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的故事 by 陈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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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子的故事 by 陈留王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文案:·     一个乡下土财主家的小儿子,偶然在月下见到一只美貌狐妖,心生爱慕,不厌其烦地追求··狐狸精脾气冷暴躁,一怒之下把他变成了毛驴。
然后他就被人骑来骑去……骑来骑去…···本文前调冷硬诡异,中调情|色暧昧,尾调温厚甘甜,欢迎试用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三教九流·搜索关键字:主角:流火,惠然,子离 ┃ 配角: ┃ 其它:·==================·☆、热情的流火··明朝初年,某个小村庄里,村东头元财主家的小少爷,一大早披散着头发,坐在家里水井旁边的石板上,哭的双目微红,手上还捧着一个冻柿子,哭一会儿,咬一口。
家里的老佣人们围在他身边,有的捧着小米粥,有的托着一件灰布棉衣,劝他吃饭,劝他穿上衣服··元少爷穿着月白色的短褂子,脖子梗得直直的,他把吃剩下的柿子往仆人身上一扔,红着脸吼道:“我不穿那件破衣服,人家城里的少爷都穿皮袄,穿大氅,蹬皮靴。”
他朝厨房里的元夫人喊道:“娘,你不给我买,我今天就不吃饭也不穿衣服”·元夫人乃是财主的妻子,生的膀大腰圆,性格彪悍,她对众仆人道:“让他犟,冻死他。”
元少爷十五六岁,家中排行最小,因为生在七月,故元老爷给他取名流火·元少爷自小生在乡间,同龄人中只有佃户家的孩子能充作玩伴·他脑子很笨,只度过《三字经》和《弟子规》,再没有受过其他教育。
尽管如此,他本人却极爱附庸风雅,向往上流社会王公贵族们的生活··今天他因为不想穿粗布做的棉衣,而跟家里人吵了一家·晌午的时候,他实在耐不住,恨恨地穿上夏天的绸缎长衫,袖子里笼了一块萝卜糕,一溜烟跑出去了。
村中农夫佃户只知为衣食奔波,不足以与元少爷这种高人共语·元流火一阵风似的穿过整个农庄,来到了一座半旧的书斋里··此书斋共有三间青砖瓦房,墙面被青藤缠绕,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面住着来自城里的真正的公子。
这书斋是城中富商林老板的产业,本来闲置了许多年·忽然林家的小少爷起了兴致,要到乡间陶冶身心,于是就带了家中老奴,兴冲冲地赶来了··林少爷大名林惠然,字闻野。
跟元流火差不多年纪,在乡间住了几日,身心没有被陶冶,反而被乡间枯燥生活憋闷得几乎长蘑菇·不过他好面子,不肯轻易回家,只好闷着头在乡间苦熬··元、林人算是惺惺相惜,偶尔坐在一起吃茶聊天。
不过林惠然觉得元流火言语粗鄙好笑,若非实在找不到玩伴,才不会跟他闲扯··比如此刻,流火坐在堂屋的红木椅子上,一边啃萝卜糕,一边喝茶,然后抱怨自己父母的粗鄙专横,周围佣人们的愚蠢可笑,乡间生活的无趣乏味。
说到动情处,他打了一个饱嗝,把白玉细瓷小茶杯往林少爷面前一杵:“我还要喝一杯·”·林惠然默默无语,旁边的老仆提着茶壶过来,给他添了一杯水,又笑着跟他说:“慢点吃。”
林惠然实在没心情陪他,自顾自地去里面的的书房里看书了·他性格豁达洒脱,酷爱游历玩耍,所幸家中人不逼迫他考取功名,也不催促他经商··他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山海经,才翻阅了几页,流火打着饱嗝吭吭哧哧地跑过来了,他见别人看书,自己也非得凑上去看一眼,还指着那本山海经说:“这本书我家里也有。”
流火很自来熟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故作高深地说:“家父常结交海内的文人雅士,这本书的作者,前段时间来我家里做客,我有幸聆听了他的教诲·”·林惠然惊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他把书的扉页立起来,解释道:“这是先秦古籍。”
流火啊了一声,厚着脸皮淡定解释道:“我是说给这本书注疏的学者·”·林惠然默默地点头,把书丢到一边,取了门口粘蝉的网兜,邀请流火一块儿去捉知了。
流火表示:“我是大人了,不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林惠然说:“现在京城里很流行这个,连太尉、将军家的公子,都互相攀比谁的网兜更好看呢。”
流火抢先一步跑出去,兴奋地说:“跟我来,我知道哪儿的知了最多·”·两人跑到坟地里去抓知了,结果被附近的乡民瞧见,乡民没认出两人的身份,只以为是普通的顽皮少年,举起锄头就追。
害得他俩没命地逃了回来··林惠然跑得很快,且毫发无伤·流火的大腿被树枝划开,显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坐在屋子的门槛上,哇地哭了出来:“我裤子破了,我娘要打我屁股的。”
林惠然好生郁闷,知了被抓到,反而带回来一个爱哭的脓包·他不耐烦道:“脱下来补补就好啦·”说罢自己去书房玩了··他的仆人倒是十分热心,拉着流火白胖的小手,引到卧室的软榻上,叫流火脱掉裤子,用薄被盖住双腿。
自己则穿针引线,坐在外面的门槛上给他缝补··流火光着小腿蜷缩在毛毯之中,心想把你们家少爷的裤子借给我一条是会怎样啊·流火不知道林小少爷有洁癖,旁人动了他的私人物品,他一定会大发雷霆,把被污染的东西扔的远远的。
仆人尚未缝补好,那边林惠然嚷着口渴,仆人只好放下裤子,跑过去挑水煮茶··流火端庄地坐在榻上,本来有些害羞,担心外人闯进来,强行扒开毛毯,视|奸了自己的屁股。
不过坐的时间长了,他渐渐觉得困乏,本是没心没肺的性格,索性身子一歪,倒在枕头上睡着了··林惠然在书房里练字,其实纯粹为打发时间·桌子上放了两杯碧螺春,细瓷茶杯里飘荡着袅袅清香,与窗外的蔷薇香味掺在一起。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纸糊的窗子哗哗作响,空中似有玉石金环的鸣响,林惠然伸手微微遮了一下油灯,微风停住,他抬头,见书桌旁边,站着一名气质出尘,飘逸如仙的美貌男子。
男子长发披散,漆黑如墨,末端以金色丝带微微束起,眉目如画,神情凝端,微微一笑,灿然若神··林惠然虽见过他多次,但每次相见,总会忍不住痴怔一会儿,然后才故作镇定地打招呼:“子离兄,好久不见。”
子离挥挥衣袖,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半盏,才道:“我今夜去鬼市买几味药,途径此地,讨一碗水喝·”·林惠然心想:果然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他脸上却淡定而得体的微笑:“既然来了,不妨一坐·我与子离兄好久未见,正好叙一些闲话·”·子离施施然坐下,他穿一身白衣,银袍玉带,腰佩玉石宝剑,行动时只听见叮叮当当地声音,十分悦耳。
林惠然觉得他这一身打扮得好笑,又很可爱··子离给林惠然展示自己在鬼市买的好东西:有陈年死人身上的尸油,古墓中沾了血肉的湿土,坐化的和尚身上的舍利,还有一具完整的侏儒人骨架。
最后一件东西还没有掏出来,林惠然坚决表示不想看了··子离是山中的狐妖,有一次渡劫时受了重伤,被林惠然所救,两人算是结识了·林惠然也不是俗人,知道了子离的身份后,并不以为怪,反而比之前更加郑重礼遇。
子离将买的这些东西装进布口袋里,又问起了林惠然的近况,林惠然微微露出抑郁神情,懒懒道:“其实在乡间也没有什么意思,不过回城里更加无聊·所以我宁可在这里带着。”
子离微微一笑:“闻野,天下之大,又何止城里乡下两个地方·”·林惠然眼前一亮:“我早就想去四方游历,又怕父母不允·”·子离连连摆手:“你是富家公子,身份尊贵。
我可不敢教坏了你·”·林惠然有些郁闷,没有再接话··见林惠然神色不悦,子离又笑着说:“过几日是重阳节,我陪你饮酒如何”·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名少年含糊痴重的声音:“林公子,你在哪里,怎么我一觉醒来……”·流火掀开帘子,只见屋内一道白影闪过,屋内灯影重重,玉石微动,林惠然一身蓝衫,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两杯清茶冒出袅袅烟雾。
流火呆了一会儿,才说:“我一觉醒来,天都黑了·”·“睡好了吗”林惠然起身,拿起旁边的灯笼,说:“仆人已经回去了,我这就送你回家。”
流火有些不安,跟在林惠然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野的路上,四周升起跳跃的磷火··“林公子,今天很不好意思,我不知怎么回事,就在你家睡着了。”
流火摆弄着手指道··林惠然提着红色灯笼,神情清冷,随口道:“没关系,我习惯了·”·流火没听说来这最后一句的讽刺意味,还以为林惠然是好人,心中更加感激。
两人在元宅门口分别的时候,流火忽然问他:“重阳节的时候,你回家吗”·“大概不回吧,我家中不喜欢过重阳节·”·流火当即很热心地说:“那重阳节我陪你吧,你看你一个人在乡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惠然后恨不能把拳头塞进流火的嘴里,他根本就不想在重阳节看见这个蠢小子··“不必了,我这人喜欢清静,何况秋试马上开始了,我正要安心读书。”
林惠然淡定道··流火哦了一声,见林惠然手里灯笼的蜡烛快燃尽了,就把自家门上的灯笼替换给他,然后热情洋溢地跟自己的朋友挥手道别··作者有话要说:·☆、欺负人·重阳节当天夜里,月明星稀,暗香浮动。
书斋院子的地面被清扫得宛如镜子,上面投射出树枝的黑影··院子中央设了梨花木的方桌和鼠灰色软榻,上面摆放着清茶美酒、时令果蔬和一尊墨菊·旁边的老奴坐在矮凳上,扇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的茶壶冒出汩汩白烟。
子离翩然而至,信手推开篱笆院门,不觉笑道:“闻野好雅兴·”·林惠然早就笑着站起来,迎上去道:“乡间陈设简陋,不堪待客,见笑了·”·两人分了宾主,在木桌旁坐下,子离见那花瓶中的墨菊开得鲜艳郑重,凑上去认真把玩了片刻,然后和林惠然聊起了古今中外的各色花卉,乃至各色美人。
子离见多识广,语言又婉转有趣,听他说话,比读一万本神怪历险的古书都有趣·林惠然听得十分畅快,两人多饮了几杯,子离渐渐的露出了活泼玩闹的本性,他解了玉带,脱了皮靴,踩在地上效仿广寒仙子起舞,又吟唱着时下教坊里流行的曲调。
狐狸本来性格淫|媚,为人所不齿,所以子离平时谨言慎行,不露出一点轻佻相,今日逢着佳节,周围又没外人,就大胆了起来··子离声音清冽悦耳,舞姿曼妙。
林惠然和旁边煮茶的老奴都看呆了··一曲完毕,子离整顿衣衫,敛衽坐回桌前,刚要笑着说什么,忽然眼神一寒,看向了篱笆外面··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矮个子少年,呆呆地站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目光如呆如痴,似乎是个傻子。
子离哼了一声,随手一挥,凌空握着一口长剑,冲向少年··“子离·”林惠然忙拦住他,急道:“这个也是我朋友·”又低声说:“没事的,只是个乡下小子。”
子离收了长剑,长身玉立,目光冷淡地把流火全身扫了一遍,最后转过脸:“既然是你朋友,就算了·”·林惠然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些懊悔,其实他才不愿跟这个蠢小子做朋友呢,免得给人小瞧了。
而且自己明明说过了不许他重阳节来,为什么又巴巴地跑过来·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林惠然走过去,态度冷淡地说:“流火兄也来了·”·流火神情痴呆,目光只紧紧围绕着子离,此刻三魂七魄都被眼前的美人给勾走,唯有一具躯壳还留在原地。
林惠然大声喊了几句,才把流火的魂魄给叫了回来·流火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回想自己为什么来这个地方,然后举着手里的食盒说:“陪你一起过重阳节。”
林惠然哦了一声:“进来吧·”·流火一溜小跑地来到院子,跪坐在木桌前,把上面的花瓶和精美的酒具撤掉,打开自己的食盒,往上面搬运菜碟。
“这盘红油猪耳朵我娘做的·这碟猪头肉是家里厨娘的拿手好菜,还有这个梅菜扣肉是我最喜欢吃的,这里还有一碟猪肉馅饼·”他仰起脸问林惠然:“你喜欢吃吗”·林惠然整个人都呆掉了,木然道:“嗯,喜欢。”
流火大着胆子去看子离,想问他喜不喜欢,但是目光刚接触到他,灵魂又再次被吸走,大脑呈现出放空的状态··流火再次回过神来时,旁边的老仆已经重新添置了筷子,并动手去厨房熬粥了。
·林惠然本拟着今晚是一场清雅的诗酒茶会,被流火破坏成了一顿饭局·他心力交瘁,又知道对方是一片好意,倒不好赶人家走··子离瞧不出流火的路数,只觉得这小子似乎很弱智,但是带来的饭菜还是蛮好吃的。
他冷冷清清地吃饭,也不怎么开口说话··流火在反复经历了灵魂飞升又归位的刺激之后,终于淡定了下来,他斜眼偷偷瞄子离,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轻声说:“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又大着胆子道:“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他难得学了这四句,全用上了··子离心中大怒,看在林惠然的面子上又不好翻脸,只好是侧过脸喝酒。
林惠然也有些不高兴,无奈还得暗暗提醒流火:“流火兄,怎么才喝了一杯就醉了·这位是我在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叫子离·”又对子离说:“这位是元流火。”
子离略微颔首,元流火痴痴一笑:“我今日可算没有白来,不然怎会见到如此佳人,刚才你唱的是什么曲子,我听别人唱过,可都不及你万分之一·”·子离佛然起身,甩甩袖子,手中似有微光闪动,然后大步离开了。
元流火宛如提线木偶似的,直接站起来追,跑到篱笆门时,才觉出自己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片片碎裂,散落了一路··流火大为羞窘,一时顾不上追寻美人,捂着屁股低头捡衣服。
那些布条被切的丝丝缕缕,最大的约有指甲盖大小·他抱着一堆碎片,顿时傻眼了··林惠然早就领着老仆进了屋子,并吩咐老仆关上房门,不准理睬流火。
流火年纪尚幼,从未遇到过如此尴尬诡异的事情,他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找林惠然求救,结果房门紧闭,窗户里的灯火也依次熄灭··流火又气又伤心,光着屁股把自己的食盒拎起来,哭哭啼啼的回家了。
他还怕黑,往常都有仆人或者林惠然来送他,今日独自光着身子出行,精神上受到的创伤可想而知··回去之后,他大病了一场,关于那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含糊其词,只说自己着了妖人的道。
其实心里凄苦万分,一方面很恨子离,但想起他绝世的容颜,又舍不得撒手,偶尔想起林惠然那夜对自己的冷淡,心里隐约知道了两人并不算是朋友,他只觉得有些怅然和耻辱罢了。
然后自己在被窝里暗暗攥紧的小手,发誓自己从此孤身一人,冷面冷心,从此只许他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他··他病好以后,已经是新年过去了,初春时,他才扶着手杖迈出村落,远远地见了那书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掉头就走。
远处却有林惠然的老仆追上来,叫住他,先是对上次的事情表明了歉意,代林公子向他致歉·然后又说林公子早就搬回城里了,这个书斋从此不用,里面很多珍藏书籍,都是林公子喜爱的,一并送给他。
元流火呆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读书人赠书,是很重的情分,心里就又暗暗的原谅了林惠然·老仆笑着递出一张书柬,上面写着林惠然家的地址,林少爷邀请他有空找他玩。
元流火收下了书柬,却并不打算真的去找林惠然,心里想着,让他空等去吧··其实那只是富贵公子之间的礼节,林惠然回去之后每天要赴无数的宴会,又有许多人天天巴望着能陪他游玩。
他才不会真的等着元流火··林惠然在家中度过了新年,立春刚过,林老爷子派了一顶小轿,迎娶回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姨娘·林家的几位少爷和小姐都成家立业,有自己资产,所以并不计较这种事情。
唯独林惠然尚未成亲,林惠然的母亲——正房林太太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先是牛刀小试,使出了妇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技能·然后又各种阴谋陷阱、给小姨娘穿小鞋,使绊子,联络家中有势力的长辈,说小姨娘的坏话,又使出了各种诬告陷害的伎俩。
那几日整个林宅阴云密布,沉浸在宅斗的机关陷阱之中,人人自危,唯恐走错了一步,说错了一句··林惠然又想跑出去了,这次跪在父母面前,禀明了自己想寄情于山水、四处游历的决心。
林夫人目前所有精力都用来斗小三,无暇分心,听说儿子要远行,十分开心,鼓励他越走越远,以免被刀剑误伤·林老爷子被家里众人缠得半死不活,抱着能走一个是一个的原则,很豁达地放儿子远行了。
林惠然没想到自己十几年来未曾实现的梦想一朝解决,于是临行前遍邀四方好友,为自己饯行·如此热热闹闹地摆了几天宴席·他走的那日,却静悄悄的,只带了一个包袱,连仆人都没有,独自出城了。
他在城外见到了给他送行的两人,子离和元流火··这两人相隔很远,站在护城河的两端,像是根本不认识似的,见到林惠然来,才慢慢迎上去··林惠然将子离看做自己的知音,他能来送自己,这是意料之中的。
然后元流火来送他,林惠然觉得很意外,但并不感动,也不感激··元流火跟他说了几句送别的话,又感激他送的书·林惠然只礼貌的应承几句,目光却看着子离,眼角似有笑意。
他早将自己的志向跟子离说过,如今终于得以实现,这种愉快,只想与子离分享··子离固然也替他高兴,但也嘱咐他外出小心,世道险恶,又跟他讲述旅途中的注意事项。
元流火未曾出过远门,也从来没听过那些新奇的言论,不由得也认真地听,然后目光渐渐移向子离那张魅惑众生的脸,魂魄又不争气地被勾走了··子离无意间瞄了元流火一眼,见他又露出那种无赖流涎的嘴脸,气得火星乱蹦,他最恨别人这样瞧他,到显得他自己多么风骚不要脸似的。
子离神色如常,与林惠然聊了几句,玉臂一手,拦住了元流火的胳膊,笑道:“元兄,你跟我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元流火浑身发痒,几乎瘫倒,他懵懵懂懂地跟着子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城墙后面。
子离冷森森地一笑:“你这家伙,胆子很大·”·元流火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我自从见了你,命都快没了·”·“那你听不听我的话”子离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听·”元流火气息不稳,痴痴道:“你就是现在叫我死,我也不说二话·”·子离笑道:“我不叫你死·林公子是我的朋友,他一个人外出,我不放心,你陪着他行不行”·元流火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如梦似幻地回应:“好……”·子离嘿嘿一笑,在他后背上拍了三下。
元流火顿时形貌扭曲,全身衣服簌簌落下,四肢拉长,浑身长毛·不多时,地面上显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小毛驴··子离扯了两根柳树条子,做成笼口,套到流火的嘴上,然后牵着绳子,慢慢悠悠地走出城墙外面。
林惠然正在桥头张望,见他出来,笑着问道:“跑到哪里了”又见他身后无人,问道:“姓元的小子去哪里了”·“我教训他几句,他气不过,已经跑了。”
子离道,又把绳子递给林惠然,道:“这是我刚才买的驴子,送个你当个坐骑·”·林惠然也不跟他客套,接过绳子时,看了一眼,笑道:“这毛驴看起来还很小,背上也没有鞍,想来是从未做过苦力的。”
子离扯了柳树枝,剥掉叶子,当成鞭子递给林惠然,道:“这畜生脾气倔的很,若是不听话,只管往他身上抽就是了·”·林惠然接过鞭子,跟子离致谢,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才挥手道别。
初春的阡陌小路上,贩夫走卒行色匆匆·一名年轻的公子,牵着一只娇气的小毛驴,悠悠然地前行··子离站在桥头柳树下,目送他离去,心想,林公子这一路,大概是不会寂寞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委屈你了,小受……·☆、燕·林惠然一路西行,只觉得前路黄沙漫漫,西风凛冽。
唯一使他觉得麻烦的,就是手里牵着的毛驴··他买了一副鞍配,还没搁到毛驴背上,那驴子就蹬着四蹄发足狂奔,逃走了·傍晚时候,它又灰头土脸地跑回林惠然身边,脖子上多了几道擦伤撞伤的痕迹。
最后驴子还是被装上了鞍配,不过林惠然并不真的去骑它,因为他觉得驴子的小短腿未必承受得了自己的体重,所以只叫它拖运自己的行李··几天后,林惠然到达了戈壁滩附近。
因为贪恋大漠风光,他错过了旅店,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深入了戈壁滩中,四周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建筑··林惠然这才着了慌,他从未在野外露宿过,只知道书上写过戈壁滩上有毒蛇蜥蜴等物。
他一时顾不得许多,翻身骑上毛驴,双足夹紧,催促它快走··元流火只觉得身体一沉,脖子几乎被压断,正要张嘴哭号,屁股上又被抽了一鞭子·林惠然斥道:“你这畜生,平日把你养得膘肥体壮,到用你的时候就给我偷懒”·元流火无可奈何,迈着小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着走着,那泪水宛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散落在戈壁滩上。
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将近午夜时,林惠然瞧见远处有一处石头做成的房子,中间透出淡淡灯光·林惠然大喜,跳下驴背,抢先跑了几步,见店门口停了几匹干瘦的骡马,还有几辆推车,旁边旗杆上挂着有酒碗图案的旗子。
林惠然已经颇有旅行经验,知道这是戈壁滩上的旅店,他把毛驴牵过来,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摸了摸元流火的耳朵,道:“过一会儿给你喂东西吃·”·他提着行李,迈步推开了木头门,只见里面光线昏暗,大厅摆放了几张残破的桌椅。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店家··店家听见门响,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在林惠然身上,瞧了几个来回,然后才一甩毛巾,熟练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开口道:“来啦,客官。”
林惠然疲倦地坐在大堂的椅子上,要店家做一碗热热的疙瘩汤,还要几个剩包子,喂给门口的毛驴,他解释说自己毛驴脾气古怪,从不肯吃草料·店家一一照做了。
林惠然又问他还有上房没有·店家端着一碗剩包子走到外面,用浓重的边塞口音答道:“上房有的是·”·林惠然咦了一声,道:“我见门口的车马很多,还以为这家店已经住满了。”
店家站在门外的阴影中,将包子递到元流火的嘴里,停了一会儿才说:“客人很少出远门吧·戈壁滩上客栈很少·我这里既招待客人,也是行路之人换乘马匹的驿站。
门外的那些车马都是给行路之人准备的·”·店家喂过了驴子,反身进屋,在柜台后面拨拉了算盘,叫林惠然先交一钱银子的定金·林惠然从钱袋里摸出最小的银块,放到了桌子上。
忽然木门被推开,两人同时回头,从外面呼啸的风沙中,走出一个浑身黑衣的高瘦男人·男人衣服破旧,头脸以黑纱覆盖·脚上的鞋字破烂不堪,洞里灌满了砂石,想必是一路走过来的。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店家看了一会儿,对待这人不似先前对林惠然那般客套,只淡淡地说:“住店哪”·那人伸出戴了皮手套的手,略微扯了一下黑纱,露出一双黑而黯淡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
“先交一钱银子定金·”·男人迟疑了一下,声音古怪地说:“我在沙漠里遇到狼群,钱袋和行李都丢了·”·“哦·”店家冷若冰霜地说:“那您去外面走廊上歇着吧,那里是不收钱的。”
男人转身欲走·林惠然开口笑道:“出门在外,难免遇到不便,我看这小哥是着实遇到了困难,他的店钱就由我出吧·”·店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里生火做饭了。
男人独自坐在房间一角,缓缓地揭掉身上黄色披风,微微一抖,地上落了一层砂石,那披风也显出了原本的黑色面目·他的身材体格很瘦,瞧起来约有二十岁左右。
不过听他的声音和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倒是苍老的如五六十岁··林惠然就喜欢结交奇能异士,他自来熟地坐在男人对面桌子上,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又问起了男人姓名经历。
男人眼神望着对面的土墙,似乎陷入了冥想状态··店家很快端上来两碗疙瘩汤,并抱怨说:“厨房里柴禾用完了,做这汤就用了好大功夫·”·林惠然举止斯文矜持,掏出小手绢把筷子擦拭一遍,然后安心等待饭放凉。
对面的男人则是直接端起了粗瓷大海碗,另一只手撩起自己的破旧面纱,脑袋一仰,咕嘟咕嘟几声,饭碗已经见了底··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店家,又看向对面的那碗疙瘩汤,终于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你要是不想吃的话,也给我吧。
我在沙漠里饿了三天·”·林惠然有些无语,我自己也很饿的啊谁说不想吃了,但是人家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愿意为了一碗饭争吵,当即很豁达地伸手:“请用。”
林惠然饿着肚子进了自己的房间,脱掉靴子外套,躺在简陋的床板上,过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门响动,他推门探视,见黑衣男人住在隔壁,两人点了点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林惠然一觉睡到天亮,他胡乱穿上衣服,揉着眼睛下楼,只看见黑衣男子坐在桌子前,桌上放着一坛酒··“店家”林惠然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十分疑惑,嘀咕道:“一大早人都去哪里了”·“死了。”
男人平淡地说··林惠然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店家真的死了,是被黑衣男人所杀··他的厨房里有好几副人体骨架,角落里堆放着一大堆旅人的衣服行囊,还有一罐砒霜。
这是一家黑店,以图财害命为生··林惠然见了店内惨状,只觉毛骨悚然,庆幸自己昨晚上什么也没有吃,以及,幸好遇到了一位行侠仗义的豪客·他走出店外,自己的小毛驴倒在地上,浑身哆嗦,口吐白沫。
元流火并没有中毒,因为死掉的毛驴不值钱,只是昨晚的包子里加了巴豆,他腹内轰鸣,拉得腰酸腿软··两人牵着一条瘦弱的小毛驴,暂时结伴而行·他们相处了几日,渐渐了解了彼此的情况,黑衣人自称燕,十六岁辞别母亲,独自行走在荒漠之中,乃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杀父仇人。
至于他的杀父仇人是谁,燕自己摇摇头,很郁闷地说:“我没见过那人的样子,这几年杀了虽有数百人,却都不是正主·”·林惠然听得暗暗心惊,这才知道自己并非遇到了大侠,而是一个复仇的杀人魔。
这天傍晚,两人在沙漠之中搭了帐篷,点了篝火,烤一条粗壮的响尾蛇··小毛驴孤单地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叫了几声,忽然四蹄一蹬,纵身飞跑,走到远处的沙丘后面,稀里哗啦地拉屎撒尿。
燕觉得很惊奇,对林惠然道:“这毛驴,好像通人性似的,平日不吃草料,出恭也必定躲到无人的地方·”·林惠然也觉得不可思议,笑道:“可见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它生来是给人骑被人使唤的,谁还会它当个小宠物来养着吗”·二人说笑了一阵,元流火已经迈着四蹄慢慢地走了过来,听见两人的取笑,他并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将目光投向远方。
他们旁边是一片湖水,沙漠中的水十分珍贵·他们把所有的水囊都灌满,然后脱了衣服,一步一步往湖水里走··林惠然第一次见到燕的身体,虽然尽量保持镇定,但还是被吓不轻。
燕的全身肌肤,都呈现一种深浅不一的乌紫色,身体很瘦,骨节扭曲,头发脱落得很厉害,并且呈现铜色·嘴唇漆黑,眼睛都染上了淡淡的墨色··林惠然在月光下仔细瞧了瞧他,开玩笑道:“要是今天有月亮,你脱了衣服,我就找不见你了。”
燕不语,只慢慢往身上撩水,他自知形貌怪异,旁人取笑他,他并不怎么理睬·林惠然问他因何成了这番模样,燕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从小就是如此。”
林惠然不信,道:“你又不是外族人,怎么会天生如此,我瞧你倒像是生病了·”·燕不搭理他,林惠然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了·两人洗过澡,又吃了一点东西,才回帐篷内休息。
林惠然感叹蛇肉好吃,可惜太少了·燕却一阵阵地犯恶心,他的食欲似乎一直都不好,怪不得会如此瘦·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各自睡了··外面月光渐渐变淡,将近子夜,元流火身上的妖力消散,他趴在地上,恢复了白白净净的少年人模样。
经过了这几天地狱般的生活,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为牲畜的命运·他赤着脚跑到湖水边,用把布条打湿,一点一点搓洗自己的身子··元流火将自己洗的干净芬芳,坐在岸边,用石头打磨自己的指甲,又找来干净的布条,缠在自己受伤的脚趾头上。
夜间的沙漠十分寒冷·他在外面坐不住,轻手轻脚地钻进帐篷,蜷缩在林惠然旁边的床铺上,周身才觉出一点点温暖··林惠然夜里睁开眼睛,看见元流火白净稚嫩的脸庞,心里一时觉得很迷糊,开口道:“流火,你怎么躺在这儿”·元流火打了个哈欠:“我和你一块儿来的。”
林惠然没有说话,把身上的毛毯匀出一些,盖在元流火的身上,又睡下了··第二天早上,林惠然抽出小鞭子,把小毛驴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原因是这畜生半夜竟然钻到帐篷里取暖,还把林惠然的毛毯给夺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仇恨·两人在沙漠中走了几天,渐渐偏离了图纸上的方向,林惠然一心想走出沙漠,却越走越迷糊,心里不禁焦躁起来·好在身边的燕是常年在此地行走的,即使迷路,也不至于丧命。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大漠被染得一片金黄·忽然远处沙丘里,显出一个小村落·村落由十几个帐篷围拢而成,四周长着几簇仙人掌和酸枣树··林惠然大喜,就要奔过去,燕伸手挡了一下,疑惑道:“我在此地行走数年,为何从未见过这个村落。”
“不会是海市蜃楼吧”林惠然忽发奇想··燕微微一笑,道:“那倒不是,你看那些帐篷在地上还有投影,肯定是实物。
咱们的水和粮食不多了,再走下去必是死路一条,不如去跟他们求救·”·林惠然欣然应允,燕又跟他说:“你见了陌生人,万万不可露出金银,边塞地区民风彪悍,见了你这种娇弱有钱的公子,难免起歹意。”
这个林惠然自然晓得,他随口道:“燕兄也忒小心了,这里的人哪有你说的那么坏·”·燕沉吟片刻,道:“当年我父亲也是如你这般……”·两人走近了帐篷,就有两个皮肤黧黑的男人,手里挥着赶羊的鞭子,疑惑地盯着两人,林惠然拱手,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牧民盯着燕,用粗犷的边塞口音问道:“你为什么蒙着脸”·林惠然忙解释说他生了病,并教燕把面纱摘下来··燕刚露出本来面目,那两个人吓得后退几步。
林惠然又再三恳求,说两人被困在沙漠里,眼看就要没命了,又拍了拍自己瘦弱的小毛驴,展示自己的窘境··牧民原本不想搭理两人,见了这毛驴,眼中露出惊异好奇的身神采,其中一个道:“这是中原地区的毛驴,听老大说过,驴肉非常好吃。”
林惠然听见两人的对话,虽然有些不舍,但此刻保命要紧,还是很大方地把手里的缰绳一丢,对牧民说:“若是贵村肯收留我们,我愿将这毛驴当做谢礼,赠给二位。”
于是林惠然和燕终于走进了这个村落·他俩被牧民带去见了村中老大,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独眼男人·身体干瘦,面容阴冷,独自坐在蒲团之上,有些老态龙钟的感觉。
·男人和他们俩略微攀谈了几句,原来他也是中原人,后来独自在沙漠做生意,又招揽了一批伙计,就留在此地了··聊过一阵,男人神情倦怠,吩咐属下带他们俩离开。
林惠然和燕被安排到旁边的小帐篷里··村落中间的沙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锅,上面烧着热水·小毛驴被拴在木桩上,浑身发抖,遭受着那些牧民们惨无人道的围观和调戏。
燕坐在地毯上,望着远处的那些人,忽然开口道:“林兄,咱们今天夜里趁他们不备,还是快点逃走吧·”·林惠然正打算躺下睡觉,听他这么说,微微一惊:“怎么了”·燕冷笑道:“我还正纳闷为何这里忽然出现村落,原来是沙漠里流窜的土匪。
正常的村落里,肯定老人、女人·孩子、牛马,你看他们,全都是面相凶狠的汉子·刚才咱们见到的那位老大,自然是匪首,他说自己来沙漠做生意,我瞧他大概是在中原犯下了命案,才来此地做杀人打劫的生意。”
林惠然听得后背一凉,这才意识到江湖险恶·两人合计了一番,遂继续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一个精瘦的男人给他们端过来晚饭,又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若无其事地搓麻绳。
林惠然面对着桌子上的羊腿和糌粑,目光直直地看向燕·燕则是十分淡定,抓起羊腿大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林惠然见他吃了,微微放下心,抄起筷子也要夹一块儿,忽然筷子被打落掉在地上。
燕吃着羊腿,手里拈着小石子,神色森然,露出警告的意味·又用口型示意:“有毒·”·林惠然迷惑不解,不知道燕练的是什么法术,可以百毒不侵,不过他自己虽然很饿,却是坚决不肯再吃了。
旁边的牧民手里搓着绳子,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他们两个,最后热情地问道:“这位公子,我们这里的饭菜粗陋,不合您口味吧”·林惠然生恐他起疑,忙说:“我前几天吃坏了肠胃,没什么胃口。”
旁边的燕不动声色地推过去一碟子糌粑·林惠然会意,抓起糌粑,咬了一口:“我吃这个就可以了·”·牧民呵呵一笑,又看了看桌子上所剩无几的食物,问二人还要不要添饭,他们俩连连推辞,于是牧民捧着盘子碟子离开了。
牧民前脚刚走,燕马上扑到林惠然旁边,擂起拳头在他后背上猛击三下,林惠然哇地一声,将吃的几口糌粑全吐出来了··燕用脚踢着沙子,将他的呕吐物覆盖,然后取出自己带的水囊,叫林惠然喝水,喝完之后,又拍打他的后背,叫他呕吐。
林惠然痛苦不堪,呕得心力交瘁,最后瘫倒在地毯上,又瞧燕神采奕奕,一点事都没有,就有些怀疑地说:“那些饭菜真的有毒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又郁闷地吐了一口酸水,道:“我才吃了一口,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燕不语,只略微撩了撩帐篷,随口道:“他们把你的小毛驴吊起来,打算明天宰了。”
林惠然站起来,道:“咱们今夜逃走,也带上它吧·”毕竟这是子离赠给他的·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燕急忙扶住他,又抽出匕首,在他耳后和指尖各划了一刀,挤出了半碗黑血。
林惠然这才觉得清醒过来,望着泼在地面上的血,心中悚然:“好霸道的毒药·”·欢喜冤家三教九流·当天夜里,四周帐篷里的火依次熄灭,这些人并不打算亲自杀了两人,大概是想等待药效发作,第二天再收尸吧。
两人收拾了行装,趁着夜色走出来,解开了元流火身上的绳子,元流火十分乖巧,一声不吭地跟在林惠然后面··燕送他们两个离开,自己却提着长剑,要折返回去。
林惠然大惊:“你疯了吗好不容易逃走,你又回去干什么”·燕扬了扬长剑,冷淡道:“他们使砒霜害人,我要杀了他们。”
“全天下的黑店那么多,你杀得过来吗现在保命更要紧吧·”·燕摇摇头,冷静而固执:“若是使别的毒药,也就罢了。
若是砒霜,我非杀了他们不可·”言语中颇有几分狠戾·言罢掉头而去··林惠然牵着小毛驴,望着他的背影,又是叹气又是疑惑又是担忧·他自己没有什么武功,帮不了燕。
只好在原地等候·想着等燕杀光了那些人,肯定会折返回来的·要是燕被那些人杀死·林惠然只好独自前行了··他等到天亮,不见燕回来,却见那伙土匪的聚集处,冒起了浓浓黑烟,像是几十顶帐篷同时着火了。
林惠然心中一喜,骑上小毛驴嘚嘚前行··那伙土匪果然全部被杀了·尸体就躺在浓烟和火光之中·燕背对着林惠然,跪坐在地上,旁边摆着一个男人的尸体。
林惠然走过去,却看见燕满脸泪痕,望着远处的天空哀戚道:“娘娘!我报了父亲的仇了,我终于杀死这个仇人了·”·燕的面前,摆放着那个四十多岁、被众土匪尊称为老大的男人的尸体。
尸体脖子上被切开一刀,已经死去多时了·燕痛哭了一阵,面朝家乡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扯出匕首,在男人的左腋下切了一刀,手伸进腹内,数了数那人的肋骨,一共十一根。
燕大喜,流泪道:“是了,不会错了,就是他·”·他转过身看向林惠然,乌紫色的脸颊上露出孩子似的喜悦神情:“林兄,我终于为父亲报仇啦我成功啦。”
林惠然自认识他以来,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开怀放肆,不由得也替他高兴:“恭喜燕兄·”·燕把那人的尸体用粗布包裹起来,沙漠里风大,气候干燥,想来很快就会变成干尸的。
他要把尸体带回去,给母亲看··两人要前进的道路不同,在一个灰尘漫漫的分叉口坐下,喝酒,然后道别··这一次,燕终于向林惠然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燕的父亲是一名年轻的富商公子,与妻子成婚几个月,就外出经商·他携带重金来到边塞地区做皮毛生意,却被一家黑店使砒霜害死·他的小书童目睹了主人被害的过程,也隔墙听见了匪徒们的谈话,知道那匪首曾与人斗殴,折断了左腋肋骨,再没有痊愈。
书童连夜逃出去,那些匪首只当他是小孩子,就由他去了·书童却一口气跑回了江南,跟主家通报了少爷被害的消息,并提供了两个信息,砒霜和肋骨··富商一家子自然大哭了一场,但是天下黑店那么多,却无从追捕,只得罢了。
彼时那公子的妻子已经怀了一个月的身孕,旁人都怜她青春守寡,又叹息那腹中的胎儿··这位太太却是极坚韧冷血的,听见丈夫被奸人所害,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把书童叫过来,细细询问了其中经过,心里暗暗记下。
然后照样吃吃喝喝,一点不亏待腹内孩子··太太尚未产下孩子,就因为各种矛盾,不容于婆家,她直接收拾了自己的嫁妆,率领自家仆人,另外买了一处房子居住。
然后独自将孩子生了下来··自生下这个孩子的第一天起,太太叫侍儿去药店里买了一罐砒霜,用温水化开,蘸了一点抹在自己R头上,喂给婴儿··那婴儿起初嫌苦,不肯吃,哭得哇哇大叫。
后来被强行喂了几次,竟也习惯了,从此家里的砒霜从未间断过,用量也越来越大,先是掺在奶水里,后来是掺在饭菜中··这孩子顿顿吃着掺了砒霜的饭菜,渐渐长到了十六岁,也学了一身的好武艺。
太太把孩子叫到自己面前,讲述了他父亲被杀的经过,叫他去边塞一带,寻找杀父仇人,为父报仇·”·“儿啊·要是你在外面吃饭,尝到了和娘亲做的一样口味的饭菜,那就是杀你父亲的仇人。”
这是那位太太临行前,给自己儿子说的话··“我每次杀了那些黑心的店家,总要剖开了腹部,查验肋骨,可惜都不是·所以才在边塞流浪了这么久。”
燕轻声说:“如今手刃了仇人,我可以回家了·”·林惠然听得全身发冷,不知该如何作答,又见到燕全身漆黑,骨节扭曲,宛如夜叉恶鬼似的,半晌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么”燕愉快地说:“我把仇人的尸体带回去,我娘亲肯定会非常高兴的……”·“我是问你。”
林惠然微微提高了语气,凝视着他:“你自己,有什么打算·”·燕呆了一下,别装过脸,淡淡地说:“那不重要,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给父亲报仇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乌黑的手掌,道:“我以前遇到过一个高明的大夫,他看了我的脉象,说我至多活到二十岁·”燕微微一笑道:“其实下个月,就是我二十岁生日了。
我很开心,在临死之前,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并且……还有多余的时间回去,跟娘亲在一起·这就很好了·”·谈到这里,风沙弥漫,两人遂起身道别。
燕将那具干尸绑在自己身上,沿着羊肠古道而去,同林惠然挥手道别·他说:“林兄,我很高兴遇到你,并且能跟你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样即使我不在了,至少有人可以证明,我曾经来过这个世上。”
林惠然目送他离去,心中一阵惆怅·天底下离奇怪异的事情,还真是超出人的想象啊·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小朋友·林惠然走出边塞,重新回到中原地区,在客栈休息了几日,拿出地理图志翻了翻,忽然想起此地几公里处的小镇上,住着自己的姨妈。
他小时候跟自己的姨妈关系很好,后来长大了虽然很少联系,但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会聚在一起的·林惠然心想反正没什么事情,去小镇里逛逛好啦··姨妈一家忽然见他到来,喜出望外,忙把他迎到屋子里,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又叫他在这里多住几日。
他们家的孩子都搬出去另立门户了,家里只有姨妈姨夫和几个老仆人·所以大家都把林惠然当成宝贝一样看待··他在这里住了几天,这一日姨妈忽然跟他说:“镇上李员外家要娶二房,咱们家跟他沾上一点亲戚,明天少不得过去喝一杯喜酒。”
又叫林惠然陪她一起去·林惠然正好想见识一些小镇上的婚丧嫁娶事宜,欣然答应··第二天两人来到李府,四周张灯结彩,管家在门口笑脸相迎·姨妈领着他进去,到一群相熟的老姐妹旁边闲聊。
林惠然跟这些人都不熟悉,只好无聊地坐在一边,眼睛望着院子里的红灯笼和来来往往的小厮,耳朵里听着那几个姑婆的闲言碎语··本来大户人家纳小妾,是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地操办的。
不过李员外这一家却极特殊·事情的起因是那位正房夫人李太太··李太太相貌丑陋,年纪又很大,长到三十多岁时,招了二十岁出头相貌堂堂的李员外为上门女婿。
李员外在太太家里辛辛苦苦操持家业,熬了十多年,总算是重新掌握了财政大权,也渐渐地露出了飞扬跋扈地脾气·自从岳父岳母死掉后,李太太在家中的地位江河日下,不到半年,就从正堂搬到了丫鬟住的小阁楼。
那李员外恨她入骨,因此这次纳妾,故意把排场搞大,简直比自己和妻子成亲时还要隆重··那几个姑婆说起这个,却并没有多谴责林员外的不是,而是一致认为李太太性格诡谲狠毒,相貌又丑,无才无貌,难怪会成为下堂妻。
只是可怜生下来的那一对双胞胎,如今没了亲娘的庇佑,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林惠然正听得有趣,忽然外面一串鞭炮乱响,众人立刻闹哄哄地围拢上去,要去看新娘子。
乡下地区的规矩并不严格·新娘子下轿之后,就有一群泼辣爱玩的妇人,去抢新人的红盖头,又去捉她的小鞋··红盖头落地,显出新娘子姣花软玉般的脸颊,众人皆是一呆,感叹李员外有福气。
旁边的媒婆佯装发怒地斥退了众人,给新娘重新盖上红布,搀扶着她进了内堂··林惠然远远地站着,瞧见那新妇人的容颜,也觉得十分好看,他自己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想着自己的年纪,要是不出来游荡的话,大概也能娶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小媳妇。
“惠儿,你也想娶新媳妇啦”姨妈走过来,笑着问他··林惠然心里一惊,敛容正色道:“没有·”·姨妈牵着他的手,去大厅里入席,低声说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往后是要娶王侯家的千金的,别跟这里胡混,不过纳一两个婢女小妾倒也无妨。
这里虽然是乡下,也有几个模样出挑的好闺女·待会儿我指给看·你要是觉得满意,我今晚就给你说和·”·林惠然不等她说完就连声打断她:“姨妈,你不要说了。
再说我就走了·”·姨妈遂笑笑,不再说什么了··新人拜了天地,酒宴方才开始··林惠然略略动了几下筷子,听见外面有孩童在抢炮仗玩,就也想出去。
忽然内室珠帘响动,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村姑嬉笑着跑出来,一闪而过··姨妈扯了扯林惠然的胳膊:“你瞧着如何”·林惠然摇头笑道:“不怎么样。”
姨妈知道他是公子哥儿,周围总不缺美貌丫鬟并妩媚歌姬,见多识广,眼界自然也高,遂不再说什么了··正吃饭时,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垂髫男童奔进屋里,在门槛上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旁边一个年龄相仿的女童过来扶他,两人一起张大嘴哭。
屋子里的人却只顾吃喝谈笑,无暇理睬两人··林惠然蹙眉,放下筷子走出去,把男童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牵着两个小孩子的手走到外面的院子里,说道:“你们俩去别处玩吧。”
他细细瞧两个孩子的相貌·两人眼小唇厚,肤色黧黑,脸庞宽大,是那种纯天然的丑陋·不过他俩还都是小孩子,虽然丑,却并不惹人厌恶·他们俩是双胞胎,自称姓李,分别叫龙龙和凤凤。
林惠然这才知道他俩是林员外家的孩子,于是四处找仆人照顾孩子,但仆人们只顾忙着迎来送往,并不肯停下脚步··龙龙拽了拽林惠然地手,语气愤愤地说:“他们只想去讨好那个狐狸精,才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林惠然大为惊异,问他这话是谁说的··“是我娘说的·”凤凤天真地说,又含着自己的手指道:“可是那个狐狸精看起来好漂亮。
大家都说,她比娘漂亮,比娘温柔,比娘善良……”·龙龙劈手打了凤凤一巴掌:“你再这样说,娘撕烂你的嘴”·凤凤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哗哗地流到了嘴里。
林惠然十分无奈,扯开两人,道:“不要打架·”想了想,只好一只手握着一个人,在花园里走了一阵,到一处假山后面,陪他们俩玩··两个小孩子天真有趣,哭了一会儿,又握手言和。
做妹妹的想爬到山上,做哥哥的就蹲在地上,叫妹妹骑在自己脖子上,送妹妹上了假山··他自己又四处找砖块,垒在地上,小腿一窜一窜地想爬上去·林惠然走过去,抱着他的两腋,送他上去。
龙龙转过头,咧嘴一笑:“谢谢叔叔·”·林惠然绷着脸:“叫哥哥·”·两个小孩子齐声叫哥哥,玩了一会儿,林惠然见两人的眉心似有阴影,他起初不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去看,两人眉心上的阴影越来越重,竟成了墨水似的。
林惠然叫龙龙过来,用手摸了一下,指尖滴出淋漓的红色液体··“这是什么”林惠然惊奇道··“这个呀”龙龙和凤凤争相跑过来,回答道:“这是护身符,小朋友身上必须有的。”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我小时候就没有·”林惠然有些疑惑··龙龙嘲笑他:“说明你娘不疼你·”凤凤对他投以同情可怜的眼神。
林惠然还要再说什么,忽然院子里响起一阵尖利的哭喊声,像是从某个厢房传出来的,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过去··林惠然和两个小孩都是爱看热闹的性格,三人当即朝着厢房跑过去,扒开众人往里面一瞧,只见门槛上趴伏着两个孩子的尸体,一男一女,十一、二岁的年纪。
林惠然呆了一下,忽然对龙龙和凤凤说:“这不是你们俩吗”·两个小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飞扑向屋里,消失在乌黑的阴影里··林惠然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任由人群在四周拥挤,他只听见旁边有小厮和丫鬟乱叫着:“夫人上吊死了,小姐和少爷脑袋磕在桌角,也双双毙命了。”
这一场喜事变成了丧事,众宾客唏嘘着离开了··几天后,众人才知道,李夫人在新人拜堂之时,先是把两个孩子撞死,自己喝了毒药,又找了根绳子,悬梁自尽了。
李员外身心受到重创,精神崩溃,成了个疯子,偌大家业被人抢走骗走,自己流落街头·那位美貌的小妾原本就出身娼家,出了这种事情,只好重新回去,不过白得了许多聘礼,也不算吃亏。
林惠然微微受了些惊吓,在姨妈家住了几日,就起身告辞·他的小毛驴在姨妈家吃了许多剩饭馊水,又成日被小孩子拽尾巴,听说能离开此地,高兴地围着林惠然撒欢。
回到城里,林惠然先是去自家钱庄里取了许多银两,他身上没有带印鉴,不过他家钱庄里的掌柜都见过林惠然,所以只消刷脸卡就行··林惠然包了城内最好的酒楼,又叫了城中最美的花魁歌姬,给他唱歌、陪他喝酒。
当夜月明星稀、天气晴朗,林惠然玩闹到半夜,却吩咐轿夫把那些姑娘都送回去·他倒不是不敢玩,只是身在异乡,这些姑娘来路不明,他不想惹出别的麻烦··林惠然沐浴一番,懒洋洋地躺在锦绣软榻之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子离,想着那天见到的美貌小妾,心里宛如有一把小羽毛在撩。
每当月光最亮的时候,元流火可以短暂地化成人形·这会儿他赤身裸|体,站在马槽之中·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找了一片装草料的麻袋遮住自己身体,一溜烟地往酒楼上跑。
别的房间他不敢去,只能跑去林惠然的房间·里面灯烛摇曳,床帏低垂·元流火猫着腰跑进去,听见林惠然已经睡着了,他急不可耐地抓起桌子上的糕点吃了一口。
又见屏风后面放着浴桶,水尚冒着白气··元流火咬着饼干,噗通一声跳进浴桶里,虽然是林惠然剩下的洗澡水,但是里面依旧干净芬芳,元流火并不嫌弃,洗干净之后,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轻轻撩开床帏,林惠然很老实地躺在大床的一侧,睡相斯文。
元流火咽掉嘴里的食物,吭哧吭哧地躺在了林惠然身边,两人鼻息相接·林惠然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白白净净的元流火··“我怎么又见到你了”林惠然有些疑惑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用了“又”字。
“我跟你一起的呀·”元流火委委屈屈地说,因为闻到林惠然口中有酒气,所以很嫌弃地别过脸··林惠然想了一会儿,也记不清是谁跟自己一起来的。
他伸出手,推了一把元流火:“你睡那头,别挨着我·”·元流火不肯动:“我累死啦·”·两人推打了一阵,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叫你手贱·林惠然在客店里住了几日,正觉得乏味,忽然听说城隍庙里要在本月十五对外开放,彼时定然有许多小姐少妇们去上香。
他自认为不是好色之徒,身边其实也不缺女人,不过能去寺庙里游玩,顺便瞧瞧那些正经人家的女孩子,自然也是好的··那日一大早,山下的小路上就挤满了游人和卖货的摊贩。
其中果然有一些妇人·那些家里阔绰的,就雇一顶小轿子,轿门微微敞开,时不时地露出佳人的美貌·那些家里一般的,只好在奶娘的搀扶下,徒步上山,身边免不了跟随一大堆轻薄浪子,十分困扰。
·林惠然独自上山,远远地瞧了几眼,觉得很无趣,快走到山顶时,忽然一片轻纱拂过脸颊,鼻端传来幽幽芬芳·林惠然扯过轻纱,细细看了看,却有一白衣少年蹦跳着走过来,伸手就要夺轻纱。
少年容色秀丽,虽然年幼,眉间却颇极妩媚·林惠然凝视着他,一时转不开视线··那少年眉眼微挑,薄怒道:“还我手帕·”·林惠然回过神来,却微微一笑,含笑道:“这是你的吗”·“当然是我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林惠然展开手帕一瞧,果然见上面写着贝儿两字,不由笑道:“果然如宝似贝·”又轻佻地看着他:“我把手帕给你了,可你要怎么谢我呢”·少年怒道:“你这人真不要脸,抢我的东西,还要讹我,算啦,我不要啦。”
林惠然抖着手帕,笑道:“你不要,那我可收藏起来了·”·少年转过头,双目漆黑,眉间带妩媚阴狠之气:“好啊,你可要好好收着·”·林惠然呆了一下,微微觉得怪异,随手把手帕揣进兜里,继续上山了,·在城隍庙里玩了一天,林惠然傍晚回来,已经十分疲惫,他沐浴过后,躺在床上,随手从衣架里取过那块手帕,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
说来奇怪,林惠然初见那少年时,只觉得他长得妩媚鲜艳,十分心动·可是过后回想起来,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会觉得有些反感·就像是一口气吃多了大鱼大肉,因此对所有荤腥都感觉恶心。
林惠然想了想,把手帕扔到地上,闭上眼正要入睡,忽然外面房门打开,一个少年穿着单薄的丝绸长衫,羞羞怯怯而来·走近时看,竟是白天所见的少年贝儿··林惠然大惊,问道:“阁下深夜来此,有何见教”·贝儿跪在林惠然的床边,神情羞怯淫|媚,和白天判若两人,只听他莺莺呖呖道:“奴奴仰慕相公才学,愿侍奉与枕席之间。”
林惠然变色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若是真心仰慕我才学,就该白天到访,投递名帖,规规矩矩地见面,哪有深夜淫奔的道理快快离开,不然我叫嚷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贝儿低头不语,眼泪簌簌落下,沾湿了枕席。
林惠然一时只觉得目眩神迷,握住了贝儿的手,刚说了一个“你”字·贝儿忽然起身,身上衣服悉数落下,旋即欺身扑到林惠然身上,娇声软语道:“奴奴伺候相公。”
林惠然从未试过和男人做这种事情,今夜第一次尝试,只觉十分美妙,那贝儿筋骨酥软,和女人也没有什么区别··第二天早上醒来,床边已经空了,唯有身下的床榻有些濡湿。
林惠然觉得昨夜十分荒谬,他起身换了衣服,走到外面训斥店小二,为何放陌生人进他的房间··店小二十分委屈,说他整夜都在客店门口守着,并未见过什么陌生人。
又指着林惠然的眼圈说:“客人没有睡好吧,眼下添了许多青晕·”·林惠然骂了他一顿,说他偷懒睡觉,还转移话题··这一天林惠然本来打算去湖边游玩的,可略微走了几步,就觉得腰酸腿软,只好作罢。
他取了一大盆清水,端到院子里,把小毛驴牵过来,给它洗澡··元流火不想洗澡·水太凉了,而且他昨天才洗过澡,身上香喷喷的·而且林惠然手里的那个铁刷子,那根本就不是用来洗澡的,刮在元流火身上直接能刷出来一层肉丝了。
所以元流火绕着院子乱跑,还把地上的水盆弄洒了·林惠然气的跳脚大骂,抓起一根软皮鞭子,就往小毛驴身上抽··元流火挨了几鞭子,果然不再跑了,他黑着脸,站在食槽前,动也不动一下,任凭林惠然推他拽他。
最后林惠然不跟他较劲,自顾自地上楼了··当天夜里,林惠然正要入睡,忽然房门被推开,贝儿衣衫不整地含笑走进来·林惠然心中纳罕,直起身子睁眼大叫了一声:“你是什么人”·这一喊,他才发觉房门紧闭,眼前并没有什么贝儿,刚才那些只是臆想。
林惠然重新倒下睡觉,这一次睡得沉了,房门重新打开,贝儿微笑着进来,爬上床,骑到林惠然身上··林惠然大惊,狠命地推开他,又大声疾呼,无奈双手无力,喉咙无声,他宛如陷入了一个醒不了的噩梦。
贝儿在他身上缠绵了一夜·直到天亮时,他悠悠醒转,只觉得浑身绵软,身下湿滑·放眼望去,房门紧锁,一夜未曾动过··林惠然心知不好,他勉强下楼,叫店中伙计请几个法术高强的道士和尚来驱邪。
那伙计领了钱,捧了一堆咒符回来,贴在门上··这一夜林惠然刚闭上眼,贝儿即出现在自己眼前,媚笑着欲|求|欢·林惠然喟然叹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这贝儿做懵懂无知状,只知微笑着爬到林惠然身上索取。
林惠然早已不能支撑,被折磨到天亮,浑身宛如被冰水覆盖,只在胸口残存了一点热气··这时候林惠然已经骨瘦如柴,行走两步就气喘吁吁·他略微闭眼,就见贝儿笑着往他身上扑,因此一整天都保持着清醒,并花钱请了两个健壮的仆人,守在他身边。
当天夜里,明月如轮盘一般挂在天上,那两个仆人都说今夜天气好,妖魔肯定不敢来打搅公子,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林惠然倚在床前,挽留不得,气的浑身发抖,又睁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门被嘎吱一声推开,林惠然吓得浑身一抖,就要伸手去抓身边的宝剑,却见明晃晃的月光下,走进来一位光着身体,圆润白皙的少年··林惠然呆了一下,元流火站在门口,也十分尴尬,早知道林惠然还没睡,他就不来了。
林惠然此时醒着和睡着其实没有什么差别,他挥剑一指,怒道:“你、你也是把妖孽派来的吗”·元流火说:“我不是·”他上前走了几步,见林惠然印堂发黑,脸颊深陷,瘦骨嶙峋,不由得大惊:“林兄,你怎么成这样了”·林惠然看清了元流火,长叹一声,放下了宝剑,他这次终于不问“你怎么在这里”而是说:“流火兄,救我。”
元流火坐在床上,摸了摸他的脉象,又瞧瞧他的舌苔,神色愈加凝重:“林兄这是害了急症吗”·林惠然躺在枕头上,随手从床底下扯出了那一块丝帕,给元流火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元流火听完,愤愤不平,咬牙道:“他们这些妖精,全都是混蛋,小心眼,蛇蝎心肠·”·林惠然也觉得很懊悔,问元流火有什么办法。
元流火道:“这件事情因你而起·不如你写一封道歉信,带着丝帕,去城隍庙里找那少年,还给他,也就是了·”·林惠然觉得有道理,可是又犯难道:“我已经病入膏肓,不能行走。
又如何上的了山呢”·元流火自告奋勇:“我帮你去·”·当下元流火将笔墨纸砚端到床边,林惠然展开纸,写了一封道歉信,装入信封,又附上丝帕,交给元流火,叫他明日去山上。
元流火一一答应了··两人这才移了枕席,一起躺下·林惠然只恐又要梦见贝儿,心里十分惴惴·不过这一夜却睡得很沉,一觉睡到天亮··林惠然早上醒来,觉得身体不似前几日那般冰凉,精神头似乎也好了一些。
他隐约记得昨夜似乎梦见了另外一个少年,却记不起来那人是谁··一大早,元流火嘴里叼着信封,噔噔噔地往山上跑,他在城隍庙门口等了好几个时辰,又急又饿时,才见一白衣少年,飘飘悠悠地走过来,少年接过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和纱巾抖出来,手指一扬,跳出一团烈火,顿时将两物烧成了灰烬。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少年指了指毛驴的额头,骂道:“就你多管闲事·”又弯下腰细细看了看,哈哈大笑:“你也怪可怜的,算了,这次就饶了他吧。”
林惠然只觉得这几天莫名其妙,忽然病重得要死,又忽然好了,他白天回想不起夜里发生的事情,夜里隐约记起,只觉得荒谬可笑··这一天夜里月亮很圆,元流火照例跑到楼上蹭床。
林惠然半夜醒来,看见元流火,吃了一惊,前几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悉数进入脑海,他问道:“流火,是你救了我吗”·元流火揉揉眼睛,点头,又把白衣少年说过的话给他讲了一遍。
林惠然明显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想起这几天被那妖精残害的窘境,气的牙关咬紧,骂道:“这个杂碎,若是撞到我手里,我管教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元流火老老实实地说:“可是,明明是你先招惹他的啊。”
林惠然俊眉一扬:“你什么意思,合着还是我的错了,你给我下去”·元流火只好下床,赤脚站在地上··林惠然见他浑身不着寸缕,两条小白腿在月光下瑟瑟发抖,只好又招招手:“上来,地上凉。”
两人重新躺下,林惠然又问他:“你是跟父母一块儿来的吗来这边是做生意还是游玩真奇怪,我前段时间在沙漠里,似乎梦见你了。
“·林惠然早上醒来,枕边空空的,他这会儿可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又联想这段时间的一系列怪事,只觉得怪异又荒谬·                    ·作者有话要说:·☆、知君·这一天天气晴朗,林惠然早早出门,去街上茶楼坐着喝茶,晌午的时候,城中有名的算命先生来到酒楼上歇息。
林惠然立刻走上去,先是客套地聊了几句,然后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要解梦··林惠然要解的不是一个梦,而是这一段时间里的梦,他说,我总是梦见一位故友深夜前来,赤身躺在我身边,有时候聊一会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我一度认为他是真实的,但是第二天早上,却又找不见他了··算命先生三十多岁,面白微髯,说话轻快幽默,他问林惠然娶妻了没有,又问那朋友的样貌身段··林惠然道:他年纪和我差不多,长得还可以,挺白的。
算命先生捻须一笑:“这个梦没什么深意,年轻人活力旺盛,你该娶一房妻子了·”·林惠然大怒:“我那个朋友是男的!”·算命先生愕然,脸色凝重:“这可不好办了,原来是有龙阳之好。
城里倒是有几处娈童聚集的场所·”·林惠然气的拍桌站起来:“你这先生,说话好没正经,我认真请教你,你却拿我取笑·“·算命先生只好敛容,又详细地问了几遍,最后说:“他说他跟你一起来的”·“是的。”
这句话元流火说了几次,林惠然记得很清楚··“凡人魂魄,不能离开身体太久·你这位朋友几次在梦中与你相见,想必魂已离体,凶多吉少。”
林惠然听得冷汗涔涔,作别了算命先生后,他去了一趟林氏钱庄,托掌柜的给家里捎带一封信,信中问了父亲母亲安好,询问了家中近况,信的末尾故作不经意地问到了他在乡间的故友——元流火的情况。
林惠然出了钱庄,又顺便去了书局买书·书店老板正在门口,跟一个老婆子拉扯吵闹·林惠然没在意,自顾自地挑选了书,要结账时,才去叫老板··店老板上下打量林惠然,忽然眼前一亮,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文质彬彬,想来是秀才出身吧”·林惠然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
其实他从来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连秀才都不是··店老板指着林惠然,对老婆子说:“现放着一位读书识字的人,你不去求,只顾拉着我做什么”·林惠然有些疑惑,又见那老婆子头发斑白,满脸泪痕,心中恻然,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老婆子抹了一把眼泪,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老太太姓陈,年轻时守寡,只有一个儿子叫陈小,开一间小茶棚度日·儿子成年后,她就张罗着给儿子娶了妻子。
两夫妻相处半年有余,十分恩爱·后来儿子去外地学习经商·婆媳两个整日关门闭户,极少外出·一年后,做媳妇儿的忽然怀孕了·婆婆逼问她奸夫是谁,她却一口咬定没有奸夫。
“这位相公,你说这世界上,哪有女子能独自一人怀孕的·”陈氏哭泣道:“我去县衙里告状,说我媳妇不守妇道,与人通奸·那些差役说,告状要写状子,我苦求了半日,他们硬是不肯接我这桩公案”·林惠然听了个大概,好心安慰道:“既然如此,你把她赶出去就是了。
两人各自生活,省的烦恼·”·“她自己不肯走,说她是陈家的儿媳妇,又没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赶她”·林惠然有些无奈,道:“老太太,您找我是为了什么”·“我老婆子不识字,想求相公给我写张状纸。”
林惠然倒很爽快,当即接了笔墨纸砚,就在门口的石板上写了一篇诉状,又掏出几两银子递给她·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那店老板在一旁冷笑。
林惠然惊问其缘故··“那个老婆子是滚刀肉,难缠的货·你道她真是可怜她为了省一钱银子的状师钱,才跑到我这书店门口,央人免费写给他。
她自己有一家茶棚,又有座青砖大瓦房,哪里是缺钱的人”·林惠然倒是不在意这么点小钱·那店老板又说:“她家里那点事儿,要是私底下闹闹也就罢了,这回您给她写了状子,她闹到县衙里,又是一场浩劫。”
林惠然有些不高兴,他是少年人脾气,怜苦惜贫,见了可怜之人肯定会施以援手,如今被店老板抢白了一番,索性连书页不买,愤愤地走了··林惠然回到客栈里,独自在桌前看了一会儿书,傍晚时觉得憋闷,推开北窗,迎面看见窗外另一栋普通的居民房里,窗户微微打开,里面花团锦簇,暖香阵阵。
林惠然正瞧时,忽然窗口出现一个黄衣少女,端着一盆脏水,哗啦一下倒出窗外,楼下立刻传来几个泼皮闲汉的叫骂·那少女扑哧一笑,粉脸微扬,竟有沉鱼落雁的风姿。
林惠然微愣,少女瞪了他一眼,咣当一下关上了窗户··林惠然收回目光,走到花盆旁边,捂着胸口干呕了几下,又喝了几口水,才慢慢缓过来··自从上次他着了那妖精的道,连着做了几天的淫|梦,因此对陌生美人的笑容十分恐惧,见一眼都要犯恶心。
林惠然吃了晚饭,去街上溜达,忽然见几步远的茶棚旁边,正坐着白日所见的那位陈氏老太太·陈氏撩起袖子,盘腿坐在板凳上,一手指着楼上房间,一行哭一行骂,大概是说楼上的女人狐狸精,偷汉子之类的。
那楼上的房间,正是刚才黄衣少女所住的位置··林惠然看的十分疑惑,返回客栈,几个本地人正嘀嘀咕咕地闲聊·他听了一会儿,才知陈氏所骂的就是她的儿媳妇——虞氏。
算命的道:“虞氏年方十八,模样又是万中挑一的美·她丈夫陈小性格粗蠢,常年在外地经商·这小娘们如何守得住可惜不知是谁拔了头筹,咱们都是街坊四邻,却未曾见过那奸夫的模样。”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称是··林惠然微微有些懊悔,白天一时冲动写了诉状,却惹上了这么一桩风月公案·虽然如此,自己只好多住几日,看事情如何发展。
两天之后,一群差役呵斥着到了陈氏家里,不一会儿从楼上拖出那黄衣少女·少女性格很泼辣,挣扎哭喊着,还要咬那些公人·差役立刻气得给她带上手铐,拽着她的头发拖着扔进了囚车。
第二天上午,县衙即升堂审理了此案·陈氏与虞氏并排跪在大堂上,外面聚集了几百为来看热闹的人,林惠然也在其中··虞氏相貌生的极美,虽然受了一夜的囚禁,脸上依旧妩媚动人,她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
不发一言·陈氏则是慷慨陈词,历数虞氏的不是,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陈氏说完,虞氏才开始说话,她的声音还有些稚嫩,语调很轻,却不卑不亢,将陈氏的指控一一反驳。
陈氏说她爱对人笑,不守妇道·虞氏扬起白生生的脸,淡淡道:“我生来爱笑,从小就如此·难道守妇道就要哭丧着脸吗”说罢微微一笑,果然倾国倾城,满室生春。
县老爷也有些无奈,毕竟陈氏指控的都是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还达不到驱逐虞氏的地步,更别说收监用刑了·他拍了拍惊堂木,问陈氏还有什么可说的··陈氏凛然抛出了重磅炸弹:“这个小贱人怀孕三个月了,我儿子却早在一年前就外出。
这是通奸的重罪,这贱人该被凌迟,请官爷做主·”·县老爷捻须,问虞氏:“果有此时”·虞氏呆了一下:“没有·”·陈氏当即跳脚:“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瞒得了我。
你还给我抵赖·”一边跳,一边骂了起来··虞氏听得恼怒,微微提高了音量,严厉道:“娘,自从陈小走后,我成日待在闺房里,何曾迈出过楼下一步我知你看我不顺眼,但我是陈小的结发妻子,请你看在陈小的面上,给媳妇留点余地。”
陈氏啐了一口:“我若不是看在儿子的面上,早就掐死你这小娼妇了·”又对县老爷道:“这娼妇不肯认,老爷只需拿板子朝她肚皮上打,看能不能将那孩子打出来。”
县老爷蹙眉:“你这婆子说话不晓事·虞氏的罪名未定,焉能动刑若是她没有孩子,岂不错打好人,若是怀了孩子,岂不白白送了孩子性命”·县老爷见外面日头还高,自己肚子也不饿,这场庭审蛮可以延续几个时辰,他发了令签,叫人把城里医馆的大夫请来。
不多时,大堂里站了一溜大夫·县老爷叫虞氏过去诊脉·虞氏只跪在地上不动,长长的头发遮住脸颊,泪水从黑色的发丝里流下来··县太爷催了几次,她只是不动。
县太爷不由得动怒,吩咐差役押她过去·虞氏避无可避,挣开那几个差役的板子,挺直了身板站起来,仰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怀孕了,我怀的是我相公的孩子,老爷,我犯了哪条王法为什么要在光天化日下受这种□□”·“嗯”县老爷问道:“陈小已经从外地回来了吗”·“没有。”
陈氏抢先回答··“那么你是偷偷跑出去见你相公了”·“我从未迈出阁楼半步·”·县老爷哈哈大笑:“这我就不懂了。”
“官爷,这件事情听起来虽然荒诞不经,但我虞氏以我的名节发誓,我绝对没有半句撒谎·”·县老爷点点头:“你试讲来·”·“一年前,我郎君走后,我恪守妇道,从不下楼一步。
半年前,我因为思念他而生了病,生病的那些日子,我神思恍惚,每夜在梦中,乘坐快马到我郎君那里,与他相会·如此一个月有余,我病好之后,却发觉自己已经怀孕了。
我虽然觉得难堪,但这毕竟是我相公的孩子·请老爷明鉴·”·县老爷呆了一下,大堂里的众人也都齐齐呆住··“荒谬·”县老爷道。
虞氏微微闭眼,泪水簌簌而下,她轻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遭此奇事,实在百口莫辩·这件事,只好等陈小回来,才能讲清楚·”·不过陈小在江浙一带贩卖茶叶,行踪不定,这里的人一时联系不上他。
虞氏冷冷静静的,将自己在梦中与丈夫相遇的情景,一桩一件详详细细地讲了出来,从她乘坐的白漆青丝马车,到两人夜游寺庙时吃的糖果和蜜饯,还有丈夫头上的荆条,脚上的靴子,说得清清楚楚。
·她从正午时候,一直讲到夕阳西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与丈夫在梦中相聚一个月的情景·旁听着俱目瞪口呆·毕竟若非亲身经历,焉能讲到这种地步。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虞氏叙述完毕,神色倦怠,眉宇间却依旧有凛然之气,她淡然道:“老爷,我能说得就是这些,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会儿陈氏也已经疲倦了,她跪坐在堂前,看向虞氏的目光有些讶异,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番话。
这县太爷虽然才智有限,心底却是仁慈的·因为一时辨不清是非曲直,遂判令婆媳二人暂且回去居住·这边通知驿馆的人,寻找陈小回来对质·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讲一个温暖的故事·☆、情深·几天后,陈家院子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陈氏将女人用的脂粉香盒扔到大门外,又拽着虞氏的头发,把她拖了出去。
两个女人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撕打,后来陈氏骑在虞氏身上撕坏了她的裙子并抹胸,而后站起来得意洋洋地走了··虞氏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捂着衣服,顶着蓬乱的头发和满脸血污,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越过众人离开。
从此这个女人就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有人说看见她被娘家人赶出来,有人说在城隍庙里见过她,有人说看见她用首饰换钱··客栈的店老板十分唏嘘,毕竟两家也算邻居,听见了虞氏的惨状,时常过去送些衣服食物,后来听见了闲言碎语,才不再理她。
毕竟这么一个风评不好的女人,谁招惹上都是麻烦··又过了一个月,虞氏竟成了城中妓院的当红头牌··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沦落风尘的,也不知她那位身世诡异的孩子什么时候流掉的。
她一夜成为教坊里艳压群芳的新人,风头无双,无数达官显贵肯掷千金博她一笑··这一天林惠然收到家中回信,信中备述家里情况,最后说到了元流火·说是自那天自己走后,元少爷得了一场大病,此后一直在家中静养,外人一概不见,谁也不知他究竟怎样了。
林惠然捻着书信沉思·家里的那个元流火和自己身边的元流火,不知哪个是虚,那个是实,可惜这段时间元流火一直没找自己,不能问清楚··正当虞氏在妓馆大红大紫之时,陈小却从外地赶回来了。
他得知家中有变,忙辞别了东家,带上自己一年多的工钱,赶回到家里··陈小是一个面白微胖,相貌和顺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他回来那天,全城百姓出动,围在他必经的道路两边,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
陈小左顾右盼,满心疑惑·他越过众人回到自己家里,停了半个时辰,才惊慌失措的跑出来·陈氏在院子里喊道:“你不信我的话,只管去跟旁人打听。”
陈小跑了出来,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已经十分怜悯·后来还是客栈老板把他拉进店里,倒了一杯热茶,安慰了几句,又劝他另谋打算··“虞氏先前已经失了贞洁,如今自甘沦落,陈相公也不必为这种女人难过。”
客栈老板说了几句,旁边人也都附和··陈小神色沧惶疲倦,又打听了一些细节,越听脸色愈暗,后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县衙里得知陈小回来,很快通知各方当事人到衙门参与庭审,毕竟上次那桩案子还没了结。
这天早上,陈小和及其母亲一大早就来到县衙大堂,外面也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乡民·约摸一盏茶功夫,一顶青纱软轿停在门外,两边侍女掀开轿帘,走出一名华服盛装的女人,女人神情冷淡,美艳不可方物,正是当初被赶出去的虞氏。
她目不斜视,在众人或者轻蔑或者同情的眼神中迈步走进大堂··虞氏看见陈氏,冷笑了一下,目光移向了陈小,瞬间浑身僵硬,脸上表情瞬间崩溃,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宛如雨水,一连串的滚落下来,簌簌地打湿了胸前衣襟,沾湿了她脚下的青石地板。
陈小先是呆呆看着她,后见她哭得那样伤心,飞一般冲上去,两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似有无限悲愤委屈··旁边的人见此情景,亦十分不忍,知县长叹了一声,喝令暂且退堂,叫他夫妻两个到内室里,两人在内室里亦只是痛哭,半句话都未曾说过。
然后知县重新整衣升堂,先叫师爷取出上次的审理笔录,当堂念了一遍·而后知县问陈小:“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
“虞氏说半年前曾与你梦中相聚,可有此事”·陈小看了一眼妻子,点点头,说道:“半年前,我妻子虞氏的确来我住所见我,我亦知她只是在睡梦中魂魄离体,所以并不以为怪,仍旧像平常那样待她相处一月有余,她的病渐渐好转,我就再没有见过他。”
众人都觉得惊讶,知县亦觉今日怪事乃生平未曾所见·师爷又念了一遍虞氏口供中所述两人相处的情景··陈小抚着妻子的后背,叹道,“难为你记得这样清楚。
早知你在家乡受苦,纵外面有金山银山,我也不出去了·”·知县又核对了一遍笔录,分毫不差,遂撤掉了陈氏的状纸,认定其诬告不成立,继而宣布退堂,然后领着一班差役匆匆走了。
毕竟惹出这么一堆祸事,任谁也收不了场,谁能想到只因一场官司,导致这良家妇女被赶出婆家,失去孩子,并沦落青楼呢··退堂之后,门口的轿子旁边,两名丫鬟还在翘首等待虞氏归来。
虞氏和陈小站在大堂上,相隔不远,默默无语,陈氏则呆坐在地上,自从她儿子说出那番话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言语过··虞氏看着陈小,像是等他说话,半晌只得长叹一声,转身走向软轿。
“娘子·”陈小忽然叫住她:“你去哪里”·虞氏凄然道:“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陈小认真地说:“你是我三媒六证娶回来的,我又没有写休书,你怎么就不是我妻子了”·虞氏闻言,当即停住脚步,忽然扯了头上珠花耳环,拍到丫鬟手里,又扯开身上光鲜漂亮的衣服,露出被赶出家门时所穿的粗布长裙。
她将衣服、身上的玉佩项链等物品,全扔到轿子里·然后像是解脱了似的,走到陈小身边,满心欢喜,柔柔地施了一礼··之后陈小将妻子带走,两人却没有回到陈家,而是在城中另外赁了一间小房子,夫妻两个安分度日,十分快乐。
陈小在家门口的米店找了份工作,一天三遍往家里面跑,傍晚时偶尔还带着陈氏出来看戏·陈氏原来喜爱打扮,浓妆艳抹,性情活泼·经此一事,便无心打扮,神情也总是寡淡抑郁。
好在陈小时时开导劝慰她,又时常带她出去游玩·旁人初时总指指点点,后来就习惯了··林惠然心中亦稍觉安慰,毕竟此事多少和自己也有点关系。
幸而没有酿成大错··他这天晚上无心睡眠,想着自出游以来遇到的种种奇事,遂披衣而起,研磨铺纸,要将这些故事都写下来·他刚落笔写了几个字·外面似有细碎的脚步声,徘徊不去。
林惠然心中一动,扔了毛笔,三两步跑到门口,拉开门,伸出手抓住了正要逃跑的元流火,开口道:“进来”·元流火披着捡来的麻袋,瑟瑟地迈步进来。
“我等你很久了,这两天怎么没来找我”林惠然关上房门,弯下腰认真地看他··“额……”元流火支支吾吾,他嘴巴实在是笨,半晌才说:“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林惠然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待要问,见他脸色发白,小腿微抖,便微微一笑,指着桌上的热茶和绿豆糕,叫他吃,又拿起衣架上的披风,扔给元流火。
元流火扔掉麻袋,披上红色流云披风,抓起糕点吃的干干净净,喝了半壶热水,顿觉浑身舒泰,他扯起披风,抹了抹嘴巴,转身看向林惠然,弯腰拱手,认真地说:“谢谢林公子。”
林惠然坐在案桌旁,瞧了元流火一眼,元流火生的白净,说话做事又很幼稚,瞧着比自己小很多·林惠然随口道:“我有一个弟弟,长得干净漂亮,长到六岁时出天花夭折了。
他要是活着,大概跟你一般大了·\"·元流火坐在书架旁边的小凳子上,像孩子似的并排双腿,手指甲慢慢在凳子上划拉,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林惠然看了他一会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干嘛要和这人说这些呢。
他又正色道:“流火,你知道你生病了吗”·元流火仰起脸,有些疑惑:“我……我不知道·”·林惠然认真道:“我前几日接到书信,才知道你在家乡生病了,严重得不能见人。
可是……”他上下打量元流火,笑道:“可是你又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元流火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林惠然走过来,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因为你是一缕魂魄呀·”·元流火瞪圆了眼睛:诶是这样吗我明明是一只毛驴呀。
林惠然见他惊呆,以为自己说对了,十分得意,又叹息道:“我原本是不信鬼神之说,前几日亲眼见了,才相信·”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人家妻子离魂去寻找丈夫。
你离魂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元流火想了想,说:“我不认识别人,只能找你·你有吃的,还有软软的床·”·林惠然失笑:“糊涂虫。”
林惠然叫他去床上睡觉,自己坐在书桌前,继续写字·此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隔壁传来沙沙的更漏声··元流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拖着一把椅子坐在林惠然身边,伸长了脖子看了一会儿,问道:“林公子,你在写文章吗”·“额……不是。”
元流火念了几行,也觉得不像平日书房里读的那些严肃平整的文字,不过感觉挺有意思的·可惜他识字不多,只能隐约看出这里面讲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林惠然一边写,一边说:“我将这几天的经历写出来,寄回老家·叫家中的书局出版成册,给感兴趣的人阅读·”·元流火哇了一声:“你能写书,好厉害。”
停了一会儿又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你写成之后,朝廷会给你一个大官做吗”·“不会·”·“费那么多工夫和时间,有什么意义呢”·林惠然呲地吸了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元流火,感觉对方的大脑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模式,停了一会儿林惠然才淡然道:“本公子不缺钱,也不缺地位,我就爱做这个。
你每天闲吃猛睡,又有什么意义呢”·元流火被抢白了一顿,默然不语,转身回去睡觉了·他觉得林惠然一会儿温柔如水,一会儿又浑身带刺儿,干脆不理这种人了。
第二天天没亮时,元流火爬起来,见林惠然躺在床外侧,双目紧闭,鼻翼微动,两个浑圆结实的肩膀露出棉被,黑色长发丝丝缕缕地散在雪白的被子上·元流火扯起棉被,盖住他的肩膀,而后悄悄下楼。
                   ·作者有话要说:·☆、码头少年·林惠然在此地住了几日,眼见满城春花已经颓败,心里打算乘船去江南游玩,这天他结算了房钱,辞别了客栈老板,牵着小毛驴信步走到江边,雇了一艘中等型号的木船,乘着春风一路朝江南而去。
在他所写的故事里,陈家婆媳的故事最后以一段浪漫而奇幻的梦境作为结尾·但现实并非如此··几天后的深夜,陈小深夜闯进母亲家里,捉住了赤身裸|体的客栈老板及陈氏。
他将两人送到县衙,状告客栈老板与人通|奸,并且奸|淫了自己的妻子虞氏··陈氏与虞氏的矛盾,并非因为虞氏的不贞·而虞氏腹中孩子的父亲,也并非陈小,而是客栈老板。
世界上并没有离魂一说,这个故事的真相,并不那么美好··陈氏常年守寡,近些年与隔壁客栈的老板勾搭上,二人常私下幽会,旁人从未察觉过·后来陈小外出打工,媳妇安分守己呆在家中。
这就给陈氏的偷|欢带来许多不便·她与客栈老板商议后,索性使出一条毒计,叫客栈老板奸|污了虞氏,本来想迫使虞氏羞耻自尽,那虞氏却非寻常三贞九烈之人,遭此奇辱也只暗暗忍下,等丈夫回来主持公道。
后来她不幸受孕,陈氏又趁势诬告她,虞氏无奈,才编出这么一套弥天大谎··欢喜冤家三教九流·陈小与妻子恩爱非常,回来后听见别人的叙述,心中就知另有隐情,后来见妻子那种委屈的光景,就一力帮她圆了这篇谎。
夫妻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虞氏才将实情告知给丈夫·陈小也是个有计谋的,当时并未冲出去报仇,只在身上藏了绳子,夜夜伏到陈氏家院墙外,终于抓住了这两人。
知县审理过后,遂判令这一对奸夫淫|妇充军发配·囚车出城当日,全城轰动,人人竞相围观··唯有陈小与虞氏夫妻两个,安安分分的买菜做饭,与平常一样。
且说林惠然在船上待了几日,一路饱览两岸景致,倒也十分惬意·唯一苦恼的是,小毛驴晕船,在船上又吐又拉,还时常嘎嘎乱叫,惹得一船人都心烦意乱··林惠然从过往商贩手里,买了一罐蒙汗药。
每日取出一点,用水化开,掺到毛驴每顿必吃的包子中··元流火趴在船舱底部,浑身泥污,身上盖了一层毡布,黄色的污水顺着脊背落下来·林惠然端着一盆包子过来,一个一个地塞到他嘴里,见他双目黯淡,颊下泪痕宛然,不由得叹气:“早知道你这样娇气,我就不带你来了。”
元流火吃了几个包子,困意正浓,脑袋微微一侧,就在林惠然面前睡着了·他睡着时,晕船的症状才稍微减轻·林惠然趁此时打来热水,给他简单擦洗了身体。
又给他换了干净的毡布,然后才返回房里做自己的事情··他对那只毛驴其实没有很深的感情·像所有出身优渥家教良好的贵公子一样,他脾气不算很好,会讨厌很多不顺眼的人和麻烦的事情,又会对所有处于弱势的人或动物产生深切的怜悯。
这天夜里,他梦到了久违的元流火·元流火不复前几日白净圆润模样,却浑身泥污,骨瘦如柴,像是病入膏肓似的,他对林惠然施礼,哭泣道:“小弟因一时糊涂,遭此厄运,如今命在旦夕,乞求兄台念在你我相伴多日的情分,将我骸骨送回老家,与父母团聚。”
林惠然见他哭的凄惨,心下恻然,又追问道:“你为什么成这样了谁要害你”·元流火不答,身体越走越远,忽然化成一只灰色毛驴,朝林惠然扑过来,林惠然大吃一惊,从床上坐起,他抹了一把冷汗,才知刚才是一场梦。
此时已经深夜,江上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林惠然披衣而起,借着月光走出船舱,江面上波涛阵阵,甲板上却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男子一身白衣长衫,腰配银带,长发束起,衣角翻飞,宛如仙子。
林惠然看了一会儿,才试着喊道:“子离”·男子身体微侧,用极低的声音道:“是我·”·林惠然大喜,几步奔过去,才要开口,却见他眉目低垂,神情萧索,只得按捺喜悦之气,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子离低头不语,随便坐在甲板上,手里捏着一坛灰色陶制酒壶,一口一口的喝,过了很久才说:“不开心的事。”
林惠然席地而坐,关切地说:“说来听听·”·子离神色冷淡,淡淡地说:“说了又怎么样,你帮不了我·”·林惠然被抢白了一顿,有些讪讪,遂不再理他了。
但是过了片刻,子离忽然站起来,脚步踉跄了几下,他把手里的酒瓶随手抛到水里,看了一眼林惠然一眼,蓦然开口道:“总是这个样子,好累,好累·”·他连着说了几个好累,力不能支似的,仰躺在了甲板上,手脚长长地伸展开,望着无边的夜幕,漫天星星尽数落入他漂亮的眸子。
“他今天成亲·”子离有气无力地说,声音里有一些湿意:“新娘是丞相的千金,这是好事,我本该恭喜他的·”·林惠然盘腿坐在他身边,淡淡说:“然后呢”·子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千多年前,他是秦国的木匠,那个时候我就跟他结识了。
他是个很有趣的男人,笑起来很温柔·”子离眼神迷离,笑了一下:“可是我真后悔认识了他·要是不认识他,这一千多年,我就不用忙着去地府寻他的转世,到天上看他的命格,到凡世庇佑他……”·子离沉思了半晌,有些心灰意冷:“不过都没用的,他不喜欢我。”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像是给自己说的:“没用,做那么多都没用……唉·”他翻了个身,像一只大狗似的,两手捂住脸,安安静静的趴在甲板上。
林惠然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也许,因为你不是母狐狸”·子离闷闷地说:“你跟我扯淡呢·”·林惠然无奈,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只失恋的狐狸。
好在子离伤心了片刻,就自行恢复了,他在这一千年里,无数次地见到心上人生老病死,结婚生子,早就习惯了··“你从哪儿来”子离随口问他。
“江北,我要到江南玩,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林惠然诚恳地邀请他··子离扁嘴:“不去·”他从地上爬起来,整顿衣衫,梳理头发,脚尖一点,随风飘荡在无边的黑色江面上,他开口道:“我去天山找仙子下棋,你们人类最无趣了,江南江北,不过一水洼而已,有什么好玩的。”
林惠然有些无语··子离要走时,又说:“你那只毛驴,你把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堵上,每日喂给他青橘皮和小麦·别再掺蒙汗药了·”说罢转身,踏着万里清波,瞬间消失不见。
林惠然依照子离的嘱咐照顾毛驴,没几日,它就恢复了体力·船中的工人本来眼巴巴地等着毛驴咽气,然后吃驴肉大餐,如今空欢喜一场,十分郁闷··这天傍晚,船行到某个小镇的码头停泊,船工上岸去购买粮食补给。
林惠然上岸时,见旁边停着一艘奢华艳丽的花船·他常在坊间厮混,自然知道这船是做什么的,便略微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儿,一群穿着青衣长衫的少年,彼此说笑着走下来,这些男孩大约十几岁,一脸的稚气未脱。
林惠然初时以为自己猜错了,后来见这些男孩子神态妩媚,顾盼生姿,才知这是别出心裁的揽客之道,不由得心里好笑··林惠然去街上买了一些酒,又尝了尝当地的名吃,天色将暗时才返回码头。
这个时候码头和船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大多数船工和船上客人都到岸上玩了,林惠然要不是惦记船上的毛驴,也不会特意跑回船上睡··码头的木板上,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背影瞧着十分伶仃可怜。
林惠然以为是和家人走散的儿童,便走上去,用极温柔的语调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为何不回家”·男孩子转身,面容婉约清秀,脸颊上似有淡妆。
他呆了一下,看清了林惠然的相貌衣着后,才露出一个惯常的媚笑··林惠然知自己认错了,转身就走··“大哥哥,这么晚了,你又为什么不回家”·林惠然听他说话有趣,遂转身与他并排而坐,两人略聊了几句。
少年知他并未消费的打算,便收起了谄媚的神态,只淡淡地聊些风土见闻··他得知林惠然是出来游玩的富家公子,神色就有些不悦,说话的语气也很冲:“你们这些富家公子,不过托生在富人家里,仗着祖上功德,就穿金戴银,享受万人追捧,其实抛开身份地位,又算得了什么呢”·林惠然微觉好笑,想他小小年纪,就说出这么愤世嫉俗的话,必是受过许多苦楚的。
实际上花船上的男孩,又有哪个不是穷苦出身呢·林惠然想了想,只得说:“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男孩子望着江面,白生生的脸色显出凄然神情:“我不信我的命就这样苦,我若是生在将军家、丞相府,纵然成不了当世名将,也能当辅国大臣,再不济,生在普通人家里,做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读书治学的教书先生,也是好的。”
林惠然呆了一下,想不到一个十几岁少年心里,竟有如此志向胸襟,自己浑浑噩噩度日,实在惭愧得很·他很认真地对男孩子说:“不必说这种悲怆的话,你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
他指了指码头上揽着客人上船的男妓,温和地说:“你会走出这里的·”·男孩低头嗯了一声,其实不太相信林惠然的话··码头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男孩子见伙伴们都揽到了客人,自己忙站起来,同林惠然道别。
林惠然叫住他,问他借了眉笔和手帕,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交给男孩,笑道:“我刚才那番话,可不是安慰你才说的·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我给你一个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
男孩眼神瞬间明亮,他深深地弯腰道谢,将手帕塞到自己衣服里层,又怔怔地看了林惠然好几眼,才转身离开··林惠然当天夜里睡在船上,隔壁花船里一直传来丝竹琵琶的声音及高高低低的说笑声,搞得人十分烦躁。
林惠然失眠一整夜,第二天船开时,他才勉强在船舱内睡下·模糊睡了两个时辰,忽然外面一阵吵嚷声,好像是要找他··林惠然有些恼怒地推开舱门,走出去,却看见了几个穿着皂衣的公差,拦住了这条船的去路。
公差走到林惠然旁边,拿出一块手帕递给他,问道:“你是林惠然吗”·手帕正是昨天那男孩子的,上面还有自己的题字·林惠然有些不安,点头道:“我是。”
“这些字是你写的吗”·“是的·”·“林公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林惠然不动,开口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手帕为什么落到你们手里那个男孩子呢”·公差回头看了他一眼,漠然道:“死了,麻烦公子去辨认一下尸体。”
林惠然只觉得脑海一阵闷雷响过,他呆呆地随着公差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离奇死亡·男孩的尸体就搁在岸边的草地上,被一片帆布遮盖。
林惠然走过来,看了一眼,遂转过脸,点头道:“是他·”·一文书模样的公差站在他旁边,拿着毛笔和纸,边问边记:“你何时见过他都聊了什么什么时候跟他分别的”·林惠然用袖子遮住头顶的太阳,有些烦躁地扇了扇风,见岸上站了一溜的公差,还有一群小男|妓。
停泊在水里的花船上不断有客人在公差的呵斥下走出来·那些客人一脸愠怒,大概也没有想到来此享乐会遇到如此倒霉的事情··文书咳嗽了一声:“嗨,嗨,问你话呢。”
林惠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问我,我就要回答”·“……我在请你协助查案·”·“既然是请,就要有个请的样子。”
林惠然目光移向四周光溜溜的土地··文书大怒,看向旁边的知县·知县见多识广,深知两江地区富庶,多有公子王孙微服行走,随便在人堆里揪出个平头正脸的,自己都得罪不起。
知县叫差役搬来椅子,请林惠然到树下休息·文书愤愤不平,狠狠盘问了林惠然一番,却没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花船那边却又起了争执,有个客人不愿意下船,公差们强行去抓,反而被那人的家奴打了一顿。
知县这回也被惹毛了,凭他是谁,胆敢袭击公人,也是天大的罪名·知县遂调集当地的驻军··半盏茶的工夫,江岸上来了一对整整齐齐的骑兵·个个全副武装,神色凛然,身上铠甲及兵器寒光粼粼。
岸上的男|妓及客人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俱吓得不敢吱声·连林惠然也觉得诧异,心想就为一个小倌,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老鸨唯恐把事情闹大,忙着给两边的人磕头道歉。
又往那位客人的家奴手里塞金银,求他们给主人说说好话,叫他暂时委屈金身,出来一下··那几个家奴大怒,推了老鸨一把,斥道:“我们老爷岂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知县凛然道:“凭他多大的来头,我既为一县之长,就要为本地百姓做主·你们家主子,愿意出来就罢了,若是不愿意,我旁边这几个军营的兄弟,只好亲自去请他了。”
两边正对峙着,船舱内门帘微动,一名蓝衣男子缓步走了出来·男人身材高大,以轻纱遮脸,身上衣服普通,无多余饰品,但神态气度十分从容,看得出是养尊处优、位高权重之人。
知县见他肯出来,也退了一步,叫士兵们回去·又叫公差们搬来几张椅子,给花船中的所有客人让座·然后依次询问·他打算短时间内把案子了结。
不然那些过路的客人一旦离开,就再也追不回来了··询问完毕,一名仵作呈上来男孩身上的遗物,说男孩是被人大力掐死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半夜子时·那知县问老鸨,男孩子昨天夜里伺候的客人是谁老鸨推说不知,问那些男|妓,他们个个胆小怕事,也不肯说。
知县气的眉毛倒竖,指挥差役动刑··江岸上顿时一片叫骂,场面闹的很失控·林惠然从树荫下走出来,走到知县旁边,轻声道:“他们胆小怕事,纵然动刑,他们也未必说真话,你只须问那几个男孩子,昨夜服侍的客人是谁排除了那些人,剩余的那个自然是死去男孩伺候过的。”
知县听了,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依照这个法子办,果然排除了一大群人,却剩下了三个客人,一个胖胖的富商,一名年轻的儒生,还有那位蒙面的男人·他三人昨天晚上都曾和男孩一起喝酒唱歌游乐。
知县又问他们分别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男孩做了什么··三人却都不肯回答,富商闷头不语,儒生别过脸看向江面,男人端坐在木椅上,身体笔直,两手搭在扶手上,满脸神情被遮在轻纱之下,唯有一双眼睛明亮而冷酷。
·林惠然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林惠然忽然觉得不自在,忙看向别处·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男人大概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好看,可是性情大约是使人害怕的。
知县看了看男孩子的遗物,只有一些廉价的扳指,香囊之类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片青色的古玉,玉色圆润,瞧着很值钱,穿玉的绳子微微发黑,有些破损,像是佩戴了许久。
知县有些疑惑,问老鸨这玉是谁送给他的·老鸨回道:这玉不是别人送的,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林惠然接过玉佩看了看,开口道:“这玉产自滇南,一般的小户人家可不用起。
你确定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老鸨道:“他自己那样说的,他还说他出身大户人家,我以为他开玩笑呢·”·林惠然瞧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男孩,想起那天傍晚,他说的那些命运贵贱之类的话,忽然有些感慨,情绪也低落了下来,遂退到一边不再开口了。
公差们忙碌到傍晚,没什么头绪,只好下令岸上的人暂且回到船上休息,并且有公差专门在附近把守,不许他们偷偷溜走··那些客人虽然不乐意,奈何独身在外,纵有大把的金钱权力,也使不出来,大骂了几声,悻悻地回去了。
林惠然不在乎行期和行程,安然回到了自己的船上,当天夜里,点了蜡烛,在舱内安安静静地读书,正读到有趣处,门口传来轻而礼貌的敲木板上,像是怕惊扰到他似的。
林惠然抬头,见元流火安安静静地立在门口,神色恬淡温柔,身上依旧穿得破破烂烂··两人多日未曾见面,林惠然心中微喜,欣然站起来迎上去,温和地开口道:“我以为你死了呢。”
元流火面容僵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停了一会儿才木然道:“谢林公子惦记·”·林惠然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多么无礼,又是惭愧又是好笑,携着元流火的手走进来,道:“抱歉,我刚才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他回头瞧了一眼,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外面把守这么严,你怎么进来的。”
元流火老老实实地说:“走过来的·”·林惠然想起他是魂魄,行动自然不受世俗约束·他见元流火身上衣服破旧,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略有些歉意地说:“今日船工们被叫去问话,没有烧水,不能洗澡了。
你先去床上睡一会儿·”·元流火嗯了一声,坐回床上,两手支着床板,四顾一番,礼貌地说:“没关系,每次找你都占用你的洗澡水,吃你的东西,还睡你的床,我自己也很惭愧。”
林惠然坐在书桌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变成了魂魄的元流火看起来没那么粗蠢了,反而乖巧有礼貌,十分可爱··两人略聊了几句,林惠然一时无聊,就拿着自己的书,坐在床上,给元流火阅读自己写的那些故事。
元流火趴在他的腿上,瞪圆了眼睛,听得十分入神··林惠然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元流火的眼睛,只觉得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像婴儿似的·他又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弟弟,心里略有些伤感,便放下了书,屈起一条腿,道:“我的腿都麻了,你还不睡吗”·元流火从他腿上起来,对他满心都是崇拜,又靠在枕头上,憧憬地说:“林公子,我也想讲一个故事。”
“好啊,你说,我听·”·元流火捧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半晌嗤嗤一笑,摇头道:“我不会讲·”他转过身看向林惠然,认真道:“我给你讲一件事情。”
“嗯·”林惠然敷衍地说··“昨天夜里,我看见旁边的大船上,一个男人掐着另一个男人的脖子,把他掐死了·”·林惠然猝然从床上坐起来,瞪着元流火:“你怎么看见的”·“我用眼睛看见的。”
元流火一本正经地回答··林惠然知他语言笨拙,遂温声慢语地问他:“几时见到的,他们在那个地方,看清两人的面目了吗”·元流火回答道:“我当时站在甲板上,看见隔壁船上,有一间窗户的灯是亮着的,一个男人的影子坐在窗边喝水,后来忽然扑到另一边,像是抓着什么,然后两个人撕扯了一会儿,一个人就倒下了。”
元流火支起下巴,思索道:“我猜他是死了的·”·林惠然起身下床,找船工要了几块烧火的木炭,又铺开宣纸,闭目思索片刻,在纸上分别绘制了那三名客人的身影,拿给元流火辨认。
元流火凑上去一看,见纸上有三个以黑炭绘成的人物剪影,轮廓分明、毫发毕现,不由得赞叹:“这是什么绘画技法,我从来没有见过·”·林惠然催他辨认,他指着其中一个道:“应该是这个,他的肩膀、体型、额头宽度都很像,只是为什么眼睛以下的轮廓没有画出来”·林惠然不语,随手撕了那张纸,自语道:“这人的身份地位应该很高,干嘛亲自杀一个男妓”·元流火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躺下睡觉。
林惠然想了一会儿,伏在床边道:“流火,明日你随我去见几个人,把你刚才那番话讲给他们听,好不好”·元流火吓得坐直了身体:“不可以,我不能见人的。”
“我知道你只是魂体,”林惠然柔声说:“你放心,你只需按我的话去做·我会保护你的·”他见元流火脸色煞白,又劝慰道:“那位被杀死的孩子,我曾和他说过几句话,他和你年纪差不多,不过身世很可怜哪,现在他被坏人杀死了,我们不应该给他报仇吗”·“我知道,”元流火低头捏着被角,支支吾吾道:“可是……可是……”他羞于告诉林惠然,自己就是那只被骑了一个多月的小毛驴,而且自己天亮之前就会恢复成兽身,帮不了林惠然的。
“我口渴了,出去倒杯水·”元流火一边说,一面往外面走··林惠然何等机灵,就知道他要逃跑,一个箭步冲上去,攥住他的手腕,沉声道:“元公子……”·元流火身体灵动,肌肤柔滑,轻易地挣开了林惠然的束缚,小鸟似的跑出去了。
林惠然急匆匆地冲出去,大叫道:“元流火·”他往外面一瞧,甲板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唯有月光散落下来··林惠然无可奈何,只得返回船舱,心里思索着明日的应对策略。
·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日醒来,岸上的差役撤得干干净净,旁边的花船上,只有几个男妓蹲在甲板上,用铜盘洗脸,又将残水倒进江水中,顺便朝林惠然抛了几个媚眼。
那老鸨训斥了他们几句,又清点了一些甲板上的行李,遂教船工开船,离开此地,临走时对着岸上连骂了几句“晦气”··林惠然大奇,询问旁边的船工:“昨天的事情解决了”·船工挠挠脑袋,道:“这事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前半夜那些公差还来回巡逻呢,后半夜忽然来了一道命令,他们瞬间就撤的干干净净。
咱们是去是留,他们也不管了·”·旁边又有人说道:“想来是找到凶手,就收兵了吧·”·林惠然冷笑了一声,返身回了船舱··又过了半盏茶工夫,即将开船时,却有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乘着快马飞奔而来,嘴里喊着慢行,翻身下马,跳到船上,声称要见林公子。
林惠然走出船舱,认得这人是白天所见的知县旁边的文书,就问他有何贵干··文书一脸沮丧,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林惠然,轻声道:“我家老爷说,昨日那案子,他是有心无力,公子聪慧高义,可暂收了这物,或者有一日,可为那孩子伸冤。”
林惠然有些诧异,这玉佩正是来自那死去的男孩,他想,我一个游历江湖的书生,能为他做什么虽然这样想,还是收下了··此事算是过去了。
小船在江上又行走了几日,就来到了江南·此时江南繁花似锦,歌舞升平·林惠然心情大悦,牵着小毛驴下船,找了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下,打算在此地多玩几天。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小说,大部分时间都在讲一些离奇的故事,主角们只能抽空培养一下感情也是蛮郁闷的。
☆、两个妻子·林惠然所居的城市是金陵,算得上南方最繁华的地区,此地云集了各路达官显贵、花花公子、娼妓名伶,是富人们游乐的天堂··林惠然在本地玩了几日,很快就和一个唱曲儿的男孩子勾搭上了。
男孩取名叠翠,生的宛如美玉雕琢香粉捏成,十分精致·他才十六岁,在妓馆里挂牌唱歌陪酒,并不卖身·老鸨还指着把他的第一次卖个好价钱··这天夜里,林惠然喝得微醉,与叠翠在床上掷骰子玩,彼时屋内流光溢彩,香气盈盈。
叠翠将手里的筹码全输光,气的挥手把骰子扔到地上,嘟嘴道:“不玩啦,不玩啦,我总是输·”·林惠然靠着枕头,轻笑道:“你这孩子,牌技不行,牌品更烂。”
叠翠哼了一声,跳下床,趟着翠色绣花鞋,走到火炉边,提起茶壶,往水杯里倒了一杯热茶,自己抿了一口试水温,然后才递到林惠然嘴里,又歪着脑袋笑:“林公子就喜欢说笑,你自己才多大,就说我是孩子。”
林惠然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杯热茶,俊眉微挑,坏笑道:“挺大的,要看吗”·叠翠一愣,红着脸站起身,往地上啐了一口,薄怒道:“你这人,瞧着斯文体面,说话就这么不正经。”
林惠然轻笑,从怀里取出一个核桃大的金表,看了一眼时间,遂起身道:“我要回去了,把我外套取来·”·叠翠答应了一声,步子却迈得很慢,走到衣架边拿起衣服,犹豫了一会儿,才看向林惠然:“林公子,你妻子管的很严吗”·“不是,我没娶亲。”
叠翠松了一口气,笑吟吟地走到床边,凝视着林惠然:“那就不要走啦,你一走,我的床就空了·”·林惠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无笑意,只是抬腿下床,自己拿起衣服,站在梳妆台前的镜子前整理腰带。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叠翠低着头,停了一会儿用袖子慢慢地擦拭眼睛·林惠然从镜子里瞧见,微微叹气,走到他面前,柔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又把手上的白玉扳指塞到他手里,轻声说:“你偷偷收着,别让你娘瞧见。”
叠翠见到扳指,才慢慢收了眼泪,抬头看了林惠然一眼,凄然道:“做我们这一行,总是要伺候别人的,我情愿服侍公子·”·林惠然歉然道:“我虽然爱玩,可也有个限度。
你以后若短了衣食,受了欺负,尽可以来找我·”·叠翠低头细想,这林公子找他来也无非是喝酒吃饭、逛街游乐,和少年玩伴一样,并没有太过亲昵猥|亵的举动,他心里有些失落,沮丧道:“知道啦,我去给您叫马车。”
林惠然微笑,从腰玉带上解下了几个金银玉佩,想一并送给叠翠·他把那些玉佩递到叠翠手里时,才发现其中一个是那日被杀死的男孩身上佩戴的,忙收了回来,塞到袖子里,道:“抱歉,这个是故人遗物。”
心里又暗暗责怪自己糊涂,怎么把这个带在身上··叠翠见了那玉佩,目光都直了,他盯着林惠然道:“林公子,可否把那玉佩借给我看看·”·“额……”林惠然有些犹豫。
叠翠不发一言,转身走到自己床头,打开一个陈年木箱,翻腾了几下,掏出一块玉佩,递到林惠然手里,竟然和那名男孩的玉佩一模一样··玉佩身上的纹路繁复新巧,若非同一个模子所出,断不会如此巧合。
林惠然吃惊道:“这玉你是从哪里来的·”·叠翠目光炯炯地盯着林惠然,开口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母亲的·我父亲很早就抛弃了我母亲和我。
我母亲过世时把玉佩交给我,说让我凭这个去找他·”叠翠惊喜地握着林惠然的手:“你为什么有这个,莫非、莫非……”·林惠然忙摇头:“这是前几日某位故人赠给我的。
想必他和你有些牵扯,但跟我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你那位故人在哪里”·“他死了·”·叠翠满脸沮丧,低头哭了一会儿,强打精神送林惠然出去。
看来这个叠翠和那天被人杀死的男孩,身世都和这玉佩有关·只是不知道着玉佩出自哪里,又是何人所赐··林惠然在马车里想了一路,回到客栈,他推开房门,见自己房间灯光通明,地板上淋淋漓漓的全是水和皂角泡沫,屏风后面的浴桶湿漉漉的,桌子上堆放着吃过的糕点和饭菜。
林惠然一肚子火,冲到床边,掀起床帐··元流火抱着枕头,安安静静地睡在床里侧·他身体瘦小,圆润精致的肩膀从棉被里露出来,乌黑柔软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
他把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憋得脸颊有些通红,饶是如此,依旧睡得很香甜··林惠然瞪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松开床帐,自己拿了扫帚和墩布,把地板收拾干净,又把桌子上的饭菜清理出去。
他用浴桶里剩下的水洗了头脸,关了灯躺回床上··元流火察觉到身边有人,身体就像小虫子似的,拱到林惠然身边,嘴里哼哼唧唧道:“妈妈,我冷·”·林惠然气的伸手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叫爸爸。”
元流火吃痛,扁嘴哼唧了一声,背转过身不理他了··林惠然盯着他的后背,两人同盖一张棉被,因为距离有些远,就把元流火那白皙纤瘦的后背给显露出来了。
林惠然咽了一下口水,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心想:他怎么就缠上我了呢·林惠然想起叠翠对自己说过求爱的话,他自认为没有龙阳之好,只是见着聪慧可爱的少年,想去亲近一下罢了。
但是难保那些少年不会对自己心生爱慕,毕竟自己又帅又有钱性格又温柔呀··林小少爷如此自恋地想着··想到元流火的魂魄不惜跋涉千里来寻找自己,同那位寻找丈夫的虞氏一样坚贞痴情。
林惠然对元流火多了一份怜悯,虽然他觉得他不会喜欢元流火的,但是看在流火如此痴情的份上,就对他好一点吧··林惠然把棉被多分他了一些,还忍不住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小腰。
过了几日,林惠然接到家中来信,父亲知他到了金陵,遂嘱咐他一定要去拜望他的叔叔——金陵知府,林惠然十分苦恼,他知道叔叔和父亲都是古板严厉之人,见了他难免被训斥一番,但是父命难违。
他只好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穿上规规矩矩的衣服,递了帖子,去拜望林知府··林知府得知自己侄儿来看望自己,喜出望外,忙叫家丁去请进来,自己领着儿子和女婿,站在院子的台阶上迎接。
双方见了面,免不了寒暄一番,诉说离别之苦,又依次与那些亲戚们见礼,当天晚上吃饭,旁人都散去,只剩下林知府与林夫人时,他夫妇二人就开始规劝林惠然了:你这孩子来金陵有何打算·林惠然支吾道:“四处游历,见识一些风土人情。
林知府拂须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惠儿很有志向,只是人情世事也是一门大学问,不可不学呀·”·林惠然诺诺称是··“你既然来到金陵,就在我这边多住几日,跟着我认识些官场上的人,再学学如何管理州府事务,见识一下众生百态,这些可比自然山水要有趣得多。”
林惠然听他说的有理,只得同意了··此后他就和小毛驴一起搬到了林府居住,每天随着林知府去衙门里当值,他其实无意做官,只是在公府待了几日,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眼下的这一桩案子,金陵宋氏一家,宋大乃是个二十多岁的壮丁,一年前娶了一房媳妇,夫妻俩相处一个月有余,某一日吵架,妻子金氏一怒之下回家,却在回去的路人被人拐跑。
从此音信渺茫·金家人不依,一面状告宋大,一面托人辗转打听金氏下落··可巧最近总算给找到,金氏已经堕入了青楼,如今被赎回来,夫妻两个安稳度日,十分和睦。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近日,又有一个与金氏相貌一样的女人,冲上了府衙,状告丈夫停妻再娶,又告那金氏假冒自己身份··这个案子原本不大,可是被几个涉案人闹的鸡飞狗跳,连林知府也很头疼。
这天下午,林知府在后堂宣几方当事人到堂,继续审理此案,又叫林惠然在旁边做记录,临到开审时,那师爷悄悄地嘱咐林惠然道:“那个女人有点疯魔,她要是朝你扑过来,你可得赶紧躲着。”
林惠然很惊奇:“这女人好大胆子,连公差都打吗”·师爷苦笑,指着自己脸上的疤道:“这就是被她挠的,咱们县衙里的官差,脸上多半都有这印子。
那个女人是个泼皮破落户,刁蛮的很,比寻常男人都厉害些·”·林惠然道:“她再厉害,到底是一介平民,难道还能抗得过差役的板子”·师爷摇头:“如今圣上贤明,金陵又是京淄要地,咱们老爷是个清正廉明的人,怎会无故对女人使板子,这是其一。
其二,那女人见差役要打她,就扯了自己的衣服抹胸,光着身子往差役的怀里撞,说人家要强|暴她,引得外面的泼皮无赖起哄·这叫咱们还怎么下得了板子,连老爷都被她气得没脾气。”
林惠然失笑:“这倒真是个难缠的货·”眼见从外面走进来三个穿着百姓服装的男女,林惠然道:“你说的女人是哪个”·“你只仔细瞧就是了。”
林知府拍了拍惊堂木,宣布升堂·然后叫跪在地上的三人分别通报姓名··跪在一起的男女,男的体格微瘦,相貌普通,像是读过一些书,自称叫宋大,他身边的女人略施粉黛,身上衣服蓝色粗布,简朴而干净,她相貌和顺,柔柔作答说自己是金氏。
在另一边跪坐着的女人忽然直起身,朝那女人劈脸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狐狸精,你敢腆着脸再说一遍”这女人穿着一身金色衣服,相貌和蓝衣金氏差不多,不过眉毛略重一些,瞧着有些狠相,头发有些蓬乱,脚上的绣花鞋松了带子,有些邋遢。
林知府拍拍惊堂木,喝令肃静·他大概是见识了黄衣金氏的利害,所以只询问宋大和蓝衣金氏,问两人的生活起居,日常饮食,乃至田间粮食产量,家中财物多少,亲戚朋友往来,蓝衣金氏从容作答,并无一丝遗漏。
旁边的黄衣金氏只将矛头对准了他夫妻两个,骂的滔滔不绝,那夫妻二人只顾回答堂上的问题,不理会她··林知府见黄衣金氏闹的没完,只好再询问她,你说你是金氏,你那日离开夫家后,去了哪里。
为什么当时不回来,一年后才回·黄衣金氏大哭,抽抽搭搭地说自己当日乘船回家,在半路却被舟子拐到别的镇上,卖给了一个老婆子·那老婆子劝她给当地的富绅做外室。
她当时举目无亲,只好同意了··如此过了半年多,那富绅的大老婆得知此事,将她暴打了一顿,这黄衣金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与富绅大闹了一场,得了一笔安家费,才辗转回来,回来时才知自己大房的位置也被人占据了。
这和蓝衣金氏的口供差不多,她也自称自己被船家拐卖,只不过卖入了青楼·后来幸亏遇到了兄长,才被解救出来··询问过后,林知府宣布退堂,屏退了众人,与侄子商议案情。
林惠然没敢贸然评论,只是说不如去找来黄衣金氏口中所说的富绅和婆子,以及蓝衣金氏口中所说的青楼中人,两相对质,应能分辨真假··林知府道:“你说的何尝不是我早已经找人去调查了。
其实这案子早有结论,只是我迟迟不能下判·”他问林惠然:“你猜是为什么”·林惠然想了一会儿,道:“蓝衣金氏是假冒的,黄衣金氏才是真的”·林知府喟然点头:“蓝衣金氏自小身在青楼,因为相貌与金氏相似,偶然被金氏的兄长遇到,以为是自己妹妹,就带回了家中,叫她与宋大团聚。
这都是有人证物证的·但是最奇怪的是,无论是宋大还是金氏的娘家人,都一致把蓝衣金氏认作真人,把黄衣金氏当做冒牌的·”·“这也不奇怪,那金氏脾气乖戾霸道,与宋大相处时间短,大概没什么夫妻感情,定然不及那青楼女子妩媚温柔。
只是她的娘家人为何也不认她”·“我查了一下,她是府中老爷与侍婢所生,地位很低,也不怎么受重视·”林知府叹气道:“这才是案子最难办的地方。
金氏的至亲之人都不认她,没有他们的指认,才难以确定身份·”·“没办法指认金氏,不如找人来拆穿那假冒的青楼女子,赶走了那假的,这位真的,就由不得宋大不认了。”
林惠然道··两人又聊了几句,才一起回家·林知府打算带着自己侄儿去拜访金陵的达官显贵,林惠然有些不开心,心说我不愿意见那些人·林知府又哄他说,那些同僚们家中的小姐公子模样都很可爱,性情又好,又很爱玩,跟你脾气很合得来。
林惠然这才勉勉强强地跟着去了··没过几日,林知府果然请来了蓝衣金氏所在青楼的老鸨并几个娼妓,先是厉声讲了欺瞒官府的严重性,然后叫他们与蓝衣金氏对质。
那几个人被吓得够呛,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蓝衣金氏的身世背景讲了出来·林知府遂判令蓝衣金氏仍由青楼带走,黄衣金氏返回夫家·宋大停妻娶妻,杖责二十。
此案算是结束·但是后来宋大休了金氏,又变卖家产把蓝衣金氏赎回来,两人重新结为夫妻,这就是知府管不着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会写一些民间奇闻,神怪故事,但是都很简短,不会写很悬疑的东西(智商不够。
你们要是觉得故事没意思的话我会及时调整风格的,比如说不喜欢看BG什么的·☆、金陵王·林知府在金陵城内人脉甚广,这几日带领林惠然认识了城中的高官富商,又教会了林惠然一些官场上交际应酬的学问。
林惠然人很机灵,又能言善辩,在叔叔的交际圈里树立了很好的印象,但是他暗地里又会很郁闷地想:说好的可爱的小姐和公子呢,果然是骗人的吧·以后对那些应酬也不怎么热衷了。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但是这一天,林知府叫管家专门给林惠然量体裁衣,置办新衣服,又教了林惠然觐见皇族的礼仪·林惠然有些惊喜:“叔叔,您这是要带我见公主还是王子”·林知府对于这位整天想着见少男少女的侄子简直没有脾气,好在侄子天真浪漫,只想玩乐,并没有淫|邪的想法,否则非打断他的狗腿。
林知府正色道:“今日要带你见的,是金陵王·”·林惠然着实有些吃惊,他虽然不问政事,也知道金陵王的名号,地位和权利仅次于皇帝,坐镇东南地区,割据一方,是南方各省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林知府道:“今日是他纳妃的日子,我正好带你去见见这位人物的风采·若在平日,你我都没有这个福分·”·林惠然心想,这人既不是美若天仙,又不是寺庙里的金身如来,见他一面为什么成了福分不过这种话还是不要讲出来,免得讨打。
这一日林知府带着侄子和贺礼,一起来到了金陵王府,王府建筑雕梁画栋,气势恢宏,院子里张灯结彩,筵开玳瑁,褥设芙蓉,极尽奢靡华丽·林惠然纵然见多识广,也被这金陵王的豪阔给震撼了。
当夜在花厅举办宴会,众人以爵位高低而坐,林惠然是白身,只能在叔叔身边加了一个小凳子,两人同坐一个案桌··花厅里几百人各自坐在案桌旁,虽然人多,却寂静无声,连咳嗽及杯盘挪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林惠然觉得十分有趣,这些人好像被施了法术似的,在自己座位上一动不动··忽然内堂里传来珠帘响动,一个女婢娇声道:“王爷来了·”·只见内堂里走出一名穿着红色喜服的高挑男人,男人器宇轩昂,神色平淡,并没有特别的喜悦,一双眼睛亮如闪电,看了一眼厅上众人,有些肃杀之气,正是金陵王。
众人纷纷站起,移席行礼·金陵王说了平身,众人才入座·然后等金陵王举杯,众人一起饮了酒,才算是开席,堂上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花厅对面的走廊上,早有一群小戏子吹拉弹唱,吟一些喜庆的曲子。
金陵王一面饮酒,一面和身边的亲信聊天··林知府的座位比较靠后,他今日来能见上金陵王一面就不错了,更没有其他奢望,只是一边看戏,一边催促林惠然多吃一点。
林惠然神色很不安,微微低着头,将身子躲在叔叔后面,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叔叔,我先提前回去了,我肚子不舒服·”·“很严重吗”林知府看他一眼:“最好等王爷退席之后你再走,不然太无礼了。”
又安慰林惠然:“王爷来花厅喝酒只是走个过场,要不了多久又会回内室陪皇族人员的·”·林惠然只好答应了,其实他并非身体不适,而是他一眼就认出来金陵王就是那天在花船上见到的蒙面人,也就是杀死那名男妓的凶手。
金陵王与旁人说笑了一阵,推开酒杯,站了起来,众人以为他要离席,也都恭敬地垂手侍立·金陵王面沉如水,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穿过长长的宴席,一直走到末尾,停在了林知府面前。
林知府惊慌失措,碰翻了酒杯,离开席位向金陵王请安··金陵王却凝视着在席位后面站立着的林惠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林大人,这位少年是你的家眷吗”·林知府愣了一下,才知道他问的是林惠然,忙回答道:“他是我的内侄,叫惠然,字闻野。
我与他关系亲厚,平日出行总带着他·”他唯恐王爷怪罪他私带家眷入府,才急匆匆地解释··金陵王神色淡淡的:“你侄儿聪慧过人、品貌一流,不如来我身边做个幕僚吧。”
林知府呆了一下,心想他怎知我侄儿聪慧过人的然后又意识到王爷似乎说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给金陵王做幕僚,岂不是一步成为南方土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了·林知府颤声道:“小侄能留在王爷身边,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哦”金陵王微微抬起下巴,凝视着林惠然:“是吗”·林惠然一直低头,听见这里才抬起头,他眉目疏朗,朝金陵王坦然一笑:“是闻野的荣幸。”
宴会结束后,就有管家来找林惠然,叫他明日搬来王府居住,府内已经为他备好了居所,林惠然回到叔叔家里,略微收拾了行装,第二天早上,牵着自己的毛驴,信步走进了王府。
府内管家恭恭敬敬地迎接他,见他牵着毛驴,便礼貌地说:“林公子,我们王府的马厩里,多得是良马供您挑选,为何还要带上这毛驴·”·林惠然抬手摸了摸毛驴脖子上整齐的鬃毛,微笑道:“这是我的宠物。”
管家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接话··林惠然把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道:“劳驾,把它牵到后院,这毛驴脾气大,爱干净,并且不吃草料,每顿饭要吃水果和包子。”
小厮张着嘴巴,看向管家,管家勉强恢复了镇定的表情,微笑道:“都记下了,林公子放心·”·林惠然来到了自己的居所,略略整理了一下,就躺在榻上睡下了。
其实他随身带着毛驴,是为了随时可以离开,继续浪迹江湖··他才不喜欢做什么王府里的幕僚,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调查那男孩子的死因··当天傍晚,金陵王约他一起游园,王府花园极大,两人沿着园中小路,随意地往前走,说一些风土人情的闲话。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金陵王才闲闲地问他:“来金陵都去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林惠然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虽然性格随性,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两人虽然聊得很多,但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好像是离得很远的人在隔空对弈·直到金陵王问他的近况时,林惠然才隐约察觉到,那些问话里似乎还隐藏了什么,但自己一时却猜不透。
金陵王是那种把自己隐藏得很深的人,他自己有任何意图和想法,都不会直观地表达出来,而是通过一系列无关紧要的问题和行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些心智愚钝的,往往觉得莫名其妙。
而聪慧机灵的人,则会在事后慢慢地琢磨出其中的含义··比如当天散步结束后,林惠然回到屋里,沐浴更衣,坐在书桌前看书,半夜时候才恍然明白,金陵王叫自己出来散步的意图。
其实金陵王只想搞清楚两件事情:男妓被杀案你到底知道多少你来金陵到底有何企图·所幸林惠然回答得很安全: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来金陵玩。
林惠然回想着两个人冗长繁琐又无关紧要的对话,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陷阱,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惊出一身冷汗,万一说错了一句,就再也别想出这个王府了··他又记起管家说明日议事堂里王爷要和众臣商讨对付南方蛮族入侵的策略。
到时候自己作为幕僚,肯定要发表一些见解的··这让林惠然觉得很头疼,他哪里懂什么军国大事呢·他只知道那条街上的菜好吃,哪家酒坊的酒好喝,他只会浮世浪子的那些伎俩,另外还会写一点诗词,讲一点传奇故事。
除此之外再没有了··尽管如此,林惠然还是抱着即使是做戏也要认真的态度,找来了前秦诸子百家中关于兵法谋略的书,临时抱佛脚地翻阅··正在阅读时,外面响起了轻而礼貌的敲门声。
林惠然认得这声音,他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然后才抬起头:“进来吧,流火·”·元流火披散着漆黑的头发,身上围着简陋的麻布,赤脚走进来·他大概是穿过了整个花园,所以满身都带着风信子的芬芳,柔软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紫色的花瓣。
元流火站在屋内温暖的地毯上,抱着肩膀,感叹道:“外面好冷·”·林惠然收回目光,淡淡道:“胆子很大嘛,连王府花园都敢闯·”·“原来是王府呀,怪不得这么大。”
元流火趴在窗口,往外面看:“我刚才差点迷路,林公子,咱们去外面逛逛吧,我还从来没有来过王府呢·”·林惠然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警告道:“这里跟别处不一样,规矩很多。
你除了我这里,别处都不许去,不然被成妖孽收走,我可救不了你·”·元流火被他吓住了,忙从窗口退回去,关上了窗户,摇头道:“林公子,我不会乱跑的。”
林惠然懒懒地应了一声,低头看书:“你去睡觉吧·”·元流火坐在书桌旁,用手支着下巴,眼睛水汪汪的:“林公子,你要考状元吗”·“不是。”
“那你早点睡呗·”·“我要看书·”林惠然语气不耐:“别烦我·”·元流火趴在桌子上,小声央求:“我要听你讲故事。”
林惠然“啧”了一声,随手拿出前几日写的手稿,扔到元流火脑袋上:“自己看·”·元流火把手稿从脑袋上拿下来,自己讪讪地挠了挠头发,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才说出了一句非常温暖的话:“可是我想听林公子给我念啊。”
在后来的日子里,林惠然每次回忆到这句话,都会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暖暖的笑容··但是这会儿的林惠然脾气火爆,并且觉得元流火很烦·他把书本往桌子上一拍,目光直直地看着元流火,开口道:“元公子,你和我只不过见过几次面,说过一些话,连朋友也算不上吧”·元流火虽然木讷,但是感知能力很敏锐,他从林惠然的目光里见到了许多厌恶的气息,这让他觉得很难过,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夜里被林惠然和子离羞辱的情景。
“不算……”元流火脑子嗡嗡地,木讷地说··“你三番两次地来找我,我以礼相待,你却得寸进尺了·你看不到我现在很忙吗还要讲故事,你多大了”林惠然严厉地说完这些,忽然见元流火脸色苍白,漆黑的大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好像有泪水要落下来。
林惠然瞬间慌了神,他忙别转过脸,心口一阵狂跳·他心慌意乱,想故作镇定地训斥他动不动就掉眼泪,又下意识地想蹲在他面前柔声哄他··林惠然仓皇地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点水,勉强稳住心神,重新翻开面前的书本,淡淡说:“你去休息吧,我今天心情不好。”
·元流火站起身,小纸人似的走了几步,却直直地走到门口,他低下头,轻轻地说:“我小时候没有什么朋友,就爱跟村里佃户家的孩子玩·那些人把我当成笨蛋,抢我的食物,还撕我的衣服,有时候还打我。
我没什么脾气,过几天照旧跟他们玩·娘为这些事老是骂我·”他吸了一下鼻涕,声音沙沙:“我长大了就不和他们玩了,我把林公子当成朋友……但是,林公子大概也觉得我是笨蛋吧。”
林惠然愣了一下,猛然站起来,见元流火已经出去了·他急忙追出去,嘴里轻声道:“流火,回来·”·元流火步伐很轻,钻进花丛之中,瞬间就不见了。
林惠然急的手足无措,又不能在府内大声喊,只好在偌大的花园里一遍一遍的寻找,轻声呼唤着元流火的名字·直到天色微亮,还是没找到·林惠然颓然回到房间里,倒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才起来梳洗穿衣,又翻阅了一会儿书,然后去堂上议事。
                   ·作者有话要说:·☆、叠翠·林惠然在王府住了几日,对金陵王的性情略有些了解··与他的雄才大略、励精图治所齐名的,是他的穷奢极欲、荒|淫无度。
金陵王自少年时就是有名的风流王子,他的传奇经历书写出来简直可以当做淫|邪□□来阅读··当然单从金陵王的相貌上来看,是一点也瞧不出纵|欲的痕迹·此人神色清冷,言谈寡淡,一般人见了他,还会错以为是言行端克的圣人。
金陵王府分为内外两院,内院住的是他的三宫六院,外院则是一些家臣和侍卫以及幕僚朋友等·能够嫁给金陵王做妃子的都是身世显赫的女子·那些身份普通的只能勉强做个侍妾,年纪大一点,就直接被赶出去了。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林惠然在外院住了几日,忽然有一天遇到了叠翠··彼时叠翠正和几个男孩子被管家引着往内堂走·林惠然在花园里下棋,远远地瞧见了他,两人都有些错愕,但当时并没有说什么。
到傍晚时候,叠翠打扮的芬芳娇艳,一路遮遮掩掩地找到了林惠然的房间·他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所以格外地谨慎··林惠然没让他进屋,而是邀请他到花园里走走。
叠翠迈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这里是给王爷唱戏的,没做别的……”他脸颊一红,觉得自己如此解释有点欲盖弥彰··林惠然没怎么在意,只是嘱咐他在王府中小心点,想了想又忽然问他:“你带那块玉佩了吗”·叠翠从怀里拿出,用手帕托着递给他:“我带了。”
他轻声笑了笑:“我以前不怎么喜欢这玉,后来见公子也有一块一样的,所以……”·林惠然马上打断他:“叠翠,这玉佩不是好东西,你带着它在王府里行走,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
叠翠怔怔地看着他,有些难以理解似的:“哦·”·“你自己小心点,别让金陵王看见这东西·”·叠翠嗯了一声,用丝绸手帕把玉佩包成一小块,忽然上前走了一步,塞到林惠然的手里。
林惠然愣了一下,点头道:“也好,我替你收着·”·叠翠跟在他身后,默默走了几步,冷不丁地开口:“公子,你看不起我吗”·林惠然低头看他一眼,笑道:“为什么这么问,我没有看不起你。”
叠翠抿嘴一笑:“真的吗”他低头嗤嗤地笑了一会儿,挨着林惠然的肩膀小声说:“过几天我回去了,你还来我那里玩好吗,我给你唱曲。”
“好啊·”·叠翠高兴地跟什么似的,摇着林惠然的肩膀蹦来蹦去·林惠然微笑着看他,忽然问道:“叠翠,你今年多大了”·“刚过了十六岁生辰。”
林惠然低头想了一会儿,自语道:“跟他差不多大·”·叠翠有些好奇:“谁”·林惠然摇摇头,有些郁闷地说:“一个坏脾气的小孩。”
自从上次林惠然说了严重的话,元流火再也没去找他·即使在月圆之夜,元流火化成了人形,他也只是独自在花园里玩,瞧见陌生人就偷偷躲起来,看见成熟的果子就摘下来吃。
这一天夜里,他在某个院子里顺了一件小厮的衣服,虽然穿起来有些宽大,但是把腰带束紧点,也挺像回事儿的,再戴上帽子、穿上靴子,他堂而皇之地在花园里行走··其实他活动的范围也仅仅在马厩四周方圆几百米的地方,再远一点就要迷路。
元流火一边走,一边努力地记方位·彼时夜已经深了,花园里虽然挂着灯笼,但是没有什么人,满院子都飘荡着浓郁香甜的花香味道··池塘旁边种了一大片佛手,味道淡雅,金黄色的佛手悬挂在叶子上,元流火从来没见过,好奇地蹲在地上,凑上去闻了一会儿,觉得很香,就张开嘴巴咬了一口。
“那个不能吃的·”近处传来一个男人淡淡的声音··元流火张着嘴巴,转过脸,看到了一个穿着淡黄色长衫的高个子男人·元流火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很高,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他还是张嘴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用袖子擦擦手和嘴巴,评价道:“有点苦·”·他站起来,看向黄衣男子,礼貌地说:“我想摘一个,可以吗”·黄衣男子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睛,从上往下地打量他,半晌不发一语。
“不让摘就算啦·”元流火说·他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转身就往别处走··“你是哪个院子的”男人沉声问他。
元流火回头看他,伸出长长的袖子随手一指,故作镇定地说:“西边那个·”又问男人:“你呢”·金陵王凝视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粗布衣服,容色天真稚气,并没有做下人的谦卑神情,也没有贵公子的骄奢傲气··金陵王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子有点意思··他伸出手,对元流火说:“这边的佛手不好,前边院子里有芭蕉,我带你去。”
元流火小时候吃过一次芭蕉,对那种香甜的味道十分怀念,听眼前的男人如此说,当即兴致勃勃地前往··元流火在花园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四处瞧,看见跳出来的蝈蝈都要去抓。
金陵王陪在他身边,和颜悦色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元流火低头揪了一根狗尾巴草,把蝈蝈串起来,头也不抬地说:“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前面有一座小桥横亘在鱼塘上,元流火和和气气地对金陵王说:“你等我一会儿,我把虫子喂给金鱼。”
说完自己就跑了··林惠然坐在窗前发呆,忽然觉得对面的池塘闪过一道人影,他坐直了身体细细看,感觉那人有点像元流火,当即喜出望外,从窗户里跳出去。
走近了一些,唯恐吓到他,含笑轻声唤道:“流火,原来你在这里·”·元流火静静地站在池塘边,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林惠然走到他身边,耐下性子低声说:“我好多天没有见你了,你还在生气吗”·元流火慢条斯理地把草茎上的蝈蝈一只一只地摘下来,往池水里一抛,引得一群红色小鱼竞相来吃。
昆虫的味道不太好闻,汁水也染得到处都是··林惠然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恶心,就说:“流火,别玩了,怪脏的·”·元流火把虫子都扔完了,随便把手往衣服上擦擦,转身就走。
林惠然无奈,只好跟着他·两人穿过小桥,又走了几步,元流火忽然抬头道:“走吧·”·林惠然瞧见眼前的男人,惊得非同小可,当时就怔在那里没有说话。
金陵王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到他,登时愣住了··林惠然反应过来,顺势拉住元流火的胳膊,拽到自己身后,做出保护的姿势,解释道:“王爷,这是我弟弟,因为我搬来王府居住,他就吵闹着也要跟来,这件事情没来得及禀告,望王爷赎罪。”
金陵王打量他二人一眼,缓声道:“这不算什么大事,你弟弟他……”·元流火挣开林惠然的手,绷着脸道:“谁是你弟弟”他指了指金陵王:“我要和这个大叔玩,你不要管我”·金陵王和林惠然都愣住了。
金陵王慢慢转过脸,看向别处·大叔什么的……就当没有听见好了··“这位是王爷,你要跟他玩什么呢”林惠然和颜悦色地跟元流火说。
“他说前面院子里有芭蕉·”元流火意识到眼前那个男人身份非比寻常,所以不由自主地往林惠然身边靠了靠··“我的屋子里也有芭蕉啊。”
林惠然好脾气地说:“你跟我回去吧,王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陪着你玩·”·这回元流火倒是答应了·林惠然向金陵王告辞行礼,元流火看他一眼,也有样学样地行礼,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金陵王本来对这个少年有点兴趣,但是又被他那句大叔闹得很窝火,所以干脆不理他了·金陵王回到自己住所,从新进府的几个男孩子中间挑了个年纪跟元流火差不多的,召进寝宫服侍,这才觉得畅快了一些。
林惠然拉着元流火的手进了屋子,他揉揉眉心,指了指桌子,说:“吃点东西,洗洗睡吧·”说罢自己弯腰收拾凌乱的桌子··元流火站在地上,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本来打算,再也不找你的。”
林惠然将桌上毛笔一支一支挂起来,冷冷地说:“年纪小小,脾气倒是很大·”·元流火低头不语··停了一会儿,林惠然坐在硬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向元流火,平静地说:“流火,咱们两个自出行以来,每次夜晚相会,我待你如何就为了一句重话,你就不再见我了吗这个世界很大,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的爸妈你的佣人那样,把你当成小宝贝一样疼爱。”
元流火抽了一下鼻子,嗡嗡道:“我、我没有那样想·”·林惠然叹气,把书卷放下,走到元流火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想回家……”元流火低着头,肩膀一动一动的:“我第一次……出远门……好难过啊,总是被欺负……”他把额头抵在林惠然的肩膀上,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林惠然不语,他以为元流火是孤魂野鬼之类的,吃点苦也是必然的·只是,这次出了金陵王府,一定要回家乡一趟,瞧瞧元流火的病到底是怎样,以便让他的魂魄早点归位。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半个多时辰,林惠然见元流火一动不动的,就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你睡了吗”·“嗯·”元流火含糊道。
“站着都能睡着啊·”林惠然有些无语,他牵着元流火的手,叫他回床上睡觉,自己则整理书桌,又看了一会儿书,也躺在旁边的软榻上睡着了··第二天上午,叠翠满脸喜色,神神秘秘地找到了林惠然,把他叫到一处僻静地方,道:“我给你瞧一样东西。”
说着,一撩小衣,露出一个文彩辉煌的小麒麟··林惠然点头:“是个好东西·”·叠翠咧嘴一笑,四顾无人,踮起脚尖道:“是金陵王赐给我的,他还说……还说要我留在他身边。”
他的眼睛里浮着一层热切的光,能够留在金陵王府,就意味着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这对出身低微的叠翠来说,无疑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喜事··林惠然微微一愣,就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只是虽然叠翠看起来喜气洋洋,林惠然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恭喜的话··“那你在王府内小心点·”其实林惠然想说的是:君王寡情,不必把他的话太当真。
叠翠开心的轻飘飘的,他笑道:“本来我还想着出了府,还回去给您唱曲,现在看来是不能了·”言语间十分得意··林惠然微笑不语··“那块玉佩我也不要了,你自己拿着好啦。”
叠翠说着,就挥手同林惠然道别:“我要走了,王爷还要我伺候他吃饭·”说罢拧腰转身,手里捏着手帕袅袅婷婷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小说的名字很难听,大家能给我想个好听点的吗起名无能啊(哭·☆、选择·叠翠从得宠到失宠的时间,比林惠然想象的还要短。
上午的时候叠翠还坐在金陵王身边给他夹菜倒酒,傍晚时候,叠翠就被遣送回了原先的住所·并且被管家通知,过两天就收拾东西回去吧,王妃们听戏都腻味了··叠翠手里攥着那个金灿灿的小麒麟,哭着去找林惠然,泣道:“林公子能否教教叠翠,如何才能令王爷回心转意。”
·林惠然心中叹气,金陵王的心思从来没在你身上过,又如何谈得上回心·“叠翠,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以色侍人,你还有别的道路可以走。”
林惠然正言规劝:“我曾经遇到过一个跟你相同境遇的男孩子……”·叠翠不耐烦地打断他:“林公子,我只想留在这里·”他眼中尽是决绝神色:“自从服侍了金陵王之后,我再也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王府才是我应该待的家,我绝对绝对不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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