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镜晚+番外 by 饮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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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镜晚+番外 by 饮隐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文案·白镜晚独自等待了千年,终于等到转世的恋人··一如往日的音容笑貌,却又与往日判若两人··相处愈久,白镜晚开始思索,从前的所为是否正确,从前一心厌憎的敌人,是否活该死去。
放下心中执念,再去寻找从前的真相,竟是爱恨错付··===================================================================·嗯,依旧文案无能,别相信文案的苦逼调调·偶尔想写写狗血的故事,其实最重要的是想写一个偏执中二的攻(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那种感觉)·攻受是白镜晚X白镜言·短篇,虽然剧情狗血但我会尽量把它写的不那么狗血,嗯,加油。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前世今生 灵异神怪·搜索关键字:主角:白镜晚 ┃ 配角:白镜言,薛代 ┃ 其它:美攻,受默默宠攻,HE·☆、第 1 章·他终于来了··一个承载着前世些微爱意的陌路人。
分明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啊,泥尘染了衣衫染了面颊,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干净纯稚,所思所想叫人一眼望穿·我猜,他一定是像从前那些人一样,千方百计寻不死城城主,圆他的心愿。
我立于廊边,冷眼看他的烦忧与倦态,殿外琼花纷落,落入酒盏一瓣犹带清幽香气的花朵,头顶是鲜红似血的圆月亮,于是夜晚也显得不那么静寂··蹉跎千年等来的人,是不是记忆里美好的人。
他似乎天性无畏,放下包袱,左右环顾所处的荒凉庭院··终于他看见我,后知后觉地冲我挥手:“小公子,你是这城中的人吗”·兴许是太久未曾与人言语,我顿了顿,终究只是点头。
他掩饰不住地勾起唇角,抓起包袱行至我身边,尘灰下的面目轮廓分明是我所熟识的,那双漆黑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我叫薛代,来不死城,是想找城主白镜晚,你知道他在哪吗一路走来,城中只是空荡荡的,尽是些废弃的宫殿,我担心传言是假的,倘若是假的,我便白来一趟了。”
“传言不是假的,我便是城主,若是不信,你看天上的月亮·”·传言里存留千年的神秘古城永夜无昼,夜幕上有着诡异的血色圆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如往常是少年人的嗓音,未曾因着久未开口而喑哑滞涩。
我饮下盏中酒液,问道:“你想我为你做什么”·薛代只是将我上下打量一圈儿,最后的视线停留在我眸上:“你当真是城主”·更胜前世的麻烦啰嗦。·那双眼睛不错视线地注视着我,一如从前的样貌姿态,一如从前的姓氏,名字,仿佛回转身便能见到千年前言笑晏晏的青年弯了唇角问,你当真是白镜晚·然而看着他,我终究寻不到从前那个薛代的真实影子。
唯有音容笑貌不曾改变··城中的夜风是阴冷的,这座城之所以叫做不死城,不是因着留存久远千年未灭,只因为城中之物皆是死物·宫殿,庭院,草木花朵,甚至是立在殿中塑像一般的侍者,早早死去的东西,被我小心地保存,自然不比活物脆弱。
如薛代一般的生动人类有哀乐喜怒,有六根六识,生老病死由不得他,因为由不得,于是听信传言来城中寻我,自身求不得自在境界,是故脆弱··我将酒盏中剩余的酒液倾倒于庭前的花圃中,于是杂草繁茂处钻出一星半点儿艳红花朵,随着美酒的浸润蔓延开来的诡异花朵很快盖住枯黄野草,其势亦如灼灼烈火,烧至薛代脚边方止。
“现下你信不信”·薛代无言片刻,终于点头:“我信的·”·带着三分惧怖七分好奇的眼神,从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神情。
我记得清楚,寂冷宫室里,只有他陪着我,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照里,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信的,你不是他们口中的邪物,你不会害人··可惜他信错了我,我不单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邪物,还是个作恶多端狠佞无情的邪物。
魑魅魍魉原本就是冷血的存在,我不以为他们说的有什么错漏,然而那个时候,我是真实地相信自己是个善类,我相信自己能够为了心中重要的存在压抑本性,同他平平安安度过一世。
为什么之后不如想象的美好呢··我以为一切的错轨都是因为那个人,我的三哥白镜言,若不是他千方百计阻挠我与薛代,若不是千钧一发间他将剑尖刺入薛代心脏,日后我怎会不管不顾冲破桎梏,将华美宫室烧个干净。
于是造就我深重罪业··那个时候确然是憎恶他的,每日拭剑时,看着微泛寒光的剑尖,我总会想起白镜言的面庞,一想到他鲜血四溅,我便觉快意·五年,十年,十五年,我仍旧少年模样,而白镜言却渐渐烙上了岁月痕迹,他疾病缠身,国家社稷的担子沉重地压在他肩上,他后宫的三千粉黛形同虚设,他不近女色,他永生都得不到喜爱的人,他是个可怜人,令人憎恶的可怜人。
我的恨意与不甘寻到了发泄之处,只要我日复一日地憎恨他,只要我最终用手中长剑结束他可怜可憎的一生,那么我便是为薛代报了仇,十五年,便不算虚度蹉跎··为什么最终,我却觉得心中空荡,苦痛难捱呢。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白镜言终于死在我的剑下,昔日的华美宫室燃起滔天烈火,火光焚过只剩劫灰·大约我从未仔细看过白镜言的面孔,那个时候他倒在我脚下,仰起的脸倒是俊秀文雅,原来他并不是记忆里那个严厉凶狠的模样,太多年未曾好好看过他,原来他的眉眼鼻唇,是生的这个模样。
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是嘶哑无力:“薛代不值得,你那样聪明,为什么不明白”·“镜晚,你这样活着,真是毫无意义。”
那是他最后留给我的话语,懵懵懂懂,我不明白,亦或是不愿明白·千年之间,我总在想杀掉他是不是做错了,最后总是得不出结论·对错都无妨,做过的事,造过的孽,我总要为其付出代价。
如今活死人一般呆在不死城中,是我的代价,而为世人实现愿望,便是我赎罪的方式··作者有话要说:·☆、第 2 章·薛代留在了不死城,算是与我短暂相伴··殿中面目苍白的侍者端了几碟精致点心置于桌上,薛代看着他们僵硬的动作,并没有流露出该有的惧怕。
真是奇怪,从前那些人,只是看见侍者们空寂的眼睛,便惧得面无血色了,且薛代千年前并不算胆大无畏,今日怎的就不慌不乱··我摇摇头,与他毕竟隔了千年的时光,这个人不可能丝毫未变的。
重拾往昔的柔和神态,木然惯了的面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拈起一块儿糕点递给他:“不管你有什么愿望,这一回,我并不打算不求回报地帮你·”·“可是他们皆说只要寻到了你,便可以达成心愿,且不会有任何代价,那是你自己定下的规矩。”
没错,作为这座城的城主,我没什么立场拒绝一个跋涉而来的祈愿者·不死城外设有结界,能进来的,只能是千年前身葬火海的无辜宫人,亦或是与我有过交集的故人。
于是传言里的白镜晚便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而这座城,也常常引得许多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传言便也只能是个不真实的故事··我订下了规矩,但凡进得城门者,皆可向我许下一个愿望,为善的,作恶的,我都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有一个人满意离去,我便赎完一桩罪孽·最开始时也会苦恼,这样不分黑白地帮助他们,究竟是赎罪,还是重添新罪·然而是非对错,我早已看不分明,现下,也懒去看得分明。
向来不是善类,何必苦闷烦恼··我看着薛代:“世上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达成心愿且不会有代价真是天真,也正因为天真,它便只能是传言。”
他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下来:“那么,会有什么代价”·将颊边的长发掖至耳后,指尖的冰凉使得我觉出些寒冷·薛代亦不自觉地交握了双手,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他也觉得这鬼地方太冷呢。
环顾静寂阴冷的宫室,我想,是时候去一去这里浓重的死气了··于他好奇讶异的目光中,灯盏次第点起,回廊处凭空出现一排茜纱灯笼,映得房中仿似白昼,先前动作僵硬的傀儡侍者亦化作明珠落地,莹润光辉,美好夺目。
“真好看……”他感叹··我挑眉,广袖挥动间,地上二三明珠忽而化作几个身披轻纱的秀美少年,嬉笑着上前将薛代围住,拈了点心往他口中送去,他面上现出绯色,蹙眉吃了一个,便又有美人斟了酒,盈盈笑着灌进他嘴里。
看着他羞涩窘迫的模样我便觉着快意难言··“咳咳……城主,求你将,将他们变回去·”他被燥喉烈酒呛出眼泪,终于向我求助。
我托了腮支着头看他,恶劣笑道:“美人作伴,难道不好吗”·便是于这些少年热闹的簇拥中,薛代抬起头,不满道:“什么美人,若论相貌,他们还及不上城主一分秀色。”
美貌少年们蓦然化作明珠坠落地上,我睁大眼睛,沉默了半晌,只觉双颊热烫,再看薛代,他只是微低了头颅,耳朵已是通红··虽然羞涩不改,但这样无所顾忌的言语,却是千年前的薛代如何都不会说出口的。
从未听他说过的略带轻佻意味的话语,这一回听到了,反而觉得有些高兴··我无声走至他面前,俯下身与之对视:“你之前问会有什么代价,那么我现下告诉你,我让你留在这不死城中,每日陪我。”
“这里死寂得像墓穴,没有人能陪我说话,今后你陪着我,好不好”·我看着他垂下眼,脸上像是醉酒人一般染上酡红,轻轻地应我:“好。”
薛代住了下来··他告诉我,之所以来不死城,只因为每夜被梦魇所困·有时候梦见滔滔烈火将他焚作飞灰,有时候梦见有谁执剑刺入他胸膛,然而每一个梦里,都有一个白衣的背影,袅袅地袅袅地隐入烟尘烈火。
原本薛代并未放在心上,梦境而已,只是夜里忧思,伤不了他分毫·直到一年前,他再度梦见白衣人执剑伤他时,胸膛竟觉出了真实的疼痛,梦中醒转,却看见衣衫染血,胸膛赫然一道狰狞剑伤。
诡异之处在于,那剑伤竟在三日之后无故痊愈·薛代心中惧怕,重金请了许多高人作法祛邪,然而那些梦境不曾消失,模糊的白衣身影夜复一夜地入他梦中,梦中的疼痛也愈来愈深。
“幸而寻到了不死城,说来奇怪,来到这里之后,我再不曾做那怪梦了·”·他笑道,神情里颇有几分庆幸·然而我看着他,兀自沉默··只因为他说:“来不死城的前一个晚上,我梦见一个漂亮的小孩子,他孤孤单单地坐在秋千架上,看见我之后却冷淡地唤了一声,三哥。”
作者有话要说:·☆、第 3 章··我的孩提时光,从来不知失意二字怎写··作为朔月国国君的第六子,我受尽了宠爱,父皇母妃的,皇兄皇姐的,短暂的十年光阴,仿似被浸泡在蜜罐子里,笑语欢声日日充盈华美宫室。
然而这样自在得意的时光里,我无法忽略那个总是沉闷严肃的少年,白镜言··其实他大不了我几岁,安安静静,不怎么起眼,却意外地很有孩子缘·幼时我最喜欢与他亲近,然而他似乎不怎么喜欢我,每每见我,只淡淡唤一声六弟便抬脚离开。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我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子,父皇宠我,连带着旁人待我也添几分亲切恭敬,只有他对我视如不见··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其实他喜欢小孩子,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其中道理一想便知,他是已逝宠妃的儿子,从前必然如我一般受尽宠爱,可惜生母已逝,父皇的心又偏到我母妃身上,于我,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幸而未过多久,我遇见了薛代。
彼时天下战乱未绝,纷争不断,薛代便是一个弱小国家送来朔月的质子·他大我三岁,生得一副斯文腼腆模样,待人亦是温和有礼,我最喜欢他那双眼睛,清澈明净,纯粹美好。
他见到我,并不似白镜言那般冷若冰霜,也不似旁的宫人一味谄媚讨好,渐渐地我与他熟识,时常一道玩耍谈笑··有了新玩伴儿,很快我便不再对白镜言念念不忘。
于我而言,薛代脾性温文和顺,比白镜言好了不知多少倍·兴许是孩童心性,此后在白镜言面前,我也不再笑颜相对,每每见了他,总要故作冷淡地偏了头,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厌恶我,我也不见得待见他··薛代比我年长,眼界也比我宽广许多,我最喜欢与其一同坐在湖心小亭中,听他讲些奇闻怪事·那一日不知怎的他忽然说起来朔月前所结识一位美貌少女,薛代颇有文采,夸赞起女子容色更是不吝言辞。
他到了懵懂年纪,我却年幼不通事,听着这些也是无聊·索性将目光移到别处,隔着粼粼湖水,我看见白镜言走在石子道上,两侧是花香馥郁,身后是宫侍跟随,却仍是形单影只的样子。
·我不大明白,为何他有大把人跟着,仍旧显得孤寂可怜··乘着无人发觉,我冲他做了个鬼脸··白镜言停住脚步,于他扭头前,我匆忙回身,隔了片刻复又抬眼,送他一个不屑的,厌恶的神情。
小孩子的幼稚游戏··他不理会我,我不待见他,这样总体平淡略有起伏的日子,只维持到我十二岁··那一天父皇亲手将我从高高在上的无忧位置摔下来。
我不明白一向慈祥和蔼的他为何会用那种既憎且惧的目光看我,惧怖,厌恶,却唯独没有从前的温情·那个男人一步步向我走来,开口时亦是冰冷:“她是个怪物,你也是。”
我被赶出了昔日居住的华美宫殿,搬进一个阴冷黑暗的死寂宫室·窗户皆用黑布遮住,不漏进一丝光亮,庭院地面处画了暗紫的诡异纹路,用不着谁来看守,我出不去那暗纹围成的圈儿。
我听着碎嘴的宫人嚼舌根,她们聚在一处兴奋地讨论我的母妃如何失态,如何于筵席上露出蛇类的鳞片,如何露出狰狞的本相··我的母妃孤零零地被囚在另一处所在,那些所谓的方士高人围着她作法,说是降服邪物,还以宫中安宁。
宫中向来安宁,便是不安宁,也非邪物作祟,作乱的只是人心··若非人心有异,邪物又怎能趁虚而入··我想告诉那个为父为君的男人,母妃不是邪物,她性情柔顺恭谨,怎会是邪物,怎会于宫闱之中作乱。
然而我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也做不了什么··没有力量,便保护不了任何人··那一天是我的生辰,漆黑的屋中点着一支可怜的蜡烛,烛火摇曳,照亮的也只是案前一小片地方。
我睡不着,提了灯笼,走向小小的破败庭院··院中有个秋千架,脏兮兮的,勉强能用··坐在秋千架上,脚尖略一使力,整个人便轻轻飘荡·吱吱呀呀,画了个半弧,再顺着弧线抛上去,闭上眼睛,倒能体会到些自在乐趣。
灯笼灭了,蜡烛熄了,天上的圆月亮高高悬挂,皎白月光柔柔洒落面颊··睁开眼睛时,我看见庭院那圈儿诡异符文外,静静立着一道人影,他手中宫灯映照了面庞。
那是安静的,不起眼的少年面容··无人记得我的生辰,他倒夜半探看··是来讥讽的吧,他厌恶我厌恶我的母妃,现下,定然是痛快的,再来嘲讽一通,便是真正的完满了。
于是我扬起唇角,冷淡地唤:“三哥·”·作者有话要说:·☆、第 4 章··炉烟缭绕,其香袅袅··薛代将头枕在我腿上,安心地睡去了,唇角隐隐上翘,仿似做了好梦。
这些日子,他无所顾忌地亲近我·一如千年之前,我俩时常坐在湖心的小亭中交谈,虽然永远是漆黑的夜色,血红的圆月,然而他并不害怕这样的环境,反倒将其视作一种特殊景致。
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那时候他和善,体贴,见识广博,起初我将其视作至交好友亦或是可靠兄长,然而日子久了,感情也渐渐变了味道·我孤零零地住在阴冷宫室里,只有他肯越过那圈儿暗紫符文偷偷探望,无边的漆黑长夜里,他与我宿在同一张床上,我被圈着,耳畔是他温热的气息,于是孤寂与寒冷,便通通消失了。
我想自己是喜欢他的,他讲起有趣故事时我会托了腮凝神倾听,入夜与清晨的的时候,我会红着脸主动亲吻他面颊,那是亲密无间的关系,也是纯粹美好的时光,他喜欢我,我喜欢他,冷寂的宫室里,再没有第三个人。
他说我不会是害人性命的邪物,他相信我,却又惧怕我··当我不受控制地露出细密冰冷的蛇类鳞片时,他眸中现出真实的恐惧,他将我一把推开,先前的欢笑嬉闹仿佛从未有过。
我木然看着他不加掩饰的警惕戒备,回转身却在铜镜中照见自己的可怖模样··散乱黑发下,是苍白的脸孔,蛇类的竖瞳,蛇类的鳞片,蛇类的尖利獠牙·哪里还有从前的半分美好。
阅尽人情冷暖之后,薛代为什么喜欢我,我清楚得很·从前是因着我得宠皇子的身份,现如今不过是因为这副与我母妃一般精致的皮囊,薛代本性极爱美丽事物,被外表吸引也是正常,想明白这些后,我并不怨他,亦不想戳穿他。
这个地方黑暗阴冷,只有他肯来陪我,能用这幅皮囊留住他,倒也值得··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妖异可怖,再无半分美感··我的父皇与母妃从前恩爱情深,待到母妃现出狰狞原型,不仍是被无情丢弃吗。
被关在这黑漆漆的地方久了,我也不再想着那个男人能回心转意,只因为他喜欢的不过是女子的美艳皮相,而不是个丑恶狰狞的怪物·我的母妃失去了美艳皮相,无论她是否作恶害人,于他心里,都只能是怪物。
现下,我便是个怪物··看着自己手背处细密的银色鳞片,我下意识将它们藏在身后,然而我藏不住自己的脸··双臂环住膝盖,将脸埋下去,不想理会自己这样的面目,更不想理会薛代惧怖的神情。
这副模样,他定然会厌恶我,定然不会再待我好··将自己蜷作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薛代他终究惧怕得丢下我逃走了··从前他说信我,不过是未见过我真正的模样罢了。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我将脸孔埋在衾被里,睡醒后天边已是暮色·我手背的鳞片仍旧在,不用揽镜自照,我知道自己的脸仍是可怖的模样··冬日里积了厚厚的白雪,庭院里的树木被覆上皑白,我走出来,迎着凛冽寒风竟不觉着冷,兴许是体内一半妖族的血统护我安好。
我的手脚冰凉,那是蛇类的冰冷温度··掬起一捧雪花,我想,倘若我有能够冲破桎梏与枷锁的力量,那该多好·倘若我有力量,我便能出了这阴冷的地方,想做什么都可以,我能带着薛代一起离开,而不是如现在一般眼看着母妃被折磨死去,眼看着薛代匆匆脱逃。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丢弃在这样的地方,人人提防人人厌恶,母妃也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我无愧于心,那么一定是他们错了··为什么做错事的人不用付出代价呢。
西风起,吹落秋千架上些许雪花·我看着随风飘落的细小雪花,恍然明白那些人之所以不会受到惩罚只是因为其力量强横,正如西风之于雪花枯叶,那是不可逆转的态势,因为弱小,便只能随风飘零。
我才不要做随风飘零的雪花枯叶·喜欢时是尊贵无忧的皇子,不喜欢了便将人囚在黑暗阴冷的宫室不管不问,我可不甘心让自己的命运任由他们掌控。
·于庭院中枯坐许久,再度清醒时人已躺在熟悉的小床上··眼前是薛代的脸,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他道:“你睡了一天,现下终于醒了·”·“是你将我带回来的”我疑惑。
他停顿了片刻,道:“是我将你送回来的,不过你也是奇怪,睡了一觉,便恢复了原貌·”·怪不得肯同我说话,原来是我已恢复从前的样子·不过他肯回来,我已经很高兴,坐起身,我问:“你怕不怕我”·“不怕,你是镜晚,不是妖物。”
我话音刚落,他便急着回答,像是为之前辩白··我不再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于庭院里昏昏沉沉时,似乎被谁揽进怀里,温暖又叫人贪恋,那个人将我放回房中,便匆匆离开了,意识模糊之际,我未曾张开眼看清此人是谁。
然而我喜欢那种温暖,仿佛能将我那蛇类的鳞片都一同暖热··炉烟缭绕,纠缠如丝··不再回想千年前的旧事,我低下头,专心打量膝上安心睡着的青年。
一样的眉眼鼻唇,不一样的性情举止··他究竟是薛代,还是顶着薛代皮囊的白镜言,而我,又该如何对待他··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白镜晚的偏执性格,结果写着写着把他写成个苦命孩子,玩脱了……·☆、第 5 章··“薛代,你这几日又开始梦见那些东西”·我盘腿坐着,余光瞟见薛代低了头在胸膛上抹药,再一圈圈缠上细布。
经过处理的伤口不再渗血,看他的神情,仿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而我忘不掉清晨醒来时浓重的血腥味,忘不掉他胸膛那个狰狞丑陋的剑伤··其实我并不知道现下该叫他薛代还是白镜言,分明顶着薛代的皮囊,所言所行却像另一个人,然而若他是白镜言也说不过去。
白镜言前世被我一剑杀死,理应恨我入骨,若是执念未消想要寻我报仇,何必托生成薛代的样貌接近··身侧的那个人伸手拿桌上的茶水,不料扯动伤口,胸膛处渗出艳丽血色,一张脸孔霎时褪去血色。
我一把拽过他,指尖拂过,仔细缠着的细布一圈圈自行解开,他胸膛处也恢复了光洁··“你既有这本事,怎不早些帮我疗伤呢”一双眼直直望过来,略带委屈。
我转了脸:“为人疗伤还要念动法诀,费事·”·“那你现下怎么肯了·”·我看着他那张颇为不满的脸,蓦然笑了,待他痴痴然跟着傻乐时,方敛了笑意平静道:“我乐意。”
青年睁圆了眼,那呆怔的模样莫名叫人想要欺负,于是我遂了本心,顺便提及这几日困惑于心的事情:“薛代,你能不能改下名字”·“为什么”意料之中,他这样问。
“因为你的长相像极了我的一个故人,连名字也同他一样,若再唤你薛代,我怕自己会将你当做他·”我顿了顿,决定将部分故事诉诸于口,“他是我千年前的恋人,可惜被那个人杀死,我为了替他报仇,杀了那个人,烧了这座城。”
意料之外的,再将那些往事说出来,我没有感受到从前仿若锥心的疼痛·仿佛只是讲旁人的故事,足够曲折,却终究牵扯不到自己··大约因为我早不是从前的白镜晚了,于是从前的哀乐喜怒爱恨故事,也再难牵扯我心绪。
千年的时光,将我与从前阻隔开来,一个是朔月国孤苦可怜满心仇恨满腹不甘的弃子,一个是无欲无求麻木冷漠的不死城城主,除了外貌,还有哪点相似·便是薛代,也只能称作千年前的恋人,哪怕眼前的这个人当真是薛代的转世,我也不愿与其再有情感纠缠。
那些东西太麻烦,千年前与薛代相处,仔细说,是有些疲倦的·薛代虽温和,内里却暗藏锋芒,每一回交谈都是他在说,我在听·大多时候我要去迁就他,我本就不是好脾气善忍耐的主儿,若非白镜言早早将薛代杀死,恐怕我迟早受不住他的脾气。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我以为自己那时候恨白镜言入骨不过是因为他杀掉薛代,我本以为自己爱薛代入骨,如今回过头再想一想,反倒得出些残酷结论··那时候的我,一切都被别人夺去了,作为皇子的权利,父皇的宠爱,温柔的母妃,甚至尊严与少年本该有的天真,我只剩下一个时时陪伴的薛代。
千方百计将其捆在身边的东西,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最后却被白镜言轻易夺去,于是我不得不恨··因为最后的稻草也被人抢走,因为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却唯独不是因为薛代这个人。
真是残酷的结论··若能回到从前,我仍旧会憎恨白镜言,因为他使我变得一无所有,他使我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无力·然而我不会再杀掉他··剑尖没入他血肉的感觉,他倒地之后如同看犯错的孩子的眼神,让我觉得难过。
那绝对不是大仇得报之后该有的感觉··“城主,原来你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青年不知何时绕至我面前,漆黑的眼瞳盛着些复杂神色,被我看着,他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我的名字是爹娘取的,由不得我改,不如这样,你为我取个小名什么的,这样便不会再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那双眼睛澄澈美好,所思所想一望即知··他是真心地希望我莫要再有烦恼··“罢了·”我轻声道··他似乎并未听清,问:“什么”·他不是薛代,他与薛代是两个人,薛代绝不会这样可怜兮兮地做出让步,眼前的青年,只是恰巧与他生作一般模样,又恰好取了同样的名字。
最初要求青年留下来,不过是想要寻回从前与薛代温暖依偎的感觉,想要找个人陪伴··然而早已过去的事情,早已逝去的故人,我又何必多作纠缠··珍惜当下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憋出来这一章·☆、第 6 章··潮湿阴冷的地牢里,我被人缚了双手丢在角落·倚于墙角,只消一个低头便能看见自己的双腿已然化作银白蛇尾,无意识的浅浅摆动。
牢房外的狱卒于铁栏间递来一碗白粥一碟小菜,我伸手拿了,不禁疑惑今日的饭菜怎的不是馊菜剩饭·狱卒不经意看见我那条怪异的蛇尾,便匆匆挪开目光:“这是国君吩咐厨子为你做的。”
我看着那叠素菜,正是我最喜欢的菜色,从前只欲将我置于死地,现在倒想着关心我·不过那个老头子是怎么知道我的喜好,最重要的是,他没死·于是我用勺子搅一搅热气腾腾的白粥:“那个人还活着”·“谁”·“你们伟大的国君。”
狱卒听罢正欲发作,我看着那个人闪烁着怒意的眸子,仿佛下一刻便要冲进来撕碎了我·因为什么,只因为我这个怪物诅咒他的主子,朔月的主子·倘若他们的国君也是如我这般的怪物,朔月的子民还会像现在这样敬仰他吗。
我是怪物,所以我卑微低贱,他们是人类,故而高贵无忧··全部是错的··错的东西便没有存在的价值,总有一日我会将其统统毁掉··“等等。”
一道清朗嗓音止住狱卒挥起的拳头,我循声看去,只见白镜言施施然向我走来,一袭玄色,衣饰繁复··我看见他身上张牙舞爪的龙形图腾,不禁冷笑道:“江山终于换了主人,不过这高位怎么就轮得上你来坐”我停顿,凑近他耳畔悄声道,“莫非,你……”·意料之外的,白镜言并未生气,他挥退了狱卒,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浅笑:“如你所想,我之所以能够坐上高位,不过是心狠了些,除去了那两个阻碍。”
我并不关心那他们的争斗纠缠,我所关注的不过只是那个辜负我母妃的可憎男人:“原来那个人这么快便死了·”·白镜言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死了最好,废了我那么大力气,我只怕他死得太舒坦”·“六弟,你真是蠢·”·白镜言看向我那条银白蛇尾,眸中竟然现出怜悯神色,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细密的鳞甲,于是那温暖便实实在在地传递过来。
白镜言垂眸,叹息道:“你是妖物,我可以帮你堵住那些人的口,你与别国质子厮混,我亦可以差人散去那些流言,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掉你的父皇呢,从古到今,弑父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行,我快帮不了你了。”
“我的罪为何要由别人来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父皇··我总会想起风光时候,那个男人万般宠爱地抱着我,将我放到庭前的秋千架上,于不远处温和笑着看我嬉戏。
秋千悠悠荡荡,抛至最高点再落下,循环往复,那是春日里的温情残相·然而我这十七年,亦像坐在一架秋千上,至高到至低,只是这座秋千远比年幼时要陡然,要迅疾,也绝没有循环的余地,从无忧欢乐的高处坠下时,便永远回不去了。
我也回不去了··白镜言的话语只是让我觉得假惺惺··这世上疼惜爱护我的人只有母妃,现如今母妃死了,便只剩下一个薛代·白镜言他不过是个想要看我笑话的看客,他会想帮我·于是我用冰冷滑腻的尾尖儿卷住他的手腕,平静道:“你该庆幸你帮不了我,倘若你留住我的性命,我只会造出更多杀孽,从前对不起我与我母妃的人,我都会,一一向他们讨回代价。”
旧梦纷扰,前尘纷扰··我自沉沉梦境中醒来时,看见的是顶着薛代面皮的青年··竟然会梦见从前的事情,我感觉身上黏腻,想来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事情过去那么久,本以为不会再放置于心··“城主,你是做了噩梦”青年问··“薛代,待我替你治好怪病,便回去吧。”
我无所顾忌地脱下上衣,换了一件干净新衣,抬眼时意料之中看见青年微红的耳根,他摆手:“我不会回去的,从前答应了城主,陪伴城主是得偿所愿的代价,君子不能食言而肥。”
“这不是食言,是我让你回去·”·他倒是死心眼:“便是你说了也不成·”·“若是我命你速速离开不得停留呢”·那人耳根的绯红蔓延至面颊,半晌,终于讷讷道:“我,我只是想陪伴着城主,城主一个人住在这里,必然孤独难熬,我不想你难过。”
我理一理散乱的长发,心跳不知怎的也跟着混乱,然而想起梦中往事,再纷杂的心思也渐渐沉静,直至寂然··我看着他:“你说想陪伴我,你可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抬眼,待我继续。
“我是个弑父的狠心怪物,为了纾解心中恨意,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停顿,“这样,你还想继续陪伴指不定哪一日我生了气,便会将你也杀了。”
他呆怔了许久,终究开口道:“可是我放不下你,第一次见你时便是如此,我寻不到理由啊,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你不想问问我为何弑父”我觉着眼前这个人简直是个怪胎。
“可是你不想说的吧·”·青年来到我身边,静静看着我,那是温和且包容的目光··纵他不是那个薛代,我亦忍不住将头轻轻靠在他颈窝处,虽未言语,脑中却想起最后一回看见那个男人的场景。
那是夜间,我被宫人架去一间空旷的屋子··有几名白须道士持了拂尘盘腿坐着,不远处立着一个玄色身影,那是从前最宠溺我的父亲,他面上无甚表情,只对道士吩咐道:“用你们说的那个法子,暂且封住他妖力,倘若能将其变作寻常人更好。”
“变作寻常人的法子是有的,可惜却是万般艰险,稍有不慎,他便会失去性命,魂魄飞散·”其中的一名白须老道说··“变不成,立刻杀掉便好,朔月皇宫怎容如此怪物。”
兴许是孤寂惯了,这般言论且能听出三分温情,不切实际的虚幻妄想终于又悄悄攀生·他终究舍不得放弃我对不对,他想让我变作人类,是还将我当做儿子对不对。
然而下一刻我便试图将这可笑的妄想驱逐出去,他杀了母妃,他再也不是我的父亲,只能是仇敌,我最终是要杀掉他与死去之人报仇的··他不顾我死活这么久,又为何要令我变作凡人。
我想不明白··转眼之间,那些道士已然将我团团围住,他们小心念动法诀,数道光芒将我拢住,灼烫皮肤··疼痛使我保持清醒,我眼看着自己□□的皮肤生出银白鳞片,那些光打在我身上愈发如火燎,像是要将人焚烧殆尽。
我奋力挣扎,已然露出蛇类的狰狞模样,隔着两个催动法诀的道士,我看见那个男人负手立着,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看样子,是没办法了。”
面前的道士看着我,摇头叹息··我低头,只看见蛇的柔软躯体··“那便杀掉吧·”·他的声音传过来,语调平稳的一句话,判定了我的死期。
我怎么能死呢,我还没来得及为母亲报仇,还没来得及与薛代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我还没来得及杀死眼前的这个男人啊··身体里仿佛霎时涌起力量,太多的不甘与怨恨聚集起来,只欲冲出身体,那些汹涌的可怕力量,亦叫嚣着想要发泄。
我已然失去理智··待到再度清醒时,我感觉到面前这个温暖的肉体不断挣扎,那个我所痛恨的男人兀自睁大双眼,他的脖颈被我死死咬住,溢出犹带腥气的血液。
我放开他,于是他颓然倒在地上,旁侧是那些道士的冰冷尸体·男人惊惧地望着我,双手伸出似要抓住什么,不断开合的嘴唇似乎要说出那样两个字··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第 7 章··一日一日,我与青年平淡悠然地度过·我本性懒惰,因为相处日深,贪吃又赖床的毛病也不再遮掩,幸而他不怎么说,待我赖至晌午,便卷了衣袖去厨间为我做几道美味饭菜。
他看着不靠谱,事实上会做的事情倒是不少,待摸清了我的口味,每日的饭食便尽是我平素喜欢的,一日三餐,倒也享受··其实自我成为这不死城的城主,五谷杂粮是用不得再吃了,偶尔怀念,也会出了城门看一看外头的繁华景况,顺道寻些可口吃食,然而那终究是与现下的感觉不同。
即便出了城门,能在外头的时光也是短暂,不死城毕竟是与我不可分割的,那些前世无辜身死的人们指不定什么时候会过来,若是寻不到我,便麻烦了··何况,我并不喜欢外头的喧闹外头的温暖外头的四季,只因为那与我毫无关系。
我要永远在这里呆下去,要为那些生生世世轮回的无辜宫人实现愿望·也许他们的怨气与执念轮回数次也消散不得,也许他们得偿所愿之后并不会有完满的结局,我仍要做这样的城主。
只是使人如愿,那些愿望背后的是非对错,从来与我无关··所以即使过了千年我仍未赎清罪孽··“镜晚,要吃饭了,今日我煲了汤·”青年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他日渐与我熟悉,便自作主张地唤我镜晚,我不讨厌这称呼,每回他这样唤我,我竟还有些开心··不过我现下最关心的是他煲的汤··舀了口汤,入口是清淡鲜美的口感,再尝一口,却听他在一旁问道:“味道如何,你喜不喜欢,为了它,我可是研究了好久。”
分明是等人夸赞··于是我放下瓷勺,赞道:“不错·”·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只是二字便叫他欢欣,青年笑意更甚,灿烂得与这阴暗幽冷的宫殿不相适应:“其实也就是那样了,并不算最好的,怎么说呢,你能喜欢,能夸一句,我便很高兴了。”
“你这个人啊,通身上下只有厨艺拿得出手,我若不在这上头夸你,便寻不到旁的机会了·”·“诶我怎么发觉你总喜欢损我,难道那样你会更高兴真是奇怪的癖好啊。”
他小声嘟囔··我耳朵尖,听得清楚,也懒得回嘴·我若再开口,只会忍不住于言语上欺负他,一回两回还好,次数多了,真将人惹恼就不好了,我可懒得哄人。
不过,那家伙真的会生气·每日对我笑颜相向,我做什么都不会生气似的,还事事包容事事体贴··我与他没什么关联他却要如此待我,也是怪胎。
不过现下还是专心喝汤吧,凉了多可惜··待到饱腹,我终于满意地将碗碟往前一推:“去洗了·”·“你自己能用术法弄干净,为什么要我洗。”
“外头似乎下雪了,你出去看看·”·他依旧摇头:“这不大可能吧,城中不是没有四季吗”·好似支走他不大容易呢,我抬眼,弯起唇角,再将眸光放柔:“我记得庭院里值了许多梅树,下雪天时盛放便格外好看。
你去瞧瞧梅花开了没,若是开了,便折一枝回来·”随手变出一个淡青瓷瓶,我继续道,“放在这里头·”·“嗳,好·”他乐呵呵地出去,竟也不反驳下雪这件事不大可能。
无论如何,走了便好··我抚平衣襟上因睡姿而多出的褶皱,取出玉簪将长发挽起,平日里再懒散,初见客人总要规矩些,我可不想叫人知道不死城城主是个不修边幅的邋遢鬼。
面前空荡的墙面忽然开出一扇木门,一双手推开门扉,于是我看见一个面露惊叹的男人··男人的面相算得上好,不过具体是英俊还是精致我也懒得关注,大略瞟过一眼,我开口道:“这位公子,你来不死城,是为了什么”·“你便是城主白镜晚”一如从前,总要有人问这个。
我便也拿出惯用的腔调:“你不信”·“传闻里的城主是个阴森可怖的丑陋男人,怎么会,是这个模样……”·后半句是极小声的自言自语,应是怕我听到。
我不愿与之多作纠缠,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幸而男人不算迟钝,看出我的不耐烦,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叫薛珏,来不死城,是想城主能够叫我的那个兄长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在纠结怎么叫白镜言,总是青年青年的好别扭,可是在白镜晚视角里还没有确定他的身份(大概是因为自欺欺人和智商捉急),所以也没办法叫本名,好麻烦·☆、第 8 章··“要他消失”·我不禁笑出声,这样的愿望,千年前的我亦曾有过。
极度憎恨一个人,只欲其再也无法于自己眼前出现,只欲其立刻变作僵硬冰冷的尸体·第一回令我有这种想法的是父亲,第二回便是白镜言,我的运气也着实好,纵然过程曲折难熬,最终,他们不仍是死在我手上·我完成了自己的的愿望,可是我并不开心。
他们对不起我,所以我杀了他们也是无可厚非·一旦回想起那时候的光景,心中却隐约觉着痛楚,午夜梦回时看见白镜言临死前的眼神,仿佛便从此印在了心里,挥散不去。
于是我总用那一句他们有错来安慰自己··那个被我称作父亲的男人确然是有错的,是他步步紧逼,不为我留有余地,弑父是十恶不赦的罪行,然而我绝不后悔。
那么白镜言呢,他有什么错,从幼时的刻意冷淡,到少年时各种奇怪的偶遇,再到他登基后不着痕迹的讨好,最后呢,他夺走了我最后一件东西,所以我憎恨他··现在想来,唯一叫我有些许疑惑的,只是白镜言了。
面前的这个男人便如同从前的我,千方百计地,只欲自己的兄长彻底消失··不过他与我终究是不同的,无论愿望背后的原因为何,我一心想要用自己的手结束仇人的性命,而他,却选择依靠一个真假难辨的传闻。
兴许是他比我更幸运,更谨慎,也更为聪明··“我发出这样的愿望,城主定然想要问我原因·”薛珏自以为通透,他挑眉,负手而立,这兴许是个颇为自负的人。
停顿片刻,他言道,“我想他消失,不过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想要继续往前走,只能除掉他·”·这种性子真是不讨人喜欢··我掩口打个哈欠,开口时犹带些慵懒语气:“你的原因,我不关心,我要做的只是如你所愿除掉你那个可怜的兄长。”
“可怜”·确然是可怜,被薛珏这样的人盯上,除却可怜,还能怎么说··如薛珏一般的人我见得多了,因果循环,这样的人,最终也得不了善终。
当然,我更懒得管他们是否善终·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最后的苦果,自然需由他们自己来尝··公平得很··我为自己倒上一杯美酒,言语时只是注视着壶嘴处漏出的晶莹酒液:“你只需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城主当真如传闻一般,不收取任何代价”·愿望得尝之前,总要怀疑一下的··我咽下燥喉烈酒,腹腔中便也随着酒液腾起热烈暖意,瞥一眼薛珏狐疑的面孔,我笑道:“这是白镜晚自己定下的规矩,又怎会食言。”
长久的沉默之后,薛珏终于准备开口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惜半途被人打断··折了一枝素雅白梅的青年匆匆闯进来,他走至我面前:“镜晚,你叫我出去摘花赏雪,原来只是为了支开我。”
“外头确实下了雪,也确实有梅树相映成趣,我只想叫你出去瞧瞧啊·”我面不改色地取出一旁的淡青瓷瓶,“来,将这枝梅花放进去,倒是很好看呢。”
他皱眉,见我装傻,终究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说吧,你兄长的名字·”·本以为这桩事会很快解决,没想到身侧的青年偏要横插一脚,他看着那个青年:“我想听听你要除掉他的原因。”
这个时候他怎么这样多事,知道了原因又如何,我不是仍旧要为薛珏实现愿望吗··我心中隐隐愠怒,却被身侧的青年握住了手,有力,又温暖·他看着我:“他作恶,你也要帮吗你从前告诉我,之所以实现他们的愿望,不过是为了赎千年前的罪,而你现在这样不分黑白地帮助他们,那些罪何时能赎完。
难道你想永远呆在这座城里吗”·永远呆在不死城大约我是想的··往昔太遥远,于是我想留住与往昔有关联的东西,即便从前的种种心情,如今的我再难体会。
“镜晚,这样做,你也不会开心的吧,若是这样做了,总会后悔的·”他低声道··自以为是的人怎么这样多··我自他温暖手掌中抽离,冷笑道:“不过是与我一起多呆了几日,便以为能猜透我的心思吗,收起你那张怜悯的脸吧,我可不需要你的同情。”
这番话说得刻薄且不留情面,他一定会生气··然而我不想道歉,他这样说,应是以为我这些年来孤单无依,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人·他天性良善,对于我这样的可怜人心存不忍,故而事事照拂温柔相待,然而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与温情。
他认为我错了,所以要我改正·兴许我确是错了,需要弥补错处,然而做过的事走过的路,我绝不会后悔··不过,例外只有一个,那便是白镜言··不远处的薛珏见我俩争执,便也识相地闭口不言。
身侧的青年低了头看不清表情,我也撇了头不再看他·隔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却是对薛珏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原因·”·薛珏倒也干脆,他甚至不带片刻停顿,道:“权势。”
乏味的答案··青年反倒大为惊讶:“你除掉自己的兄长,只是为了权势我以为他与你有什么仇恨,却不想只是这样的理由·”·薛珏是个敢于坦白野心的聪明人,毕竟在这里,说了什么,于他都是无害的,既然无害,何不放下伪善的面具呢。
也只有我身旁这个单纯的家伙不明白了··“他与我确实没有仇恨,方才与城主说过,只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使得我无法继续前行·”薛珏面色平静。
我听他说罢那人的姓名,便将其送出了城··我答应他,三日后取其兄长性命··待那薛珏走了,一直闷闷不乐的青年慢悠悠地蹭过来:“我不喜欢那个薛珏。”
“是因为他冷血无情,做出弑兄行径”我忽然想起方才对他发的一通脾气,现在看来他也是好心,是我方才太过偏激,于是我学着他的动作,握住他的手。
虽然我身体向来冰凉,握住手只会让他觉着寒冷··青年似乎忘却了方才的事情,只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仔细想想,生长在帝王家里的人哪有亲情可言,古来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我只是不大喜欢他这个人,甫一见面,我便觉着他令我生厌,若论原因,也不知为何·”·他摸摸头:“大约是八字不合吧,还是前世里有过恩怨纠葛我也想不明白。”
“明日我们便去看看他那兄长吧,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我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诶你不是只为他实现愿望不问对错吗。”
我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想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也许这些年来的作为,只是因为我不想离开这座城,不过做错的事,总是要改的·”·趁着他刚要开口,我继续道:“我会改,但也不会后悔,从前不后悔,今日之后的事,亦不会后悔。”
若是要无悔无愧,少做错事便好了,兴许放下从前,对我也有些许好处··作者有话要说:刚开始只是因为想要着重描写白镜晚的心理才第一人称的,结果写着写着感觉自己都要跟着他一起扭曲一起中二了,下次如果主角性格扭曲还是第三人称好了……·☆、第 9 章··算起来,我有十年未出城门,外界的变化并不很大,只是许多从前的道路变了轨迹。
本着偶尔外出散心的逸致闲情,我依旧沿着记忆里的路途领着青年前行,徒步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巷··“镜晚,你莫不是迷路了”·在我第四次将他带到一条熟悉街口时,他终于发问。
知道了就不要拆穿·我推想自己现下的表情兴许不怎么好看,于是撇过头,不叫他瞧见脸:“你知道什么,天下的街巷千千万万,这不过是条相似的街道·”·行人往来匆匆,旁侧有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嬉闹的笑声,不远处耍把式的江湖人将长鞭使得威风凛凛,引来阵阵叫好。
像是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热闹景象,我将目光移到初冬里一颗光秃秃的树木,仔细看那枝头上可有一星半点儿未落的叶子··我总觉着自己与欢笑的人群是格格不入的。
旁侧的青年握住我的手,温热的:“那边热闹得很,我们去瞧一瞧·”·人挤人围在一处,乱糟糟的,我不想去··然而未等我言语拒绝,青年已然先我一步,保持着十指交握的姿势生生将我拽至人群后方。
我挣开青年的手,眼角余光瞥见他莫可奈何的笑意,他指一指前方:“看看,似乎很精彩呢·”·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前头是一排乌压压的脑袋顶儿,幸而我算不得矮,挺直了脊背便能绕过那排人,看见被围在正中的两名少年。
舞动长鞭的是个修眉凤目的绝丽少年,着一袭艳烈红衣,动作间高束的黑发飞扬潇洒,是丹青难绘的姿态·他身旁站着个蓝衣人痴痴看着,没留意便被飞舞的长鞭甩着脸颊。
于众人的哄笑声中,那人捧了铜盆讪讪地走开,换了和善笑容于人群间讨银钱··见我看得专注,身侧的青年带我挤到了前头··正是这个时候,蓝衣人走至我身边眯眼笑着,我便下意识朝那铜盆里丢进两个银锭。
那人睁圆了眼:“您……破费了·”·被围拢在中央的红衣少年收起长鞭,唤那蓝衣人:“弦清,快过来收拾,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若是手脚不给我放利索些,你且看我的鞭子吧。”
“师兄,人正多着,您为我留些面子啊·”·被少年狠狠瞪着,那人复又捧着铜盆小跑着过去了·把式耍完,人群也渐渐散了,两个少年凑在一处数着铜盆里头的铜板。
“师兄,别数了,这些够咱们许多天的吃喝挥霍了·”·“诶,这两个银锭是谁给的·”·“是一个白衣服的美人给的·”蓝衣人回转身,将他那师兄也一起拽过来,“你瞧,他还没走远呢。”
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原本已走出了几步,我复又回头,恰看见红衣少年锐利的目光直直看过来··那其中没有善意··作者有话要说:·☆、第 10 章··“我那城中下雪,城外竟然也下了雪。”
随薛代往前走着,一路的沉默里,我难得开了话头··细雪纷落,像极了不死城中随风飘零的琼花·西风刮过,街巷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像这种下雪天,最适合手捧一壶暖酒窝在炭火旁,唔,若是有人能同我下一局棋便更好了,不过我的棋艺似乎不怎么好。
那么便赏雪吧,有人同我一起饮酒赏雪,也算个不错的消遣··我胡乱琢磨着闲时的消遣,却被一柄纸伞罩住了头顶,这些日子总是默默陪伴的人为我拂去肩上细小雪花:“雪落在你身上,似乎也不会化。”
“这雪下得小,不必撑伞的·”我打了个哈欠,这种寒冷的天气,总使我全身犯懒,我看着自己衣上的雪花,笑道,“因为同雪花一样,是冰凉的,所以也不怕寒冷。”
青年握住我的手,感叹:“是啊,暖也暖不热·”·我的手不算大,十指却修长·毕竟也是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比不得女子的娇柔,可他怎么总喜欢握着我的手,还总想着暖热。
奇怪的家伙··见他神情温柔,便忍不住要欺负··于是我将手从他温暖手掌中抽离出来,换作一副认真模样:“其实我是一条蛇,白色的,这么大。”
说着,便伸了胳膊比划:“獠牙大约有这么长·”·见他没什么反应,我有些不甘心,遂道:“我从前化作原型咬死过人·”·幼稚的行为,只是想让他看清,想让他明白——我可不是他心里美好无害又孤单的城主。
我是个怪物,也从不无辜良善··他对我好,无非是同千年前的薛代一样,喜欢的不过是副美好皮相,若是没有这个,他会喜欢再宽容些想,他喜欢的只是臆想里的白镜晚,他不了解我,却要做老好人,事事关怀体贴,等到日后他明白我的所有,想象与现实里的落差迟早会逼得他逃离。
就如从前的薛代··我可不愿意前一天还与人言谈欢笑,第二天便被当做洪水猛兽,一心逃离·若是最后离分,倒不如从前未曾有过开始··那种愚蠢的说变即便的体贴善意,我不想要。
无论是从前的薛代,还是眼前的青年··从前我什么都没有,便要拼了命拽住最后一根稻草,可是现今我有不死城,有从前极尽渴望却求之不得的力量,这些东西都不会被人夺走。
只有那些飘忽不定的感情,用不得旁人抢夺,它们原本就是不牢靠的··也只有那时候一无所有,才会死死抓着那些不牢靠的东西··“你是一条蛇,那又怎么了,从前我听人说,白蛇是很有灵性的,而且你方才比划的也不是多么巨大啊,只是一条小蛇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他依旧是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我莫名地感到些挫败··“我说,我是有毒的蛇,是个怪物·”·青年依旧是满目暖然笑意,好似真的无所畏惧:“你是怪物又怎么了,我不怕你,我知道你是白镜晚,是个脾性如稚童的家伙。”
他将伞往我身边移了些,“在我心里你就是好的,那些过往你就算与我讲,我也不能完全明白·镜晚,故事之所以叫故事,只因为它一去不回,是从前的旧东西,旧东西,为什么不能放下呢。”
·三言两语便叫我无法继续讲下去··他凭什么左右我的思绪··我将手伸至他面前,催动法诀,于是光滑的手背上渐渐现出银色鳞片,细密的,于白日里泛着幽幽冷光。
然后该是嘴巴了吧,我冲他一笑,露出尖尖的獠牙··会害怕吧,会推开我跑掉吧··我保持着那个笑容,意料之外的,没有看见他眼睛里的惧怕··纯粹善意的目光骗不了人,那里头连一丝厌恶都不曾有。
他看着我的手背:“也不是白色的,是银色的,它比白色更好看些·”而后便是探究的眼神,“不过覆了层漂亮鳞片是什么感觉啊,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也不知该说他迟钝,还是叫人心动··心动·我摇摇头,挥去这个不怎么靠谱的想法,待到手背的冰凉鳞片尽数消失,我不大自然地转移话题:“逛了这么久也该逛够,看完雪喝完酒,咱们便去做正事吧。”
“喝酒”·“难道你不觉得下雪天格外适宜饮一壶暖酒”我思索片刻,补上一句,“顺便赏赏梅花下下棋什么的。”
青年摇头道:“其实下雪天还是不要轻易出门更好,赏雪可是很容易染上风寒的·”·煞风景的家伙··我不愿再与他废话,径自往前走去。
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两个人··无需动用术法,只是转过一个弯,略一回头,便看见一红一蓝两道身影自以为高明地跟在后头,行动时足下无半分声响··“镜晚,之前我未见你的日子里,你都是怎么打发时光的”·我与他在伞下缓步行走,也懒得再回头看一眼后头尾巴似的两人,那二人于我没什么威胁,想跟便让他们跟着吧。
兴许是见了纷落的细雪心情也随之开朗豁然,我答道:“那么你猜我是如何度过·”·青年沉默了片刻,敛了眸,倒真是个仔细思索的模样·他似想到了什么,成竹于胸:“不死城中冷如寒冬,你定是窝在炭火旁小睡,饮酒,看雪,赏梅,兴许还会作画赋诗。”
“我可不会作画·”·言罢,我迈步入了一间生意冷清的酒肆,寻了个敞亮位置坐下··紧追不舍的两条尾巴亦跟着走进来,佯装自然地坐在旁侧的一桌,我抬眼,恰与他们目光交汇。
都跟到这个地方来了,也该说说目的为何吧··作者有话要说:·☆、第 11 章··“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不甚文雅地灌下一口烈酒,我问对面坐着的二人。
方才将他们叫过来,本想问问他们的理由,不想这二人竟如闷葫芦一般,不言不语,无聊得很··“又不是哑巴,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得的”我已有些不耐烦。
对面坐着的蓝衣人终于开口:“我叫弦清,身旁的这位是我的师兄楚绛·我们同为南岦山上昆禹仙君的徒儿,此次前来,是为了得到朔月国的宝物,还君扇。”·朔月国·那不是我从前所在的国家吗。
身侧的青年注意到我的疑惑,轻声道:“这里便是朔月国,镜晚,咱们在这里逛了这么久,你竟不知道”·我已有十年未出城门,便是从前,也只是偶尔出来逛一逛尝一尝外头的吃食,品一品外头的佳酿,至于自己在谁的地界,倒是从未关心过。
唤作弦清的少年将我俩的的对话听在耳里,笑道:“你作为不死城的城主鲜少踏出城门,不知道这些也属正常·如你所想,现在的这块儿地方与你的故国确实有些许联系,不过这里的皇族与你们没什么关系,唯一能沾上边的,只有那把还君扇。”
不死城城主的名号也算响亮,他又是仙君的徒儿,那么知道我倒没什么奇怪,然而他不该知道我从前的故事·我不喜欢那段过往,于是便极力将其掩藏,时光隔得太久远,知道那段故事的人都早早死去了,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还君扇是你母亲的东西,你母亲死后,便到了白氏皇族的手中,之后白氏中人于大火中尽数死去,经过千年,那把扇子最终辗转流落至薛氏手中。”
强压下心绪的起伏,我需要得到一些更有用的东西:“你为何知道我从前的事情”·弦清答道:“那是二十年前一位朋友告诉我的,他还托我帮他寻来还君扇,恢复前世记忆。”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似乎于我旁侧的青年身上停留片刻··思绪纠缠纷乱,我复又咽下一口烈酒,身上便随之暖起来··冬日饮酒,这本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然而现下,便是再灼烈的美酒,亦提不起我半分兴致。
告诉他那些故事的人会是谁,即便是转生也要用还君扇恢复前世记忆,这样执着可怕的人,会是谁··我心中模模糊糊有了个答案,那个人的影子亦是模糊不可辨,像是隔着蒙蒙的白雾。
太过久远的时光隔不开他与我的联系,他总要回来找我的··带着前世的恨意··唯有那个人,我不知要如何面对··“他说,他不能放你一个人于荒凉死城里。”
走出了酒肆,我仍旧想着这句话··那个身影愈加清晰,不是薛代·不起眼的一张脸,一举一动偏偏有着冷冽气息,那双眼睛很少有过笑意,然而那其中的情绪从不加以掩藏,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干净坦诚。
所以他不是薛代··青年时的薛代,于我实在少有坦诚··可惜那时候看不穿··“镜晚,你要帮他们找还君扇”青年替我撑着伞,皱眉道,“听他们的语气那个扇子不怎么好找,兴许会有危险,咱们还是别去冒那个险了。”
“不过几个凡人,能将我如何,你若害怕,走便是了·”·我对人一向缺乏耐心,喜怒也变得快,只有眼前这个人肯跟在我身边,忍受我那不怎么和顺的性子。
现下他仍旧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意思,只是默默走在身侧,头稍稍低了些··这反倒让我有些后悔方才的言辞··然而不等我说些什么,青年复又抬头,是个眉眼弯弯的笑模样:“我不会走的,可是你也别嫌我笨手笨脚拖累你啊。”
总是这样··我握住他的手,于他温暖的回握里不大自然地红了耳根,然而我不想放开他的手·牵着他,行走于冬日飘摇纷落的细雪里,他的热度透过手心传进心里,那是更胜美酒的热烈美好。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酒劲儿上来,我看着他的侧脸:“你愿不愿意永远陪着我,像现在这样,于雪中散步,作为回报,我会给你长久的生命·”·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就算不给任何回报,我也不想离开啊。”
他喃喃道,“从前我说过多少次要永远陪着你,可是你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起其他的事情,能听见这句话,我很高兴·”·耳根早已不复热烫,我低下头,地上没有积雪,雪花落下只是化作一滩泥泞的雨水。
我的衣摆处染上泥尘,这本是叫人不怎么愉快的事情,然而现下我只是止不住地勾起唇角,仿佛那些泥污的形状都是可爱讨喜的··“我也高兴·”·其实我是对自己是有些无奈的,先前还在想着白镜言,想着不堪回首的过往,郁郁于心,现下三言两语间,笑意便又重回嘴角,看什么都是美好的。
只是因为眼前的这个青年啊··无论如何,眼前的人,现下正在发生的事,总比那些灰暗褪色的故人往事要生动··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我眨眨眼,看见近在咫尺青年的脸。
纸伞落在地上,于是簌簌落下的细雪停留在他的发间衣上,化作晶莹的雪水,再落上新的雪花··他闭着眼睛,那是极专注的样子··只是双唇贴合,亦是叫人迷醉。
雪仍在下,只是雪势更大了些,我捡起那把伞,抖落纸伞内部积的些许白雪,重新将其罩在两人头顶··去看看薛珏的可怜兄长,顺道取来还君扇,说来简单,然而单是取来二字,便不知会面对什么。
虽说那是我母亲的扇子,然而它毕竟是妖物,事隔这么多年,又总是在凡人手中呆着,谁知道它会不会乖乖被我取回来··不过即便如此,我仍旧要将其取回··取回了扇子,将其交给弦清,白镜言便再度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是我不能逃避的人,前世我于他有愧,他带着怨气来寻我,我便有必要尽我所能消除他的怨气··做错了事,总要弥补改正··至于身侧这个青年,若他之后还愿理我,我自然不会放开。
不过,等他恢复了记忆,明白了我是个怎样狠毒的怪物,明白了我怎样将锋利的剑刃刺入他的胸膛,他怎么可能会继续喜欢我··那时候他便是白镜言,不再是眼前这个一心想我快乐的青年了。
白镜言不需要顶着薛代的皮囊,这个用以自欺欺人的结论实在有太多错漏··恨意促使他化作薛代的模样转生,促使他来到不死城中见我,现在的喜欢,大约只是为了我之后的痛苦,将人从美梦里陡然拖至地狱,这就是他的报复。
这才是正确的结论··将从前埋在心里不敢承认的事情,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至少,我现在还能够感受到身侧青年的温暖善意。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白镜晚现在的结论才是完全错误了,白镜言压根就没想报复他的··☆、第 12 章··于朔月的皇城中呆了两天,意料之外的轻松,我找到了还君扇,同时也得出了些无聊结论。
薛珏的兄长是个十分平常的人物,循规蹈矩,既算不上大善人,也与大恶人搭不上边·这样的一个人,本应平平淡淡地度过一世,可惜身居高位,成了薛珏的眼中钉。
我与青年隐去身形看那年轻的太子执笔作画··外头的梅花开得正好,花瓣间缀着未融的细雪,灼烈的红与皓皑的白互为映衬,更显出清冷殊丽,执笔的人也恰能将此美景收入画中。
我看着纸张里栩栩如生的一树红梅,忽而有些羡慕这些精通书画的人··记忆会随时光褪色,记忆里的美好事物亦会渐渐模糊,失却原本模样,然而会作画就不同了。
那些人能够将曾经的美景记入画中,多年之后再展开时,依旧是昔时的模样·记忆中的事物会随着时光亦或是主人的心绪变化成臆想里的东西,旧时的画作却不会改变,它永远规规矩矩保持着初时的样貌。
可惜我天生便对这个不怎么在行··“殿下,您明知二皇子野心颇大,却仍装作对其暗中所为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是为了什么”他身侧的宫侍不解问道。
年轻的太子摇摇头,目光温和且柔软:“他到底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不想那么做·”·他的善良不是作假,经过这些日子的仔细观察,无论人前人后,他总是一副温和良善的模样,闲时喜欢做些文人雅士爱做的事情,作画,赋诗,填词入曲。
兴许他更适合做个寻常的读书人,自在闲适,不会置身于险恶的宫闱争斗··这样温厚的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委实不该不明不白地死在我的手里··即便日后薛珏会咽下苦果,若我不管不顾地杀掉他,至少现在,于这位年轻的太子是不公平的。
何况我留在不死城的本意只是赎罪,那么现在帮助薛珏作恶,再眼看着他得以报应,循环往复陷在往昔的罪业里,有什么意义··这一千年来,我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正如白镜言所说,我这一生,真是毫无意义··千年前为了薛代为了心中的恨意与不甘活着,千年后仍旧只是为了对往昔的回忆与执念无聊地活着··弄不明白自己活着的原因,那么又与死人有什么两样。
带着青年走出去,穿过曲折精美的回廊·这座宫室远比我的不死城要华美精致,这里有白日里温暖的日光,有生动鲜活的宫人,还有四季里不同的美景,不像我的那个庭院,永远寒冷如冬,偶尔下雪,也是更添阴冷。
我放开青年的手:“走到这里,你便不要再跟着我了·”·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我拿出那把看似寻常的纸质折扇·时光的久远并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扇面上绘着山水,未曾题词,看不出是历经千年或是更久的古物。
然而我认得出那上头的山与水,那一处漂亮的景色,是我母亲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追根溯源,我们本是蛇族的一个旁系分支,本性嗜血强横,喜好独居,后代也极难成活,是以极难寻到同类。
偏偏我的母亲喜欢上了凡人,便化作美貌女子与之结合,生下我时已耗损太多元气·半妖很难存活,更何况我们这一族,为了使我继续活下去并且与寻常孩童无异,她更是为我花费半生修为。
也正因如此,之后她才会现出原身,死生任由旁人做主··她活着的时候,曾为我下了一道符咒用以压制力量,免得我现出蛇类面目·之后随她力量的衰弱,那道符咒也渐渐失去了效用,于是我会不受控制地露出细密鳞片与尖利獠牙,丝丝缕缕的微小力量也渐渐由我掌控。
·然而那些力量不足以使我挣脱桎梏,直到那一日,我的母亲被他们彻底折磨至死,那一道符咒也彻底消失了··压抑了十七年的力量随着不甘愤恨陡然爆发,于是我杀死那个男人,救了自己。
我将那柄折扇放在青年手里:“带着它去找弦清和楚绛,他们就在先前那家酒肆中等着你,等我了却薛珏那桩事,便过去找你·”·他眸里的疑问尽数散去,最后只是弯作浅浅的月牙:“那么你尽量快些,我跟不熟悉的人坐在一块儿总会觉得不自在呢。”
这是个全心全意相信着我的人··可是谁知道待我再去寻他时,这人对我还会不会有此种信任··作者有话要说:·☆、第 13 章··了却薛珏那桩事后,我甚至不敢如约去酒肆。
一点儿都不想看见白镜言怨恨的神情··雪早已停了,路面只是添些泥泞,并无我想象里的一层皑白·我回头看一眼薛珏的宅邸,感叹自己终于顺从心意做了一件对的事。
对于我半途中的反悔行径,薛珏那个聪明人自然也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嘴,于是他便用那张嘴将我暗里损贬一通,无非是说什么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随意戏弄别人必定会有报应。
文绉绉的言辞,翻来覆去不过这几个意思·我只觉得他气急攻心的模样简直像个跳梁小丑,滑稽可笑··于是唇边适时地漾出一抹笑意,我看着他:“我便是存心戏弄你,你有什么法子,又能将我怎么样。”
方才他气头上一通讽刺虽然可笑,然而被别人指着鼻子攻击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收敛了笑容,“即便我现下让你消失,你有反抗的力量吗”·他以为自己是谁,进得了不死城便真当自己是主子不成。
规矩是我定的,所以便能由我改,我起初要帮他,现下也有反悔的权利·毕竟不死城的城主是我,不是他··“不过是个空有野心的胆小鬼,还能翻出天去”·什么都做不了,只敢将愿望寄托在一个神秘莫测的传言里,惧怕风险惧怕失败,他能成什么事。
做完这件事,心中竟莫名觉得舒爽,也是奇怪··不过薛珏那样无关紧要的人物很快被我抛诸脑后,我现在要担心的不过是恢复记忆之后的青年——白镜言。
脚步不觉放缓了些,看见那家酒肆招牌的时候,甚至稍稍后退了一步··弦清和楚绛早早没了踪影,独留下白镜言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角落··他看见我,便掀起唇角,温和唤道:“镜晚,过来与我饮一杯酒。”
我没有从他眼角眉梢寻到一丝怨恨不甘,然而寻不到不表示它不曾存在,任谁被那样对待,也要有怨恨的··他帮我倒了一壶酒:“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薛珏的事情可还顺利”·“既然记起了一切便不要再耍弄于我,我知道你化作薛代面目的原因,知道你这些日子对我好的原因。”
我努力做出一个冰冷的姿态,“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你要报复我,现在我任你处置,你能解除怨气,也算了却我一桩罪孽·”·纠结了那么久,真正面对他的时候,说出的话语仍旧尖锐刺骨。
我始终学不会坦诚,学不会柔和温顺··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却听见他温和如常的声音:“镜晚,兴许你是误会了,我不曾想过要报复你,之所以问薛珏,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薛珏即是薛代的转世。
你从前最喜欢他,所以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你他的身份·”·“你是如何得知”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语气··“我于人世游荡千年,直到看见他转生,于是嘱托了弦清还君扇的事,便随之投胎去了。”
他笑容苦涩,“薛代的事情,我很清楚·”·他为什么要关注薛代··意料之外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一点儿都没有想象里的兴奋心情。
薛珏是薛代的转生,那么这件事情能说明什么呢·薛代因为千年前与我有过纠葛,故而来到不死城求我为其达成心愿,我不愿帮助他,然后呢,又能说明什么··无论前世有过再多纠葛,那个人于我,不过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而已。
像是能够猜透我的所思所想,白镜言饮下一口酒液,道:“我之所以关注他,只是不想他再度接近你,因为薛代他不值得·”·千年前的大火之中,他亦说过这句话。
薛代那个人,确实是不值得··我总觉得白镜言的表现与我想象里的出入太大,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言语,怎么可能装得出来,何况,白镜言根本没有必要伪装··那便是真的吗,眼睛里的善意温暖,举动里的仔细体贴,都是真的·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呆呆地注视着他,直到鼻头渐渐发酸,眼睛里蒙上一层模糊的雾气··斥责呢,报复呢,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是他眼底的善意温暖··这一定是他的报复,他只是想让我从他的温柔相待里后悔,内疚,这不过是另一个稍稍温和些的报复方式。
他怎么可能毫无怨恨··即便是这样想着,眼眶中积蓄着的雾气渐渐化作实质,带着冰凉的温度,滑过脸颊,滴在未曾饮尽的酒杯里··颊边残存痕迹被他用指腹柔柔拭去,视线变得明晰,我看见他蹙起的眉头。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像是安慰一个孤单无助的小孩子,他说:“镜晚,别哭·”·笨嘴拙舌··我敛了眸子:“那不是眼泪,你看错了。”
闻言,白镜言并不生气,反而轻声笑起来,待到笑声止歇,他道:“若说毫无怨恨是不可能的,剑刃刺入胸膛的疼痛感总在这些年的梦境中陪伴着我,然而我也总会想起来你在秋千架上坐着的样子。
小小的孩子,想哭却倔强忍着的落寞表情,我忘不了·”·“其实仔细说,更多的是不甘心·”他抬眼,“分明是我先遇见的你,我对你的感情不比薛代浅,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到呢,为什么我对你的所有善意关怀,都被一概忽略。”
为什么看不到呢,大约是我始终不肯相信他人的善意吧··幼年时的经历使得我再难以给谁信任,白镜言于我的世界里只是扮演着一个冷漠严厉的兄长,既定的印象,加上之后的经历,我始终无法真正相信他。
“即便如此,镜晚,我仍旧放不下你,你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本该更加自在地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地呆在不死城里·这些放不下和不甘心使得我转生成薛代模样。
我想,若是变成他的样子,你便不会有排斥,你便会放下戒备地同我生活在一起,兴许我有能耐能使你高兴呢·”·“你高兴,我便会随你一起高兴。”
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已然不知要说些什么,我害怕自己一开口,便是生硬冰冷的言语,于是只是默默注视他··我以为自己要面对的不过是场精心的报复,他却告诉我这些。
我以为世上不会有谁真正在意我,他却告诉我这些··原来这些年,终究只是我傻兮兮地错过了··现在回首,可还能留住他的体贴善意··“你,可愿与我作伴”心中千回百转,斟酌思索,最后只是憋出这么一句。
我张了张嘴,将目光对上他的眼睛:“你不愿意便算了,我不会强人所难·”长久的沉默里,我一时恍惚,冰冷的话语再度脱口而出,“强迫得来的感情,我也不稀罕。”
“我愿永远陪伴你身侧·”·我话音方落,便听见他的应答··那是温柔且坚定的话语,他答应了我,便不会反悔··难得主动握住他的手,冰冷与温暖紧紧地熨帖在一处。
兴许从前的千年只是蹉跎度过,参不透内心,悟不出真相,浑浑噩噩,为别人活,为仇恨活,为不值得的人倾心付出·然而此刻,我终究找到了真正值得我敞开心胸去接纳的人,纵使我与他已然错过了千年。
冷寒的冬日过后便是温暖春夏,旧的东西本没有什么留恋的价值,何不放下灰暗的过往,专心过好之后的日子呢··我看着白镜言,眼睛弯作月牙:“那么,但愿我们能够相互陪伴,不相离弃。”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算是写完了,明天和后天会放上两篇番外,正文里没有讲明白的会在番外讲明白。
话说又是新的一年了好开心·新年快乐~··☆、番外一··白镜言的少年岁月过得不怎么美好,他原本享尽了父母的宠爱,宫人的尊敬,是被捧在手心里仔细宠着的孩子。
然而自他母妃逝世,那些本应他有的宠爱竟被分到另一个孩子身上··那是个单纯又骄纵的男孩儿,唤作白镜晚·那个孩子每每见到他,便会用软软蠕蠕的嗓音唤一声三哥,一双眼睛有着孩童特有的纯稚与坦诚。
那本是无比美好的··然而白镜言到底也是个孩子,小孩子的嫉妒使得他故意疏离那个无辜的六弟,直到白镜晚不再跟在他身后,赌气似的寻到另一个适宜的幼年玩伴。
唤作薛代的少年是别国送来的质子,大他们几岁,永远是一副温文表象·白镜晚总喜欢与那少年一同坐在湖心的小亭中交谈,嬉戏·白镜言偶尔路过,不经意地往那边儿瞟一眼,便会看见白镜晚佯作不屑的神情。
幼稚,孩子气,还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待到年岁渐大,白镜言渐渐放下了对白镜晚的排斥,毕竟那个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若要仔细论来,做错事的只能是他的父亲,不过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权利,君王宫中三千粉黛,子嗣众多,抛下谁冷淡谁,委实算不得什么。
白镜言更改变不了什么··知晓了这些之后,白镜言不再奢望他的父亲能分他一些宠爱,闲暇的日子,他总喜欢于暗处看着白镜晚,看着那个孩子毫无遮掩的哀乐喜怒,看着那双明澈灵动的漆黑眸子。
白镜言渐渐喜欢上了那个孩子的笑容,喜欢上他情感分明的性情,然而每每试着想要靠近时,总会被他冷淡推开··年少时候的白镜晚,远比之后要更任性,更幼稚,更孩子气地记仇。
白镜言并不十分在意,毕竟是自己从前态度不够好,被人记仇也是无可厚非·何况白镜晚只是个天真的孩子,表面冷淡,内心里终归是纯稚的,只要自己继续试着接近他,那么总有一日会被接纳啊。
然而白镜言没有等到白镜晚为其敞开心扉的那一天··所有的善意美好都在未曾萌发时被斩断于一个肃杀的冬日·那一天宫中设宴,白镜晚因夜间贪玩着了凉,歇在殿中。
没有看见那个身影,白镜言难免遗憾,他不由将视线移向君王身旁的美貌女子——白镜晚的母妃··相似的面目轮廓,相似的神情举止,唯独眉间倦态面上苍白,像极了久病缠身的病人。
貌美而近乎妖的女子拿起酒盏,动作间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然而未等她饮下美酒,细雪似的肌肤上无端现出银色鳞片,细密的,泛着幽幽的冰冷光芒··小臂,手背,脸颊。
白镜言眼看着上一刻还生动美好的女子,下一刻陡然化作狰狞的怪物··人声尖利,碗碟碎裂,杯盏被慌乱的人们失手打翻,清澈的酒液洒在地上,浸染出一块奇怪的痕迹。
人身蛇尾的怪物张了张嘴,露出口中尖锐的獠牙··她所能发出的声音,只是嘶哑的哀鸣··高高在上的君王露出惊惧非常的神情,他后退数步,看着地面上苦苦挣扎的女子,只是兀自张大了嘴。
“将这个怪物拖出去,拖出去”·多年的耳鬓厮磨夜半软语,宠溺与爱恋,到头来也只化作惧怖,厌憎与冷漠··白镜言定定看着他的父皇。
他早知道这个男人性情凉薄,喜欢的时候恨不得将人捧上天去,一旦不喜欢了,还不是无情抛弃吗··宫中的风波被平息下去,白镜言总是回想起女子痛苦挣扎时看向父皇的乞求,然而没有人怜悯她,得宠时的风光不过是用来映衬失意时的可怜。
她被术士道人囚在宫中,她的儿子亦被拽下无忧的高位,丢进阴冷幽暗的破败宫室中··白镜晚之后怎么了,过得好不好··这些事情压着他的心,使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一天是白镜晚的生辰,十二岁··夜半的挣扎里,白镜言终于起身,提上一个茜纱灯笼··趁着那茜色的映照与清冷的月光,他看见小小的庭院中一个小小的秋千架,小小的秋千架上坐着一个落寞的少年,少年脚尖点地,秋千便晃晃悠悠地动起来。
一个半弧,又一个半弧,夜晚里吱吱呀呀的声响落在耳畔,少年半垂了头,倔强的,想哭又不肯哭··没有谁在意,没有谁探望··白镜言多想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一拍他的脊背。
然而现实总是不肯如人所愿,在他走上前去之前,少年已然抬起头,唇角勾出一个冷淡的弧度,那是比之月光更为寒凉的笑意,他唤:“三哥·”·满目的戒备。
月光之下的少年早没了从前的纯真,从前的骄傲,剩下的只是愤恨,不甘与冷漠··就像细雪,聚在一处,凝作千年万年的寒冰,再也暖不热了··白镜言总会见到那个模样的少年,坐在秋千架上,悠悠地荡在他梦里。
之后的日子,便是彼此各不相干的生活,白镜言偶尔会默默地站在那个庭院外,看白镜晚于庭院中与那唤作薛代的青年谈笑··他只静静看着,并不介入··那一天偶尔的观望中却看见白镜晚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中,脸上手上是细密的银色鳞片,紧紧闭着眼睛,似是睡去。
薛代呢,为何没有在他身边陪着·所有的疑问都被暂时咽进肚中,白镜言将他抱回房中,仔细照看,在其将醒的时刻,如来时一般悄悄地离去了··时光倏忽而逝,转眼间白镜晚已然长至十七岁,清冷殊丽的眉眼,苍白冰凉的面颊,白衣乌发映衬鲜明,像极了他同样爱憎分明的脾性。
兴许白镜言是病了,这些年他来那庭院的次数愈加频繁,却始终不敢迈进门槛一步,他已然陷进去了,脱身不得··酒醉时,睡梦中,唯独只有那个人弧度美好的唇畔笑意,回眸转身时的眉间哀愁。
白镜晚与薛代,原本是能够平平淡淡地相处下去的,可惜那一年白镜晚的母妃终于被折磨死去,无力反抗的少年被宫人架至父皇面前··那一场会面是白镜言费心安排的结果,白镜晚的母亲死去,狠心冷血的君王原本想要顺便结束少年的性命,却被白镜言极力劝说。
他说,白镜晚虽为异类,到底也是父皇的子嗣,父杀子,世人难容··他只是想留住少年的笑容,留住他曾经生动美好的一切··白镜言万万没有料想到最后会是那样的结局,那个一向冷漠的君王躺倒于血泊之中,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是死不瞑目的姿态。
他想,为什么事情会到这样棘手的地步,为什么白镜晚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他要如何帮他·国君逝去,新帝登基,白镜言终于一路拼杀到最高的位置。
他将地牢中的白镜晚放出来,将其安置在他旁侧的宫殿里··白镜言未曾想到白镜晚竟会有那样恐怖的力量,不过一瞬,华美宫殿尽毁,最后竟是薛代安抚,使其收敛。
白镜晚心中的执念恨意太深,如若不将其力量禁锢,便只能任由他作出毁灭行径··掺杂了珍奇药草的汤羹,被薛代主动喂给了白镜晚喝下··彼时薛代是个讨价还价的嘴脸:“我哄他喝下,您便要答应护我周全。”
“我哄他喝下,您可否赐我高官厚禄·”·“我哄他喝下,您可否赠我美眷娇妻·”·他将白镜晚置于何地,难道只是他用来获取利益的工具·那么白镜晚这些年给予他的信任,又算得了什么。
白镜言答应了薛代,翌日探望时,迎来的只是白镜晚淡漠的神情,连同一句讽刺都吝于给予··薛代是配不上他的,他对于薛代的爱意从来都是错付了··这些话语,白镜晚从来不会相信,他只相信他心中的那个世界,那里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少年,坐在秋千上,自顾自地悠荡,悠荡。
白镜言想,自己最大的错误便是杀掉那个碍眼的薛代·碍眼又如何,除去他的办法有千千万万种,白镜言却选择了最笨那一种··于白镜晚眼前,生生地将剑尖刺入薛代胸膛。
干净的白衣被洇出一片血花,缓缓的缓缓的蔓延开来,滴落地上··于是白镜晚开始真正地憎恨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数次擦拭着锋利的剑刃,只为了有朝一日杀掉他这个仇人。
为别人活,为仇恨活,简直太累了··终于等到那一天,兴许他们二人都在这样盼望着,利物刺入皮肉的疼痛感使得白镜言眼前模糊一片,依稀看见的是灼烈的火焰,眼前,身后,连作一片。
烟尘烈火里,白镜晚缓缓地将长剑自他胸膛处抽出,剑锋滴下浓稠的血···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恩怨情仇他的眼神是迷茫的··“镜晚,你这样活着,真是毫无意义。”
耗费最后的力气,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眼前的白衣人影转过身去,于他的视线里,缓缓地缓缓地隐入烟尘烈火··他听见了吗··白镜言终究闭上了眼睛。
今生已然无可挽回,但愿来生,能够给你温暖依靠··作者有话要说:·☆、番外二··这段时日,我过得还算舒心··白镜言本质里是个闲不住的家伙,每日都在偌大的死气沉沉的宫殿中来回走动,不是手痒了为外头的梅树修剪枝叶,便是鼓足了劲儿研究美味餐点,总也不嫌累。
不像我,总是窝在炭火旁,捧一个手炉打盹,发呆··我为数不多的癖好,大约就是赏雪吃饭和睡觉了,偶尔闲得慌也会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前几日偶然翻到几本颇为艳情的,便立时扔了。
那些话本被白镜言宝贝似的收好,也不知在什么角落里偷偷观看··我懒得管这些琐碎事情,无聊地伸个懒腰,周身太过暖和舒坦的后果是我不自觉地现出银光粼粼的蛇尾,尾尖儿颇为自在地摆过来,摆过去。
恰逢白镜言修了梅枝回来,见我这模样,笑道:“懒蛇·”·我不置可否,尾尖攀上他的手腕,不大温柔地将其拽至身侧··捏着他的下巴,我道:“没事做了便给我讲几个故事,那些话本忒无聊,我看着都要睡过去了。”
“山中有个和尚爱念经,一天他去挑水,恰碰上……”白镜言算不得多么能言善道的人,沉默了许久,讲了一个老旧的故事··我将脑袋枕在他肩上,凝神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做什么事情都要倾尽全力,讲故事时要努力使得故事圆满美好,修剪梅枝时也要全心注视着梅树的形态,便是下厨烹饪,也要皱了眉头调出美味··喜欢一个人,也是不辞苦辛地陪伴身侧。
真好··他讲完故事,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肩膀任我靠着,隔了许久,方大着胆子揽上我的腰:“镜晚,我讲的故事怎么样”·“勉强还算能听吧。”
我拈起他耳侧一缕碎发,用绒绒的发尾故意扫过他的脸颊,“你帮我做一幅画吧·”·“什么”他似是未曾听清。
虽说不愿意重复说过的话,我仍旧难得再说一遍:“我说,想你帮我做一幅画,我这人脾气不怎么好,你也一定总在心里厌烦着我的不好伺候,不如做一幅画,将你心里的我画出来。”
·我看着他,补上一句:“不许画丑·”·他愣了片刻,终是答应了··铺纸研墨,细细描画··我坐起身来,鼻端萦绕着淡淡的清雅墨香。
白镜言不时看向我,再继续作画·托了腮,我看着他熟悉的专注神情,只觉得心中温暖··待到他画毕,展了宣纸叫我看时,我看着上头那个与我极为相似的少年,弯一弯唇角,遂挑剔道:“眼睛不如我大,脸也不像我。”
在他的疑惑神情里,我将那条银白蛇尾收回去,换作人类的双腿·走到他身旁,我取出一张白纸:“坐过去,我也来给你画一张·”·他听话地坐过去,摆出一副温柔浅笑的样子。
我看看他的眉眼,终是下笔描绘··可惜想象总是完美,真正付诸实践时,我所画出的不过是个线条单薄的滑稽小人,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可画好了,其实我总觉着你是擅长作画的。”
白镜言凑过来,“叫我看看像不像·”·这种丢人的东西怎么能叫他看见·然而不等我将丢人的东西销毁,他已然先我一步抢到,愣了片刻之后,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镜晚,你确定这真的不是一个线上头安上一个大圆圈,大圆圈里面再点上几个小点”·可恶的家伙·心中各种想法疯狂飞驰而过,面上却仍旧保持着淡漠的表象。
我将纸夺回来,板着脸道:“我原本就是想这么画的,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美丽的画作·”·“我不懂,是是,我不懂……”·眼前的这个家伙捂着肚子几乎要笑岔气。
有什么好笑,天生手上功夫不到家又不是我的错··我气急,将失败品掷在地上,开始抖落他的丢人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从前我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是怎么被你捡去,偷偷缩在角落里看的。”
仿佛被人戳破见不得人的事情,他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你,你怎么知道”·见他窘迫的样子,我愉悦地勾起唇角:“那天你躲在偏殿的角落里,还叫我的名字。”
他面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我逼近他:“你是不是很向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白镜言张了张嘴,终究是诚实地点头。
“那么咱们便试一试那上头的事情·”·迎着他惊讶莫名的目光,我牵起他的手将其带到榻边,顺势将其推倒在上头·我覆在他上头,耳根有些热烫:“我原本不曾接触过这些,可能会生疏,你忍着点。”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包容··吻上他的嘴唇,笨拙地辗转厮磨,幸而他热情回应,不致使我尴尬·不知是谁先试探着深入,舌尖纠缠难休,被他舔舐过了唇瓣,我周身的热度都开始攀升。
他的气息拂在我颊边,酥且麻··身下已然开始不安分··夜间的冷风透过微启的窗子灌进来,然而身体的热度不能褪去半分,反倒沸腾作灼人的烈火·太多的快意已使我头脑犯起迷糊,眼前的事物似乎都开始看不分明,将灼烫的所在埋入他身体的那一刻,我只觉难耐难捱。
于是之后的动作便只由得本能,最后攀至顶峰时,一下子便失却所有力气·两个人贴合在一处平复喘息,我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满足地笑起来··这种事也不算无聊,日后若要打发时光,大可以抛却那些无趣的话本,将白镜言拖至床上任我所为。
想想便有些期待··作者有话要说:会不会过于恶搞过于甜呢,画画什么的·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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