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执位Ⅲ之一魇梦 by 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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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执位Ⅲ之一魇梦 by 樊落
《天师执位Ⅲ01魇梦》作者:樊落·《天师执位第三部一 魇梦》·作者:樊落·绘者:Leila·出版社:威向文化·出版日期:2012/07/17·文案:·搭机回国途中,聂行风罕见的被恶梦缠身,·离开机场时,又遭遇神秘人物来袭,·甚至被卷入杀机四伏的不明法阵,·还因此接触到疑似张玄的过往·另一边,发现自家招财猫失踪,·张玄循线而追,却次次与聂行风失了联系,·与此同时,还有无数鬼魅击杀而来。
谁能告诉他,这董事长到底把自己移形换影到了哪个时空·──《天师执位》Ⅲ,小神棍的师父华丽登场··第一章·佛罗伦斯国际机场的候机厅前,一辆黑色加长宾士缓缓停在了车道上,后车门自动打开,坐在门旁的金发男子身体微倾,却没有下车,而是向他对面的西装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等男人下车后他才下去,手顺势向车里挥了一下。
几位跟随他已久的保镖会意,少主要跟朋友告别,不希望他们跟随,等另一位梳平头的男人也跳下车后,司机便关上车门,准备开去停车场··车门快要关上了,一只靠在座位上打瞌睡的鹦鹉突然醒了过来,在发现大家都下车后,急忙拍拍翅膀,在车门几乎要关闭的同时,硬是从狭小缝隙里挤了出去。
动作快得像闪电,却因为鹦鹉稍微肥胖的身躯而缺少了应有的动感,负责关门的司机却吓出了一头冷汗,本能地用力连按开门键,希望不要夹到鹦鹉,它可是主人最爱的宠物,要是被挤死了,可能他们一家人的命交出去都不够赔的。
还好鹦鹉成功从门缝间逃生出去,翅膀一拍,在空中打了个旋,站在了金发男子肩上··最先下车的西装男人走到车后箱取行李,被鹦鹉的主人拦住,抢先打开后箱,说:“聂,这种事让徒弟们做就可以了。”
话虽这样说,他自己却不动手,而是转头去看旁边那个身形健硕的平头男人,男人明白他的意思,瞪了他一眼,却没多话,探身将大皮箱轻松拿了出来,放到地上,不等他继续吩咐,又跑去行李车区,推了个推车过来,将旅行箱还有随身皮包放在上面,推进机场大厅。
金发男人很有礼地请同行者先走,自己跟随在一旁,略带遗憾地说:“聂,真的不再多住几天了最近太忙,我都没时间陪你,现在刚刚腾出了一点空暇,你又要走。”
这位即将从义大利飞回国的男人正是聂氏金融财团总裁聂行风,这次他来义大利分公司处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顺便看望在这里的两位徒弟──确切地说,是情人张玄的徒弟,身为重案组督察的魏正义和他那个混黑道的外国师弟乔瓦尼伯尔吉亚。
看得出他们配合得很好,基本上乔一个眼神指令,魏正义就会乖乖去执行,至少在自己面前,他们表现得相处愉快··其实国内那边也没那么急着要回去,只是他比较惦记张玄,这几天张玄忙办案,几乎联络不到,这让他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聂行风做事不喜欢依凭直觉,但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他的直觉都命中靶心──小神棍这么忙,一定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董事长有师父陪,你就不需要自作多情了,”推行李的“随从”抢了聂行风的话,对乔说:“继续忙你的事吧,多给我提供些犯罪证据,省得我将来抓你时太麻烦。”
乔没跟魏正义一般见识,对聂行风抱歉地说:“对不起,聂,家教不严,让你见笑了·”·聂行风哑然失笑:“家教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董事长,他明白的,别被他那副漂亮表像迷惑了,这个现在说汉语比义大利母语还要流利的外国豆先生怎么会不明白“家教”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就是故意在把自己当佣工来使唤·推着行李车,魏正义咬牙切齿地想,眼前绿光一闪,鹦鹉在乔的肩膀上站累了,翅膀拍拍,飞到行李车上坐下来,魏正义跟面前这只叫汉堡的肥鸟对视,鄙夷地说:“如果你也想被托运的话,可能会超重。”
小鸟转了个身,鸟屁股朝向他,作为对他吐槽的回应··三人来到乘机楼层,航空公司已经开始办理托运手续,乔请聂行风坐在旁边座椅上,把他的护照和机票递给魏正义,说:“你去办理一下。”
魏正义腮帮子鼓了起来,他跟随这位黑道少主来义大利,是奉上司之命来监视他的,不是给他当仆人的,基于乔最近越来越过分的行为,魏正义清清嗓子,觉得有必要给这个健忘的家伙提醒一下。
“办理托运必须是本人,这是常识,师弟·”·“伯尔吉亚家族里没有常识这种东西,亲爱的师兄,”乔向他微笑说:“报我的名字,她要是敢罗嗦,告诉她明天不用来了。”
魏正义想反驳,被乔打断,继续说:“回来时顺便再买两杯饮料,我要咖啡,聂的是绿茶·”·“我不是你的佣人,乔瓦尼……”·“是警方卧底,我知道,”乔笑吟吟地看着他,“做卧底做到你这样明目张胆的,还真是前无来者后无古人……”·魏正义被乔这种夹杂不清的成语打败了,推着行李车,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乔还故意在他身后追加一句,“时间不多,快去快回。”
魏正义给他的回应是把汉堡狠狠地掷回来,要不是乔躲得快,被只肥鸟撞到胸口上,一定会很痛··聂行风在旁边看着他们的互动,忍俊不禁,看上去似乎每次受气的都是魏正义,但也只有魏正义的话,乔才会听进去,真是相生相克的两兄弟,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是,我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定。”
乔坦言:“总作一些奇怪的梦·”·聂行风心一跳,这几天他也是噩梦不断,像他这种常去各地出差的人,不会有水土不服的问题,但如果有危险来临,他多少会有感应,可是现在除作梦和心慌外,没有其他反应,这才是让他觉得奇怪的地方。
乔察言观色,说:“看来我的直觉没错,所以这次还是让魏陪你回去吧,如果有什么事,派他去打冲锋·”·“不用,你这里环境复杂,魏正义留下比较好,那边如果有事,我跟张玄会应付的。”
聂行风不敢说以张玄的要面子,绝对不爽要徒弟来保护,这一点乔当然明白,所以才特意把魏正义支开,不过既然聂行风这么说,他也就没再勉强,扫了一眼瘫在旁边座椅上打盹的汉堡。
·被扫视,汉堡脑门上的雷达立刻启动,急忙飞到聂行风面前转来转去,意思很明显──带我回去吧带我回去吧··虽然在汉堡看来,张玄就是神棍加恶棍的综合体,才导致它一介堂堂的阴界信使沦落到给人类当佣人的地步,但乔和魏正义也好不到哪去,所以两相比较,回国内,它返回阴界的可能性才会更大些,为了早日回地府,就算跟着一个恶棍混日子,它也认了。
可惜美好的理想化成了泡泡,聂行风像是没听懂它的心声,把头转开了,汉堡急了,想再飞到聂行风面前自荐,被乔扯着翅膀拉回来扔到一边,它正要再为自己争取权益,对面传来諠哗声,一个打扮华丽的男人由一群记者和粉丝簇拥着走了过来。
男子是亚洲人,个子却细长高“身兆”,在人群中分外显眼,灰金色头发,五官深邃精致,远远看去,像一尊雕琢华丽的玉色人偶,记者们追着向他发问,他很配合地停下脚步,把墨镜摘下来,挂到领口上,回答问题时特意摆出各种造型,引得周围粉丝叫声连连,闪光灯亮成一片。
男人举手投足中带着独特的魅力和气势,还有一点点的妖媚,连汉堡都忍不住转头多看了几眼,周围没人,它耐不住好奇,小声问:“这么大派头,他是谁”·“他叫Haas.Gray,是国际着名的服装设计师和形象顾问,长居美国,这次来义大利举办服展,现在会展结束,他可能要回去了。”
乔会解释,纯属是看出聂行风有兴趣,谁知汉堡的八卦档挂上,啧啧鸟舌,评论说:“身材真好,还以为他是模特儿呢,看不出你除了混黑道,对服装界也这么了解,还是你喜欢他这一款的”·乔的银眸里闪过鄙夷,“伯尔吉亚家族里很多女人都对他着迷,为听他一堂化妆形象课不惜大把抛钱,不过他的确很精通化妆修饰,十年前这模样,现在几乎没怎么变。”
“也就是说他是小白脸了,还是个驻颜有术的小白脸·”汉堡好奇地盯着哈斯带着他的粉丝团去了托运区,继续品头论足,“不过他长得还真不赖。”
聂行风有听说过Haas.Gray这个人,不过也仅限于听说,他对娱乐新闻没太大兴趣,见魏正义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大杯饮料,他迎上去,道了声谢,想帮忙把饮料接过来,被乔拦住,接下那杯咖啡,然后抽出魏正义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护照机票和登机牌,递给聂行风,说:“我送你进去。”
“喂,我辛苦排队买来的”魏正义瞪眼··“时间到了,饮料又带不进去·”乔向他微笑:“不过我会喝的,不会让你的辛苦白费。”
“早知道就下巴豆了·”·乔没听说过巴豆,不过想也知道魏正义不会说什么好话,没去理他,送聂行风来到出境门,说:“一路顺风·”·“是一路平安”魏正义在旁边不爽地呷着绿茶,纠正:“就算是伯尔吉亚家族的常识,坐飞机也不能‘顺风’,那会直接坠机”·“坠机就坠机,聂又死不了。”
“那还有一飞机的人怎么办”·“那些人我又不认识,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乔刚说完,就看到魏正义不悦的目光瞪过来,居然为这种小事跟他瞪眼,他也很不爽,脸上却浮出微笑,优雅地反问:“师兄,你觉得我的法术已经达到了言灵的水准,我说坠机就坠机那我说你会中六`合`彩,你要不要马上去买彩票”·魏正义不言语了,把头别到一边,心里万分厌恶当初努力教乔学汉语的自己。
微妙的气氛,聂行风觉得自己还是马上离开比较好,于是适时地道了再见,进入检查区,师兄弟两人向他扬扬手,一起说──·“一路平安”·“一路顺风”·完全没修改的道别语,魏正义瞪眼过去,就看到乔脸上毫无掩饰的挑衅,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大踏步向前走去,乔也不在意,笑吟吟喝着纸杯里的咖啡跟在后面。
哈斯从对面走过来,他已经把粉丝和记者都甩掉了,只拿了一个随身小包去出境口,修长挺拔的身形再加上温雅微笑,让他所到之处都围绕着追随的目光,乔和他走了个对面,不免也扫了他一眼。
觉察到他的注视,哈斯剑眉微挑,熟人似的向他微微点了下头,乔的心猛地一跳,危险来临的直觉直冲大脑,他本能地探手握住腰间的手`枪,可是什么都没发生,男人就这样跟他擦肩而过,走了过去,只留下一路淡雅清香。
怎么会这样·乔皱起眉头,常年跟死神玩游戏,他信直觉更胜相信自己,不敢放松警觉,手搭在枪上转头去看,哈斯已经进了检查区,将护照递给工作人员。
“怎么了”见乔没有跟上,魏正义又转回来,看到他神色不对,忙问··“我不喜欢那个人·”盯着已经走远的哈斯,乔说道。
汉堡在乔肩膀上跳了跳,小声说:“me too·”·“这很正常啊,”魏正义哼道:“被你们俩同时喜欢的人,这世上可能存在吗”·乔没理会他的吐槽,快步向外走去,同时拿出手机,按下聂行风的快捷键,但想了想又关掉了,转打给张玄,电话接通,张玄问:“什么事”··“没事。”
听到对面打游戏的电子音,乔突然很无力,他们在这边担心,当事人却还很开心地沉迷在游戏世界里,这是怎样的一种粗神经问:“这么晚你还在玩游戏”·“睿庭刚介绍了一款新上市的游戏,我正在努力闯关,你知道董事长啦,等他回来,一定不让我熬通宵的。”
“那师父你今晚要多努努力,”乔故意说:“我刚送聂上飞机·”·“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对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收拾声,乔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聂家会乱到怎样一种程度,以前都是霍离做打扫,自从小白去了贵族学校寄宿后,霍离也跟去了,现在家里只有张玄和聂行风两个人,家务事就全部丢给了钟点工来做,不过乔相信钟点工打扫的速度追不上张玄折腾的速度。
“聂没跟你说他今天回国吗”他问··“没有·”·听说聂行风要回来,张玄顾不得再玩游戏,按了暂停键,跳下床,扫视了一圈卧室,一边考虑先从哪里开始打扫,一边说:“董事长这几天一直在忙,每次都是我打给他,说到这里,请让我抱怨一下你们义大利的通讯服务业,搞得实在太差了,电话说不上几句就断线,讯号也不好……”·乔皱起了眉头,魏正义凑在他耳边一起听,当听到张玄的抱怨后,立刻一脸紧张地用力摆手,乔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明白,他们今天都有看到聂行风给张玄打电话,说他回国,如果张玄没接到,那接电话的人是谁能让聂行风听不出破绽的嗓音,那个人要装得有多像才能办到·两人走出机场大厅,外面已是傍晚,夕阳余晖斜照,不过危险的阴霾不仅没因此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乔在脑海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却没点破,看着魏正义正努力跟他打手势,指指自己,又指指汉堡,表情因为焦急纠结成一团,他笑了笑,问:“师父,我跟魏这段时间也在玩游戏,很有意思,你要不要玩一下”·张玄的嗓音一下子高了几分贝,颇感兴趣地问:“什么游戏说来听听。”
“ANGRY BIRDS·”·“喔,这款我玩过,几只小鸟和笨猪的故事,有点单调·”·“不,师父,我说的是现实版的愤怒小鸟。”
乔的银眸扫过在前面乱飞的汉堡,嘴角轻微翘起,感觉到阴谋的气息,汉堡立刻转过身,头上一撮毛竖起,鸟眼狐疑地看他们,魏正义已经明白过来了,冲乔竖起大拇指,得到赞赏,乔的唇角弯得更深,说:“这是最近我跟魏常玩的游戏,非常舒压,要不要试试”·“听起来很有趣,要怎么玩”·“跟游戏版一样,不过手感很好,威力更厉害,师父你棒球玩得怎么样”·“应该不会把球扔到后面去。”
“那就OK,我送你一只GREEN BACK,今天就快递过去,相信你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好啊好啊,等你,我先给董事长打个电话·”·等张玄兴奋地收了线,乔挂上电话,汉堡早已接收到那对银眸闪烁着的危险气味,不敢怠慢,翅膀一振就想开溜,魏正义早有防范,双指并起挥出,小鸟左脚上扣着的银圈亮光闪了闪,牵扯住它的灵力,然后它就啪答一声,很倒霉地摔到了地上。
魏正义灵力普普,只能暂时拦住汉堡,汉堡摔得狼狈,作为阴界信使的傲气涌上,不悦地高叫一声,展翅想变回原形,乔哪会给它这个机会,师兄弟虽然平时常常呛声,但关键时刻绝对配合默契,弹指挥出,冰冷的罡气瞬间将整只鸟身笼罩,魏正义就看着汉堡的毛整个炸开,却生生被罡气压下,然后在他们面前慢慢僵住,最后化成一只绿油油的毛皮玩具鸟。
乔弯腰将鹦鹉捡起来,并指在它身上飞快画了道符,金光沿着符籙隐现消失在小鸟体内,他说:“这道符可以镇它十二个时辰,等它醒来,就到师父手里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法术”魏正义在旁边看直了眼,“这不像是师父的手法。”
“定身术法诀是花十万美金请师父mail来的,不过结合了李派驭鬼术的心得,你不会想学的·”乔检视着手里毫无生气的玩具,淡淡地说··以前乔为了报仇,曾跟仇人学过一些邪术,他很聪明,常将正邪两派法术融会贯通以为己用,这一点上魏正义很佩服他,魏正义资质和时间都有限,也没有乔对法术的那种痴迷,在灵学上早就被他甩得远远的,却不仅不在意,反而很兴奋。
“你太厉害了,刚才制住汉堡的这招,恐怕连师父都做不到”·诚心实意的赞美,勉强博得乔的一瞥,魏正义跟他接触的员警都不同,虽然整天口中不离正义二字,却不会走极端,就像自己这种独辟蹊径的法术,在修行上已属邪道,他却不会乱加指责,这也是他会容忍一个员警卧底留在自己身边的主要原因。
银眸里闪过微笑,乔把玩具鸟随手扔了过去,魏正义手忙脚乱接鹦鹉的时候,他已经走开了,魏正义只听到轻飘飘一句话飞过来··“马上送去快递·”·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聂行风来到贵宾室,跟服务生要了份经济时报,报纸没什么新内容,他随便翻了翻就放下了,品着服务生送来的葡萄酒,考虑要不要带瓶PETRUS回去给张玄。
张玄最近很忙,除了侦探社的工作外,还应邀参加电视台经济时段的演说节目,虽然节目是提前录好的,但还是占用了许多私人时间,所以这几天他打电话过去,都是简单聊两句就挂断。
聂行风拿出手机,减去时差,张玄那边已经很晚了,不过他不认为张玄会乖乖睡觉,果然,拨打后,对面一直是通话中的忙音,他试了几次都接不通,只好暂时放弃,准备过会儿再打。
对面传来说话声,哈斯打着电话走过来,手里还提了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像是一只猫,猫步踩得优雅而轻捷,在简单的步行中散发出独特的魅力,如果不是之前乔有介绍,聂行风会以为他是久经训练的模特儿,但他的气场更像是明星,一路走来,已有不少人的视线被牵引着落在了他身上。
不过聂行风对他没兴趣,叫来服务生,点购了一瓶PETRUS,把信用卡交给他付帐,服务生离开后,他拿起时报正要继续看,身旁传来搭讪声··“嗨·”·聂行风抬起头,是坐在邻桌的哈斯,他刚打完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
彼此不认识,不过既然对方开了口,聂行风也不好无视,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没想到哈斯自来熟地坐过来,眼眸扫过他放在桌上的登机牌,欣喜地说:“原来我们的目的地一样。”
聂行风记得乔说哈斯是回美国,而自己的航班是飞国内的,不过这种事没必要纠正或探询,他轻轻点了下头,这时服务生把包装好的酒和信用卡拿过来,等服务生走后,哈斯问:“是送给情人的礼物”·一语中的,聂行风看了他一眼,哈斯微笑说:“这么贵重的葡萄酒,当然是送给最重要的人,希望她跟自己一起分享。”
聂行风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聊天,不过哈斯这句话说中了他的心意,回道:“是的·”·“我也买了很多东西呢,”哈斯指指放在邻桌那边的几个大袋子,有点为难地说:“可惜我没有情人,这些都是给朋友的,朋友多是件好事,但有时候对懒人来说,又很麻烦。”
真是个自来熟又絮叨的人,跟他俊美的外表完全不相称,这种多话的感觉让聂行风想起跟张玄初遇的情景,不由微笑起来··其实哈斯跟张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也许跟他做服装和形象顾问有关,哈斯的礼仪感相当好,言谈举止有度,却又可以轻易引起对方的兴趣,再加上老少通吃的俊美面孔,乔说他深受女士欢迎,不是没道理的,只是作为长年定居美国的人来说,他的汉语说得这么流利,有些出乎聂行风的意料。
·哈斯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他,说:“说了半天,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马灵枢,做牛做马的马,灵枢素问的灵枢·”·精致的灰金色名片,正面是用花体英文印的他的全名和公司名称及职务,反面才是汉文,只有马灵枢三个字,除此之外一切空白,让印刷显得有些空荡,像是在表明,他的一切成就都来自Haas.Gray,大家知道享誉国际的着名形象设计师哈斯,而马灵枢这个名字,只是他跟华裔这个身分仅剩的一点牵系。
“聂行风·”·礼尚往来,聂行风收下马灵枢的名片后,也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马灵枢接了,却诧异地盯着他看,半晌,嘴唇轻轻抿起,说:“聂先生,我决定了,我要跟你做朋友。”
这是什么天马行空的讲话聂行风不解,就见马灵枢很郑重地把自己的名片收好,说:“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名字没有笑的人,就冲这个,你也有做朋友的价值。”
马铃薯还好吧……·聂行风从小跟随爷爷出入商界,这点喜怒不形于色的道行他还是有的,更何况他跟各行业的人打交道,稀奇古怪的名字见得不少,相对来说,马铃薯这个谐音名根本不算什么。
马灵枢还想再跟他聊,几个衣着光鲜的义大利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向聂行风道了声失礼,迎了过去,聂行风听到他用相当流利的义大利语跟他们交谈,然后很热情地坐到一起开始喝酒,看得出这是个相当精于交际的人,但这种人也通常不会跟任何人深交。
通知乘客即将登机的广播响起,聂行风站起身,把报纸放回去,无意中看到放在书架上的一本时尚杂志,封面人物是马灵枢,旁边印着时装教皇等噱头字眼,深金色的华丽封面上男人几近透明的白衬衫分外显眼,嘴角微翘,斜坐在镜头前,明明是故意做出的姿势,却不会让人感觉违和,反而更为之吸引,尤其是他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洁净,乍看去像二十出头的青年,不过从他成名多年来推算,他至少也有三十多岁了。
聂行风刚跟马灵枢聊过,觉得他本人要比杂志上更具魅力,但静态往往更能表现出一个人真实的一面,就比如照片里的他狭长眼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似魅力四射,但在聂行风看来,更像是一种算计,把身边所有人都掌控在手心里的自得表现。
精明、冷漠、世故,也许还有点玩世不恭,很符合马灵枢的身分和个性,所以刚才他说的做朋友,聂行风只当是玩笑话,跟这种人交友,他恐怕要时刻提防不被算计到才行。
聂行风坐上飞机,没多久马灵枢也上来了,很巧合地坐在跟他同一排的位子上,不过是走道另一边,当发现这个巧合后,马灵枢眉头挑挑,很夸张地对聂行风说:“这世上果然存在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惊喜,就像是上帝在人间安排的一场闹剧。”
这句话带着浓厚的美国人风格,聂行风笑了笑,却没说话,马灵枢察言观色,说:“看来你不信上帝·”·“比起上帝,我更信我自己·”·“也许你是对的。”
马灵枢很夸张地耸耸肩,表示赞同··事实证明,这世上很少有人能跟张玄比聒噪,当机舱里响起即将起飞的广播后,马灵枢就再没扯着聂行风闲聊,而是要了份报纸开始看,之后的漫长飞行中,他除了就餐时稍有寒暄外,都很有礼貌的没介入聂行风的私人空间。
飞行时间很无聊,这让聂行风有些怀念身边有张玄的日子,有小神棍的地方虽然很吵,但永远不会感觉无聊,不像现在除了必要的饮食外,就一直躺在座位上睡觉··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到身下一阵剧烈震动,聂行风睁开眼睛,发现不仅仅是震动这么简单,整个机舱都颠簸得很厉害,紧急救援装置从头顶落下,在他面前晃荡着,空乘人员的安抚广播声和乘客们的尖叫汇成一团,不断挑战着他的耳膜承受度。
不会是乔的乌鸦嘴真的灵验了吧·周围太嘈杂,聂行风一时间无法辨别到底出了什么事,转头向窗外看去,发现飞机已经到达了机场,似乎是在跑道线上滑行中出现了状况,后面一片火光。
机舱震动得厉害,安全带似乎失去了应有的作用,他几乎被晃得跌出去,眼看着外面火势越来越大,巨响传来,一道灼亮光芒穿过火焰,以飞快的速度向他飞来,他想避开,身体却像是被捆缚住了,半点动弹不得……··“先生先生”·肩膀被轻轻拍了拍,聂行风猛地睁开眼,机舱里回荡着轻柔的音乐声,缓和了还猛跳不停的心房,空乘小姐站在他身旁,微笑说:“先生,我们已经到达机场了,请您做好下机的准备。”
聂行风看看周围,这才发现飞机已经着陆,乘客正在陆续下机,一切都跟他平时乘机一样正常,原来刚才他看到的只不过是疲累下的一场梦而已··不过额头上还渗着冷汗,像在揭示他见到的那一幕有多恐怖,这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很少作梦,更别说噩梦,不自禁地又想起乔的调侃。
真不像是一个好兆头··他向空乘小姐道了谢,起身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下机,走进过道时看了眼邻座,座位已空,马灵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第二章·聂行风办完入境手续,取了行李走出机场,机场灯光明亮,却更加衬托出夜的黑暗,跟平时不太一样,国际机场门前居然没多少人,聂行风感觉很奇怪,他没等到来接机的助理,只好自己拖着旅行箱去事先约定好的机场车位。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决定有多笨蛋了,行李箱比想象中沉得多,里面有一大半是给张玄买的东西,购物时没想太多,现在有点后悔了,明明许多东西在国内都可以买的的。
于是聂行风打电话给始作俑者,准备训他几句,可是听到的却是不在服务区的电子语音··张玄不会又在搞什么案件跟踪吧,聂行风知道张玄的个性,只要钱到位,就算是让他去喜马拉雅山寻人,他也会立刻点头,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没让张玄来接机。
联络不到人,聂行风改为发简讯,才按了几个字身后闪过车灯光芒,一辆黑色benz开过来,在他身旁停下,车窗打开,是先下飞机的马灵枢,说:“真巧,又见面了,我送你吧”·“谢谢,我的助理在等我。”
“真遗憾,你是第一个拒绝我载乘的人,”马灵枢耸耸肩,不过他满面春风的表情完全看不到遗憾的存在,眼睛扫扫聂行风手中的大行李箱,“看上去很沉啊,所以帅哥,再给你一次机会,需不需要我载”·这次的询问因为被拒绝而多了几分执着的意味,不过却不会让人感到困扰,聂行风只是觉得好笑,说:“那我即将成为第二个拒绝你载乘的人。”
再次被拒,马灵枢显得颇受打击,很无趣地把头缩了回去,小声嘟囔:“个人魅力减退了,不知是不是这几天熬夜增老导致的·”·聂行风期初还以为他是在对自己说,但马上发现他说话的对象是蹲在副驾驶座上的一只大型犬。
大犬全身毛皮雪白,突然之间看不出犬种,只见马灵枢咕哝完又把头转向他,眼眸微眯,笑着说:“你会为没坐我的车赶到后悔的,但作为惩罚,我不会给你改变主意的机会。
我要马上回去补睡美容觉了,再见,如果还有机会再见的话·”·他说完,不等聂行风回答,就踩紧油门将车开了出去,车飙向前的一瞬间,聂行风看到那只大型犬站了起来,前脚踏在搁板上抖抖毛,伸了个懒腰,他的身形足有半人高,路灯下透着漂亮的纯白色,头微微昂起,与其说是狗,倒不如说是只桀骜不驯的野狼。
+++++·车很快跑远了,聂行风到跟助理约定好的D区停车场,可是没走几步,脚步突然放慢了,夏风习习,带来夜的清爽,同时也提醒了他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是几点。
难怪刚才出机场后总感觉哪里有不对,原来是时间的问题··可能是情绪还困扰在那个梦境里,他居然没注意到一个最大的破绽——他乘坐的是旁晚的航班,飞机着陆后,飞行时间加时差,现在国内该是中午,烈日高照的时段,不可能还是晚上·聂行风没时间细想,急忙停止给张玄发简讯,打电话联络自己的助理,但同样是无法连上的电子音,他知道出问题了,不敢再在这里久留,转了个身,拖着行李箱快步向停车场外走去。
谁知没走多远,就感觉到周围气温骤然降低,原本是暑气炎炎的盛夏,此时他却感到了冷,寒气越来越重,令空间更加晦暗,几缕游魂不知从哪里飘荡而出,越过他在前方徘徊,感觉到它们的邪恶气焰,聂行风提起戒心,他看得出这些鬼魂是被人控制的,专为拦截他而来。
聂行风加快了脚步,但停车场好像成了一个无极空间,不管他怎么走,前面永远都是笔直的车道,两旁石柱随着他的前进落到后面,又不断再在前方出现,像是永无尽头。
随着恶魂渐多,地面泛起淡淡薄雾,很快的,雾气弥漫了整个停车场,聂行风看到雾的尽头隐约站了一个人,雾太大,模糊了那人的容貌,却掩藏不住他身上的罡气,带着强烈杀意的罡气,这个人一定杀过很多人,很多。
熟悉的感觉,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惧,聂行风的手不自禁地颤了起来,不是怕,而是激动,像是出于某种同类的召唤,他停下脚步,将手里的旅行箱丢开了,问:“你是谁”·对方没答,而是说:“两条路给你选,张玄死,或你死。”
声音嘶哑如铁器,带着张狂的口吻,但在聂行风听来却无比可笑,双手握成拳,傲然道:“能让我们死的人,这世上还不存在·”·“未必”·话音刚落,聂行风就看到一道黑色修长人影以极快的速度落到自己面前,罡气如剑,刺向他的心口,他急忙侧身躲避,但对方身形太快,刺啦一声,前胸衣服在罡气下出现一道长长划痕。
聂行风急忙以气运功,躲避男人的追击,他前身是上古战神,但自从决定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在人间后,就将战神神力以张玄的名义封印了·他自己无法解印,可以解印的人又不在身边,换做平时,他跟张玄心意相通,他遭受危险,张玄会马上感觉得到,但现在很明显对手事先早有布局,在机场做下这个大结界,现在的他无法跟外界联络,而他所面临的局势,张玄也同样无法得知。
情势危急,聂行风没时间去深思布局的人是谁,只用心将仅有的灵力使出,不过这点灵力在煞气正高的男人面前根本是螳臂当车,黑影在阴魂之间游走,双掌翻飞,罡气随他的掌风不断射向聂行风,丝毫不给他躲闪余地,几招过后,聂行风身上就被划出数到血痕,被逼得连连后退。
见他轻易露出败势,男人不屑冷笑,身形冲天而起,然后再度向他击来,大喝:“还手你的犀刃呢,拿出来”·聂行风面容冷峻,咬牙接着对手的杀招,却始终没把跟他心神合一的上古神器唤出,因为他一早就看出来了,男人步步杀招,却始终没有真伤到他,就是在逼他唤出犀刃,而他现在的状态,就如顽童在匪徒面前拔刀一样,只是给对方提供武器而已,如果男人的目的是犀刃,那自己这样做正合他心意,反而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所以,他宁可在与危险步步擦肩,也不会唤出神器··男人看出了聂行风的想法,开始焦躁起来,罡气剑风使得更加狠厉,很快将他逼到停车场外的空地上··外面在下雨,地面阴湿,聂行风不敌他的掌风,被重重击倒在地,罡气震到血脉,他感到心口剧痛,眼帘抬起,就见凌厉寒光已逼到近前,这一剑如果插进心口,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生死关头,已不由他考虑太多,聂行风掌心一翻,就要将犀刃唤出,谁知就在这时,四周突然金光腾起,在他身边渲染出一圈赤红火焰··硕大的圆弧环绕成六合之式,将聂行风笼罩其中,光华不减,随着圆弧的合拢射出灿烂金光,直冲丈高,六合之中金光隐现回圈,形成层层符箓咒文,咒文飞旋得太快,聂行风看不清其中内容,只觉得罡气如烈火,刺得全身作痛,更镇住了他身上仅有的灵力,让他惊怒交集。
迄今为止,他跟张玄联手解决过无数事件,这个阵符并不是他见过最凶险的,却最霸烈,里面充斥的杀伐罡气连他都觉得心惊,他无法想象天底下有谁可以布得下这样的法阵。
只见金光越旋越快,如疾风闪电,攻击聂行风的那个人也想进来,但身形跃进后,似乎又对面前回旋的极阳罡气露出怯意,微微犹豫下便失去了先机,罡气随赤阳金光飞旋,将符箓法阵围得密不透风,很快的,光芒愈集愈亮,形成一个硕大漩涡,聂行风的四肢被罡气汇成的金线一道道束住,拉向漩涡深处。
符阵罡气超过聂行风的想象,即使他拼尽全力都无法从法阵中挣脱出来,最后终于跌进了漩涡尽头,随即便被光芒吞噬了··男人此时已经无法再冲进符阵了,只能向前靠近,想看清楚里面的景象,可惜眼前一片金光璀璨,眼睛被刺得作痛,不由自主向后晃了几步,等他稳住身形,聂行风已经消失在法阵中,金光随着他的消失渐行浅淡,最终完全消散在广袤的天空下,符阵罡气弱下,回归于最初寂静的空间。
·男人这才能踏步进入符阵,脚下还流淌着炙热气焰,地面已变得焦黑,是法阵启动后造成的结果,这是他第一次启用这道阵,也是最后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不过并不觉得可惜,毕竟他对付对象是聂行风,如果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聂行风的强势超过了他的想象,他以为这道符阵至少可以伤到他。
心里愤懑涌上,他挥手甩去,靠得近的阴魂被迁怒,在男人凌厉掌风下尖叫着消散了身形,盯着脚下消失的空间,男人冷冷说:“那就去你的梦中,永远不要醒来吧”·+++++·聂行风是被一阵水波声惊醒的,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阳光斜照在身上的温度,微风轻拂,带来淡淡的却又熟悉的气息,是海水的味道。
他正斜靠在一块扁平岩石上,前方尽是海滩细沙,再往前,就是看不到尽头的海面,已是午后,海水随风飞溅,不断冲向沙滩,岩石被海浪拍打,溅起万千浪花,雪白水珠飞起丈高,而后迅速坠落海中,重新汇集成再一次的冲击,如此周而复始的向寂静沙滩慢慢侵袭。
这是哪里·聂行风无从得知,眼前烟波浩渺,在激浪中描述着大海的残忍和浩瀚,相比之下,刚经历的那场生死交战根本不算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被符阵带到了什么地方,但这不重要,爱屋及乌,看着奔涌的海潮,他嘴角浮出微笑,沉静中想起张玄常说的一句话。
“有海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所以,就算下一刻张玄出现,他也不会觉得奇怪··煦日晒得人暖洋洋的,不断喧涌的海浪表明现在正在涨潮,再待下去会有危险,所以聂行风活动了一下四肢想坐起来,但马上感觉到不对劲——他根本动不了·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聂行风惊讶之下急忙再度用力,身体却依然毫无反应,看着不断涨向前方的海水,他突然切身体会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紧张之余,又不免自嘲——怎样死都好,就是不能溺死,身为海神的情人,被海水淹死这种死法实在太荒诞了·正不知所措中,聂行风忽然感觉身体可以动了,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发现四肢的活动并非出于他的意愿,而是自己在动,诡异的的感觉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就看着自己的手撑住岩石一角坐起来,然后头转向四周看看,说——·“乖乖,怎么睡一觉,海水就涨这么高了,小鱼小虾钓不到了,今晚吃什么”·是谁在说话·声音清澈低沉,带着睡醒过后的懒散,当听到有人说话,聂行风首先的想法就是看四周,想找到外来者,但马上想到自己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包括转头,而且声源也不是来自四周,而是离他最近的地方,从他嘴里……·随着男人的说话,聂行风感觉到自己嘴唇好像在动,当然,他无法用手触摸来判断自己的推测,看着自己的身体跳下岩石,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根翠绿竹竿,又伸脚勾起岩石下一个小鱼篓,鱼篓随着他的勾动飞起来,他竹竿一晃,用竿头抄住,搭在了肩上,轻盈中带着洒脱的小动作,像是平时做惯了的,但这一切都不是出于聂行风的本意。
他拿东西从来不会这样轻佻,一向是规规矩矩一本正经,张玄还常为此笑他,因为这些随意任性的小动作是张玄的最爱··像是还没睡醒似的,男人的手搭在竹竿的一头,晃晃悠悠地沿着海滩向前走,转眼间海潮已没过了海滩,湿了他脚下踩着的布鞋,他却好像不在意,反而在行走中兴致勃勃地用脚撩起海水,贪玩的样子让聂行风想起了自己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
·因为男人一步三摇的走姿,聂行风很快发现他现在穿的并非之前的西装,而是一件青色布衣,脚下也是穿了双脏兮兮的布鞋,再定下神仔细察看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个身躯并不是他,因为他看到了男人搭在竹竿上的手掌,男人长了一双漂亮的手,手指颀长白皙,看上去比女人还要葱嫩,跟他邋遢的打扮一点不想称。
男人哼着小曲,词句含糊,其中还夹杂了不少俚语,聂行风听不太懂,只觉得他嗓音很好听,好好唱的话一定很吸引人,但很可惜,男人唱两句就卡住了,搔搔脑袋,嘟囔:“下面是什么词来着”·如此几次回圈,聂行风对他的记忆力无语了,但他更无语的是自己现在的状况,现状太诡异,他还搞不懂自己在被怪异神力拉近漩涡后发生了什么事,当时落入符阵的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接下来不管面对什么状况,都一定不能输,因为张玄在等他回家。
他甚至预料到死亡后的过程,黄泉路上转生台,却怎么都没想到醒来后会使这样一种场面··聂行风不是没经历过诡异事件,但像现在这样无法自主自己身体的还是初次,趁着男人摇摇晃晃走路的时候,他定下心,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像是魂魄离体,而是单纯将意识附在这个男人身上,他现在所能掌握的只是一组脑电波,而这组脑电波无法控制任何行为、任何事,只能任其发展。
真是个糟糕的状况,聂行风苦笑着想,随即就感到脚下一绊,男人跌到了海水里,却没在意,又哼着小曲站起来,手里拿了只小螃蟹,笑道:“小家伙是不是迷路了跑这么远,等退潮时会死的。”
说完,手一扬,螃蟹被他扔进了远处的海水里,聂行风看不到男人的长相,但观察他言谈举止,是个相当随性的人,短短时间里,便对他起了好感··男人把螃蟹送回海里后,没有马上走,而是保持相同的姿势眺望远方海面,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看得出了神,连海水没过膝盖都没注意到,倒是聂行风有点急了,眼看海水越涨越高,再这样站下去,他很快就会被奔涌的海水吞没的。
可是他的着急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只见男人眺望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把竹竿鱼篓扔掉,大踏步向海里奔去··海水已经过膝,所以大踏步只是形容男人兴奋之下的精神速度,事实上要在海潮中逆流快走是件很困难的事,男人发癫发得太快,聂行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要不是能明显感觉得到他的激动心情,他还以为这个人是突然想不开要自杀。
海水转瞬就过了腰,海浪奔腾,不断将水珠送进他嘴里,聂行风惊奇地发现,他居然感受到了海水咸咸的味道··男人也感觉到了,呸了两声,把海水吐出来,索性该走路为划水,边游边叫:“宝贝,不要跑不要跑”·暖阳斜照,金华光芒点缀在碧波之上,聂行风顺着男人紧盯的方向,隐约看到远处汹涌海面上漂浮着一个像是蚌壳的物体,蚌壳颇大,蚌壳一边半开着,居然没被激流打进水底,而是随水漂游着时隐时现,聂行风有点佩服男人的眼力了,在这种涨潮状况下,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不会注意到卷在海浪里的大蚌壳。
·就算注意到,也不会有人犯险去捡吧,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巨型扇贝藏在深海里,会随海潮飘到海边的贝类都是被掏空了的,没有任何价值··但是很明显男人就属于没有常识的那类人,不仅奋力逆水往蚌壳那边游去,试图跟它接近,还兴奋地吆喝着,聂行风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不过拜男人癫狂所赐,他又品味了几口海水的味道。
海浪越来越大了,男人在海水里很难掌握住平衡和方向,眼看着贝壳随海潮漂浮,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终于忍不住了,突然高喝一声,双指并起迎空连画,叫道:“天地定位,六合以成,困”·银光随男人指尖方向射出,飞向对面那片海浪中,聂行风就看到那道银光在靠近蚌壳后,绕着它迅速环成一道圆形结界,银色柔和,却将蚌壳成功困在了结界,任凭海水凶猛,却无法再牵引它半分。
薄薄的一层银色罡气,在翻卷汹涌的海面上显得模糊难辨,却始终存在着,柔和而又浑厚,是属于修道者的法力修为,聂行风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懒散的男人不仅会道术,还是道中高手,可滑稽的是,他居然把高深法术用在这种无聊的地方上。
男人似乎跟聂行风想到了一起,向结界游过去的时候,嘴里嘟囔:“天灵灵地灵灵,祖师爷请千万别显灵,情急之下,下手难免有失分寸,等我抓到蚌壳,今晚一定大餐孝敬。”
所以,刚才那么兴奋,费这么大的事,连法术都用上了,只为了晚上吃上大餐·聂行风感觉自己的脑电波震了一下,如果不是无法自主自己的身体,他真想脱离这个人,一走了之算了。
聂行风吐槽的时候,男人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游到了结界里,透过他的视线,聂行风看到那个蚌壳大得出奇,为了躲避海浪冲击,贝壳一扇呈斜度张开,由于被结界困住,无法离开,只能在原地打着转,海潮震响中隐约夹杂着婴儿的咯咯笑声。
聂行风现在的状态比较诡异,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只觉男人身子一扑,趴到了蚌壳上,将壳扇一边奋力掰开,看着里面愣了半晌,才喃喃道:“乖乖,好大一颗……”·随着他的注视,聂行风也愣住了,呈现在眼前的其实是一个空蚌壳……不,应该是被寄居的蚌壳,原有的贝肉都不存在了,躺在里面的是个白嫩圆润的婴孩。
婴儿比普通孩子小了整整一圈,略带斜度的贝壳被他当成温床,为了舒适,身下还垫了些貌似水藻的柔软草类,不过最让人惊讶的不是孩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空间,而是他怀里抱了颗比保龄球小两号的珍珠,珍珠历经海水冲击,表面浮着淡色光华,男人伸手去触摸时,聂行风感觉到灵力包容在珍珠和婴儿身上,形成了温和的气场,让他避免遭受海浪的伤害。
仿佛感觉到聂行风的注视,婴孩腾出一只小胖手揉揉眼睛看过来,淡蓝色澄净的眼眸,像是水聚成的玉石,柔和得让人心悸,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攫住了聂行风的心房,心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一种不敢置信的猜测腾入他的心头——这是张玄吗是他的元婴吗·他记得张玄说过,他是师父在海边捡回来的,在他从深海回归的元婴时刻。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在他面前重新来过,那么现在的他又在哪里他看到了张玄的元婴,那成长后的张玄呢·突如其来的发现让聂行风再次怔住了,随之而来的则是莫名的恐惧,从一场死亡困境里突然来到属于张玄的年代,他不相信这是偶然,甚至觉得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他读过魇鬼的故事,这种鬼最喜欢缔造诡异怪梦,让人深入其中不得自拔,向脱离梦境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死出现在梦境里的人,因为那是魇鬼的化身,只要他杀了——·带着杀意的念头刚升起,聂行风就感觉到意识充满了力量,像是可以自由运用自己的四肢似的,犀刃在面前隐现,仿佛只要伸过手去,就可以轻易将它握住,杀掉迷惑自己的魇鬼。
可是杀机只在脑中转了转,便在跟婴孩的对视中消散了,婴孩眨眨眼,仿佛厌倦了一直窝在蚌壳里的生活,向他扬起手,一脸求抱抱的模样··这样的张玄他怎么舍得动手去杀就算他是魇鬼幻化出的,他也不舍得碰一下,心念一转,注意力转到男人身上,他想——魇鬼不可能让自己处于随时被杀的弱势中,也许这个一开始就出场的人才是真正地鬼。
犀刃随着意识握进聂行风的手里,却无法挥刀,眼前平和的景象牵扯着他的心,他知道只要刀挥下,他也许就可以从怪异时空中脱离出来,但如果这样做,他就永远无法知道曾经发生在张玄身上的经历,好奇心,还有一丝喜爱之心迫使他压制住了冲动。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他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聂行风这样安慰自己,这时男人已经惊喜地将珍珠拿了起来,发出一连串叫喊··“这是珍珠吧发财了发财了,我在海边住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大颗的珍珠,难道是变异体哇塞,好重……”·男人唧唧哇哇地叫着,很小心地抚摸圆润的珍珠,请注意,他抚摸的是珍珠,称叹的也是珍珠,至于紧抱住珍珠不放而导致被他一起带到空中的娃娃,被他生生无视了,转着珍珠继续唠叨:“今天幸好心血来潮来一趟,这东西比扇贝肉可值钱多了,磨成珍珠粉的话,可以用很久……咦,怎么还有个累赘……”·男人眼睛里只有珍珠,紧贴在上面的婴孩在他看到只是个多余事物,伸手扒拉了一下,想把娃娃拨开,谁知婴孩力气很大,抱得又执着,他扒拉开左手,孩子右手抱住,把右手扯开,左手再抱住,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男人终于发现了珍珠下还有个活着的物体。
“哇塞”他双手一颤,差点把大颗珍珠扔出去,瞪着死抱着珍珠不放的婴孩,叫道:“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孩子看着他,蓝瞳盈满了水光,如果不是还不会说话,他一定会反驳说自己一开始就存在了,是这个神经大条的人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而已。
“珍珠是我发现的,就是我的,你一个小孩子不要跟我抢,快松手,哪里来的回哪去”·在发现小生物体在跟自己争东西后,男人果断地再去掰他的手心,想把他重新甩回蚌壳里,奈何婴孩就是不放,两人僵持了几分钟,小孩终于因为灵力太弱被生生从珍珠上扯开,他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男人没防备,被嘹亮哭声震得手一颤,珍珠时候落下,婴孩趁机重新紧抱住珍珠,跟它一起落回蚌壳里,男人急了,伸手去抢,于是孩子连同着珍珠被再度扯了出来,在海浪声和哭声中锲而不舍地继续跟它进行第二轮珍珠拥有权的争夺战。
·这是什么状况·看着眼前这场比闹剧还要让人啼笑皆非的画面,聂行风无语了··张玄很少跟他提起幼年往事,他只大概知道张玄是被师父收养的,至于师父是个怎样的人,张玄从来没说过,他猜想师父肯能已经过世,所以也没特意询问,以免惹张玄不快,但心中对这位抚养张玄承认的长辈一直存着尊敬和感恩,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此刻,他看到真相为止。
所以说,真想永远是残酷的,这世上跟本没有什么恩师,没有长者对弱小的护持,有的只是一个贪财的大人跟贪财的婴孩的耐性大比拼而已··“快松手,你这样欺负一个孩子有意思吗”·见海浪奔腾,气势越来越猛烈,男人做的结界已在海潮冲击下摇摇欲坠,生死攸关,他们却还在为了一颗珍珠争个不停,聂行风忍不住吼道。
爱屋及乌,聂行风在意的当然是张玄的元婴,看他刚从混沌中苏醒就被人欺负,小脸因为大哭胀得通红,双手也被蹭出一块块红斑,他就对这个为老不尊的师父越发反感,偏偏他的怒气无法波及到男人,男人仍在为争夺珍珠而努力,终于结界撑不住海潮击打,在再一次冲击下崩塌了。
随着遮挡物的消失,咸冷的海水重来,劈头盖脸喷了男人一身,顺利把他从自我世界中拉了出来,转头看着,不由吓了一跳,海水早已没过了他的身体,要不是他水性不错,可能已被浪头打进海底了。
感觉到男人在发现现状后一瞬间的呆滞,聂行风气急反笑,调侃:“还不快回岸上,你想淹死在这里吗”·像是听到了聂行风的提醒,男人抓抓后脑勺,嘟囔:“对厚,会死的。”
他有些留恋地把孩子连同珍珠方放回蚌壳里,看到他这个动作,聂行风吃了一惊,如果师傅不要这个元婴,那孩子就可能重新回海底或是被其他人带走,那之后的一切都会改变,没有张玄,没有天师,没有将来跟自己携手与共的情人·还好,他担心的事最终没有发生,男人恋恋不舍地把珍珠放回不到三秒,突然又重新拿回来,连同元婴一起抱进怀里,说:“罢罢罢,今天遇见你是我的劫,为了这颗珍珠,我认了”·这时风浪更急,男人没时间再犹豫,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游水,本来他还担心浪潮太大,会把元婴怀里的珍珠卷走,不过很快就发现孩子把几乎跟自己等身大的珍珠抱得死紧。
·“真是个小财迷啊·”他无奈地说:“这哪是修道者该做的事呢·”·“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聂行风忍不住吐槽,感觉着男人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往岸边游,两边海潮汹涌,溅起的浪花足有丈高,却始终没有波及到他们,总在堪堪靠近时及时退下,男人藉着水势,很快就游到了岸边。
虽然没有经历什么风险,但人的体力跟大自然的力量相比,还是相差太远,男人一上岸就累得趴到了海滩上呼呼直喘,休息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珍珠不见了,转头一看,婴孩正抱着自己的珍珠沿沙滩往前爬,立刻一探身,扯着小孩的小腿把他一把拉了回来。
力道又大又快,小孩随着男人的拉扯在海滩上摩擦出一条长长直线,聂行风看得心疼,孩子却没觉怎样,反而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小手在珍珠上拍打,发出咯咯笑声,仰头看男人,像是请求再玩一次。
真是个活泼健气的小家伙,可惜在差点被淹死后,他实在没力气再跟孩子玩了,男人叹了口气,把小孩抱进怀里往回走,走了一段路,突然想起自己的竹竿和鱼篓,急忙转头去看。
身后波浪滔天,别说他的东西,就连那个盛元婴的大蚌壳都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像是在告诉他——既然他接下了这个谈烫手山芋,今后就别想再脱手··第三章·聂行风跟随着男人走了很久,才来到山脚下一条修葺整齐的房子前,这大概就是男人的家了,房子还很新,周围用篱笆圈了个很大的院子,院里地上三三两两铺着花纹卵石,内合四象八卦,即是镇妖符阵,又不失一种点缀,看不出个性懒散的人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男人进了家,出乎聂行风意料,里面居然收拾得干净雅致,没什么多余的物件,摆设品都是与道术有关的东西,最醒目的就是里屋正中设置的祖师神龛,摆设极其熟悉,他家里房屋正阳之地也摆放着相同的神龛,每日三香不断——张玄为人懒散,但在尊师重道上却从来没有马虎过。
已是傍晚,男人把孩子带去浴室随便冲了一下,送去卧室床上,想了休息,又拿了条毛巾搭在他身上,孩子抱着自己的玩具,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似乎嫌毛巾碍事,伸手扯到了一边,露出白润润的小身体,然后啜着拇指仰头看跟自己抢东西的家伙。
属于婴孩才有的纯真烂漫的模样,聂行风看得笑起来,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到张玄的童年,比想象中的还要可爱,让他对这个离奇空间也不排斥了,伸手想去抱抱婴孩,却在下一刻想起自己无法做到——他可以藉男人跟婴孩的接触而感受他的存在,却无法用自己的手去碰触孩子。
男人饿了,没理会婴孩的卖萌,见他不盖被,便没再管,转身去厨房做饭,导致聂行风想跟孩子多相处一会儿都没机会,见男人做好饭,又倒了杯酒,喝得自得其乐,很想提醒他——你别光顾着自己享受啊,孩子还没吃饭呢。
不过这些事男人不做,聂行风着急也没用,还好婴儿很乖,男人吃完饭,洗完澡,都没听到孩子的哭闹,等他回到房间,看到床上躺着的小生物体,才想到自己今天带了个多重要的东西回来,急忙跑过去。
聂行风跟随男人的注视,发现孩子啜着大拇指婴儿包玩具睡着了,另一只手抱着珍珠,就像普通婴儿抱玩具的模样,睡得香甜··男人转转眼珠,见孩子没觉察到自己进来,便悄悄上前握住珍珠,想拿过来,谁知他一动珠子,孩子就醒了,小眉头皱起,很不快地瞪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男人只当看不见,手上继续加力,谁知孩子的力气也不小,尤其在发现自己不是对手后,眼睛开始充盈泪水,然后嘴巴一张,哇的哭了起来··顿时哭声震天,魔音灌耳般,让聂行风感到耳朵嗡嗡作响,男人立刻聪明地松手,哭声马上弱下,换成了哈欠声。
对于婴儿的执着,男人也无可奈何,跟他对视几秒后,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饿了吧”·想当然的,没有回应给他··不过过了这么久,就算这不是普通婴儿,也需要营养补充,男人去厨房弄了点晚饭剩下的米粥,觉得太稠,又兑了些水,找了个小汤匙,拿给孩子,一点点喂他。
·孩子显然饿了,喂给他的米粥都张嘴吃了,中间还因为吃得太快呛了几次,男人掌握不住力道,好几次弄痛了他,好在他只是瘪瘪嘴,却没有哭出声··好不容易喂完了饭,男人也累了一身汗,靠在旁边呼呼直喘,惹来孩子的笑声,聂行风也忍不住笑了,对婴儿说——“没想到你从小就这么麻烦。”
男人显然跟聂行风想的一样,休息完后又凑过去,婴孩立刻紧抱住怀里的珍珠,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他,仿佛把他当成敌人,让他不由苦笑··“好,我知道你还不会说话,但你要明白,你其实不适合留在人间,我也不想养个祸害在身边,所以我们商量一下,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我说,就算这珠子是你养气的宝物,你现在也用不到了,没有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不如回大海之前做个人情送给我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啊。”
男人伸手去拿珠子,发现孩子完全没有脱手的意思,只好继续规劝:“你看我一个大男人,整天东跑西颠降妖除魔,连老婆都没有,更别说养孩子,你跟着我,早晚会被我养死的。”
“……”·孩子的淡蓝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呵呵傻笑,但男人已经深刻意识到,想从孩子手里拿下珍珠是不可能的,他泄气地嘟囔:“这么执着,可不是件好事啊。”
“难道你现在的作法不是另一种执着吗”聂行风很想回他··“如果珍珠还他,送他回海里,应该没问题,问题是不想还啊……”男人继续纠结地自言自语:“这么大颗珍珠,只怕到死再也见不到第二颗了,最近捉鬼太操劳,皮肤都变糙了,正好用珍珠养颜……可是留下他,只怕以后……”·“想要珍珠,养他就好了啊。”
聂行风听来听去,听出重点在哪里,气不过男人的犹豫不决,再听到珍珠养颜这种话后,更是无语,看他家摆设也不像是养不起孩子的,身为修道者,这点怜悯之心应该有的吧,至少他不能因为一颗珠子就把小孩再扔回海里去。
聂行风的意识依附在男人身上,可以感受到他矛盾复杂的心境,却无法了解,许久的沉默后,男人终于想通了,一拍大腿,对婴儿说:“也罢,就留你下来吧,相遇时劫是缘,端看我们今后的造化”·他抱起孩子,来到隔壁祖师神龛前,把他放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自己冲了热茶,又上前敬了三香,恭恭敬敬行了礼,拜道:“天师门下第七十一代传人张三拜见祖师爷,弟子想收此子为徒,请祖师爷示下。”
说完,将热茶敬上,茶盏却放在神龛上方的空中,聂行风听他口中念念有词,那杯茶停在空中颤颤摇摇,却不跌落,许久,缓缓降到了神龛之上,张三大喜,再次跪拜,道:“谢祖师爷成全,弟子便于乙丑年戍月庚辰日酉时收此子为徒,祖师爷神灵在上,请保佑这孩子日后万事平安,弘扬我道家学法。”
他叩拜完后,把孩子抱到神龛前,将另一盏茶递给他,婴孩还什么都不懂,小手也握不住茶杯,晃了晃,将茶水洒了大半,男人也只是走个形式,握着他的手把茶水敬了,对孩子说:“我叫张三,你便随我姓张,捡你自北海,单名就取一个玄字把。”
说着话,抱着张玄重新跪下再恭敬磕了三个头··聂行风随着张三得以看到天师入门仪式,起先还对他的名字感到好笑,但是看到他拜师时的恭敬之态,嬉笑心便重新化作尊敬,注视着他将张玄收入门下,默默道了声谢。
+++++·不过张三的郑重没保持很久,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又跟张玄就珍珠的所属问题开始纠缠,在发现孩子不管怎样都不会放手后,只好暂时放弃了,把做的酥饼放在床头,对他说:“我要出去做事,你饿的话就自己啃饼啊。”
“他还只是个婴儿,连牙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啃”·聂行风忍不住吐槽,担心地看着在床上爬来爬去的孩子,又怕他不小心摔到地上,又怕没东西吃饿到,可是却什么的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三在床头做了个保护结界,便离开了家。
张三并没去做事,而是溜溜达达去了临近的小镇,说是临近,却也走了半个多小时,在镇山的小店里买了些婴儿衣服和食品用品,又去杂物柜前来回转了几圈,在放保丽龙的货架前站住了。
聂行风突然感觉到一种很兴奋的心情,当然,这份心情是来自张三的,然后他就看到张三拿起一个做成圆球形状的保丽龙,快步去了收银台··+++++·半个多小时后,聂行风回到了张三的家,看到张玄在床上爬来爬去,还好有结界护着,没掉下床,那块酥油饼他碰都没碰,倒是抱着珍珠啃个不停,导致珠子上都是婴儿的口水。
“我的珍珠”·张三心疼地大叫,一个箭步冲上前,他这次速度太快,张玄正玩得开心,完全没防备,等反应过来,珠子已经到了张三手里,眼睁睁看着玩具丢掉了,孩子嘴巴咧咧,正要哭,张三早有先见之明,把事先准备好的保丽龙塞给他,说:“珍珠珍珠”·个头一般大小的圆球,小孩还无从分辨真伪,很开心地拿了过去,张三趁机把真的珍珠拿去了隔壁房间,聂行风之前看他买保丽龙,就猜到他的想法,但真正看到,还是哭笑不得,作为成年人和师父,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是不是有点过分啊·而且,以张玄在金钱上的精明劲,他会发现不到玩具被掉包吗·果然,珍珠在张三手上还没捂热乎,就听到震天动地的哭喊声从卧室里传来,他吓得一抖,他最怕小孩子哭了,尤其是一哭起来就没完的孩子,想了想,突然有了灵感,把珍珠藏好,跑去卧室,就看见张玄把保丽龙扔到一边,眉眼紧紧皱成一团,一副嫌弃的模样。
张三拿过保丽龙,口念咒语,灵力随着符咒缓缓注入球身,保丽龙顿时重了不少,聂行风看到球上赤色光芒隐现,温和悠长,是修道人的纯正罡气,又这样的罡气辅助,强身健体是一定的,还能孕养张玄自身的灵力,对他好处很大,正常情况下,没人愿意这样滥用灵力,看来为了得到那颗珍珠,张三真是不惜下血本。
加附了灵力的保丽龙再度回到张玄手上,这次婴儿没发现破绽,满意地抱住保丽龙再不放手··就这样,珍珠被张三李代桃僵占为己有,之后的几天里聂行风就看着他将珍珠砸碎,一点点磨成粉末,跟其他采来的草药混到一起,做成珍珠霜自用,用不了的则拿去镇上贩卖,还真有不少人来买,看大家的捧场程度,他以前应该做过这种事,而且还颇受欢迎,即使价格抬得很高,也完全不影响销量,让聂行风忍不住怀疑这才是他真正的赚钱管道。
看来,只有这样不务正业的师父才能教出张玄那种不务正业的徒弟啊··不过,说张玄完全不务正业,倒是冤枉了他,他闲来没事,也会练练功,画画道符,出去帮人做做法事,但这些远远不如他在美容护肤上的用心。
聂行风跟随了张三几天,发现他非常注重保养,通常镜不离身,他的阴阳镜是特制的,正面照人,反面照鬼怪,不过张三用正面的次数远远超过了反面,而等到十点以后鬼怪出没的旺盛时间,他早进入梦乡了。
这些习惯说好听了是爱美,说难听点就是自恋,聂行风从没见过像张三这么自恋的男人,还好他长相普通,充其量算是清秀,如果是祸国殃民那种的话,聂行风想这位张天师捉鬼之前恐怕要先捉自己。
如此几天下来,张玄带来的珍珠变成了珍珠粉和大把钞票,而张三给他的保丽龙也被他啃掉了一半,圆球小了好几圈,就算是婴儿,也会注意到自己的玩具被掉包了,还好张三趁他大哭之前又换了个新的给他,这次灵力加大,不至于每天早上起来,床上都堆满了被他啃下来的塑胶泡沫,总算把孩子糊弄了过去。
·聂行风随张三照顾孩子,亲眼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渐渐习惯,家里属于小孩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复最初的幽雅清静,却不见张三有任何厌烦情绪,看来他彻底接受了张玄的存在,把他当自己孩子一般的疼爱。
张三是个好人,虽然散漫贪财又爱打扮,但他对张玄是真心实意的疼爱,可是这样一个人,为何从不曾听张玄提起过·聂行风想不通,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待多久,心里记挂着情人,却又对这里的一切充满留恋,想知道更多有关张玄的事,虽然他也不能亲手去触摸孩子。
这天,张三的正牌生意终于上门了,是临镇的乡民家里闹鬼,拜托他去看看,张三像以往一样把张玄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门,聂行风随他出去,但离开不久就觉得心慌意乱,张三显然也是这样感觉的,临时改变主意,匆忙转回家。
果然一进家门,他就看到一只硕大野狗冲破了自己做的结界,攀到床上,紧紧盯着面前的孩子,嘴巴张开,路出森白犬牙,低吼着像是随时会一口咬下··张三在这里住了很久,知道周围没什么凶灵恶鬼,也没有鬼魂敢来他这里滋事,所以做的都是简单的守护结界,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只恶犬,偏偏张玄不知害怕,反而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生物感到好奇,咯咯笑着伸出小手,像是要摸它的犬牙,张三生怕恶犬伤到了孩子,看到它低头咬下,不敢怠慢,立刻一记罡气射出,将恶犬打翻在地。
那只恶犬不知有什么仙缘,没道行,野性却很大,眼看到口的美食被张三拦下,顿时戾气大发,顿时向他高嗷一声,竟无视他的法力,气势汹汹地向他扑来,恶犬足有半人高,张三的罡气刺中了它,自己却也被它扑到在地,聂行风也同时被震到,只觉得眼前一黑,神智恍恍惚惚,不知飘摇到了何方。
恶犬受伤后戾气更重,将张三扑到,昂头张牙,便向他喉咙咬下,张三道行不凡,但那时对狐妖恶鬼而言,普通犬类的攻击反而让他屈居下风,眼看着白森森的牙齿即将咬到自己的咽喉,情急之下手里道符扬起,半空中化作利刃,从恶犬背脊正中直穿而入。
恶犬发出尖锐嘶声,后背血花四射,庞大的躯体抽搐了几下,从张三身上翻落下来,张三又一脚踹出,把它踹到了门外··“这怪物从哪来的”·他呼呼喘着,靠着门框站起来,先跑去床边查看孩子是否有受伤,张玄没事,嗅到血腥气,他鼻子抽抽,兴奋地瞪大眼,扔开保丽龙,飞快地向他爬来,张三手上都是血,不敢抱孩子,转身跑去院子,孩子扑了个空,在他身后发出不快的唧哇声。
张三来到院子里,踢了一脚已经没有了气的恶狗,骂道:“你吃了什么长这么大本天师的地盘你也敢来闯”·死狗当然不会给他回应,张三越想越觉得不对,蹲下仔细查看,随着他的靠近,血腥气和死气直冲过来,聂行风只觉得头更晕眩,恍惚中隐约听到熟悉的嗓音传来。
“董事长董事长你在哪里”·是张玄·唤声让聂行风的混沌神智清醒了一些,嗓音清亮又有些遥远,不是婴儿期的张玄,而是他的情人,聂行风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忙叫:“是我,我在……”·在哪里他停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张玄听不到回答,又叫了他一声,聂行风正要回应,忽然看到张玄伸手按在恶犬头上,口念符咒,很快,一块赤红的玉石从恶犬体内漂浮出来,不像是妖物的内丹,却带着强大灵气,玉石随咒语飞入张三手里,在他握住玉石同时,火热气息向聂行风冲来,他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张玄被闹钟闹醒了··闹钟连续响了十几分钟,想不醒也不行,他忍住没把招财猫闹钟扔出去的一个最大原因是——时间是他定的,因为中午他要去接机,给董事长一个惊喜。
张玄爬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烈日高照,一看就是个接机兼兜风的好日子,扫了眼时钟,已经十点多了,他叫了声不好,急忙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整理好发型,最后换上外衣,全部整装完毕后,才接通手机电源。
昨晚为了游戏通关,张玄几乎玩了一个通宵,凌晨睡时怕被打扰到,他把宅电、手机都关掉了,谁知手机一接通,一下子蹦出十几天来电通知和简讯,而且都是出自相同的人,看着乔和魏正义的名字隔几分钟就交替出现一次,张玄感到不对劲了,忙打过去,电话第一时间接通,魏正义问:“师父,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家,不过马上就要出门去接董事长,”张玄穿过客厅往外走,问:“出了什么事乔把他的黑手当对手爆掉了还是他的犯罪证据被你找到,他被抓了……”·“师父你看电视了吗最近事件报道”·“没有,我刚起来,这么紧张,难道是董事长坐的飞机失事了……”·张玄开了句玩笑,却没得到回应,听到对面一阵沉默,他嘴角上的笑容敛了起来,问:“不会真是这样”·那边的电话被乔接了过去,说:“聂乘坐的飞机在着陆时出现故障,目前救援队正在确认乘客的伤亡程度……”·张玄冲回客厅,打开了电视,新闻台正在报道飞机失事状况,背景是那架机身断裂的客机,火势已压住了,不过机场上空仍然浓烟滚滚,周围有很多救护工作人员,现场状况很混乱,无法判断伤亡者的处理情况。
张玄转身就跑了出去,乔在对面说:“你先别着急,聂坐在前面,应该不会被波及到,冷静点,我跟魏马上乘机回去,跟你会合·”·“随便·”·张玄现在没心思听他啰嗦,说完后就挂了电话。·乔收了线,看看外面疯狂击打窗户的雨点,眉头微皱,按下内线,准备询问属下订票的情况,被魏正义拦住了,问:“这种天气,就算订到票,你认为飞机能起飞吗”·“你有其他办法”·“没有,不过事故已经出了,就算我们现在赶回去,也于事无补,再说情况也许没那么糟糕,你也说了,董事长坐在前面,受波及的可能性不大。”
乔看了魏正义一眼,真是个乐观的人啊,他以为自己担心的事飞机事故·“我有种预感,聂出事了,师父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hold住。”
魏正义脚下绊了个跟头,冲上前掐住乔的脖子,吼道:“乔瓦尼·伯尔吉亚,我警告你,一,不要再乌鸦嘴了二,不要用那些奇怪的网路用语去谈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刚吼完,他就觉得腹下一痛,一把银灰手枪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子孙根上,乔淡淡说:“我也警告你,马上撤开你的爪子,为你的粗鲁道歉,否则你将用另种形式来道歉。”
要害部位被顶住,就算知道对方不会开枪,那种感觉也不是很好,魏正义迅速撤开了,恨恨地坐到了旁边桌上,乔也没紧逼,收了抢,说:“还好汉堡送回去了,希望它能帮上忙。”
“希望如此吧·”魏正义叹道··虽然两人对汉堡的战斗力都不抱什么期待··+++++·张玄开着车,一口气飙到机场,随便把车一停就跑了进去,现场比想象中的还要混乱,服务台前围满了人,前方大型荧幕上一直在滚动播放飞机着陆事故中的乘客名单,张玄从人群中挤进去,请服务员帮自己查询聂行风的情况,过了好久终于轮到了他,查询结果却是状况不详。
“状况不详是什么意思你们有他的乘机记录吧,那他现在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张玄叽里呱啦问了一堆,可是周围人太多,又吵得厉害,他无法听清服务台小姐回应了什么,等他想再问时,已经被别人挤了出来。
手机响起,来电时聂行风的助理,事故发生时,助理已经在机场了,他看到出事,马上第一时间跑去询问情况,又打电话通知张玄,可是张玄的电话一直接不通,聂行风状况不明,他不敢直接汇报给聂爷爷,担心刺激到老人,没办法只好转打给意大利的魏正义,自己则一直留在机场等候接下来的消息公布。
张玄问了助理的位置,赶了过去,为了伤患能及时得到治疗,机场大厅后方临时设置救护场地,给医生们提供方便,里面或因受惊而暂时滞留休息的客人,助理敢张玄会合后,跟他简单讲了目前的情况,当听到查询不到聂行风本人时,张玄问:“怎么会查不到”·“从登记记录上看,聂先生确实在班机上,可是头等舱的乘客我都查过了,没有他,他就像……”助理偷偷看了下张玄的脸色,小声说:“人间蒸发了一样。”
其实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张玄打电话联络不到聂行风时,他就知道聂行风出事了,否则以聂行风的个性,在事故发生后,会主动跟他们联络,以免他们担心··“头等舱里还有其他客人受伤吗”定定神,他问。
“有,聂先生座位附近有两人重伤,机身从中间断开,机头部分失去平衡,乘客们都在颠簸着受了伤·”·“所以,如果董事长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话,也会是重伤”张玄沉吟问道。
“是的,那里受损很严重·”·这个答案让张玄稍稍放心,本来还想如果无法查到聂行风的行踪,他就解放封存的神力,现在看到,状况比想象中要好一点,既然这样,那他还是先见机行事吧,免得到时董事长回来,责怪他为一点小事就解印神力。
“你先回公司安排工作,这里的事我来处理,这件事不要跟其他人说,尤其是爷爷,有人问的话,就说董事长还在意大利没回来·”·“是·”·助理离开了,张玄在坐满乘客的大厅里乱转着,寻思出现突发状况后聂行风会做出的反应。
当危险来临时,如果无法抗衡,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躲避,将自己转移到安全空间,聂行风法力平平,但他是天神转世,身上总有些潜在的神力,在危机时做出本能防护并不稀奇,问题是他现在在哪里,如果没有危险,为什么不跟自己联络,还是……·“嗨。”
搭讪声打断了张玄的思索,他停下脚步,发现叫住自己的是个不认识的人··男人一头灰金色半长发,斜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缠了几圈纱布,一只胳膊吊着,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掩不住原有的神采,眉宇俊秀雅致,透满了自信,这个人该是明星或模特儿,那份与生俱来的个性魅力是普通人所不具备的。
看到他,张玄愣了一下,像是记起了什么,可仔细想想,却又什么都没有,他没见过这个人,但毫无疑问,对方身上带着一种很危险的气息,让他的心神不自禁的绷紧··“你是聂行风的情人吧”男人问。
“你见过他”听他提到聂行风,张玄立刻走了过去,眼眸扫视对方,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我跟他在候机厅聊了几句,不小心看到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荧幕的图片是你,”男人微笑,“我想没人会用不相干的同性照片做自己的手机桌布的。”
这句适时的恭维让张玄沾沾自喜了三秒,不过脸色依然淡漠,说:“你观察力很强·”·“没办法,这是设计师的通病,”男人主动向他伸过手来,自我介绍:“我叫马灵枢。”
张玄没跟他握手,不知为什么,这个人让他本能地提起了戒心,尤其是他那做作的笑,他相信这个人笑容的背后绝对不像他表现出的这么和善,说:“大难不死,你还是慢慢休息吧,我还要去找人。”
·“如果你要去找聂行风,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这句话再度成功地拉住了张玄的脚步,转头看去,马灵枢却一脸笑吟吟的表情,故意不往下说,张玄只好转回去,在他身旁坐下,问:“你都知道什么告诉我,你这次帮我,下次我免费回报一次。”
“呵,真爽快,不过我什么的都不知道,只是当时正好跟聂行风坐并排,机身起火颠簸后,我就发现他的座位空了,这个可能是他买给你的,可惜也打烂了。”
·马灵枢从脚下拿出盛放葡萄酒的礼品袋,袋口还封得很好,但从瘪瘪的状态看,里面的酒瓶可能已经摔碎了··“当时空间里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我以为是自己的东西,拿了就跑,下来后才发现拿错了,所以一直在紧急出口那里等他,我敢肯定他没有出来。”
描述跟张玄的猜测相吻合,他盯着马灵枢看了一会儿,暂时选择相信,道谢后拿起礼品袋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身,问:“你不会伟大到为了把东西还我,一直忍住伤痛不去医院吧”·马灵枢无奈地摊摊手,这个小动作充满了欧美人的气息,“我只是小伤,在等家人来接我,现在看来他好像把我忘记了,不过能遇见你,也是缘分。”
“缘分这种东西,我是从来不信的,”张玄顿了一下,又说:“不还是谢谢你·”·他走开了,马灵枢看着他的背影耸耸肩,嘟囔:“真不可爱,这种人也能钓上总裁,老天都没长眼。”
+++++·张玄穿过充斥着紧张气息的大厅,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坐下,低头看手里的礼品袋··酒瓶碎了,醇厚酒香透过礼袋散发出来,马灵枢应该没有说谎,董事长是在机场临时决定买酒给自己,那个看似成熟的家伙,偶尔也会来点意想不到的惊喜,这符合董事长的思维,但总觉得哪里有不对。
于是张玄靠在椅背上,眼眸微合,顺着聂行风的思维往下走··买好东西上飞机,吃饭看报,接下来就是一直睡觉,飞机出现状况时空乘人员应该有广播通知,但不知什么原因他没醒,也没人叫他,这样他才能在觉察到危险来临时,本能做出自保反应,及时将自己转移到安全的空间。
如果他是聂行风,一定不会跑去之前的时空重蹈覆辙,所以那个空间在事故发生之后,下飞机,像以往那样办理入境手续,取行李出机场,但因为时空不同,聂行风跟助理联系不上,如果那时他还没发现出问题,会照事前约定的,自己拖着旅行箱去停车场,而不会叫计程车……·张玄猛地睁开眼睛,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转头看看,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周围比刚才更静了,空留葡萄酒的余香。
不过沉静的空间更利于思考,张玄蓝眸扫过大厅,拿着礼袋顺着自己梦中的思路走出去··坠机事故的后续作业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外面候机厅恢复了平时繁忙的气息,张玄走出大厅,发现天已经黑了,给助理打电话打不通,于是便向聂行风跟助理约定的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宽大寂静,越往里走,就越感到空间的阴寒,张玄不屑地弯起嘴角,无视了在远处时隐时现的阴魂,沿着聂行风曾经的步调向前走,最后在充斥着打斗煞气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方地面焦黑干燥,像是被火烧灼过,呈圆状沿周边向两旁延伸,形成庞大的法阵结界,张玄踏进圆形结界中,马上就感觉到属于聂行风的熟悉气息,他闭上眼屏气凝神,恍惚看到天火将聂行风笼罩,他似乎在跟火焰搏斗,但最后还是不及那方罡气,被扯入赤光漩涡中。
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面前,张玄本能地伸出手,大叫:“董事长”·心神突然被猛烈撞击,感觉到聂行风的激动,张玄微笑,柔声问:“董事长,你在哪里”·风声随弥留罡气激荡,妨碍了听觉,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张玄继续定神倾听,猛烈罡气却从身后突然袭来,震碎了他的神游,让他感应到幻想瞬间消散一空。
张玄睁开眼睛,周围已恢复了最初的寂静,脚下还踩着那个法阵,但看上去它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好不容易筑起的感应气场被打散了,张玄的眼眸不悦地眯起,感觉着身后那股强烈的阴气,他将手垂下,索魂丝绕进手中,转过身来。
周围不知何时漫起了一层迷雾,连带着漂浮在空间的游魂也变得影影绰绰,一道黑影立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迷雾模糊了他的脸庞,却掩不住杀气,手抬起,做出杀势结界,看似随时都会扑过来。
张玄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连脸都要藏起来,看来你对自己的长相很自卑·”·“你要死”·喝声破锣似的震过来,张玄挠挠耳朵,“真遗憾,这说话的人都死在我面前,看来你应该也不会成为奇迹。”
话锋一转,突然沉下嗓音,他冷声喝道:“因为你惹到我了”·施法术把他引入这个结界,妄图杀他,他都不在意,但敢打断他跟董事长的通话,这一点决不可原谅·张玄眼眸蓝光凝起,看着那道黑影高喝一声,挥起双臂,将周围笼成一个强大的杀阵气场,顿时鬼影摇动,让迷雾又阴冷了几分,众多鬼魅被驱赶着,铺天盖地向他窜来。
第四章·“叮叮叮叮”·轻响突然传至耳边,将聂行风从迷离黑暗中拉了出来,回神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确认张玄的元婴是否被恶狗伤到,但他马上发现自己现在坐在供神龛的房间里。
已是傍晚,夕阳斜照窗前,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正站在窗下抱了个大铁罐拼命地摇,孩子穿了一套淡黄色的连帽衫运动衣,因为使力,头发随他的震动轻微晃着,眼眸也眯成了月牙状,但不难看到他眼瞳里透着的淡蓝水色。
再看到似曾相识的面容轮廓,聂行风愣住了,没想到自己晕了晕,张玄的元婴就已经长这么大了··“不要调皮·”·坐在藤椅上的张三冲孩子发出训斥,听他嗓音慵懒,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张玄吵醒了,软绵绵的一点威严都没有。
被呵斥,张玄没有怕,反而跑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铁罐摇了摇,又指指外面客厅,小声说:“师父,人家等好久啦,答不答应,你也给个话啊·”·甜甜软软的嗓音,带着孩子才有的童稚,张玄仰头时,聂行风看到了他颈上戴着的赤红玉坠,依稀记得那时张三从恶犬身上取出的灵石,玉石灵光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强了,是灵气尽被吸收的结界,看来张三对张玄真的很好,为了帮他提升功力,将这么珍贵的灵石送给了他。
·张三伸手掐了张玄的脸一下,托他的福,聂行风总算跟幼年张玄有了点接触,肌肤触感很奇妙,再被一双大大的蓝眸看着,他觉得心都化了,这样的孩子想求什么,他想没人狠得下心不答应。
被张玄提醒,张三瞥了外间一眼,赏脸回了一句,“有因既有果,人都死了,还纠缠不清干什么”·“纠缠不清的事那个狐狸精那狐狸精男扮女装,缠了我侄子三年,把人缠死了还不死心,说等明天出殡时要来跟他完婚,孩子他爹妈这几天哭得爬不起来,要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过来请您,先生放心,乡下人没什么好孝敬的,但该有的礼咱们不敢缺。”
聂行风看到张玄在听了最后一句话后,眼眸立刻瞪圆了,再次冲着张三拼命摇手里的大铁罐,他无语了,看张三家里摆设,他们过得并不拮据,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养成了张玄从小就这么财迷的本性·张三看来也很无语,提起张玄连帽衫上的帽子把他拉到一边,眼不见为净,外面那个人看不到张三师徒的模样,把他们的沉默当成是高人在拿架子,也不敢催,继续在外面唠叨,听他说道希望张三用法术把狐狸精抽筋扒皮,一把火烧成灰等等,聂行风皱起了眉。
聂行风身边有很多妖鬼朋友,对它们别有种亲切感,听男人的描述,那狐狸精既然要杀情郎成亲,也不算无情无义,就算它们不同意这桩姻缘,也不必狠毒到抽筋扒皮的程度。
张三似乎也不太赞同,谁知外面的男人说道最后,又扯到张三身上,说了许多外乡人生活不易,还是要邻里相互帮衬之类的话,张三就明白了,叹了口气,说:“活我接了,明日正午出殡时等它出现,东西就拿回去吧。”
男人见他应了,喜出望外,带来的礼品当然不会再收回去,连声道谢后离开了··等他走远,张三来到厅堂,看了眼堆在桌上的礼品和一叠钱币,他摇摇头,乡里人知道他带了个孩子,礼品里不乏各种手工玩具,张三看着徒弟很兴奋地拿起一个竹编蝈蝈玩,漫声道:“李家那孩子本来就是个薄命相,他的家人为了让他能多活几年,请狐仙帮忙,现在人死了,就嫌狐仙纠缠,要人家的命,是否过分了点”·聂行风一惊,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段曲折,而且张三都知道。
张玄还是个孩子,对这些不懂,摆弄着玩具,随口说:“那师父就不要答应他们嘛,我们又不缺这点钱花·”·呵,这话从张玄嘴里说出来,真是难得。
聂行风忍不住笑了,听张三叹道:“李家是这里的大户,族人众多,不答应,恐怕连我们的命都会有问题·”·“那就随便糊弄一下就好了,反正明天下午,很容易混的。”
“谁说下雨”·张玄抬起头,很认真地指指自己的鼻子,张三沉思了一会儿,聂行风突然觉得他心情好了起来,却继续板着脸,斥道:“不许胡说,明天大晴天,哪有雨”·“可是……”·“不许顶嘴,你是师父我是师父”·张三拿起几张纸钞,张玄马上闭嘴,看着他把纸钞摺了几下,塞进大铁罐里,立刻笑弯了眉,脆生生地叫:“谢谢师父”·“整理法器,明天跟我去収妖。”·“是”·张玄把铁罐放好,兴冲冲跑去收拾法器,张三则又哼着小曲躺会藤椅上,晚饭时张三喝了酒,话匣子打开,扯着张玄说个不停,聂行风听他们师徒对话,好像从那次张玄差点被恶犬咬伤后,张三不管去哪,都会带上他,小时候是背,现在是领,师徒联手搭档,倒是将道士这一行业在方圆百里做得风生水起。
“这里住够了,我想搬家,你呢”·几盅酒下肚,张三有点醉了,问张玄,言谈里完全没把他当成四、五岁的孩子看··“师父去哪里,我去哪里。”
张玄很殷勤地帮张三倒酒,又凑过去问:“不过师父,你什么时候传我索魂丝啊”·“你还小,镇不住法器的戾气,等再过几年吧。”
张玄还想再问,张三已经歪倒在一边,聂行风就看到张玄蓝瞳一亮,那是发现宝物时才会有的神情,果然,就见他偷偷凑过来,伸手在张三身上摸来摸去,似乎想找到法器,可惜希望落空,最后他放弃了,很泄气地往旁边一靠,低声嘟囔:“怎样才能拿到呢”·看一个小孩子皱着眉犯愁,聂行风有些好笑,可惜无法高诉他——他将是索魂丝的主人,以张三对他的宠爱,早晚会将法器传给他的,根本无需着急。
+++++·次日果然是个大晴天,张三的预言灵验了,很得意地在徒弟面前炫耀了一番,然后带上法器去李家捉妖··聂行风看到他们肩背江湖术士常用的桃木剑和拂尘及其他法器,还身着相同的道士服。
道服剪裁得体,穿在他们身上,一个清灵,一个可爱,可惜在行家看来,他们还是很像两个神棍··李家庄说是乡邻,但其实离他们很远,张三不想多走路,选了条捷径,偏偏他对那条路不熟,走到半路居然拐进了山林里,眼看山路越走越崎岖,张玄停下来,说:“师父,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没错,李家庄是朝南走的·”·“可是你带的路好像是朝北·”·“你是师父我是师父我说没错就是没错”·张三背着手大踏步向前走,张玄只好一溜小跑跟上,师徒两人走了半个多小时,天突然阴了下来,空中乌云翻卷,看到变天,张玄扬起笑脸,但马上就在张三的瞪眼中垂下了头,张三继续朝前走,过了好久不见徒弟跟上,转头问:“走累了”·“我不想到时再走回头路欸。”
张三挠挠头左右看看,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选错路了,只好转回来,敷衍问:“那你说怎么走”·“我刚才就说朝南,你不听,你腿长,不怕走错路,我还小欸,走那么久腿会很痛啊,再说,再折腾下去正午就过了,你还要不要捉妖……”··小孩一脸的义愤填膺,张三心虚了,急忙安抚:“好啦好啦,我们往南走总行了吧”·说完转身就走,张玄在后面叫住他,“师父,那是东。”
“那到底哪边是南”·张玄不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他,一副你居然敢吼我的表情,这次张三彻底没辙了,老老实实转回去,掏出两张钞票递上,张玄立马转怒为喜,收下钱,拉着张三转了个身,甜甜地说:“三点钟方向。”
·这个比喻比较管用,张三照他说的往前走,聂行风跟随着他们,看着这迷糊师徒二人组,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看日头,已经没时间让他们在这里磨蹭了,但奇怪的事他感觉不出张三的着急,他不像是去收妖,更像是游山玩水,难怪以后张玄捉妖永远都是那么散漫,根本是师父的错,这种遇到妖就打,遇不到也无所谓的态度能教出好徒弟来吗·聂行风的腹诽没引起共鸣,张三依旧慢悠悠走着,知道风吹云动,一路向南卷去,豆大雨点落下来,他才急忙把张玄背到身上,问:“雨伞呢,快拿出来。”
“我没带,那东西多沉啊,”张玄说:“师父你很奇怪耶,不是你说不下雨的吗·”·聂行风感觉到张三神经连跳几跳,他扑哧笑了,张玄这招他领教过多次,是个人都会被他气晕过去,不过这时候张三不能晕,他还有事要做,只好背着徒弟盯着雨快跑起来。
两人向着李家庄方向跑了没多久,就见前方狂风大作,将天际乌云尽数吹到了村庄上方,空中电闪雷鸣,一记记响雷向村头落去,张三叫声不好,念咒缩地成寸,以飞快速度移到了村口,这时正好一记炸雷落下,张玄急忙捂住耳朵。
到了落雷处,张三反而不着急了,把徒弟放下,边掏法器边问:“几个雷了”·“好像……九个·”·“那差不多了,跟我来。”
张三带着张玄冒雨冲向李姓人家的祖坟,聂行风听他的话大有深意,忍不住小小腹黑了一下,不过没容他多想,就听前方又一记炸雷落下,这几雷离他们最近,也最响,感觉四下地面都被震得摇晃个不停,张三脸色一变,快步奔了过去。
他们顺落雷追到李家祖坟前,就见一大堆村民被雷吓得纷纷扑到在地,准备正午下葬的棺木被天雷击得粉碎,棺盖掀到一边,大雨瓢泼,它居然燃着了,木棺翻倒,过世人的尸身落出来,一只半人大小的白狐蜷在他身旁,雪白狐毛沾了点点滴滴的血迹。
察觉到有人靠近,它昂起头,似乎想拦住,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恶狠狠瞪着张三等人,血顺着嘴角不断流出来,看样子大限将近,毕竟那十雷天劫已过,天封卷风卷云舒,顷刻间放了晴,一场大雨将天地洗刷了个干净,连带着坟场隐晦之气也消减不少。
刚才雷雨交加,乡民们不明就里,见张三身着道袍,气势不凡,还以为是他们把雷引走,顺便击毙了狐精,等天晴后,都一股脑涌了出来向他道谢,一个个鞠躬作揖,把他当神仙看待,张三当然不会说出真相,坦然接受了大家的行礼。
大家道谢完后,看到祖坟被弄得一片狼藉,于是又将怒气发泄在蜷在棺木旁的狐身上,听大家讲述,那只狐狸正午突然出现,延迟了下葬时辰,还弄来雷雨挖他们的祖坟,说到愤怒处,一些年轻人沉不住气,纷纷拿起镰刀锄头,看那架势,是要将白狐碎尸万段才肯甘休。
聂行风见那白狐不断吐血,已气息奄奄,却始终不离棺木,不由起了怜悯之心,可惜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张三身上,可惜张三只顾着跟村民们寒暄,似乎忘了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眼看着有人过去举起锄头,只要锄头落下,白狐就再无生还希望,聂行风正焦急万分,就见张玄突然跑了过去,拽着狐狸尾巴把它一把提了起来,转过头,向张三脆生生地叫:“师父,它的皮好漂亮,可以扒下来给我做外套吗”·聂行风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还以为张玄是去救狐狸,没想到他脑子里转的是狐狸大氅的念头,不过他的提议倒是暂时解除了白狐被乱刀砍死的危机,村民感谢张三帮他们除妖,再加上活活剥皮比砍死更解气,反正看狐狸那样子也撑不了多久,所以都没异议,轻易就答应了张玄的请求。
师徒二人跟村民道了别回家,这次没出什么力,却白赚了一笔,外加条狐狸,张三很满意,张玄更满意,提着狐狸尾巴将它扛在肩上,吭哧吭哧往回走,白狐身形很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小身板,聂行风看在眼里,很想说护得怎么紧干嘛又没人跟他抢。
两人回到家,张玄把白狐放在院子里,跑去把铁罐拿出来,打开盖子,取出一小盒丹药,取了一颗药就着水给狐狸喂下,白狐被天雷击伤,已气息奄奄,见落到道士手里,被符咒所困,已经认了命,一路上没有任何反抗,倒是被喂了丹药后,它大为惊讶,仰起头满眼惊异地看着张玄。
谁知张玄又去拿了块磨刀石,掏出柄小匕首,坐到小板凳前开始磨刀,见白狐一直盯着自己看,他说:“你不用谢我啦,大家都说狐狸皮要在活着的时候剥才行,我磨刀要花点时间,你再坚持一会儿啊。”
感情给它喂灵药是这个意思,它就知道这些道士没安什么好心·白狐气得吐了一口血,恶狠狠地瞪着在自己面前磨刀霍霍的张玄,心想小时候已这么坏,等长大了那还得了·张三也不阻拦徒弟,笑嘻嘻拿出随身带的酒壶,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喝酒,见白狐愤恨难平,他问:“今天正午是你的天劫把”·“我是生是死,关你什么事”·张三啧了一声,“看你气场清明,应该没什么恶行,可怎么这么笨呢修道这么久却还看不透,人心才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他们用着你时,你是仙,你没用了,就是妖,妖跟人在一起,又怎么看你有好结果呢”·狐狸不语,许久,一串泪珠落下来。
“所以,你是笨死的”·张玄一句话成功打破了悲情的气场,狐狸重新昂起头,冷冷向张玄瞪去,即使身受重伤,它还是露出倨傲之态。
“我有说错吗”张玄磨好了刀,过去把困在白狐的符咒解了,说:“人能活多久啊你看我们人都是从来不会去喜欢一只蚂蚁的,蚂蚁也不会去喜欢一颗大米粒,所以你该找一只狐狸才对,还有啊,那个人已经死了,你如果看不开,可以去等他下一世,为什么去跟人家的父母抢尸体你这不叫笨,还有什么叫笨”·白狐被张玄一番话震住了,呆呆看着他手里的刀,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张玄对它的反应很满意,说:“所以,你这么笨的狐狸,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做做好事,把皮毛贡献出来吧·”·说着话,上前提着它的尾巴把它翻了个个,肚皮朝上,琢磨着从哪里开刀,眼神瞥下去,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很兴奋地冲张三叫道:“师父,它有小鸡鸡的耶,原来那些人没说谎,它真的是公的”·白狐被张玄的灵力按在地上,听了他的话,不由气红了眼,它修道数百年,一向自恃甚高,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要不是身上气力不足,它一定把刀夺过去,给这孩子身上戳上几个窟窿。
白狐杀气四溢,连聂行风也感觉到了,不由一脸黑线,张三却没在意,随口说:“管它是公是母,皮都是一样的,天不早了,赶紧剥了皮晒上去·”·“可它好像又晕过去了,天劫真的好厉害啊。”
关天劫什么事明明是被你气的·聂行风额上黑线更多,见张玄低下头,很担心地看着白狐的状况,又取了两颗丹药喂给它,待它缓过来后,好奇地问:“那些人是不是给了你好多钱,你才愿意变成女生帮他们救儿子”·白狐气得又吐了一口血,几颗丹药吃下去,它状况好了很多,怒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么贪财”·“那是给了你好多鸡吗”·无心童言彻底激怒了狐仙,再不顾自己还处于重伤状态,咬牙拼命挣脱了张玄的法力,尾巴一摆,向他劈头甩去,张玄没防备,被甩了个跟头,跌在地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重伤见状大笑,见狐仙又想张玄跃去,他取出索魂丝扔给张玄,说:“小心了”·看到师父将一向不离身的法器扔来,张玄早忘了跌痛,很兴奋地跳起来接住,向白狐甩去,白狐看出索魂丝的厉害,不敢硬敌,避开绳索追击,伸爪,运起神力抓向张玄。
张玄法术一般,力气又小,根本不是狐仙对手,不过白狐受了重伤,又忌讳他的法器,一时之间伤不了他,不由心下急躁,好在张玄没多久就累了,索魂丝神力施展不开,反而将他自己缠住,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
白狐这几日遭遇情人过世,天劫雷霆,又被张玄讥笑了这么久,本来满腔怨气,但看到他摔得狼狈,又忍不住噗哧笑了,狐爪扬起,爪尖寒气森森,只要乘胜追击,就可以在他胸前戳上几个血窟窿。
张玄身处危境,张三却毫不在意,仍然靠在门框上喝酒,白狐心里一动,它再不通人情,也看得出张三道行不凡,如果真想杀它,它根本活不到现在··它原本一腔悲愤,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它但经张玄一番搅合,求死之心顿时消减了很多,收回利爪,冲趴在地上跟索魂丝纠缠的张玄冷笑:“没用的小子”·张玄不太懂索魂丝的法术,一边拼命从绳子中间往外钻,一边呛声:“你有用,还不是一样被摸小鸡鸡”·这句话太毒了,连聂行风都忍不住想上去敲张玄的脑袋,但毕竟张玄现在还是个孩子,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可听在白狐耳力,则无异是一种羞辱,见张三站了起来,它不敢再停留,口念咒语,化作清风离去,远远的只听到它的清喝声。
“我会记着你”·“我叫张玄今年五岁”初生牛犊不怕虎,张玄刚好挣脱了索魂丝的束缚,跳起来脆生生地大叫:“你将来要报仇的话,千万别找错人”·话刚说完,后脑勺就被重重拍了一巴掌,张玄收回索魂丝,骂道:“狐狸最是难缠,你是怕将来麻烦少,这么早就给自己预定好了仇家”·张玄捂着后脑勺,抬头呆呆看他,半天没说话,张三以为他怕了,只好安慰道:“也不用怕,有师父在,它要是敢找你麻烦,师父帮你解决。”
“不是啊师父,我的狐皮大衣飞掉了”张玄回了神,抓住张三的衣袖,悲悲切切地说:“我好不容易才跟人家求来的,呜呜呜……”·张三一个没忍住,掐住徒弟衣领用力摇,大吼:“你这个臭小子,你能有一天不气我吗”·不能,聂行风很想已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师父,三岁看到老,再过二十年,张玄还是这幅德行,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他正觉得好笑,突然看到张玄脖子上系着的玉石在摇动中晃了出来,张三的手正好触到,顿时灵光冲来,聂行风神智一晃,恍惚看到眼前一片晦暗,众多鬼魅在迷雾间穿梭飘荡,忽然银光闪过,汇成龙形的两道符咒发出震天嘶吼,将阴魂吞噬口中。
“张玄”聂行风失声叫道··他认出那道银光石索魂丝发出的,但银光叠聚不散,不断笼罩而来的层层重雾,张玄就站在迷雾正中,挥舞法器气势凛凛,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呼唤,动作微微一滞,当看到有杀气射向让后背,聂行风担心地大叫:“小心后面”·这次张玄听清了,身体微侧,索魂丝扬起,狠狠抽在那道黑影身上,戾气将他打得怪叫着飞了出去。
张玄趁机缓了口气,身形站稳,傲视周围叫嚣的阴魂,轻声问:“董事长,你还好吧”·“暂时……没事·”·“没事你不跟我联络”听聂行风说没事,张玄放了心,下一刻嗓门立刻放开了,骂道:“你到底把自己移形换影到了那个时空你知不知道我找得很辛苦”·“我知道,可是……”·“少废话,你现在到底在哪里”黑影又冲了过来,带着更强势的罡气,张玄冷哼了一声,手扬索魂丝,跟他战在一起,激战中不忘大叫:“说个地名,就算是上古,我也追过去”··比上古更复杂,聂行风苦笑说:“在你身边。”
“可我看不到你欸·”·听到这话,张玄急忙左右观望,不小心被黑影的剑气扫过,还好闪得快,但胸前衬衫被划破了,刺痛激起了他的戾气,聂行风跟他心意相通,立刻感觉汹涌杀气向自己冲来,忙问:“你受伤了”·“没事。”
张玄摸摸胸前渗出血珠的伤口,嘴角弯起:“有事的是别人”·说话中索魂丝脱手飞出,半空中化作两条巨行银龙,蓝色火焰随着银龙呼啸着将那道黑影缠在当中,张玄迅速拈起指诀,喝道:“乾坤借位,雷电齐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诛邪”·蓝焰化作龙形金光,黑影别说跑,就连脱离烈火控制都已不能,在火焰中拼命扭曲狂叫,聂行风感觉到了,他不是第一次见张玄祈咒杀鬼,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清晰,只觉得光是这份气焰,就足以大杀四方。
“董事长董事长”听不到他的回应,张玄声音变得急促,问:“你说在我身边”·杀气太重,冲击了聂行风跟张玄的通灵,张玄身影渐行模糊,眼看着眼前景象又要消失,他急忙大叫:“我在五岁的你身边,保护好自己……”·还想交代一句自己没事,但索魂丝上的火焰冲来,杀气带着雷霆之势,瞬间烧灼了仅有的意思牵绊。
+++++·“董事长董事长”·偌大的空间里不断回响着他的叫声,却再无人回应,感觉到聂行风的消失,张玄又气又急,把怒火都发泄在仍纠缠不停的阴魂身上,索魂丝扬起,化成一道道银光,戾气回荡,破开了聚齐的浓雾。
对面银龙燃气的火光在将黑夜吞噬后渐行消散,张玄走过去,看到落在地上的一个木头小人,他捡了起来··木人被罡气烧毁,几乎成了一块黑炭,早已看不清原本刻在小人身上的符咒八字,不过仍然可以隐隐感觉到存留在上面的罡气,看来做出这个分身咒的人有着相当高的法术造诣。
张玄暂时对这个人没兴趣,他现在只想早点找到聂行风,见周围浓雾渐散,阴魂们脱离了木头人的控制,各自散开,这些都是傀儡,张玄懒得跟它们计较,任它们去了··谁知它们没跑多久,就见一道矫健黑影当空飞来,呜声嘹亮,震得空间阴气簌簌颤荡,许多阴魂不及逃离,被黑影张口吞入口中,迅雷之势后,瞬间就将弥漫在空间的阴气吞掉了打扮,周围变得清晰起来。
张玄看清在空中矫健飞翔的是只全身黑黑的大鹰,双翅扬起,飞掠中喙爪泛着淡淡金色,阴魂被它的杀气逼迫,嘶叫着四处逃窜,但没多久就被它的利爪撕烂,毫不留情地吞噬果腹,他急忙叫:“汉堡”·黑鹰翅膀抽搐了一下,很不悦地凌空俯视张玄,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张玄像是没注意到,冲它摇摇手,喝道:“过来”·汉堡很不想听张玄的话,但又不敢真的跟他对立,微微犹豫后,还是俯空掠下,靠近时坏心促使,锋利鹰爪故意抓向他的脸,张玄早有防备,顺手抓住它的脚踝,扣住它脚上的银环,筛沙般的来回甩了甩,汉堡立刻晕了,摔到地上时法术消失,又变回了平时的鹦鹉模样。
“你这个没有礼貌的人类”它仰面躺在地上呻吟··对于曾是阴界信使的阴鹰来说,张玄是个很独特的存在,他另一个身份有多强大有多张扬,现在就有多笨蛋有多废柴,所以虽然它曾一度因为张玄的身份对他崇拜有加,但没过多久,在切身体会到那个海神形象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后,它就又恢复了以往的倨傲态度,对它来说——封印了神力的海神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根本没资格让它崇拜。
“原来乔说GREEN BACK就是你啊,”无视阴鹰的满腔愤恨,张玄上前掐着鹦鹉一边的翅膀把它提了起来,逗弄似的来回晃了晃,问:“好久不久,你又肥了不少,意大利面吃多了”·“人类,你会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乔用哪家快递把你送来的不仅派发迅速,还可以托运活物”·“我怎么知道”完全鸟对人讲,汉堡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在张玄面前维持神使尊严这种无聊的事,反问:“难道你认为那些混黑道的家伙在发货时,会征询一个邮递物品的意见吗”·“所以你是被法术禁锢后派发来的”张玄啧啧嘴,松开了它,说:“乔最近有勤练法术啊,这么轻易就制伏你了。”
什么叫轻易根本就是两个人类狼狈为奸,欺负它一只鸟而已·想起自己被当成毛皮玩具送快递,汉堡就相当不满,在空中拍打着翅膀,愤愤不平地喷着气。
张玄没去理会一直念的纤细心理,而是想到另一个问题——以乔的势力,在这么短定的时间里把汉堡快递回来并不稀奇,可是它是怎么闯进这里来的·“你知道这个结界”·“我被塞在托运箱里,怎么可能知道”汉堡不爽地反驳。
还好它弄成皮毛玩具,没直接感受到一路颠簸,不过一觉醒来就发现箱子被拆了,它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人从盒子里拿出来,扔进了这里,那人用法术掩盖了模样,它什么都没看到,只能感觉到那人道法很强,是个修为高深的家伙。
道法很强张玄眼睛眯了起来··做出这个空间结界的人道法就很强,可他偏偏又能驭使阴魂恶鬼,这让张玄想起了驭鬼师一门,但很明显这个人的法力比驭鬼师还要强大,蓝眸左右看看,经汉堡一闹,原本充斥着空间的鬼魂消散得干干净净,迷雾渐散,看来结界已经破了,可他却不想离开,只想着聂行风消失前说的话。
“我在五岁的你身边……”·“五岁的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董事长在危险将至的瞬间将自己移到了过去的年代张玄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随即又想——五岁时的我,都做了些什么·脑海里迷迷荡荡,好像经历了很多事,但仔细去想,却又觉得很模糊,他秀眉皱起,走到那个将聂行风困住的法阵中。
“啊”汉堡在他周围徘徊,边看边说:“这里罡气好重”·“我怀疑这个法阵除了捆缚外,还有其他作用,也许你可以帮我解开谜团。”
“为什么要我来”·“因为你是北帝阴君的信使,阴气很强,可以镇住法阵里剩余的罡气·”·“你还是北帝神只呢,你解开封印的话……”·“有你在,我何必多费功夫……”·“你”·看着气得抓狂的胖鹦鹉,张玄微微一笑,他不会告诉这只自恃甚高的鸟类,从进了结界后,他就感觉到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不断妄图镇住他的灵力,这个时候他不敢胡乱解印,如果有人趁机利用他的法力的话,那将是个很糟糕的结果,他可不想因此被董事长埋怨。
汉堡跟张玄眼瞪眼,从那对蓝瞳中读解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它发完脾气后,立刻拍拍翅膀想走人,张玄早有防备,弹指做了个禁锢结界,将汉堡困住后,索魂丝一扯,便将它困住拽了回来,伸手握个正着,只留鸟头在指缝间乱动。
汉堡见逃不走,便扯开嗓子,为自己争取权益,叫道:“你要搞清楚,张人类,我不是你的世神,你无权指挥我做任何事”·“但你跟乔签有契约,作为他的师父,我让你做点事无伤大雅吧”·“我抗议,那是不平等条约”·“所以我才在这里欺负你啊。”
这世上怎么有人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境界·听了这些一本正经的反驳,汉堡顿时翅膀抽搐,要不是被抓住,它恐怕会直接跌到地上,这些没再给它反驳的机会,握住它的手扬了起来,说:“让我们来玩一玩愤怒鸟吧”·“不要”·反驳被无视,张玄手中运起灵力,就要将它扔进法阵眼中,地面突然出现一层波澜,随着波澜不断向外延伸,正中淡色金光汇成一个巨大漩涡,向他们笼罩而来。
张玄凝神屏气,静静看着金色漩涡,仿佛有无数只白森森的手臂从里面伸出,向他抓来,妄图把他扯进不知名的空间··“喂,你怎么了”汉堡看不到幻象,只觉得法阵之气让自己很不舒服,见张玄神情淡漠,瞳色转暗,隐隐露出属于海神的倨傲霸气,它的声调立刻委婉了很多,问:“大人,您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张玄露出微笑,迎着诡异幻象大踏步走了过去,说:“我非常有兴趣去走一遭。”
第五章·聂行风从混沌中醒来,首先的感觉就是——暗··这已不是张玄跟白狐争斗的午后了,而是夜晚,房间里一灯如豆,微弱的灯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房屋布置制式简陋,不像是他们的家,倒更像是旅店。
坐在对面桌前写字的瘦小侧影映入聂行风的眼帘,是张玄,不过似乎稍微大了那么一点··“学习跟学法术一样,要专心,”他听到张三说:“你总听雨声,能帮你把算数做好吗”·聂行风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淅沥雨声,雨势不大,一点点打着枝叶,传来空洞声响。
被训斥,张玄放下手里的铅笔,转过头,说:“不是啊师父,我在想这里到底有没有鬼呢,如果有那就点出现嘛,我们打完怪就可以赶路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怪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些鬼在装神弄鬼。”
淡淡酒香传来,聂行风知道张三又在喝酒了,不过这句话说得真经典,鬼怪灵力有限,很难真正伤人,多数是装神弄鬼,把人害得心虚,才能趁虚而入··张玄也连连点头,问:“那师父,是不是打怪就不用写算数了”·“不可以”张三打断徒弟的妄想,品着酒说:“你已经六岁了,不能再整天跟着我混,我跟校长说好了,等回来后,就让你去上学。”
原来他一晃神,一年时间就过去了,不过看张玄身板没长多少,一点不像六岁孩童应有的个头··听着张三的话,聂行风幻想了一下张玄背着小书包上学的模样,张玄却眉头紧皱,显然是不想去,说:“可我不想跟师父分开嘛,师父你不上学不一样可以赚大钱为什么我要去上学”·“你总要有一技傍身,现在大家都不信这些了,光凭降妖捉鬼养活不了自己的。”
见张玄还要反驳,张三说:“别再啰嗦,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张三平时说话随和,但该硬的时候决不妥协,张玄明白,没再反驳,叹了口气,拿起笔重新写算数题,只在嘴里小声嘟囔:“明明就是自己心情不好,才拿徒弟开刀。”
“你在那里咕哝什么”张三训他,“你是师父我是师父”·“我说——”张玄笑嘻嘻地回:“师父你不想回去,那就不要去嘛,干嘛搞得自己这么不开心”·聂行风感觉张三在听了这话后,心情沉落下来,叹气道:“我没不想去,只是担心擅自回去,师父泉下有知会不高兴,不过师恩如山,得知他过世了,又岂能不回去上柱香……”·“可是你师父都死了很久了啊,骷髅的话,每一个都差不多,干嘛要跑那么……远,去看一个在我们家乡到处都可以看到的东西换了是我,被人看到自己死后的丑模样,也会不高兴的耶。”
听到这里,聂行风很想抚额头,真是童言无忌,不过以张玄看淡生死的个性,他会这样像一点都不奇怪,只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他这么豁达,张三听了这话,倒没生气,反而扑哧一笑,谈道:“傻孩子,等你跟我一样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等跟你一样的老吗”·这句话惹到了张三,一下子跳起来,骂道:“为师正当壮年,哪有老”·“比我老很多耶”·“混账,没大没小,我说的跟我一样是指……”·张三骂到一半,眼神跟张玄对上,猛地打住了话茬,拿起拦在旁边的拂尘向他打去。
其实张三所谓的“一样”是指张玄成为普通人吧可惜这个来头颇大的家伙注定不可能成为普通人··看着张三追着徒弟乱打,聂行风想笑,眼瞳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透过对面的镜子,他看到张三真的老了很多,现在的他明显不服六年前的清秀模样,毕竟照顾孩子是件相当辛苦的事,尤其对一个没有经验的男人来说。
只是不知张玄将来要怎样做,才能报答这份养育之恩··师徒二人正闹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阴森怪风,张三立刻停下脚步,张玄望他身边凑凑,拽住他衣服下摆,小声问:“是妖怪来了吗”·张三不答,拿起随身法器,匆匆跑出去,说:“在这里等我。”
此时已是初冬,又临近西北,被冷雨打到,极易生病,一个小妖怪来了,他的精神头也来了,立刻拿出属于自己的护身小匕首,追了上去··出现在了旅店附近的是条长尾蛇,蛇身用法术隐藏,藉雨水瓢泼,缠到树上寻觅猎物。
张三是在途径这里时听乡人说起,才知道有精怪害人,他们来之前蛇精曾数次幻化成美女,诱惑路人上当后吞噬果腹,不过毕竟是精怪,人气多的地方不敢进,只在这种偏僻的小旅店附近出没。
张三闻到精怪游走时留下的腥气,早就知道是蛇精,见它又出现,掏出准备好的雄黄酒,含在嘴里喷到道符上,向蛇精盘住的树干掷去,蛇精被打到,登时现了原形,竟然有丈余长,碗口那么粗。
被打伤,蛇精怪叫一声,迅速从树上游下,张开大口向张三吞来,张三对付这类精怪游刃有余,丝毫不乱,拔出桃木剑,剑尖挑起道符,仗剑向舌头刺去,张玄也不甘示弱,绕道蛇身中段,举起小匕首向它背脊狠狠刺下。
·师徒两人配合默契,蛇精突然被两道神符刺到,痛得连连扭动,蛇尾一摆向张玄卷去,张玄早有防备,身躯一跃,跳去它的头顶,又一匕首刺向它的七寸,可惜蛇身粗大,剧烈扭动中那一刀刺歪了,虽然镇住了它的戾气,却不足以让他丧命。
蛇精痛得惨叫连连,不小心一只眼也伤到了张三剑下,见他弹出道符,随着符咒念出,道符就如索命利剑,一剑剑刺向它的要害,它不敢再力敌,猛地一耸脊背,把张玄甩了出去,趁张三接应他时,尾巴一摆化作妖风逃离而去。
张三急忙纵身追上,张玄紧随其后,不过他腿太短,没跑两步就呼哧呼哧直喘,张三只好拽着他衣领把他驮到背上,嘟囔:“真没用啊你”·雨势渐急,打得雨旁树叶沙沙作响,还好蛇精受了伤,逃遁时留下了腥气,并不难找,张三带着徒弟一路追去,很快就进了对面山林里,在陡峭山路上如履平地,没多久就追上了蛇精的踪迹。
张三嫌张玄在身上太累赘,反手揪住他扔了出去,张玄在空中很灵活地翻了两个跟头,刚好攀在大蛇腰身上,紧紧抱住不放··不过他人小力弱,在蛇精的剧烈甩动中把握不住,马上又被它甩出去了,张三趁机扬起道符,桃木剑穿过金黄符纸,猛地刺向蛇精双目之间,一只手运功在剑柄上,灵力过处,整个剑身破开围绕在蛇精身上的妖气,向它头颅里直贯而入。
大蛇发出震天惨叫,剧痛之下拼命游动粗壮身躯,两旁树枝被牵连,在它的碰撞下纷纷折断,脆裂声此起彼伏,其间还夹杂着蛇精的惨吼,却始终无法逃离桃木剑上的神力。
蛇尾扭动着乱拍动,落脚点刚好是张玄摔倒的地方,看到硕大物体撞过来,张玄急忙就地滚开,还好蛇精已是强弩之末,力气不足,只是将泥泞甩了他一脸··张玄闭着眼把溅在口中的泥巴呸出去,又反手摸了下嘴唇,见蛇精还没死,他气得重新跃到它身上,扬起匕首手起刀落,这一刀正中妖怪的七寸,大蛇身体一阵剧烈扭动,蛇头迎空高高昂起,在发出一连串吼声后终于不动了。
张玄从蛇身滑下来,站到大蛇旁边,激战过后他全身又湿又脏,脸上也溅满泥浆,大大的眼睛里却充满兴奋和灵气,看模样就知道是平时做惯了的,完全没被蛇精吓到,聂行风平时跟张玄相处,见多了他懒散的样子,没想到他这么小小年纪,在激战时就如此英气勃发,心想一定是自己养他养惯了,导致他现在越来越懒。
这样想着,嘴角情不自禁浮上微笑,就见张三拔出桃木剑,走到徒弟身边,张玄个头太小,无法跟师父拍掌庆贺,于是亮起小匕首,两人的兵器在雨中很默契地轻轻碰了一下,表示恶战的结束。
山大林密,蛇精虽已气绝,远远还能听到山谷里传来它临死前的嘶吼,张玄收了匕首,转头看看扭曲的蛇身,说:“它好大只,做蛇羹一定会很鲜美吧”·“那你要先把它肚子里的那些尸骨清理干净才行。”
张玄吐吐舌头,显然张三的吐槽成功地让他没了胃口,张三拉过他的手,说:“回去吧,全身都是泥,好难受·”·话虽这样说,自己却不动,而是低头看张玄,张玄等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仰头和师父对视,脆声叫道:“你不会是忘记路了吧”·“林子都长得差不多嘛。”
张三理直气壮地回他··聂行风一头黑线,不过张三也没说错,刚才他们追着大蛇进了山林,现在四顾望去,的确不管看哪里,都是黑鸦鸦的一片树林,风景大同小异,再加上下大雨,来时蛇精留下的腥气也被雨水冲干净了,要找路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张玄做事也很糊涂,但还不至于像张三这么路痴,嘟囔说:“师父,真没用啊你”·感觉到张三被说得气鼓鼓的,却无从反驳,聂行风哑然失笑,原来张玄这么强的报复心是从小就有的,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想师父已经深谙这句话的精髓了,所以没生气而是虚心求教:“那一百块是不是可以知道路”·张玄立刻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说:“不用不用,我们师徒怎么能老谈钱呢……”·“打住,想要索魂丝的话,门都没有”·“那师父你传我几招索魂丝的法诀好不好”·这次张三没说话,像是在考虑,张玄大喜,拉着他的手正要再撒撒娇,忽听身后风声响起,张三急忙抱住他飞扑在地,就是蛇尾猛地甩过来,重重打在他们身旁,要不是张三反应快,被那么重的物体抽到,不死也是重伤。
“它没有死吗”·张玄大叫,聂行风以为他被吓到了,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神才明白,这家伙是在兴奋可以再玩一轮打怪··不过张玄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师徒两人转过身,一起看到蛇身又开始蠕动,在一阵剧烈颤动后滚到了另一边,原本蛇尾巴搭靠的地方慢慢凸起,越凸越大,不消一会儿就隆起了一个小山丘,随即山丘在他们面前连绵延伸,此起彼伏,一直连到黑林深处。
雾重鱼急的尽头隐约扬起怪物的头颅,接着是它的庞大身躯,相比之下,刚才那条蛇根本是打怪前的热身运动··天太黑,还无法看清那是什么怪物,但它的巨大足以令人心惊,如果现在是晴天,聂行风猜想他们会被怪兽的阴影完美遮蔽住——原来刚才蛇精会突然动起来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它的存在妨碍了怪物,被怪物踢开而已。
“乖乖……”·看着慢慢浮现在自己面前的巨大黑影,张玄喃喃地叫,这次聂行风听不出他是兴奋还是紧张,因为怪物太大了,又出现得突兀,让人失去了正常的应对。
不过张玄很快就回了神,指着眼前巨物说:“师父,我们好像把蛇精的爷爷惊动了”·“这么大,该是蛇祖宗了吧”·如果这是条蛇的话。
张三常年游历,见多了各种精怪,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巨兽,他甚至无法看出这是什么怪物··被扰了梦境,怪兽不悦地昂起脖子,发出仰天巨吼,张三觉得脚下山地都在随之颤动,一道闪电划下,巨兽随闪电游走,两旁碗口粗的树干被轻易折断,看它粗长的身形,像是蛇类,但身上又布满龙纹鳞片,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中泛出幽蓝颜色。
怪物昂首时可以看到它的铜铃双目,像是古犀牛,但又有不同,即使刚苏醒,它的力量也强大得让张三无法直视,灵力在这一刻失去应有的作用,无法判断怪兽拥有多少戾气和杀戮之气,唯一可以感应到的是环绕在它身上的强烈神力,相比之下,他跟张玄想要对付它,就如蝼蚁憾树,不自量力。
·“它好像是龙……吧”看到了暴雨下那对高昂的狰狞兽角,张玄小声说··这句话提醒了张三,但仔细端看,又觉得不太像,怪兽比龙要粗壮,兽爪也不似龙类那么尖锐,不过现在不是探讨怪物族的问题,在不知道对方底细前,他不敢擅动,拉着徒弟慢慢往后退去。
怪物脊背弓起,长长身躯在山林间游走,像是伸懒腰般,在风中穿梭,最后脑袋靠近两人,铜铃眼中写满不悦,呼哧呼哧喷了一会儿气,突然口吐人言,“扰人清梦者,死”·嗓音低沉嘶哑,带着凌厉的凶悍之气,明显是在怪罪张三师徒杀蛇精时打扰了他,张玄看着它的硕大脑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突然扑哧笑了,小声问张三,“师父,它如果是人,那我们是什么”·张玄·任谁都看得出怪物正在火头上,随时都会向他们发起攻击,在这种危机关头,张玄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聂行风都不知道情人打小是否认识“怕”这个字,张三也很无语,好在他没跟徒弟一样白目,光是看怪物气势,就知道它不同于一般精怪,心里不自禁地升起惧意。
张三神情凝重起来,聂行风感觉到了他心里的不安,这在以往跟张三的相处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大雨瓢泼,却掩不住扑面而来的杀意,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决斗,而且他无法预估哪一个才是赢的那方。
不过,张三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拉着张玄又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问:“我们好像很久没玩三十六计了”·“所以现在要玩一玩吗”被张三的紧张气息感染,张玄也郑重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怪物问。
“现在就开始,老地方见,”为了不惹恼怪物,张三退得很小心,在退到一个拐弯后,突然放开声音大叫:“跑”·张玄训练有素,转过头就跑,以往遇到比较棘手的事件时,张三都会跟他玩这招,打不过就逃一向是师徒二人的基本准则,所以他完全没多想,谁知跑出不远后突然觉得不对,张三没跟上,背后一片瓢泼落雨声,还有怪物的嚎声,就是没有张三的脚步声。
张玄立刻明白过来,呼哧呼哧喘着气转过身,就是身后火光冲天,那是张三灵力驱发的罡火,浑厚刚烈,带着凤凰涅盘般的气势,张玄被火光刺得眯起眼睛,虽然他还不懂这些法术,但总觉得张三还达不到这样的功力,除非他拼了命。
拼了命,为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在想明白这个事实后,张玄眉头皱了起来,下唇用力咬住,猛地拔脚往回跑,一口气跑到刚才他跟张三联手杀蛇精的地方,还没靠近便有厉风迎面扑来。
张三被怪兽利爪刮到,重重跌了出去,他以灵力祭起的罡火在怪物面前微弱得可怜,被它张口一阵妖风吹来,登时就灭了大半,还好他应对灵敏,紧急关头就地翻了几个滚,避开妖风的袭击。
张玄急忙跑过去,刚才张三站起,两人一起讨伐过很多精怪,配合默契,这时候也不多话,面对张扬怪物,同时并肩而立抬起双手,并指拈诀一齐祭起罡火,再次向它击去,齐声大喝道:“赦”·两人联手,这次稍微见效,怪物一边脸被罡火打中,嗷叫一声向后退去,张玄趁机扶住张三,刚才生死一瞬,两人头上都渗出了冷汗,不断喘气。
“师父”张玄边喘边说:“原来你除了自恋小气,教道术留一手外,还是个大骗子”··“哼哼哼……”张三受了伤,说话气力不接,却不肯示弱,啐了口涌到嘴边的血沫,说:“这招告诉你,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外,任何人都有可能骗你,记住了”·“记住是记住了,有命去实践吗”看着罡火被怪物喷灭,再度向他们冲来,张玄忐忑地问。
张三刚才领教了怪物神力,不敢力敌,祭起桃木剑,向它刺去,喝道:“那是你的事,反正为师是教了·”·“啊,好……”·张玄“过分”二字还没说出来,就见戾兽在空中一个游走,避开桃木剑,重新向他们冲来。
这次来势更急,张三急忙把张玄推开,口念咒语,手指飞快掐拈,希望用罡气拦住怪兽的攻击,但他的力量跟对方相比,是在太弱小了,被怪物的利爪轻易就拨开了气焰,将他卷到一边。
张玄也同时被风击中,滚到地上,眼看着利爪向自己抓来,他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泞,准备扔过去,谁知利爪在堪堪靠近他后停了下来,怪物像是发现了什么,停止攻击,龙头向下探了探,逼近张玄,问:“这块石头你从哪里弄来的”·“哈”·被一对比球还大的眼珠瞪着,张玄还是有点怕的,屁股坐在地上不断往后挪,但很快脊背就传来疼痛,后面的树干断掉了他的去路,他只好抬头,傻笑着看怪物,问:“满地都是石头耶,你问哪块”·“这块玉石不是你的,你从哪里抢来的”·怪物利爪扬起,锋利指尖指指张玄脖颈上坠着的赤红玉石,它的嗓音变得焦急,充满了浓浓的不悦,似乎只要张玄一个应对不当,就会立刻将他碾成肉泥。
“这个啊……说来话长·”·张玄抬起手,小心翼翼将怪物的利爪往旁边挪了挪,以免它突然刺过来,心里却在飞快琢磨内情——他听师父讲过这块玉的故事,难道这家伙是狗精的朋友·“趴下”·旁边传来张三的喝声,张玄应变有素,立刻往旁边一扑,整个人趴到了草地上,与此同时灼亮光芒闪过,索魂丝凌空扬起,腾起一片银光,将怪兽双爪缠住了。
询问被打断,怪物仰头发出怒吼,利爪狂舞,居然震开了镇在索魂丝上的至阳罡气,张三握不住法器,被戾兽卷起的狂风震了出去,怪物还不消怒,又一爪子拍过去,正中张三胸口,要不是他灵力浑厚,这一爪足以致命,但即使如此,也是连吐几口鲜血,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聂行风看着张三陷于危境,却什么都做不了,正心急如焚时,被戾兽爪风拍到,他神智一清,立刻感觉到手脚可以自由动弹了,这才突然惊觉——原来他并不单纯是意识附在张三身体上的。
看到那只利爪再度挥下,聂行风情急之下便要唤出犀刃,就在这时冷雨中传来大叫:“师父”·是张玄的声音,清澈而又锐利,厉风随唤声传来,将落下的雨滴逼得向四下散开,聂行风看着他飞快跑过来,盯住躺在地上的张三,像是无法想象在他心里那么厉害的师父也会受伤一样,一脸的不可置信,眼瞳因为敬业瞪的大大的,很快瞳色变了,眼眸墨蓝如海,跟瞳底金线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属于大海的张扬和暴戾。
·聂行风跟张玄在一起这么久,当然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前兆,正想告诉他张三还没死,就见他手一扬,原本被怪物震到远处的索魂丝飞起,自动落入他手中,他就势向怪物挥出,喝道:“敢伤我师父,去死吧”·索魂丝再度腾空扬起,顿时金光遍野,盘附在法器上的两条银龙被张玄的神力催醒了,发出激昂嗷叫,双龙交缠着窜向高空,罡火燃气,随它们一齐奔向怪物,火焰汹汹气势,瞬间便将它困在无限罡火之中。
怪物被眼前壮烈景观震住,竟忘了反抗,双目看向张玄,只觉这孩子周身都充满戾气,它游动身躯想逃走,却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震开压制住自己的龙神法力,感觉到那股力量愈聚愈重,带着无法匹敌的神力,终于知道遇到了异人,不敢再抗拒,在一声长长的高吼后,趴到地上,前腿蜷起,做出了俯首的姿势。
这是兽界里输阵的一方对胜者屈服的表示,可惜张玄不懂,师父被伤到了,他怒气难平,抬腿狠狠踹了它两脚,可惜怪兽身躯庞大,又周身布满鳞片,反而将自己的脚踹得生痛,他抱着脚跳到张三面前,大叫:“师父师父”·“我还没死呢,叫魂啊叫”·张三吐了两口血,慢慢缓了过来,不过全身骨头都像被摔散了,痛得不可开交,他掏出随身带的伤药吞下两颗,在张玄的搀扶下站起来,眼神扫过徒弟,张玄也正仰着头看他,眼神湛蓝如海,让战三情不自禁想起多年前他们相遇的那片海。
聂行风感觉到张三心情突然低沉下来,却不知道原因,想从他身上脱离出来,但马上就发现自己又无法动了,只能不断感觉张三心绪翻沉,有些彷徨有些伤感,还有几分不知该怎么去解决的茫然。
他到底想到了什么·聂行风被勾起了好奇心,却见张玄拉着张三的手,指指怪物,问:“要怎么杀它啊”·张玄虽然困住了戾兽,但兽类是在太庞大了,愤怒降下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再去驾驭杀意了。
张三见他稚嫩脸蛋上浮起茫然,不由一笑,走到怪物面前,怪物被压制着动不了,看着他们的眼神里透满恼怒和讶异,似乎到现在都无法明白自己竟输在了一个孩子手里,它低声剧烈喘息着,带着不甘的气息,却又不敢再反抗。
张三抬手抚抚它身上鳞片,还有高傲之气都令人心折,即便输阵臣服,头仍旧高高昂起,充满了对敌人的蔑视··他忍不住问:“你的祖上有一方是苍龙吗”·戾兽不答,眼瞳里却闪过愤怒,张玄不知道它生什么气,见它不说话,拔出小匕首冲它晃了晃,威胁:“你不说的话,我杀了你啊”·这次怪物回应了,却是问:“你又是谁”·“我是张玄,今年……”·话说到一把,被张三伸手捂住嘴巴,问戾兽,“看你不像是普通精怪,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来”·“普通精怪”·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似的,戾兽从鼻子里不屑地喷着起,眼神落到张玄身上,说:“我来找人。”
“我不认识你啊·”·戾兽根本没听张玄解释,问:“这块玉石的主人在哪里”·“当然是我……”张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问:“你不会是那条狗的朋友吧”·戾兽一怔,随即仰天大吼,要不是被索魂丝镇住,它可能早已咆哮入天了,师徒两人被它的吼声震得一齐捂住耳朵,戾兽连声怒吼后,才对张玄喝道:“它不是狗,它是世上最高贵的狼”·“是是是”·未免魔音贯耳,师徒两人同时点头,谁也不敢说那条“最高贵的狼”六年前就死了,还死得很难看,张玄抬头看张三,或许眼瞳里金线还未消下的缘故,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冷,完全不像是六岁孩童该有的色彩,聂行风心一惊,他知道张玄起了杀机。
凶兽神力太强大,放虎归山,祸患无穷,尤其是它的同伴还死在他们手里,这是聂行风从张玄眼中解读到的感情,但这样的心思出自一个孩子的心里,还是让他感觉到冷意。
张三似乎也感觉到了,抬手摸摸张玄的头顶,却没说话,戾兽还在叫:“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他在哪里你们告诉我他的行踪,这块灵玉便送于你们。”
张三叹了口气,扯下张玄头上的玉坠,还给怪物,说:“属于你的东西还你,你的朋友在极北寒地,去找他吧·”·“师父”·玉石被拿走,张玄很不甘心地叫,随即就被张三拍了下脑袋,怪物结过玉石,默默看着它,眼神幽长深远,张三可以明显感到它的戾气在慢慢渐弱,即使没有索魂丝镇住,它也不会再狂性大发了。
“这块玉的灵气已经散了,难怪我找不到他了·”·沙哑嗓音说出这样的话来,平添了几分伤感,张三听出玉石对它的重要,颇觉抱歉,当初他是为了用玉石灵气助张玄修行,才给了他,谁知灵气会被张玄的神力慢慢吞噬掉,等他注意到时,灵石已经成了普通石头。
所有一切好像在计算中,但一切又似乎脱离了计算的轨道,他看张玄的眼神有些复杂,说:“收索魂丝·”·张玄秀眉皱起,显出不情愿的模样,张三沉下脸,喝道:“放人”·师父恼了,张玄没敢再磨蹭,跑过去收了索魂丝,却对怪物说:“想让我师父方也可以,但你伤了我师父,要负责赔偿我们医药费。”
怪物打听到了朋友的行踪,心情愉悦激荡,也没多加细想,问:“你想要什么”·“我师父最喜欢珍珠玉石啦,你也算半条龙吧,送我们一颗龙眼泪好了。”
张玄趴在怪物身上,很好奇地摸它的龙角,可惜踮起脚还是够不到,怪物身躯却是一僵,兽类遵循本能身为败者,会对赢方完全的臣服,但此刻它的臣服中还带了中惧怕的感觉,那是动物与生俱来避开危险的本能,不过即使如此,它还是拒绝了张玄的请求,傲然道:“我不是龙,也没有哭过,我的记忆里没有眼泪这种东西。”
“这样喔·”·张玄咬着下唇歪头想了想,聂行风看在眼里,立刻警钟大敲,以他的经验,张玄现在一定在动坏心思,果然就见他嘴角翘起,笑眯眯说:“我想到了,我来帮你,不过有一点点痛,忍一下啊。”
·怪物还没弄懂他的意思,就觉得爪尖剧痛,漂亮的金黄鳞片被他用小匕首撬下了一大块,十指连心,它就算想忍住都不可能,眼睛眨眨,一颗泪珠滚了下来,张玄忙伸手接住,开开心心地跑过去递给张三。
张三见小徒弟随时不忘坑上一笔,本想斥责他,可是见龙泪依然凝固,灵气随剔透珠身游走,映亮了雨中的黑暗,这比普通珍珠不知要珍贵多少倍,心里其实欢喜,也不舍得再骂他,叹口气收了下来。
张玄手里则握着那片金鳞,很感兴趣地来回翻看着,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怪物,“你到底是什么神兽啊”·怪物没理他,身躯屈起,顿时狂风大作,两人就看着它要飞入空中,随风远去,很快便没入广袤苍穹中。
没得到答案,张玄只好把头转向张三,张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此时雨势已弱,一场生死激战过后,两人全身都是又脏又湿,往回走时,周围散出淡淡清香,似是那怪物留下的,轻易便镇住了蛇精尸首的血腥气味。
“那该是上古神兽吧,有缘得见一次而已·”·那样的神力,那样的张扬气场,不可能是普通精怪,今天如果不是张玄跟来,只怕他要陈尸荒野了,可是如果那真是神兽,那么,可以轻易降伏它的张玄又是什么样的来历·有关张玄的身世问题,张三从来没去多想,他知道张玄不是普通人,不过今晚张玄的灵力还是让他大开眼界,他知道那是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神兽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啦,”小小的嘟囔打断张三的沉思,张玄说:“师父你干嘛要放走它等他发现自己被骗后,一定会回来杀我们的,到底我们打不过,该怎么办呀”·毁人之物已是不该,骗他去极北更是不对,只是他接到师门传书,不能再耽搁,所以只好骗上一骗,将来如果怪物来找他偿命,也由得它。
这么多年在生生死死之间徘徊,张三早就看开了,并不在意怪物索命,微微一笑,说:“它要来,那便来好了·”·直到回到小旅店,张玄都没再说话,这让聂行风感到奇怪,难得的他得了宝物却不开心,看他的表情像是有心事,果然等师徒二人洗过澡换上干衣,准备休息时,张玄眨眨眼,突然拉住张三的胳膊,蹦出一句话。
“师父,原来你会死的·”··是刚才在山上看到自己被怪物打伤,吓到了吧·张三笑了笑,摸摸孩子的头发,把他塞进被窝里,又把他的战利品金鳞放在他枕边,说:“说什么傻话,每个人都会死的。”
“可是……”·“好了,睡觉睡觉,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张玄像是困了,没再多缠他,闭上眼很快就沉睡了过去。
第六章·第二天他们没能如期赶路,因为张玄病倒了,从早上醒来就高烧不断,迷迷糊糊的一直说梦话,这把张三吓到了,抚养张玄这么多年,都没见他生过大病,突然来这么一次,他真有点措手不及,又是喂西药又是灌符水,折腾了一天,高烧才总算下去了。
聂行风反而没担心,他知道那是张玄昨晚神力爆发太急,身体突然之间承受不住造成的,看着他难得的蔫蔫的趴在被窝里一句话都不说,既可怜又可爱,忍不住趁张三扶他吃药时戳戳他的脸蛋,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可以稍微控制四肢活动了。
也许他再努力一下,就可以完全从张三身上脱离出来——在发现自己并非是意识附体后,聂行风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虽然他还无法了解自己现在的状况,但总算明白,他是可以自主自己的行动,跟张三分离开的,但很可惜,张三意志力太强,等他身体稍微复原后,聂行风就又恢复了不能动的状态。
又过了两天,张玄的病完全好了,可是高烧过后的他一直都没精打采,张三催他赶路他也提不起精神,趴在床上赖着不走,央求:“师父,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不想去你家了。”
“为什么”·“他们都是坏人,赶你出师门,现在突然又让你回去,一定是想要回索魂丝,你受了伤,打不过他们,会吃亏的。”
张三心一动,张玄说的这些他也想过,不过他对法器的执着远远没有对美容那么大,而且索魂丝是师父生前传他的,若是他人觊觎法器,那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去拿。
他拍了张玄一下,把他从床上揪起来背到背上,拎起包裹离开,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么想要索魂丝·”·“不是啊师父,我觉得……”·张玄趴在张三背上,紧密的贴靠,让聂行风可以清楚感觉到他不稳的情绪,像是要说什么,却半路停下了,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说:“那师父,你路上传我法术吧,我想变得更厉害。”
张玄个性懒散,学法术一向热情有余勤勉不足,难得听他主动提出练功,张三愣了一下·想起那晚他制伏神兽时的气势,微笑说:“你已经很厉害了,师父再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经历了那晚的恶斗,张三伤势颇重,幸好张玄跟神兽要了那滴龙泪,以龙泪做引子,配合伤药服用,伤好得很快,剩下的龙泪他又照珍珠那样砸碎磨成粉,做成药霜养颜,张玄好奇,也想拿来用,被张三推开了,说他一个小孩子,不需要用这种东西。
于是路上没事,张玄开始琢磨怎么使用自己的战利品,那枚金鳞看似漂亮,但其实没什么用处,当镜子用太模糊,当金子使,它又不是真金,张玄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把金鳞磨成匕首,刀锋锐利,又金灿灿的很漂亮,作为轻巧的随身武器对孩子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越往西走,天气越冷,等张玄把金鳞终于完整的磨成匕首后,他们也到达了目的地——西北边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雪山脚下··“这山叫追云峰,我跟你这般大年纪的时候,都还没下过山。”
张三牵着徒弟的手沿石阶往山上走,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峰,想起往事,不免有些感叹,聂行风感觉得出他心境很平和,像是看透世事,虽然有些怀旧,却不会去执着过往。
可惜他的心境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是不可能懂的,张玄攀着石阶,随口说:“难怪你路痴·”·凉凉的一句话把张三满心的感叹之情拍得一丝不剩,他气得挥起巴掌,张玄见势不妙,立刻像猴子一样飞快往山上跑去。
此时已是深冬,山间大雪将苍松翠柏都染上了一层银装,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一条蜿蜒小径直通山顶,藏进氤氲雾气之中,看不到尽头··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峰顶,已是傍晚,北风呼啸,卷起松枝上的雪花,在他们面前飞舞,正前方是座古香古色的大宅院,老宅青砖碧瓦,飞檐各角上矗立着四方神兽及法咒雕纹,质朴而又庄严,门口有个跟张玄一般大小的弟子在扫雪,看到他们后迎了过来。
张三把收到的信拿出来交给小弟子,他拿着进去不久,就飞快地跑出来,对张三说:“请随我来·”·二人跟随小弟子走进宅子,古宅百年不变,甬道石门,青松古井,仍是张三十多年前离开时的模样,记忆中的景象就像一张黑白照片,随着他的离去定格了,再在他回来的这一刻重新染上颜色,随着生命时钟的转动,让十多年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他们刚进前院,迎面就匆匆走来几人,为首的是个年过而立,器宇轩昂的青衣男人,其他几人也都是一袭相同的布衣长衫,衣袂在快行中随风飘起,立于这方雪色天地中,透出几分道风仙骨的味道来。
“三师弟”·青衣男人快步来到张三面前,脚步停下,向他凝目端视,眼眸中透露出几分激动,手伸出来,半路却又停下,沉声说:“珽之,你回来了。”
张三的反应却平淡很多,聂行风只感觉到他的心轻微跳了跳,很快就沉定了下来,向男人躬身施礼,低声叫了他声大师兄,又跟其他人点了下头,说:“好久不见,大家别来无恙”·“都好都好,只是师父……”说到这里,大师兄眼神暗下,“三年前过世了,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还记挂着你,可是我们派人四处寻你都寻不到。”
气氛因为这个话题变得僵硬,聂行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大师兄在说这话时,其他几位师兄弟脸色都有些悻悻,张三心绪也有些低沉,但随即便笑了,说:“缘悭一面而已,等哪天我死了,跟师父地下再见便好。”
众人脸色微变,一个略胖的男人对大师兄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三师兄既然已经离开,就不会再恋旧情,你们却不信,当初师父最疼他,可你看看人家早已看破生死,根本没把师父过世当回事。”
“好了好了,马上便是师父忌日,三师弟难得回来,当年的是是非非就不要再提了,只要有心,现在祭拜也是一样的·”·打圆场的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所有人中除了大师兄,就属他气场最正,看得出他的道法修为不在张三之下,只是那副笑容太和善,反而让人感觉虚伪,他说完后,目光投到张玄身上,问:“这孩子是……”·“我收的弟子,叫张玄。”
男人似乎对张玄身上的气场颇感兴趣,伸手想去掐他肩头,那是探他灵骨的意思,张三往前探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男人没在意,冲张玄笑道:“我叫张雪山,是你二师伯,这是你大师伯张洛,四师叔姬凯……这是小师叔曲星辰,师弟你看,你走的时候星辰还很小,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张三说的,随着张雪山的介绍,曲星辰急忙向张三施了一礼,却不像其他人那种寒暄,而是恭恭敬敬的师门之礼,他相貌俊秀,眉间却略带愁苦,像是有什么无法排解之事,压住了应有的英气。
张三回了礼,见张玄还瞪大眼睛左右乱看,像没听到似的,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就算对方是作戏,他们也要应付一下,以免被说失了礼节,于是拽了他一把,假意骂道:“还不叫人哑巴了”·“没有啊,”张玄仰头看他,一脸天真地问:“可是师父,你不是早就被逐出师门了吗我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多师叔伯”·聂行风就看到他说完这句话后,一群人同时变了脸色,连大师兄张洛也一脸尴尬,似乎当年的事谁都不想提起,却偏偏被个孩子捅破了,可是童言无忌,也不能拿他怎样,只有聂行风跟张三知道,张玄根本是故意的,这家伙的报复心跟他的贪财一样强大。
最后还是张洛把话岔开,请张三去大厅叙话,不过被张玄这么一搅和,再没人厚着脸皮叫他三师弟,而是改成了珽之,张三笑了笑,说:“大家还是叫我张三吧,叫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张珽之这个人十几年前就没了。”
张洛脸色变了变,却没再多说,聂行风看他眼神闪烁,带了几分愧疚,始终不敢跟张三对视,不禁有些奇怪··大家在大厅落座后,张洛吩咐弟子端来茶点,按说他们居住偏远,又长年不下山,该食住清寒才对,但聂行风发现那糕点居然做得相当精致,看茶具也属上品,想来这位师祖在世时是个懂得享受之人,在这一点上张三师徒算是学了个十足十。
当听说张三改了名字,那个叫姬凯的胖胖的四师弟又阴阳怪气地说:“张三张三,这名字真是大众化啊·”·“名字只是个方便称呼的代号而已。”
张三当年被逐出师门,他另起名字只是不想让人由自己联想到师门,以免给师门带来困扰,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没必要再说,微微一笑,说:“你叫我张三丰,也是可以的。”
姬凯打了记空拳,很不舒服,忍不住继续讥讽道:“连师父所赠名讳都改了,却还留着法器不还,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呢”·张玄本来被点心吸引过去了,听到姬凯提起索魂丝,立刻抬起头怒瞪他,张三懂得他的心理,就算自己没正式传授,但在徒弟心中,那索魂丝已是他的私有物,如果有人觊觎,他是会拼命的。
“出去玩吧·”他拍拍张玄的头说··张玄不想去,不过那个带他们进来的小弟子听了这话,很兴奋地跑过来叫他,两人年龄相当,比较聊得来,张玄眼珠转了转,没再反对,嘴里嚼着糕点跟小弟子出去了。
“那孩子也是弃婴,被师父捡回来抚养,取名张正,是希望他将来堂堂正正做人·”见张三目光跟随两个孩子离开,张洛解释道··“师父教诲没错,做人该当堂堂正正。”
张三也是弃婴,虽然处事洒脱,但想起当年恩师养育之情,还是不免有些伤感,说:“我想去后山祭拜师父,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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