你可以让水坑给你洗垫子·”·    说完,他抬手一指,只见水坑小师妹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了大师兄的车,并且生冷不忌地将她昨天尿过的垫子的一角往嘴里塞,一双无知的大眼睛眨来眨去,还抬头露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同时,由于她牙齿尚未长齐,嘴角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一行哈喇子··    程潜仿佛唯恐大师兄心里好受一样,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刀:“你看,师妹已经给你洗了,用口水。”
    严争鸣看起来很想和小师妹这个不知名的品种同归于尽··    茅屋是万万没法待的,马车也是万万坐不上去的,此处距扶摇山大概已经有了十万八千里,严争鸣仰头望天,感觉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他容身之地。
    而很快,师父就用一句话将他拯救了出来··    师父道:“都出去玩吧,今日就没有早课,我们再待半天,下午就上船去青龙岛。”
    韩渊欢呼一声,眼巴巴地看着师父:“师父,我听说今天又有集市·”·    “昨天不是刚给了你一包零钱吗”木椿真人很是气急败坏了一阵,最后败在了韩渊眼巴巴的表情下,只好又抠抠索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守财奴一样地谆谆教诲道,“省着点,别瞎花。”
    韩渊就像个飞出樊笼的鸟人,拿了钱便欢天喜地地去呼朋引伴,大师兄率先无视了他,指使着一干道童去给他找地方,铺上好几层毡子以供补觉,李筠本来想去,回头看了程潜一眼,又痛苦地改变了主意,说道:“我去练剑。”
    韩渊小心翼翼地转向程潜,点头哈腰地说道:“小师兄,我带你去买果子吃好不好”·    “带师妹去吧,”程潜不咸不淡地道,“你们俩比较能玩到一块去。”
    韩渊:“……”·    最后,韩渊一手将水坑师妹抱起来,在原地抓耳挠腮了片刻,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了,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程潜绵里藏针,逮谁扎谁,有时候连师父都难以幸免,韩渊早就习惯了,丝毫也不以为意,屁颠屁颠地带着水坑跑了。
    温雅板着一张讨债脸,看着木椿真人的几个徒弟简单交流过后一哄而散,在背后挨个对他们做出了评价,他看着严争鸣道:“缺磨少练,不成器·”·    又看着李筠道:“心智不坚,不成器。”
    面向程潜,他言简意赅,连缘由都没说,只断言道:“不成器·”·    最后是韩渊,韩渊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不成器”三个字作为评价的,因为温雅真人十分诧异地问了木椿真人:“这个东西是你从哪捡来凑数”·    至于水坑,她被忽略了,鉴于她还是个“无齿之徒”,充其量只能算半个人。
    点评完,温雅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也不看木椿真人那张阴云罩顶的脸,径自拂袖而去了··    当天傍晚,扶摇派就坐上了去往青龙岛的海船。
    求仙问道之人,大抵也都是凡胎肉身,也分三六九等,也有攀比之心··仙侠修真传奇·    东海港口上,数十艘大小船只一字排开,其中,有布满雕花与纱帐的大船,也有寒酸得摇一摇就要进水的小舟。
    师父这种上不的台面的人,一来就要图便宜,很快盯上了几条小舟,一个人只收才五文钱,再划算也没有了··    那小舟上还放着些许破盆烂碗,据说是万一船底漏水的时候往外舀水用的。
    这一次,严争鸣终于没有让师父得逞,就在师父踩着小碎步走向码头准备定船的时候,他已经派道童飞奔来去,将最大、最贵、最豪华的一艘大船定下了,并且一马当先,昂首挺胸地上去了。
    上路这种事,程潜一般都是不着急的缀在最后,跟师父走在一起的,因为实在不想和任何一个师兄师弟为伍··    而这次,跟在师父身边的程潜第一次看见师父对大师兄皱了眉。
    程潜乖巧地任由师父领着,瞥见师父皱眉,便问道:“师父怎么了是大师兄太败家了吗”·    “身无分文确实寸步难行,”木椿真人道,“但始终是身外之物,不必太过挂怀,只是他不该这么招摇。”
    程潜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敏感地反应过来,目光四下一扫——都是要赶往青龙岛去的,除船工渔人之外,还有不少别的门派··    而这些人中,有年轻藏不住心事的,此时已经在打量他们这招摇的一行了。
    严争鸣大摇大摆地指挥着道童搬他那一堆奢靡享受的东西,旁若无人的样子不像个修行中人,反而像个富家纨绔,整个人有种不谙世事的浪荡无状··    对此,有人轻蔑面露轻蔑,有人颇为看不惯,还有几个徘徊在便宜小舟附近的人,一身破衣烂衫,远远地盯着严争鸣看,不知是什么表情。
    程潜握着木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突然抬头问道:“师父,我什么时候能拿一把真剑大师兄那样的——我觉得他那破剑法练得还不如我呢。”
    木椿真人十分怜爱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剑干什么”·    程潜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不善的目光,心里斟酌着这话该怎么说,他对敌意无比敏感,而面对敌意,他只有身怀利器的时候才能安心。
    程潜虽然也觉得大师兄脑子有坑,可师父说他不应该太招摇的话让程潜觉得刺耳,一个人……难道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顺了别人的意才行吗·    难道因为那些蠢人们的羡慕嫉妒,就要违拗本心收敛性情吗·    凭什么·    但这些想法是不便说给师父听的,程潜直觉师父肯定不爱听,只是避重就轻地道:“我看别人都有呢。”
    木椿真人笑道:“你练的剑和别人的不一样,真剑容易误伤自己,还是得等你再长大几岁吧·”·    程潜:“……”·    他总觉得师父话里有话。
    船也定下了,招摇也招摇过了,木椿也只好领着程潜走了上去··    这天天气不错,船行千里,风平浪静,连平时影影绰绰不露真容的青龙岛都清晰了起来。
水坑有点兴奋异常,大概是海水中的腥气刺激到了她,她没有片刻消停,在师父干瘪的肩膀上爬上爬下,把师父的头发抓成了一团鸟窝··    同行者甚众,从甲板上望去,旁边一条船上坐了一船不知哪门哪派的剑修,正在那真刀真枪地比划。
    另一条船边上有几个御剑而行的老头,大概是在为本门后辈保驾护航的,途中可能是嫌船走得慢,一个肥萝卜一样的老头双臂一举,巨大的袍袖迎风而起,鼓起了两袖海风,海上风浪顿起,他们那艘船后面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一阵风似的破浪而去,旁边几艘小舟几乎被它掀翻。
    那群剑修的船也险些翻了,一个长辈模样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手提一柄重剑站在了船头,将那剑往身侧一竖,不知运了个什么功法,将脸都憋红了,好歹没让半大不小的船当场翻了。
    而扶摇派虽然没人坐镇,却胜在船大,只是微微晃了晃,在巨浪中起伏片刻,溅了些海水而已··    这样一来,程潜发现周围几条狼狈的小船上的人看他们的目光仿佛更不对了。
    程潜抓着自己的木剑,面无表情地站在船舷上冷眼旁观,只觉得修行中人一点也不像扶摇山那么清静无为,也有仗势欺人的,而被欺负的不但不去恨那些始作俑者,反而要来嫉恨躲过一劫的。
    程潜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不想看大能们腾云驾雾了,他胸中那颗又自矜又自视甚高的心又开始出来作祟,感觉和这些人齐舟并进真不怎么样··    因此他转身回到了船舱中,在一片风雨飘摇的摇晃里雷打不动地找了个地方,拿起符咒和刻刀开始做他超额的功课,恨不能第二天就把自己修成个大能。
    除此以外,他还从经楼里摸出了一本剑谱,叫做海潮剑法,与这次东海之行不谋而合·程潜的扶摇木剑第二式已经练完了,刚刚开始学第三式,进度基本赶上了李筠——他练得这样快,是因为他是所有弟子中,唯一一个因为练剑被木剑将手生生磨破了的。
    与扶摇木剑相比,其他的剑法都仿佛平铺直叙很多,远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化·就在他将大海潮剑练了几遍,开始有点领悟的时候,李筠突然闯了进来。
    “小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他的门,“你躲在这干什么快跟我上去,好像是大师兄说的那个大魔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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