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重彩 by 苏瓦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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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重彩 by 苏瓦猫
文案·剑三同人,苍策苍,这次不是BE,这次不是BE,这次不是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雷平安,樊重光 ┃ 配角:苏简言 ┃ 其它:·一、太原,重逢·雷平安有句口头禅是:“等以后我解甲了,就要怎么怎么样。”
这个“怎么怎么样”的内容是什么,要看他当时的心情而定,有时候是“娶个贤惠媳妇”,有时候是“养条跟牛犊一样大只的狗”,也有时候仅仅只是“开几畦菜地全种满萝卜”。
但是雷平安离解甲归田的时候还早得很·唐至德二年,天策府大军开拔向太原的时候,无忌营校尉雷平安才二十五岁,正是一个将士最锋芒毕露的时候——刚刚脱去毛头小子的青涩鲁莽,又还没年长到老奸巨滑的程度,经受过大唐安史之乱战争的打磨,在沙场浴血杀进杀出过的男人,带着东都之狼的英锐之气和勇猛,像一块刚锻好的钢,坚韧,方正,从内到外都材质纯粹。
史思明率领的狼牙军正向太原发动攻击,太原唐军守将李光弼率军苦战抵抗,天策府也重整了已在沙场上辗转与安禄山部狼牙军作战了六年多的天策将士,由镇军大将军秦颐岩率领开赴太原援助作战,当然,雷平安也是其中的一员。
天策军到达太原,驻扎下来,立即便分了阵地,驻守太原西城·太原如今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群英荟萃之地,城外狼牙兵大军攻势汹汹,城内除了原太原守军之外,来了天策军,而还有武林中各大门派组成的武林盟援兵,由海外高人方乾为盟主,几乎各大门派都有重量级人物在太原坐镇,配合作战。
雷平安听到同袍秦峰啧啧啧的感叹:“星光闪闪啊,星光闪闪·”·雷平安问:“大白天的,哪儿有星在闪”·秦峰遥望:“你刚才没看到七秀坊的‘琴秀’高绛婷都来啦听说小七姑娘也来了,不过我还没见着她在哪,哎平安你说,咱们李统领到来的时候,会不会跟小七姑娘偷偷见上一见,说几句体己话儿”·“……”雷平安假装不认识这个八卦同袍,转头走开,先去医营看看那边有没有安顿好,可需要帮忙。
刚走近医营,便先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说话:“……这里现在受箭伤的伤员比较多,止血药要多备,我那儿还有,这就回去给你们拿来·——你们这都带的什么药有屁用啊这些,要给伤员用这些药还不如给他们喂个糖葫芦,至少还能哄哄嘴巴。”
雷平安一愣,停住步子,看着医营临时医帐的帐门一掀,一个墨袍长发、一看就是万花谷门人打扮的男子大步走出来,与他撞了个对面,果然是熟人··“哟,雷平安”那万花谷门人看见雷平安杵在跟前,挑了挑眉毛,认出他来,打了个招呼。
雷平安忍不住笑:“苏郎中,好久不见,原来你也来了太原·”·这位万花谷门人名叫苏简言,曾经作为协助医者到天策府医营呆过两年,其刻薄毒舌的风格与比毒舌更让人痛不欲生的医术给当时天策府中的将士们留下深刻的印像,也使天策府医营的医官们接受了两年结结实实的调/教,一个个从此医术水准有了明显的提高。
当苏简言回谷的时候,天策府医营的医官们都在一种既大松一口气又十分舍不得的矛盾情绪中纠结了许久··此时的苏简言点点头说:“我们阿麻吕师兄带了谷里一批人来,我也跟着来了。”
他赶着要去拿药,没寒暄几句就要走,但走得几步却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雷平安·”·“什么”·“我听李光弼将军说,玄甲苍云军的主力军这几天也要到太原了。”
雷平安怔了一下··苏简言一笑:“樊重光那小子,你也很久没见到了吧·”·雷平安面无表情地道:“樊重光是谁我不认识。”
苏简言说:“呵呵·”·说完这两个含义深长意义复杂的字,苏简言甩着长长的袖子走了,留下雷平安一个人站在当地外表淡定冷静内心风中凌乱。
——那家伙,他也要来了·说起来,已经有将近七年没见了吧……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变化,还认不认得出自己,是否还是那副臭德性……·雷平安心想:妈/的,他来就来呗,谁怕谁啊·天策府的一个医官路过,瞥了雷平安一眼,心里嘀咕:这位校尉这是咋了,站在这里神游天外,眼光恶狠狠嘴角却带着微笑,莫不是犯病了·玄甲苍云军的大部队来得比预料中迅速,只比天策军主力晚两天便已到达,苍云的统领燕忘情与军师风夜北率队前来,与郭子仪将军在城外会合,一同入城。
原先已有苍云军一支前锋部队由先锋营宋森雪将军与李无衣将军率领提前来了太原,宋森雪驻扎也在西城,与天策军驻地相隔不远,主力军到来时,麾属先锋营的一部份便自然来到西城与主将驻扎一处。
于是,当雷平安与十数个同袍从城头上换防下来时,正好碰到苍云军新到的将士扎营,虽然玄甲苍云军被朝廷抛弃已久,但仍然军规严整,驻地布置井井有条,来往经过的苍云将士看到不远处天策府装束的雷平安一行人时,都投以友好的目光作为无声招呼。
在一个看似辎重营的苍云士兵牵着驮着沉重箱子的马走过来时,有匹马被惊了一下,嘶叫着一蹶蹄子,驮着的一个箱子掉落到地上,那苍云士兵连忙拉住马安抚住,再去搬地上箱子,雷平安站得甚近,当下迈步上前搭一把手帮忙。
这边小小的意外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眼光,大多数人看到没什么事也就继续各忙各的事去,只有一人盯着刚帮忙将箱子搬到马背上的雷平安看了一会——·“雷——平——安——”·被叫到名字的东都狼一愣,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着玄甲白翎的身影冲自己跑过来。
“……”雷平安心里卧/槽了一声,是他·只听那人兴冲冲地喊道:“你别过来,让我飞奔过去……”·雷平安捂住脸,实在无法直视。
当那人跑近前作势张开双臂要来个拥抱时,雷平安一拳快准狠地挥出,目标是那人的帅脸··啪的一声,拳头被握住了··雷平安抬眼,那人已站在面前,一手握着他的拳头,抱怨:“喂,这么多年不见,你打人爱打脸的坏习惯怎么还不改改很缺德的哎”·“除了你,我从来不打人脸。”
“不能因为我帅就这样对我”·“给老子爬”·毫无营养的重逢寒暄完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人笑了起来,雷平安眼里也有了笑意。
那人张开手臂抱了雷平安一抱:“想念了你好多年,平安·”·熟悉的拥抱的力度和温度,甚至铁甲与铁甲的碰撞感觉都那么熟悉,雷平安闭了闭眼,还抱他的手掌握成了拳头,在他的后肩捶了一拳,然后收紧手臂。
其实我也想念你这混蛋,樊重光·雷平安在心里说··虽然这人很混蛋,可是能在太原重逢,真是,太好了··二、天策府,初见·初见雷平安的时候,樊重光只二十岁。
正逢着边关守军将帅四年一度进京向朝廷述职的时候,驻守雁门关的玄甲苍云军统领元帅薛直和副帅燕忘情带着五十个苍云亲卫进京,在长安遇到同样回朝述职的天策府统领李承恩与宣威将军曹雪阳。
天策府与苍云军素有交谊,两军统领见面自有一番交流,述职完毕后薛直因是边关主帅,怕贻误军情,不敢多耽搁,匆匆又返回雁门关去了,而副帅燕忘情则受曹雪阳之邀到天策府作客数日。
为避朝廷中别有用心之人的“朋党”流言,燕忘情此行只能作为私人举动,因此随身只带了两名亲卫去东都,其中一个便是樊重光,另一名则是苍云军女卫营中名叫赵红妆的女兵。
身为边防军,玄甲苍云军将士无事不能离开边关,到东都的机会更是极少,燕忘情一向性格脱略,也不拘着属下,自与宣威将军交流军情,让两名亲卫自行与天策府的将士打交道去。
女孩子们容易凑堆,两个苍云军亲卫离开了副帅身边,立即便有军娘们高高兴兴地过来拉着赵红妆玩儿去了,樊重光倒是落了单··于是樊重光就自个儿在天策府大营里逛,逛了一路,忽见一个年轻的天策士兵牵着匹小马驹从那边走过,马驹子黑色皮毛,虽然身量还没长成,但看模样已颇具神骏,樊重光不由多看了几眼,信步跟过去。
牵着马驹的天策士兵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年纪,步伐轻捷,腰背挺直,身材匀称,身穿天策府红色的蚩灵铁甲,头冠上的两根红翎子在头顶上摇摇晃晃地竖着,瞅上去颇有大蛾子风范,背上背着一个草筐,里面装了大半筐新鲜的青草。
樊重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那两根直须须,觉得有趣,便跟着他走了一会,寻思着要不要上去搭讪几句,好歹也能有个人说说话什么的··眼见那天策士兵走到马厩边上,将马驹往另外一个棚里单独拴了,放下背上的草筐,抓一把青草喂那马驹,一边轻轻抚理马驹的鬃毛,显然对这小马照顾得十分周到。
樊重光正要走近过去,却听那边有人喊:“雷平安,你过来一下”·那天策士兵抬头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草屑,便匆匆奔过去了。
樊重光看他跑走,感觉无趣,无聊之下走过去瞧那小马驹,也信手抓一把草喂它,马驹似乎有些认生,喷着鼻往后退了两步,樊重光把手上的草向它伸了伸,马驹还是没理睬,樊重光道:“哟呵,你这家伙还认人啊吃不吃你不吃我喂别的马去啦”·说着一转头,看到对面矮棚里拴着两头驴,看样子是平时用于运载杂物的牲口,樊重光回头向马驹道:“你真不吃那我喂驴去啦”·驴还真不认生,来草不拒,樊重光抓过去一小把草,两头驴抢着大口二口嚼光,樊重光顿觉有成就感,再满满抓了两大把草去喂,那两头驴吃得欢,嚼光了草还眼巴巴看着樊重光,期望再来一把,樊重光于是索性把草筐拖了过来。
马驹看着口粮被抢,愤怒了,咴儿咴儿叫唤起来,把它主人叫来了··雷平安在那边与同袍说着话,忽听自己驯养的闪电马驹叫声不对,当下快步跑回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家伙正蹲在府里驮杂物的叫驴棚边,眉开眼笑地一把把将自己省吃俭用用俸禄买的昂贵皇竹草塞给那俩蠢驴吃··雷平安气炸了,冲过去一把就把樊重光掀翻了,骂道:“王八羔子你作死呢”·樊重光冷不防被人搡开,跌了一屁墩儿,赶忙跳起身来摆出防备姿态时,却看到刚才那个年轻的天策士兵满脸怒色地抢过草筐,往已经见了底的筐里一看,那脸色一下子就跟马草一样绿了。
然后,樊重光肉眼可见那两根直须须的尖尖上都愤怒得冒出了火花··本来吧,是樊重光擅动了人家的东西,他也知道理亏,想道个歉就罢了,他原只想着,不就一筐马草吗也值得这么大动肝火的……可雷平安没等他开口道歉,就抽出长/枪唰唰唰一副不把樊重光扎出几个透明窟窿不罢休的架式。
别看雷平安年纪轻,自幼儿投身天策府的人,枪法兀的不凡,两三枪扎过来,樊重光看着不对便把铁盾擎出来了··枪/刺,嗖嗖嗖嗖嗖·盾挡,当当当当当·马驹,咴儿咴儿咴儿……·俩驴:昂啊昂啊昂啊……·声响太大,那边的天策府几个士兵跑过来了,瞅了瞅认出跟雷平安对打的那个玄甲白翎的人是苍云军副帅燕忘情带来的亲卫,赶紧喊:“小雷别动兵器人家是客人可别伤了和气”··还有人看着这俩打的不像了,怕动真格的就不好了,大声喊:“放下兵器都放下兵器”·毕竟在人家地盘上,樊重光还真不敢太放肆,何况他原也不想跟人打架的,虽然这会子也打得冒了几分火气,但听着这么一喊,就把铁盾扔了,眼看雷平安一枪/刺到眼前,他头一偏让开枪尖,一手疾快地攥住枪杆,叫道:“他奶奶的,你有完没完了”·雷平安枪杆被樊重光抓住,往回抽了两下,急切里夺不回来,怒放手扔枪便是一个扫堂腿,樊重光下盘被踢,眼疾手快也扔下手中枪杆伸手便揪雷平安的衣领,这一摔倒将雷平安也扯倒在地。
天策府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滚在地上又扭打成一团,由兵器对打变成贴身肉/搏·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前拉架,好容易才把两人拉开了··光看外形,樊重光要严重些,脸上挨了一拳,半边脸肿起来,嘴角都给打绽了,看着流血比较惊心;雷平安外面瞧着没什么,但腰上也吃了几下重的,虽有铁甲挡着,估计皮肉也瘀青了。
这动静闹的不小,天策府大营里本来正在教授天枪营士兵枪法的壮武将军杨宁匆匆赶来,一看客人给揍成这德行了,登时黑了脸,伸手便将雷平安拎过去教训;那一边燕忘情也听说自己的亲卫居然跟天策府的士兵打架闹事,吃了一惊,过来看到这一地狼藉的样子,又见樊重光被揍的跟个花脸狗似的,这脸丢的实在不小,燕副帅登时也是黑了脸。
·于是,天策府与苍云军两方的将领各自将惹事的手下拎去一顿严加训斥,至于背后是否还将这俩熊手下揍几下子,那就谁也不知道了··训完熊手下,杨宁和燕忘情又碰了头互相赔不是,争着说自己统军不严以后一定会把军/风再往严里整顿,又说那两个家伙年轻气盛嘛偶尔冲动一下不会真伤和气的,最后从朝中返回府里的天策府统领李承恩也来了,把这事前因后果听了一遍,倒是笑了,说道:“没事儿,天策与苍云本是兄弟一般,年轻人打闹两下子也只算打是亲骂是爱嘛。”
听到这话的雷平安:“……”·以及只到这话的樊重光:“……”·事情算是平息了,杨宁想到樊重光脸上的伤,还是过意不去,赶紧吩咐人把客人送到医营去好好治疗。
雷平安被教训完之后悻悻地回去,呆了一阵子,只觉腰上被打中的地方一阵阵疼痛,自己脱了衣甲看一看,果然青黑了一大片,心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内伤,打算去医营找医官拿点儿药酒擦擦。
才走近医营,便听到里面一声惨叫响彻云霄,惊得雷平安一哆嗦,登时停下步子,看见一个相熟的同袍站在门边,便小声问:“里面怎么了”·那同袍也小声回答:“——杨将军让我把被你揍的那位苍云客人送来治疗。”
“……”·“然后今天刚好是万花谷来的那位苏郎中在医帐……”·“明白了·”·雷平安立马一个转身就要走,心说好险自己没进去,那位万花谷来的苏简言郎中医术高明,可是治疗的手法如同谋杀,虽然送到他手下的伤患全都能起死回生,但是没一个被他治疗过的伤患的感受不是“生不如死”的。
雷平安正要开溜,医帐门帘一掀,苏简言已出来洗手,抬头看见雷平安:“来治伤的进来吧·”·雷平安结巴道:“我……不,不是,我没伤……”·苏简言怀疑地看着他:“没伤没病你来医营干什么”·雷平安急中生智:“我——我是来探望伤者的。”
一边的天策同袍附和地帮他说话:“苏郎中,刚才你治的那位就是给小雷揍伤的·”·“这样·”苏简言了解地点点头,“进去看他吧,没大事儿,我刚才给他敷了药,很快会好的。”
雷平安唯唯诺诺地蹭进医帐,还听到身后苏简言喃喃自语:“现在的年轻人啊,打起架来没轻没重,打完了又知道心疼,太能闹腾了·”·雷平安差点被绊一个跟头,内心悲愤的怒吼:苏郎中你脑洞可不可以别这么大啊谁他妈心疼那混蛋啊·内心的怒吼声还没落音,雷平安就看到医帐里医榻上躺着的樊重光,头上缠着厚厚一层白色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惊异地盯着自己眨了又眨。
毫无疑问,刚才苏简言那句话他也是听见了的··“……”·看他被包扎成这个样子,雷平安呆了一下,倒是隐隐有点内疚,心想自己貌似下手也没十分重啊,怎么包得这么壮烈嗫嚅了一下,有话到嘴边,又不想说出来。
于是,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两个人,三只眼,沉默地对视了片刻·苏简言洗完手回来时看到这一幕,也就理解为两人正在脉脉相望了··苏简言便顺手拎过一张自己平时抄药方时坐的大木椅,放医榻边:“站着不累么,坐吧,坐下你们眉目传情个够。”
雷平安心中卧槽,但是自打苏简言来到天策府医营一个月之后,就算再能乍刺儿的东都狼来到这位郎中面前都不由自主变成温驯的绵羊,雷平安也不例外,所以尽管心里说着老子才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立即坐下了。
他坐得急了,腰一下子磕在椅子扶手上,正是被打伤的地方,雷平安疼得失口哎哟了一声,脸色都变了··苏简言回头:“嗯”·雷平安还没来得及赶紧用演技掩饰,便已听到医榻上脑袋被缠得结实的樊重光含含糊糊地出声了:“郎中,他身上也有伤,你给治治吧。”
雷平安:“……”卧槽这队友也卖得太快了吧·樊重光看着他眨了眨眼:“……”队友谁啊·医帐门外的天策士兵只听到里面传出苏简言的声音:“把衣甲脱了。”
“不要啊——”·“伤重得动不了我帮你脱”·“……”·在苏郎中给雷平安的伤处作推拿散瘀时,雷平安凄厉的惨叫声直传帐外,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推拿完毕后的雷平安成了死狗,趴在樊重光对面的另一张医榻上,苏简言满意地出去洗手了——这郎中略有洁癖,每碰触过人的身体便要洗一次手··刚被雷平安的惨叫声惊得有点呆了的樊重光侧头看着雷平安,唯一露在绷带外的眼睛睁得溜圆,雷平安奄奄一息地掀了下眼皮,怨恨地回望他一眼。
一片沉默··过了半晌,樊重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绷带下面传出来:“那个,对不起……”·雷平安又掀起眼皮看看他··“……我不知道在东都,马草这么贵的……”·“……”·“回头我赔你马草,对不起啊哥们。”
樊重光这么一放低姿态,雷平安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下,也说了:“是我不对,我动手在先·”·“是我不好,我下手打你也没轻重·”·“看你脸包成这猪头样,我下手肯定比你重。”
“……不管怎样,你下手总不会比刚才那位郎中更重·”·“同意”·两人意见迅速达成了一致,在苏郎中的辣手摧狗手法之下,来自两军的年轻将士心中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内心浮着血泪脸,同时向对方伸出爪子,在医榻与医榻之间重重地握了一下。
三、天策府,道别·樊重光和雷平安这两人算是鼻青脸肿地进医营,又搭着肩膀出来的··俗话说不打不相知,这俩还真打出交情来了··苏简言给樊重光拆掉脸上绷带的时候,雷平安有点儿惴惴不安地站在旁边觑眼看,生怕仍然看到樊重光一脸青紫的样子。
不过显然苏简言的用药和推拿同样可靠,樊重光的脸不肿了,也看不出青痕,该怎么帅还怎么帅·雷平安看到人家没破相,松了口气··“苏郎中,我还以为你把他包扎得这么厉害,他那张脸多半是毁了呢。”
雷平安放下心笑着说··苏简言淡淡地道:“什么话,只不过是前几天你们军需官败家,给医营多买了一大堆绷带,我没处使用,就给他多扎了几圈儿。”
雷平安:“……”·樊重光:“……”·苏简言抬头说:“你们还不走么正好我闲着,要不要给你们俩推拿一下活活血”活动了一下双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樊重光和雷平安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之后,在宣威将军与燕副帅促膝叙话的时候,天策府军娘们拉着赵红妆玩儿,雷平安就领着樊重光各种蹿··蹿的项目总计有:校场上对咬,不,对练;去青骓牧场教樊重光套马;去南原猎野猪;下河泡澡……·天策府的汉子们在天气尚热的时候一群群下河洗澡是很常见的事,都是爷们儿也不避讳什么,樊重光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但很快就入乡随俗了。
先时雷平安笑他:“不敢脱衣服下来泡你有的我又有啥没有,你还怕被我看了吃亏”·樊重光把自己身上的皮甲解下来抛到雷平安乱扔一地的铁甲上:“倒不是怕你看,只是我们在雁门关时从来没在外面湖里泡过澡,一下子不习惯。”
“为什么”·“太冷,你敢下野外的湖里,立马成冻肉·”·雷平安没去过边关,想像了一下,笑起来:“那你该不会游泳吧”·樊重光坦诚:“不会。”
“我教你·”·“好啊,雷教头请多多教导·”·衣服一脱,两人区别就看得出来了,雷平安十二岁入府,六年来还没上过战场,一身皮肉光滑匀称;樊重光比他大着两三岁,身量比他高,虽然也还年轻,但身上伤疤却着实不少。
“……边关战事挺吃紧的吧”雷平安看着他身上的伤疤,有点羡慕,又有点惊心··樊重光说:“还好吧,也看时候的,比如隆冬的时候,补给进攻都困难,奚人也要休养生息,就没什么仗打,大家都防守着,比较平静;开春了天气稍暖,奚人就要来骚扰边关,为抢粮食物资什么的,就得一阵儿一阵儿打,在前线咬得很紧。”
“你去雁门关多少年了”·“五年了·”·“那得打过多少次仗了啊·”·樊重光转过头向雷平安笑,漫不在乎的表情:“守边嘛,就是这样。”
他眼光往雷平安身上溜了一转:“平安,你这身量儿真标致,让我摸摸滑不滑……”·雷平安骂:“标致你妹”一把把他的头按水里去,樊重光呛了一口河水,反手捞住他腰扳倒,两个一齐滑下河里,水花扑腾。
路过的郎中苏简言看到这一景,摇摇头感叹道:“两只落水狗·”·挣扎了半天,最后雷平安还是一边笑一边把呛了水的樊重光捞起来,樊重光咳着整个人都靠雷平安身上,搂着他腰。
平安的腰挺细哪,樊重光想,摸着手感又好,跟想像中一样滑,又有劲道··雷平安浑然没发觉被吃了豆腐,只是笑:“喂,没被水呛进肺吧要不要去医营看看”·樊重光想起苏郎中的脸,恐怖地跳开一步,“不用,不用”·已经走远了的苏简言莫名打了个喷嚏。
·两个人对练,雷平安老是输,不服气··樊重光安慰他:“你枪法很好,只是欠缺些实战经验罢了,以后使得多了肯定比我厉害·”·雷平安还是不服:“以后等咱们能一起上战场的话,就比比谁杀的敌多。”
“好·”樊重光笑眯眯的,“到时候咱可以押个注啊·”·“押什么注先说好我没多少钱,我俸禄都买马草去了——”·“要是谁输了……嗯……”樊重光的眼光从雷平安脸上滑到他腰上,转两转,“就嫁给对方呗。”
雷平安眨了眨眼,挑剔地把樊重光从头看到脚:“要我娶你这样的一大傻个儿,有点儿砢碜人啊·”·“……”樊重光说,“你还真有信心。”
雷平安晃了晃须须呵呵一笑,樊重光冲他扬扬手里的陌刀:“再来”·“来”补一句,“现在不押注”·预先作这个声明是很机智的,因为雷平安还是输了。
被打下马,摔到地上,樊重光半跪着压住他身体,脸俯近他,笑:“我娶你可不觉得砢碜啊,挺美的,你可以带你儿子嫁过来,我负责它的马草·”·“哼,你想得美,老子堂堂男子汉,当然是要为儿子娶个后娘。”
雷平安输仗不输嘴··樊重光笑着起身放开了他,将陌刀往地上一插,“咱们走着瞧·”·晚上樊重光跟雷平安挤他的大通铺睡··睡到半夜里雷平安翻一个身醒来,睁开眼,外面月光照进来,依稀看得清旁边樊重光散着头发,趴在床上,侧脸看去眉眼舒展,睡得可香,没穿甲束冠的时候,看上去没有白天那股子军人气势,倒显出几分柔和秀气来。
雷平安忽然有些想入非非:其实要是真了娶他也不错嘛,又能打,又好看,还承诺给儿子买草,哪儿砢碜了·这么想着,一下子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眉头。
樊重光动了动,却没醒来·雷平安暗暗地笑了,满意地闭上眼继续睡觉··……很多年以后,当樊重光再次毫无防备地熟睡在雷平安面前时,雷平安俯下身凝视了他许久,没惊醒他,只是像多年前那样轻轻地碰触樊重光的眉头,用唇。
燕副帅在东都盘桓了小半个月,要告辞回雁门关了··军娘盾娘们自然依依惜别,牵着手儿吱吱喳喳说个没完·樊重光则是一大早就快马出去了,过了好大一阵回来,捎着一大筐皇竹草。
·“给·”樊重光把草筐放到雷平安跟前··雷平安哭笑不得:“你还真赔我马草啊谁会这么计较我揍都揍过你了,那事儿早揭过了啊”·樊重光呲着牙笑:“谁说是赔给你的咱是要跟咱儿子打打感情基础来着。”
“滚远,谁是你儿子”·樊重光向跟在雷平安身后的闪电马驹招招手:“儿子,过来,爹给你马草·”·雷平安炸毛了:“谁是你儿子谁是你儿子那是我的——”·一言未了,只见闪电马驹踏着欢快的小碎步奔过来了,欢欢喜喜地从樊重光手里叼了一把草,尾巴摇得十分具有天策府风范。
雷平安:“……”·这不要脸的家伙·樊重光喂了马驹两把草,眼光却看着雷平安:“平安,我要回边关去啦,苍云军士兵无事不能离关,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听他说得郑重,雷平安正了正脸色,正想说话,还没开口,便听到樊重光把下面的话说完:“你别变了心,好好的与儿子等我,一有机会我就来娶你们·”·“……”·呯!·“喂你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要打就打吧为什么要打脸”·四、雁门关,雪战·当雷平安的闪电马驹终于养成了闪电大马的时候,雷平安接到命令,要去一趟雁门关。
被军师朱剑秋召去听完这道命令的时候,雷平安先是一愣,然后突然间兴奋起来··——雁门关玄甲苍云军驻地与奚人作战的前线还有……樊重光·雷平安把要带去的物事一件件装好:李承恩统领写给薛直统领的密信、宣威曹将军给燕副帅亲手缝的一领披氅、壮武杨将军给远在雁门关的徒儿李无衣新制的一把硬弓、几个军娘同袍给盾娘赵红妆捎的各种蜜饯糖果。
雷平安牵着马一边往府外走,一边寻思自己是不是也要给樊重光带点什么去,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带点儿什么好,正在沉思,前面有人跟自己招呼:“雷平安,你这是要去哪一脸心事的样子”·抬头一看,是苏简言郎中,雷平安忙答道:“苏郎中,我出发要去趟雁门关。”
苏简言微笑点点头:“府里很会派人选,你去最合适了,又能跟你的那个(苏郎中顿了一下,把“逗比”两个字咽了回去)兄弟聚一聚·”·雷平安道:“是啊,我正在想要不要途经东都的时候给他买点儿什么带去,但不知道带什么好。”
苏简言看看他,微笑道:“你人到了他跟前就是了,还要带什么笨蛋·”·“哦……”·于是笨蛋就这样骑上心爱的坐骑闪电,直奔雁门关。
千里迢迢赶到雁门关时,雷平安没见着樊重光··他进关把捎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付清楚,薛直统领脸色严肃地拿走李承恩的密信,转身吩咐亲兵把风夜北军师和李客卿请来议事;燕副帅刚从前线下来,她那张本来一向冷若冰霜的俏脸在看到曹将军亲手为她做的披氅时绽开了笑容;李无衣此刻人在雁塔,不在关内,燕副帅让军需兵把物资送去雁塔时顺便将杨宁捎来的弓给李无衣带去;燕副帅的亲卫女兵赵红妆拿到了军娘们捎来的糖果,十分开心。
雷平安趁着赵红妆正开心的时候,小声问她:“赵姑娘,樊重光呢不在大营里吗”·赵红妆告诉他:“樊队正是先锋营的,从东都回来后就归营去啦,这阵子换防,飞羽营主力刚刚从前线撤下来休整,先锋营上去了,他现在在与奚人作战的前线呢,不在关内。”
原来是打仗去了·雷平安想起曾看到樊重光身上的伤疤,出了一会神··燕忘情珍重地收起披氅,过来询问雷平安天策府诸将领们近况的时候,含笑道:“李将军并未说要你立即回去,如果不嫌边关条件简陋,那便在这多住几日吧。”
雷平安趁机说道:“燕副帅,那我可以到前线去看看吗”·燕忘情倒有些诧异,扬眉道:“这阵子奚人屡屡来犯,前线战事不断,你这会儿去那边可有些危险。”
雷平安抗议道:“燕副帅,我也是个大唐将士·”·燕忘情打量了身着规整天策府袍甲的雷平安一眼,一笑:“既这样,回头我让人带你到前线先锋营那里瞧瞧去。
既然都是军人,那便将话说在先:战时不比平时,你既到前线,在返回之前便要听从先锋营统领的军令,不得违抗·”·雷平安肃立道:“是·”没想到燕忘情答应得这么爽快,不由得内心一阵兴奋,却听燕忘情轻笑着再补一句:“——还有,别再把樊重光给揍了。”
雷平安一愣,一下子涨红了脸··女人的洞察力和记忆力真可怕·雷平安心想,一眼就看穿我想去前线的目的,还有把我干过的糗事记得这么清楚……·雷平安随着运送军需物资的军需兵小队出了关,去往前线雁门关外的古战场。
古战场再过去,便已是奚人的地界,奚人军队与大唐军队便在这一带对峙··此刻在阵前的便是玄甲苍云军宋森雪将军统领下的先锋营与一部份飞羽营申屠笑将军麾下将士,战线自西面长城下峻岭直到东面的东陉雪岭,将奚人军队牢牢阻拦在雁门关外。
雷平安抵达前线的时候,先把燕副帅的手柬送去给宋森雪将军,军帐中宋森雪看着这个天策府衣甲的年轻人颇为诧异,待看完了燕忘情的手柬,方道:“副帅说你要在前线呆一阵。”
“是·”·宋森雪侧头看了他一会,似笑非笑:“你们天策府迟早也有仗要打的,没必要这么急着上战场·——罢了,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先安顿一下吧。”
命手下亲兵去军需官那里领材料给雷平安支个营帐··雷平安告辞了出来,便问那亲兵:“樊重光在哪里”·那亲兵没想到这个天策兵认识樊重光,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樊队正他们小队的人今日一早便由张仁龙校尉领着追击抢夺粮草的奚兵去了。”
雷平安闻言有点儿失望,但想想待他返回,见面尽有的是时候,便打起精神,说道:“那我的营帐就建在樊重光他们附近吧·”牵着闪电跟在那亲兵身后走。
·到了地方,那亲兵一指前面:“那一片就是樊队正他们的营地·”眼见军需兵还没把支帐篷的材料搬来,两人正一边闲聊一边等待,忽见一个苍云军小军官奔到前面,高声点名,被点到的士兵迅速集合,抄起盾刀,跃上马背。
那亲兵询问一个从他身边奔过的士兵:“怎么又有紧急出击任务么”·那人匆匆答了一句:“张校尉他们遭到伏击了,情势不太妙,这里命人支援接应去。”
那亲兵啊了一声,转头向雷平安道:“樊队正他们遇上了伏击——”·一言未了,雷平安已跳上马背,掣出□□,疾道:“兄弟,营帐的事劳烦你了,我也跟他们去支援”·那亲兵急道:“喂,你不用去啊”叫声中眼睁睁看着雷平安跟着出发接应的苍云军小队去得远了。
这日凌晨时分,奚人一小队人偷袭了苍云军营地,劫走二十来袋粮食便逃走,苍云军校尉张仁龙带领手下五个十人队的苍云士兵追击过去,其中便有樊重光的小队··追到近午时,方才赶上那一小队奚兵,一阵接仗过后,那队奚兵不敌,扔下粮食便四散逃逸,张仁龙眼见再过去便接近奚人地盘的腹地了,便命令手下士兵不必再追,将粮食拾了,先撤回己方大营。
却不料前边忽然又冲出一队奚兵,远远放箭,一名苍云士兵被射死,两人伤,苍云将士们大怒,当下疾冲过去,那队奚兵却又掉头便逃··如此追赶着驰出一阵,张仁龙猛然省过来已冲入敌军腹地,心中一凛,立即命所有人后撤,却见雪地之中跃出许多奚人士兵,竟是早已设下埋伏,故意将他们引入包围圈之中。
奚人有备设伏,人数众多,苍云军将士寡不敌众,仓促之间险象环生,张仁龙当机立断喝命所有人分散突围,撤回大营再行集合··樊重光策马往回撤退,手中陌刀挥出,一个拦截他的奚兵被劈面斩倒,耳边只听风声急劲,樊重光回首将铁盾一举,一支羽箭射在盾上,弹了开去,不远处向他射箭的奚兵还未来得及再抽箭搭弦,眼前只见刀光一闪,樊重光已冲近身来,一刀斩落,血光与那奚兵的头颅登时飞起。
眼见一个同袍在左近被奚兵射伤坠马,樊重光奔近过去,伸手拉他,那同袍咬牙忍痛抓住樊重光手,被拉上马背,樊重光道:“抓紧了”拨马往回退却。
奔出数步,却见迎面数十个奚兵拥将上来,将退路截断·樊重光骂道:“□□们妈”双腿一夹马腹,坐骑飞奔起来,樊重光手中陌刀刀光如雪,向敌军扫去。
他去势太猛,面前的奚兵竟不敢硬挡,几个奚兵当即跳开,樊重光已趁势疾冲突围··身后数十名奚兵纷纷拉弓放箭,樊重光听得箭声,欲待拉马回头举盾挡箭,却听坐骑一声悲嘶,却已被箭射中,人立而起,重重摔倒,将樊重光和那个同袍抛下地来。
·樊重光以盾护身在地上滚了一圈,跃起身来,转头一看,那同袍身上中了数箭,鲜血染得地面白雪红了一片,眼见是救不回来了··樊重光怒红了眼,一声咆哮,挥刀冲入奚兵队中,连砍二人,但奚兵人多,虽见他骁勇凶狠,但一拥而上,将樊重光围在了其中。
驰来支援的苍云军队伍赶到之时,因苍云小队分散突围,战线已拉得颇长,只见战斗十分激烈,雪地中一片片血迹,不时可见伤亡者·带队的苍云军官立命队伍分成数个小队分头救援遇围的同袍。
雷平安心中焦急,每见一具战亡者尸体便注目辨认,幸好都不是樊重光,他催马向前急行了一阵,闪电马速十分快,须臾将同行的苍云士兵抛在后面,正一边急驰一边寻找,猛听那边有兵刃相交之声,雷平安转眼一看,一名苍云士兵正被数名奚兵围着,正在苦战,再定睛看去,正是樊重光·雷平安心中先是紧紧提起,接着又落下来:他还没死,还好——口中一声低喝,闪电放开四蹄,真如一道闪电般疾冲了过去。
当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奚兵被一枪突扎死之时,樊重光抬起头来,映目便看到红袍银甲,长长的飘拂着的天策府翎羽··紧接着,便是战八方那风暴般的枪影··樊重光想大叫出声,又想大笑出来,想问雷平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想吼一声你不要命了吗来趟这混水……可是什么都还没说,眼角余光已瞥见又有一小队奚兵扑过来了。
于是话出口便是:“快撤啊笨蛋别硬扛了他们人多”·边打边退·奚兵人数众多,硬生生将他二人隔了开来,意图分别击杀,樊重光砍倒面前一个奚兵,扭头一看那边雷平安被两名奚兵夹击,后面那奚兵一刀向雷平安后脑砍去,樊重光当即飞出手中铁盾,咣的一声,那名奚兵被盾飞击倒,雷平安已解决了面前敌人,拧身给那名被击倒的奚兵补了一枪。
这边樊重光铁盾扔出手,身前一名奚兵抓紧了机会挥刀劈来,樊重光手中无盾可挡,急忙闪避,但那一刀砍得甚快,只觉眼前一凉,接着一阵锐痛,有血流进左眼,已受了伤。
樊重光眼前一片血红,手下不觉慢了一下,另一名奚兵已袭将过来,樊重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陌刀还不及挥出,突然身上一热,一股力道将砍在自己身上的攻击挡开,接着便听到雷平安使出战八方的长/枪挥舞的风声。
“渊个屁啊你先顾你自己——”樊重光吼了一声,一抬手将眼中鲜血擦去,抓回铁盾,挥刀与雷平安配合,倏忽间斩倒周围几个奚兵。
只听得有人呼喝,支援的苍云军士兵已到··有人来援,樊雷二人这边压力便是稍轻,雷平安叫道:“你怎么样”·樊重光道:“没事”看到前方有同袍被砍伤,立即冲过去协助。
雷平安听他回答得中气甚足,稍稍放心,也策马先去救援别的苍云士兵··苍云军虽有人来援,但终究这里是奚人地盘,奚兵人多,一时之间成了拉锯战,足足从午时打到酉时,双方才逐渐拉开距离。
雷平安远远看到樊重光追着一个奚兵奔出很远,连忙拨马也赶了过去,此刻且战且退,已离原来的地点甚遥,眼见前方有些残垣败壁的痕迹,原是在战火中被敉毁遗弃的奚人牧人村落,樊重光追上那名奚兵,才交手几招,猛然前边残垣后跳出一名奚兵,向他扑来。
雷平安眼前奔近已来不及,立即将枪往鞍边一插,反手摸弓箭在手便是一箭射出,那名奚兵还没扑出残垣,已被一箭射中,惨叫一声向后便倒,这当儿樊重光也已砍倒了敌手,收回刀来,拄在地上,喘息着想回过身,但身躯摇晃了几下,却摔倒在地。
·雷平安见他倒地,吃了一惊,连忙过来,跳下马,俯身看樊重光伤势,樊重光摆了摆手示意没重伤,雷平安这才觉出这一战到此时,自己其实也早已将近脱力,在马上还不觉得,这一下马,两条腿都是酸软的,再站不住,顺势也倒在樊重光身边,两人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息。
过了良久,樊重光侧过头来,看到雷平安脸上血迹,抬起手摸了摸,皱眉问道:“疼么”·雷平安却浑然无觉,自己也抬手抹了一把,瞧瞧手背,说道:“不是我的,是敌人的。”
转眼看到樊重光脸上被砍伤的伤口,刀口颇长,竖着从眉骨上直划到脸上,雷平安不由得心惊,仔细瞧了瞧,问:“你的眼睛没事吧”·樊重光眨了眨眼,道:“还好,没瞎。”
两人互相察看了一下对方,只樊重光脸上受了伤,其余都无大碍,耳边听得远处有号角声呜呜响起,正是苍云军召唤脱战撤退的信号,当下勉力互相搀扶着爬起身来,雷平安上马,再将樊重光也拉上马背,二人一骑向苍云军大营返回。
五、雁门关,休息·回到苍云军前线大营时,雷平安的临时营帐已经搭好了,但他无心去看,先忙着与返回的苍云军士兵一道将伤者送去医营··这次遭伏击,重伤者不少,前线医营的医官人数不多,一时抢救伤患忙得不可开交,相比之下樊重光脸上那道刀伤倒还算很轻的伤了,没医官多看他一眼,樊重光也已习惯,只拉着一个在医营帮忙的小兵让他帮拿了一包外伤药粉,便自回营帐。
雷平安刚安放好一个伤者,便看到那个帮他搭建营帐的亲兵跑过来叫他:“宋将军找你·”·宋森雪是后来才听说那个天策府来的士兵擅自跟着跑去出战了,心下不免稍有不满,毕竟这并非苍云军中人,万一伤亡,跟天策府还得有个交代,燕副帅手柬中也叮嘱了别让这小子出事,可这小子居然如此鲁莽,遂打算好好教训他几句。
待见雷平安进来,看到他衣甲上虽犹沾着血迹,但人没受伤,宋森雪眼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沉着脸问道:“天策府中可有军规”·雷平安心知要被训了,低头道:“有。”
宋森雪道:“无将令擅自出战者,依你们天策府规矩,便要怎么着”·雷平安瞬间出了一脊背的冷汗,小声道:“宋将军,我错了。”
不奉将令者斩,这是军中通用军规,但宋森雪总不能真斩了这小子,听他认错,停了半晌,方道:“下不为例·”·“是”雷平安连忙答应。
宋森雪没发话,雷平安倒不敢便走,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宋森雪看了他几眼,面上依然严肃,心中却默默切换了八卦模式,道:“听亲兵说你认识樊队正”·雷平安老实道:“是,上次樊重……樊队正随燕副帅去东都时认识的。”
“唔,”宋森雪摸了摸下巴,“所以这次你是听他遇险,就立即不顾军规擅自出战了”·“……”雷平安想说不是,又觉得这话要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要说是,宋将军一怒之下连樊重光也处罚,那可更划不来,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倒也不只因为这个——”·他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也就没看到宋森雪眼里饶有兴致的神色,嗫嚅了一会也没说出下句话来,幸好宋森雪终于放过了他,挥一挥手:“罢了,你先去休息吧,打了半天也该累成狗了。”
雷平安赶紧告辞退出··雷平安找到樊重光营帐的时候,樊重光刚烧了热水,听到雷平安进来,便问道:“可是挨了宋将军骂”一面低头把干净布巾在热水里浸了,拧干,擦拭脸上伤口,湿布巾碰到伤处,疼得嘶的一声,吸了口凉气。
雷平安一步迈到他跟前,伸手将他手中布巾拿过,说道:“抬头·”·樊重光依言抬头,雷平安小心翼翼地给他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揩净了,不放心,又问:“眼睛当真没伤到”·樊重光道:“真没有,就脸上这一道口子,那奚兵他娘的歹毒,一刀破了老子的相。”
雷平安看着他伤口,违心道:“没事,还是挺帅的·”心想你还把人家砍两截了呢,又道,“还是去让医官看看吧”·樊重光漫不在乎:“不用了,这点儿伤口,医官会说自己涂点口水就好了……”一面伸手到口袋里摸索刚装回来的药粉。
还没摸到药粉,却觉雷平安双手捧住自己脑袋,凑近过来,樊重光下意识地一闭眼,便感觉一个温暖湿润的触觉落在他的伤口上··樊重光吸进一口气便屏住了不敢呼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雷平安的舌头小心地舔过樊重光的伤口,舔过他闭着的眼睛时,感觉他睫毛在自己舌尖上轻微地颤抖·雷平安想问“很疼么”但还没停下询问,腰间略略一紧,已被樊重光伸出手臂环住。
雷平安挣了一下,樊重光没放开,却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在怀中,雷平安不挣了,随他抱着··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谁也没说话,玄甲苍云的铁甲和天策府的铁甲相贴,樊重光把脸贴在雷平安发际,缓缓地把那口气呼出来,感觉雷平安的双手绕到他脑后,无意识地把玩他的白翎。
雷平安还是第一次跟人挨得这么近,到底有点无措,可是并没有觉得尴尬,鼻端嗅到樊重光身上还带着的淡淡血腥气息、武人衣甲上特有的铁和皮革的气味,樊重光的体温隔着铁甲都感觉得到,苍云头冠上的白翎握在自己手中,毛茸茸的柔软。
“平安,”耳边忽然听到樊重光轻声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奉李统领命来的·”·“奉命来嫁给我”·“……”·怀里刚才还安安静静的东都狼瞬间炸毛,挣开、挥拳、半途改向、目标从脸到肩膀、打个正中的动作一气呵成。
樊重光被揍向踉跄一步倒在床上,笑:“你看咱们儿子都这么大了,都能驮着我们跑这么远了——”·“再胡说揍脸了啊”雷平安警告。
“我哪儿胡说了”·“儿子是我的我的”·……重点没搞对啊雷平安……·樊重光没爬起来,只是笑着伸手拉他:“站着不累么来。”
累肯定是累的,刚从战场上回来,也没得好好休息一下,雷平安便也在樊重光床上坐下了,一坐下,身体放松下来,就觉得四肢都发酸乏力,向后一仰,索性也躺下了。
过了一会,雷平安说:“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樊重光躺在他身边,侧头看着他,微微笑··雷平安说下去:“虽然被宋将军责备了,但我还是挺兴奋的。”
这狼崽子……樊重光心想,移了移手,用指尖轻轻抚摸雷平安头冠红翎的尾端··雷平安也侧过头来看他:“喂,我这也算救了你命吧,怎么报答我”·雷平安满心想着樊重光回答“给你买马草”,听到的却是:“以身相许吧。”
雷平安哼了一声说:“谁希罕你的身体,庖丁也庖不出几块排骨,切成块去卖也不值几个钱·”·樊重光笑出声来··听着樊重光的笑声,雷平安心想虽然自己第一次上阵杀敌挺兴奋,但之前看到樊重光被奚兵砍中的时候,看着血溅出来,自己其实害怕得心都缩紧了,想都没想一个渊就奔着他去了。
还好,只是轻伤··而樊重光这混蛋还是这么没心没肺的笑,也许,他受伤已经成习惯了吧……身为苍云军士兵,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战斗·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到樊重光轻轻地说:“平安。”
雷平安应了一声:“什么”·樊重光没说话,停了一会,又轻轻地叫他名字:“平安·”·雷平安咬着嘴唇微笑,没再回答,他知道樊重光也不需要他回答。
·就是心安了··“平安·”·雷平安把脑袋向樊重光凑近了些,红色翎子和白色翎子叠在一起,雷平安闭上眼,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过会儿自己再回营帐去,先歇一歇……歇一下……·樊重光听着雷平安睡着过去的均匀的呼吸声,缓缓探过手掌,盖在雷平安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雷平安的手指,极轻地说:“笨蛋啊,你接受了我以身相许,别说马草,我还有什么不是你的啊。”
笨蛋睡着了,笨蛋没听见·樊重光笑着叹了口气,也闭上眼睛··六、从雁门关到天策府,再到太原·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地而过,扬起一阵迷漫的雪尘,与两个同袍出去侦察前线敌军动向的樊重光回到前线营地,他策马拐进营区,远远便看见一抹显眼的红色,那是身著天策府袍甲的雷平安在与苍云士兵们抬木料设置拒马(即将木柱交叉固定成架子,架子上镶嵌利刃或铁刺,是一种木制的可以移动的障碍物,用于战斗,以阻止和迟滞敌人军马的行动,并可杀伤敌人,亦名“拒马枪”)。
雷平安来到前线,虽跃跃欲试地不止一次向宋森雪请缨出战,但是宋森雪心想燕副帅有命令不能让这天策府的小子出了事,让他出去冲锋陷阵是不行的;但看这家伙血气方刚一副闲不住的样子,不安排他做点儿什么,当心他憋得忍不了了再搞背地里出战这种蠢事,于是宋将军一挥手,安排雷平安去与苍云士兵们干加固防御设备、抬扛木料、制作工事等等活儿,只在营地里转悠,不把他放出去直接与敌兵接触。
雷平安虽然觉得不满,但被教训过的人,面对着宋森雪还是有点儿怂,不敢顶撞违抗,只好服从将军安排的任务·他干活儿倒是踏实,不偷懒,好几天下来虽然只是在营地里干活,却也从中学到不少务实的御敌经验,他虽然还是惦记着想上战场厮杀,但干起防御工事活儿来也是干劲十足。
樊重光正要向雷平安奔去,却听那边有人叫自己:“樊队正张校尉叫你立即去商议军务·”·樊重光立即道:“是”再向雷平安方向瞧了一眼,拉回马头,且先去干正事。
时令已将近入冬,再过得一段时日前线环境便将变成十分恶劣,御寒的柴草、果腹的粮食等补给物资供应将成为极大问题,不仅进攻难,便连坚持防守在前线都殊为不易。
——当然不只是苍云军要面对这样的困境,奚人也同样面对这样的状况·因此在进入隆冬的时候,双方军队都会撤退休养,会有一段时间无交战期··已到了这时候,苍云军高级将领们会议过几次,从前线打探回来的情报来看,奚人军队颇有蠢蠢欲动的倾向,似乎在计划在进入隆冬之前来一次大进攻。
对此玄甲苍云军统帅薛直淡定地与诸将说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破阵营统领王不空咧嘴一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对啊,奚人想在暴风雪到来之前破我们阵地,抢我们物资,其实佛爷我还更想先抢他们的呢。”
军师风夜北将地图在案上展开:“那么,咱们就先动手为强,在这一战打完之后,便回撤养兵秣马·”·作战计划很快制定周详,诸统领们再召自己麾下将校们安排各项任务,飞羽营主力军也开拔上了前线同先锋营主力共同筹备作战。
对此雷平安当然一无所知,虽然同为大唐军队中人,但苍云军与天策府终究有别,这些军事内务也不会知会到他··只是樊重光是明白军情的,要上阵的人,自然也从会议中知道了作战计划。
即将开始的这一战规模大,现在天气已变坏,届时伤亡肯定不可避免的比平时多得多,樊重光有些忧虑,倒不是为自身··他去雷平安营帐,雷平安干了一天活,有点儿累,精神却很好。
“我们府里也有工匠教做拒马,但没你们这里的拒马花样多,”雷平安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跟樊重光说,“在架子上安装那些铁蒺藜真实用,比用刀刃省事,效果还更好,以后我回天策府了也教他们这么做。”
樊重光拉过雷平安的手看了看,长年练枪练弓箭的手掌带着茧子,现在又多了好些被木料和各种铁蒺藜磨出的血口子··樊重光有些心疼··他看着雷平安兴奋的眼睛,心想这次开战,几乎全部人马都得出动,平安怎么办不让他去他多半不干的。
耳边听他说着“等回天策府以后”怎么怎么样,可一定要让他完好无损的、囫囵地回去天策府啊,虽然以后天策军多半也会有仗打,但至少不是在现在··雷平安说了一会,发现樊重光一直不说话,凑过来瞧瞧他:“你怎么了像是舌头被咬掉了似的,一声不吭”·樊重光露出痞相笑:“你要咬么”·“当心我揍脸啊”·樊重光笑着哼哼不知道打哪学来的小曲:“——就我一个平安拳头敢用脸挡……”一边掏药给雷平安涂手掌上的血口子。
“没事啦,不必浪费伤药,”雷平安说,“倒是你脸上的伤还得上些药吧·”·樊重光学他的口气:“没事啦,不必浪费伤药·”还是把雷平安手上全涂了药。
他想:平安,你得平安地回去··雷平安见他又沉默下来,猜想他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多半是累得没精神说话了,便说道:“明儿你也还有任务的吧那就歇早一些。”
“嗯·”·樊重光没有企图多逗留着跟雷平安瞎侃,站起身道:“那我先回了,你也睡早些·”·“知道了·”·“记得梦见我。”
“滚远·”·从雷平安营帐里出来,樊重光并没返回自己营帐,而是去了宋森雪的营帐··宋森雪帐里还亮着烛火,他还在看着地图考虑事情,帐门前亲兵进去通报:“樊重光队正求见将军。”
宋森雪抬头:“让他进来·”·看着樊重光进来,行礼,宋森雪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来求见,有什么事”·樊重光道:“宋将军,这次这一仗马上就要开打了吧”·宋森雪点点头:“是的。”
“我们在前线的全军都要出战——”·“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兜圈子·”·樊重光垂下眼:“宋将军,你给雷平安下个命令吧,让他回天策府去,他现在在咱们军中,得听你的将令。”
宋森雪板得如铁板一样的脸孔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有了些变化,他打量了樊重光一下,没说话··樊重光只好继续说:“……他是天策府的人,不该让他在这里涉险,但我们全军出击的话,将他留在营地里,他肯定不干的,还是让他在开战之前离开吧。”
过了好一会,宋森雪才慢慢地道:“我还以为你希望他多跟你呆得久一些呢,没想到你会提出让他走·”·这话倒也出乎樊重光的意料,他偷偷看了宋森雪一眼,觉得将军脸上的表情玩味多于责备,便大着胆子道:“我当然希望跟他呆在一起能长久,但不是现在即将上战场拼死生的时候。”
宋森雪把双臂抱在胸前想了一会:“樊重光·”·“末将在·”·“你挺行的啊,去几天东都便拐了只东都狼·”·“……”·宋森雪感慨了:“真想号召全军向你学习。”
“……”樊重光嘴角抽了抽,无语··“来,说说你的经验,当时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个雷平安的”·“我和他打了一架。”
……·第二天雷平安听到宋森雪的亲兵来找他,说宋将军要见他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心里匆匆想了一下自己应该是没闯什么祸,忐忑地去了··宋森雪面上没有表情,十分严肃:“你准备一下吧,今天下午有传信兵回雁门关,你就一起回去,我已传讯给副帅,那边已安排好送你离关回东都的车马。”
雷平安懵了:“为什么要送我走,我没再惹祸啊·”·宋森雪没看他,依然没表情:“军令只需要服从,没有‘为什么’·”·“……”·从宋森雪营帐里出来的雷平安整个人都沮丧了,拖着脚步慢慢往回走。
宋森雪的亲兵也刚换值下来,看到雷平安的样子,便跟着他走了一道,且劝慰几句:“……你这会儿回去也是对的,再过得几天暴风雪就要来了,路可难走得紧,何况我们马上要开仗了……”·雷平安抬起头来:“马上开仗”·那亲兵点头:“是啊,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跟奚人狗比们打个大的你没看见昨儿飞羽营的主力军也来到了”·雷平安憋屈:“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叫我走。”
亲兵安慰他:“樊队正也是为你好才提醒宋将军让你先回去的,这一阵天气特别差,这仗打起来也是不痛快……”·雷平安咬牙:“樊重光是他叫宋将军让我走的”·听到雷平安这语气,亲兵心中猛然升起大事不好的感觉,自己的嘴是不是太快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心里一边七上八下,一边想替樊重光辩解开脱:“——樊队正是为了你好么,毕竟你是天策府的人……”·雷平安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得知雷平安今天便要离开前线进关、再返回东都的消息后,樊重光急急忙忙地赶回营地··奔到雷平安的营帐时,雷平安早收拾清楚了,看到他冲进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平安,我刚听说——”·雷平安扭过头去,不看他··樊重光心里一团纠结的复杂,知道雷平安要返回东都去了,自是放心,他不必赶这趟大战的混水;但是好不容易能有相处的时间,却不得不又离别,心下更是难舍。
他见雷平安态度冷淡,心想平安突然被命令离开,心情当然不会好,迈上前来,叫道:“平安·”·雷平安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樊重光一愣:“平安,怎么了”·雷平安假笑一声:“哦,对,是我滚,这是苍云军的地盘,我是天策府的外人。”
往外便走··樊重光一把拉住他:“平安,你胡说什么,谁又把你当外人看了”·“不就是樊队正你吗”雷平安冷冷地看他一眼,“还特地去提醒宋将军把我弄走,现在可如你的愿了。”
樊重光抓着雷平安的手一紧,将挣扎着的他拉住,心里如一万头桃李马奔腾踩过,暗想宋将军肯定不会说的,这他妈是谁多嘴了·但事到如今,雷平安这一恼着实不轻,樊重光权衡利弊,当即坦诚:“平安,这一仗因战后就不得不暂时休兵了,奚人反扑必凶,我从无见外之意,但你们军中训练并不擅于雪地作战,在这地方出战风险太大,我只希望你安然无恙,我……”·雷平安讽刺道:“所以还是觉得打起仗来我不如你吧。”
樊重光见他火大,脸上神色又是恼怒又是委屈,心中升起怜惜,低声道:“胡说八道,我几时说你不如我了平安,现在这情势,如果你换作是我,你会怎么想——我当然是希望你平安无事先回府,以后时日还长……”·雷平安打断他,冷声道:“那现在如果你换作是我,你又会怎么想”一甩他拉着自己的手,转身往外走。
·樊重光追上几步,伸手从他背后紧紧抱住:“平安”·雷平安恶狠狠地用力扳开他手,樊重光再度拉住,说道:“平安,我们会有并肩作战的时候,但不是现在”·“混帐给老子放手谁他妈要跟你并肩作战”·雷平安用力挣开,见樊重光还试图搂住他,怒挥拳便打,樊重光没闪避开,又被打在脸上,被打得头一偏。
雷平安尽管怒火仍炽,这一拳打中,也是呆了一呆,见樊重光转过脸上,脸上还未全愈的伤口似乎被打裂了,渗出血丝,雷平安心中似乎被重重拧了一下,一阵生疼,呆立在当地,想回身看看他伤,又想冲出去再不看他,刚一纠结,帐门一掀,又有人进来,却是宋森雪的亲兵。
“雷兄弟,动身了,回关的传信兵在外面等你了,走吧·”·雷平安心一横,道:“好”咬着牙扭头便走··樊重光追了出来,有外人在前,也不再伸手拉雷平安,只跟着走到营外,眼看着雷平安牵过闪电,翻身上马。
樊重光叫道:“平安待我们收兵休养,我要跟薛帅要假去见你”·雷平安想说“谁他妈稀罕见你”,但喉头只似被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想你们边关军队不能擅离驻地,你怎么可能来东都,要见也是老子来见你。
心里念头翻滚着,回头看向樊重光,看他定定地凝视着自己,脸颊上刚被打中的那一片泛了红,再过一阵怕要变成瘀青了,原本的那道伤口渗了血丝,雷平安用力咽着喉咙里似乎结成一团硬块的难过,最终什么话也没说,闭了闭眼,转回头去,随着苍云军回关的传信兵策马启程。
那一年年底,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以“奉旨前来协助苍云军与奚人作战”为由,骗开雁门关大门,对友军毫无防备的苍云军遭到猝不及防的突袭,伤亡惨重·统帅薛直、飞羽营统领申屠笑战死,副帅燕忘情率残部拼死突围。
与安禄山素有勾结的驻苍云军监军卢卫都抛弃苍云军回京,向皇帝进本,诬称苍云军畏敌惧战,勾结奚人,出卖边关;安禄山亦上本奏称苍云军开关卖国,向奚人投降,幸亏自己得知,领狼牙军赶赴力战,从奚人手中夺回雁门关。
皇帝听信谗言,大为震怒,虽有朝中郭子仪、李承恩等重臣为苍云军力辩回护,终还是下旨断了玄甲苍云粮饷,将苍云军革除唐军编制··自此,玄甲苍云军成为朝廷弃子,残存将士拥戴燕忘情为帅,苍云军从大唐卫边军队变成了背负血仇的流亡私军。
为免牵连置天策府于不利之地,苍云军与天策府之间信息交流也只能转为暗中传递,两军之间再无明面上往来··雷平安无数次后悔过,自己离开雁门关前线的那天,居然只顾着生气,连一声“保重”都没跟樊重光说过。
他还好吗他现在已成了什么模样是否只记得离别时自己恼怒之下的挥拳……以后,还能见到他吗,还能实现“会有并肩作战的时候”之言吗·他脸上的伤好了吗,是不是留下了深刻的伤疤·那个混蛋啊……·直至现在,他飞奔到自己面前,毫无芥蒂地紧紧拥抱,他笑着说想念自己好多年。
他妈/的我也想你啊樊重光,你这混蛋让老子这么担心,揍脸啊雷平安攥了一手柔软的白须须,心里宽慰地感慨着··七、太原,表白·又一天激烈持续的战斗过后,夜幕降临太原城。
换防守城的太原联军人员登上城头,已守在城头一整天的人员撤了下来,城外还有零星的炮火时明时灭,太原城内却已渐渐安静下来··樊重光走到天策军驻地,跟一个小兵打听了一下雷平安住的营帐,找过来。
出兵太原,不比在自己地盘,诸事一切从简从实,雷平安即使已升为校尉,也是与几个同袍同住一个大营帐,没有单独住处·此刻他不在营帐里,跟他同住一个营帐的秦峰告诉樊重光:“平安去医营了。”
樊重光一怔:“他受伤了”·秦峰说:“没有,他是从城上换防下来,直接送一个伤员过去的,今天□□的狼牙军攻城投石车打得太猛了,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樊重光道了声谢,转身又去医营··太原东城西城都设有太原联军的医疗营地,太原守军、天策府和苍云军的随军医官人数并不多,且多数都紧随着前线战力,所以在城里医营救治伤患的主力人员都是来自武林盟各个门派的医者,以万花谷和七秀坊的人员为主。
虽然五毒教也有人手前来太原,但他们与中原门派并不多接触,自有营地驻在西城··樊重光来到医营的时候,还没走近医帐,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好熟悉的感觉啊。
樊重光脚步停了停,嘴角抽了,抬头看到雷平安从医帐里面有菜色地钻出来,樊重光小声问:“是苏郎中在里面治人”·雷平安点头:“这么多年没见,他风格一点没变。”
樊重光很想表达出同情之意,但憋了憋,还是没忍住笑出来··雷平安问:“你来医营干什么受伤了么”上下打量他身上。
樊重光道:“没有,我找你,你同袍说你在医营,我就过来了·”·两人静静相对了一会,樊重光没话找话:“那个,你的同袍伤得严重么”·雷平安说:“小腿被投石砸断了,刚才给接上骨了,苏郎中给他用夹板——”落入苏简言手里的伤病员都好得快,但被医治时毫无例外的都会嚎成狗,樊重光是尝过那滋味的,回想起来还不由自主竖一下寒毛。
正在想着,帐门一掀,苏简言出来了,看了二人一眼,眼光落在樊重光脸上:“樊重光·”·樊重光立马正立:“苏郎中,好久不见·”·苏简言笑了笑,再看看雷平安,说道:“你们那位副尉已经上了夹板,他得在医营这呆上一阵,你放心,这里有人照料他。”
·雷平安想起刚才同袍的嚎叫,还心有栗栗然,说道:“劳烦苏郎中了·”·苏简言笑道:“有什么劳烦,说起来我医治过这么多人,还是你们天策府的人最让我满意了,特别皮厚耐治。”
雷平安:“……”·苏简言转向樊重光:“哦对了,苍云军的人也好治,樊重光你可有受伤”·樊重光:“……”赶紧猛摇头。
苏简言道:“你俩没伤就别杵在这儿了·今晚月色还蛮好,你们慢慢儿散步回去吧·”意味深长地对二人一笑,转过身往医营大帐去了··苏郎中这一笑让雷平安莫名有点窘迫,搓了搓手,还不知道该说什么,樊重光已经拉他一下:“走吧。”
雷平安去牵栓在一边的马,樊重光亲热地冲闪电打招呼:“儿子”·“滚远,别乱套近乎”儿子它亲爹鄙视这个送上门的干爹。
樊重光并不介意,笑眯眯地抚摸闪电的鬃毛:“哎你是不是克扣咱儿子口粮了,怎么好像瘦了”·雷平安也摸了摸马颈,闪电打了个喷鼻,亲昵地伸头嗅嗅主人的须须。
雷平安说:“近来太原驻军人员多,马草有点接济不上,还好我囤了些,还不至于断粮·唉,等我解甲了,一定找个地方好好种几亩地马草,让闪电天天打着滚吃。”
樊重光沉默下来,两人静静地走了一阵,夜色深沉,远处隐隐传来城外的投石机和攻城□□破空的零星喧嚣声,不时遇到城内太原守军的巡防队,看到他们一个天策府着装一个苍云军着装的将士,都友善地互相以目光致意便走过去了。
半晌,樊重光打破沉默:“平安·”·“什么”·“以前我都没跟你说过,我老家在江浙,十几岁时我就离家投军去了苍云,但家里还有田地的,现在应该是我堂叔他们帮打理着。”
“哦·”雷平安不知道他扯到这个上面干什么,只漫应了一声··樊重光说:“你看,这仗要是打完了,朝廷为了休养生息肯定要裁军的,你就可以解甲了;我们苍云军早已不受朝廷管辖,只为复仇而存在,待把史思明那兔崽子搞死后血仇也算报完了,燕帅说过,到时候我们都可以自由选择归属。”
“嗯·”雷平安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话题也跳得太快了吧·樊重光站定了脚步,凝视雷平安:“平安,等到那一天,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雷平安也停住了脚,愣愣的回视他··樊重光说:“咱们的田,你想种马草就种马草,你想种萝卜就种萝卜,你说了算·”·什么叫“咱们的田”啊那是你家田好吗是你家的雷平安心里用力反驳,嘴上却不由自主地说:“不种甜象草,要种全种皇竹草。”
樊重光笑了:“好·”·雷平安听到他这个好字,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猛的转头把脸色躲在夜色后,咕哝:“……我干么要跟你去你家啊”·樊重光笑着搭上他的肩:“你带着儿子嫁到我家。”
雷平安立马翻脸,甩开他手臂:“滚你老子最多只能算入赘”·樊重光只是笑,又伸手拉住雷平安的手,雷平安甩了甩,没甩开,就算了,任他拉着。
慢慢地又走了几步,樊重光轻声说:“平安,我是说真的,我没开玩笑·”·雷平安:“……”·樊重光说:“这么好几年,我老是想着你,不知道你还好吗,你年岁儿长了,有没有爱上别人,把我忘了。”
雷平安被抓在樊重光手里的手掌慢慢因为紧张有点僵硬起来··樊重光说:“那年雁门关被破关的时候,我们随燕帅突围的只有三百来人,死去的兄弟太多,都清点不过来,那天晚上,我们落脚在荒野里,不知道天明时会不会再被包围剿杀……当时我心想,可能这一次在劫难逃了,那么,如果你真把我忘掉了,那也很好。”
雷平安的手指慢慢屈起来,反握住樊重光的手··樊重光说:“可是最后我算是命大,没死·这次在听到燕帅下令全军奔赴太原的时候,我听说了,天策府的主力也在,我想着,多半要遇见你的,如果遇见你了,我一定要跟你说——平安,如果你愿意,打完仗咱们一起回去吧,我老家景色很好,很清静,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辈子,养狗子,种马草,酿酒喝……如果你不愿意……”·樊重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良久,雷平安只不出声,樊重光终于横下心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直接告诉我,让我断了这个妄想。”
雷平安一直默不作声,樊重光转头看他,只看到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即使是清寒银白的月色,也遮不去雷平安脸上的红,就像是他头上长长的天策红翎的鲜艳颜色染上了他的面颊。
“平安”樊重光轻声叫了他一声··雷平安掀起眼皮瞅他一眼,终于开口,干脆利落的:“好·”·下一瞬,樊重光的手用力一拉,雷平安踉跄一下,结结实实被樊重光抱紧了。
隔着两人紧紧相贴的铁甲都感觉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欢欣如雷,樊重光抱得那么用力,几乎想把雷平安嵌进自己胸膛血肉里··“平安·”·雷平安听着耳畔熟悉一如当年的喃喃低唤,脸颊发着烫,却小声说:“混帐放手会有人来啊这是街上”·樊重光没放手,雷平安也没挣开,只是紧张着,可是心里却似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撞开心脏坚韧的壁垒,一朵一朵的小花开放。
·小花儿们还没在心里开齐,耳边却又听到樊重光的低语:“平安,这几年来除了生里死里作战,我一空下来就只有想念你,你知道吗,我特别想上你——”·话没落音,东都狼又炸毛了。
……这臭流氓·雷平安用力把樊重光一推,踹膝盖揍脸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姿势刚劲潇洒,充分展现了东都之狼良好的军事素养和矫捷的身手。
樊重光被踹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雷平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闪电儿子如离弦之箭嗖一下就冲出去了··“喂平安”樊重光叫了一声,眼望着雷平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并没急着爬起来,只是抬手摸了摸脸上被揍的地方,只觉得那疼痛感都像是在欢呼着似的,笑容在被揍过的脸上绽开。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揍就揍吧,他答应自己一起回老家了·马蹄声忽然又由远及近,樊重光连忙爬起来,看着雷平安策马又奔回来了,闪电冲势太快,到得跟前,雷平安一勒缰绳,闪电人立起来,一声长嘶,落蹄在樊重光面前。
雷平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樊重光,板着脸说:“樊重光,你记着,刚才你说的话,要是敢反悔了,老子一马蹄子踩死你”·樊重光笑着仰视他:“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雷平安斜睨了他一眼,心想你他妈还算君子呢个臭流氓。
可是,还是微微地笑了,心里小花儿继续一朵一朵啪啪地开放··于是任由那个顶着白色大须须的家伙翻身也跳上马,坐在自己身后,搂着自己的腰,把下巴搁自己肩膀上。
“先回营休息吧,明天还要守城·”·“嗯·”·马蹄声嗒嗒,穿过太原城的街道,向相邻着的天策与苍云的营地走去··八、太原,狼牙军的投石·天还没亮的时候,樊重光和同营的一批苍云军同袍上了怀德门城头,将已守了一整夜的同袍换下去。
太原东城怀德门,在太原联军成军之前,原是武林盟的阵地,城头上除了太原守军的将士之外,便是一群群的少林僧兵和丐帮弟子·这地方是狼牙军进攻的首冲之处,攻城车、投石机、燃火的羽箭一阵一阵袭击,武林盟的这些成员虽然都算得上武艺高强,若论单打独斗,他们皆可独挡一面,但是在防守军队攻城这种事上,这些江湖豪客们终究缺乏经验,犹如一盘散沙般各自作战,事倍功半,守城十分吃力。
自玄甲苍云军来到太原之后,以李光弼主领的太原守军、郭子仪统领的朔方军、李承恩统领的天策府、燕忘情统领的玄甲苍云军以及建宁王李倓所带来的建宁铁卫五大军队势力组成的太原联军正式形成,划分出各自攻守作战的区域,怀德门便交由苍云军来守城。
都是久经沙场战阵的军队,攻城守城都训练有素,军队协调作战有方,比起之前头绪乱成一团的情势,已是好得太多·而原在怀德门的少林僧兵集中转战到晋祠相助太原守将李抱玉、丐帮弟子则转移到杏花村一带对抗红衣教势力去了。
此刻狼牙军藉着火箭攻势掩护,推来云梯车靠近城墙,凶悍的狼牙军先锋军纷纷自云梯爬到城上,与苍云军守城的将士短兵相接··樊重光与两个同袍在最前方的那一段城墙上,手中陌刀挥动,刀光霍霍之中血花四溅,将几个爬上城头的狼牙军砍倒,而下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狼牙军沿着云梯往上爬。
樊重光敏捷地偏身躲开从城下砸上来的一枚投石,跃到城墙边上,一个从云梯爬上来的狼牙兵脑袋刚在城头上露出,樊重光已一刀削去,给他开了瓢,惨叫都没发得出便沿着城墙栽下去。
樊重光低头一看,又有两个狼牙兵在往上爬,当下用力一脚向搭在城头的云梯蹬去,但那云梯构造得甚为结实,只被蹬得震动了一下,没被踢开,城下投石车上的狼牙军一枚巨石投将过来,差点将樊重光打中,只得抽身跳开闪避,便是这一个空儿,那两个狼牙兵已爬上城头。
离樊重光不远处的一个名叫黎宏的苍云军士兵立即一个撼地跃过来,那两名狼牙兵刚踏上城头立足未稳,其中一个已被一刀斩中,一声吼叫,滚倒在地;另一个反应却快,挥刀扑向黎宏,两人兵器相交,刀刃上几乎迸出火星。
倒在地上被斩得重伤的狼牙兵一时未死,掏出一枚铁火弹,嘶声吼道:“同归于尽吧”·樊重光砍死自己面前刚爬上来的一个狼牙兵,扭头看到,叫了一声:“黎宏闪开”急冲过来要拽开黎宏,却还是慢了一步,黎宏与狼牙兵交手几招才将他砍倒,再要闪开已来不及,那铁火弹轰然炸开,黎宏堪堪只来得及使出盾壁,便被铁火弹炸裂的气流震得摔了出去,落下城头。
樊重光低头一看,黎宏掉落到地上,随即跃起身来,显然盾壁使得及时,并未摔伤,但他这一摔落不啻于落入狼口,城下的狼牙军步兵们涌了上来,瞬间将他围在中间,黎宏持盾挥刀左右支绌,险象环生。
樊重光回头冲几个同袍叫了一声:“上来顶我的位置我去接应黎宏”踊身往城下跳去··连劈几名狼牙兵,樊重光杀开一条血路冲到黎宏身边,两人会合,边打边向城墙边移动,狼牙兵哪里肯放,层层围上,只是忌惮他二人凶狠,却也不敢太近身,就这么一步一步移到了搭在城墙边的云梯车旁。
樊重光低声道:“我挡住他们,你跳上云梯车将驾车的杀了”·黎宏道:“是”·樊重光一声断喝,将大胆逼近过来的一个狼牙兵砍退,使出盾舞,四周围近的几名狼牙兵被弹飞急退,黎宏趁势翻身跳上云梯车,驾车的狼牙兵双手举刀劈将下来,黎宏左手举盾一挡,右手陌刀平斩出去,一刀切入那狼牙兵腰腹,那狼牙兵惨叫声中,被踹下云梯车,在地上滚了几滚,气绝身亡。
樊重光盾舞放尽,紧跟着也跳上车来,喝道:“上城我断后”·黎宏迅速跳上云梯,向城上爬去,樊重光举盾挡住下面狼牙兵的攻击,力争让黎宏有顺利回到城头的余裕。
对于狼牙军来说,这就是到嘴的肉又要飞了,简直不能忍·远处一个狼牙军指挥官用突厥语大声喝骂,命令众狼牙兵务必将这两个苍云军士兵杀死在城下··而城头上的苍云军亦已增援,爬到城头的狼牙兵已被杀完,苍云军与太原守军中的弓箭手登上城头,纷纷向城下射箭,矢落如雨,掩护樊重光与黎宏二人返回城上。
黎宏先爬上城头,缓过一口气,回头看时,樊重光也已在箭雨掩护下爬到云梯上,几个狼牙兵紧跟着他追上来砍杀,樊重光与敌人边交手边尽力往上退,他动作极快,不多时已爬上城墙半中。
远处那狼牙军指挥官怒极,手指樊重光,口中厉声喝叱,城下左右两架投石机均转了方向,先弃了往城头砸石,巨大的石块却是冲着樊重光砸来··樊重光尽力踏着云梯往上爬去,耳边听得巨大的风声呼啸袭近,他百忙之中使出扶摇直上轻功,直直跃了起来,那石块擦着他脚底飞过去,虽没砸中他人,但却重重砸在云梯上,云梯是木制的,被这一下登时砸得断了,碎木片纷飞掉落。
·樊重光扶摇起来之后紧接蹑云逐月轻功往城头上冲,足尖刚刚碰触到城头上的石砖边缘,另一块投石已砸来,此时冲势已衰,无法闪避,樊重光当即一招盾墙,硬生生挡住,但血肉之躯又怎能与投石相抗只听得一声闷响,被那块投石结结实实砸中胸口,向后飞跌出去之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登时黑了。
太原东城医营··两名太原民兵抬着担架急急忙忙冲进来,叫道:“郎中郎中快救人”·苏简言刚给一名伤者包扎好,一面快步过来一面问:“怎么伤的”·“是守城的苍云军校尉,被投石砸中了不知道……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气……”·苏简言走到近前,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樊重光”·樊重光此刻模样实在有些怕人,因被投石当胸砸中,尽管他以盾墙护体,但内腑也受伤不轻,五官都沁出血来,脸色白得跟死人一般。
身上玄甲早披满了血,有狼牙兵的也有他自己的,头冠上白翎完全被血溅成了红色,躺在担架中一动也不动··苏简言立即俯身检查,先道:“还活着·”然后迅速起身拿药与银针盒,一面快语道:“立即把他放那边医床上,把他衣甲小心脱了,剥不开的用刀子沿线割开。
——朱师弟,立即去拿一剂麻沸散来,然后帮我烧开水·”·一个同在医营的万花弟子应了一声,立即去了··那两名民兵原是太原城内百姓,当日史思明大军兵临太原城下之时,城中老孺妇弱大多逃难去了,但也有相当一部份壮年百姓自愿留下协助守城,但因他们未习过武,李光弼便分派这些民兵帮忙运送伤员、给医营打打下手、负责运输和伙房事务等等杂务。
这两人一直都是负责帮助医营运送及安顿伤者,也已颇有经验,将樊重光在医床上放了,手脚利索地把他身上玄甲脱下··“苏郎中,这位苍云军校尉的伤可真是——”一个民兵嗫嚅道,“也不知道还能救不……”·苏简言手上飞快地将几种药末调配混合,自匣子里拿出一叠洗净蒸过的布巾,面上表情冷静如雪,只道:“没砸中脑袋是他的万幸,不然神仙也救他不活。
只要当时不死,现在我自然能让他不死·”·他从端着调好的半碗麻沸散药汤的师弟手中接过药碗,扬了扬下巴示意师弟协助自己给樊重光灌服,便向那两名民兵道:“辛苦二位了,这里交给我了,你们忙去吧。”
那两名民兵出去后,苏简言转过身来,面色凝重··朱师弟看看师兄的脸色,心中微凛,低声问道:“师兄,可是没把握救活”·苏简言顿了顿,说道:“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所有人都能像苍云军的人这么耐——嗯,耐砸,那么死亡的人数会少一大半。”
朱师弟:“……”·九、太原,狗咬狗·天策军在第二天换防之时,前来换下雷平安的秦峰跟他说了一句:“我昨儿去医营看望了一下张副尉,看到上次来找过你的那个苍云军姓樊的校尉被人抬去医营,看情形已经死了大半了,也不知道现在救活了没有。”
雷平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城上直冲下来、上马一路狂奔去的医营,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医营外边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恰逢里面有人将一个失治的死者抬了出来,脸上盖着旧衣,雷平安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这个战场上无数次面对过生死的男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双脚都在发软,几乎便要站立不住,脸色煞白地走过去,弯下腰,抖着手掀开死者脸上的旧衣看。
不是樊重光··雷平安抖着手将旧衣盖回去,站直了身继续往里走,迎面看到一个万花弟子走出来,他拉住了那万花弟子问道:“请问,苍云军的那个樊重光……他在哪里”·太过害怕听到最坏的回答,雷平安的声音嘶哑漂浮,差点儿便听不清楚。
那万花弟子指了指一个营帐:“你问的是昨日那位被投石砸中的苍云校尉么他在那边·”拿着药匆匆走开了··雷平安掀开帐门进去,看到樊重光躺在简陋的矮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兀自昏睡着。
雷平安轻轻走过去,俯身凝视樊重光的脸孔··樊重光的脸上还是没有血色,呼吸虽轻却很稳定,微微皱着的眉头,划过左眼的那一道旧伤疤痕分外显眼·雷平安轻轻伸出手摸了摸樊重光的脸颊,触手微温。
还活着··之前宛如被摘去空荡荡没有着落的一颗心此刻落到实处,双腿的酸软立时发作了,雷平安全身都似失去了力气,身不由己一下子跪坐在床边,弯下身子,把脸埋在樊重光胸前。
鼻端是浓烈的草药和血腥气息,可是樊重光的心跳平稳,他还活着·苏简言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雷平安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床边,脸伏在樊重光胸前,长长的天策红翎寂静无声地垂在他背后,他的手掌紧紧握着樊重光的手掌,就好像生怕一放手,樊重光便会消失一样。
·苏简言静静地站了一会,轻声咳一下,方道:“你放心,他虽内伤不轻,脏腑被砸伤了,但是性命无虞·”·他走到一边,背过身去将拿来的药物一样一样放好,装作没看见闻声抬起头的雷平安用手背擦眼的动作,继续说:“这会子他还没醒,是因为之前我给他下的麻沸散下得太重了,药性还没过,并不是因为伤势。
——说实话我其实不想给他用麻沸散的,但只怕他没被狼牙军的投石砸死,倒要被我治得疼死了,就太划不来了·”·雷平安:“……”·苏简言最后说:“短则十天,长则半月,我保证樊重光就能满血复活,照样能跑得像脱缰的野狗一样,你放心。”
雷平安:“……”·苏郎中的靠谱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呢,无论是医术,还是毒舌··樊重光过了三天后才完全清醒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跟苏简言郎中面面相对,虽然现在身上没觉得很疼,可是樊重光条件反射地立即想惨叫一声。
苏简言微微一笑,温和慈祥,宝相庄严,只差头顶上没有亮起一圈儿佛光,说道:“我还在寻思着,你要是还不醒,我就让人拿草席来一卷就拖出去野地里埋了·”·樊重光:“……”·苏简言缓缓走近樊重光,抬起手,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银针闪过一道寒光:“针灸时间到了。”
樊重光惊恐地说:“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了”·……·那一天,玄甲苍云军先锋营的樊重光校尉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他。
在他惨嚎声响彻医营的时候,外面医营里忙碌的郎中和民兵们都脸色自如地各做各的事,只偶尔交谈一两句:“苏郎中又在救治伤员啦·”·“是啊是啊,苏郎中真是妙手回春,他治的伤员都好得特别快。”
“而且统统都是一痊愈立马就能直奔战场呢,元气恢复得这么迅速也很少见哦,苏郎中医术真高明·”·身上刺满银针如同大型刺猬的樊重光咬着枕头一角含泪心想:和跟苏郎中面对比起来,老子也更愿意去跟狼牙军面对啊啊只要能走,老子一定像支箭一样射向战场,绝不在医营多停留半刻·樊重光醒来两天后,也没见到雷平安。
苏简言说的一点没错,苍云的人太耐……嗯,耐治了,当然苏简言医术也的确高明,但伤者身体素质也是很重要的,樊重光已能不必人搀扶便坐起来,甚至还能下床慢慢挪动几步。
他问过苏简言:“平安来过没有”·苏简言回答:“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来过一次,哭成狗了;你醒来之后就没来过·”·樊重光美滋滋地脑补雷平安抱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苏简言觉得再多看樊重光几乎流哈拉子的脱离现实脸一眼,都要伤害自己眼睛,于是起身一甩袍袖走了··樊重光慢慢走出医帐在门口晒太阳,一抬头看见一个银甲红袍的身影走过,脸熟,正是跟雷平安同住一个营帐的那个秦峰。
“哥们”樊重光赶紧叫住他··秦峰听到有人叫,站住转头一看,认识,便走了过来,笑道:“樊校尉,你伤好些了么”·樊重光道:“好多了,过两天又能回去揍狼牙军了。
你也来医营治伤么”·秦峰道:“我是来瞧我们张副尉的,就是上次断了腿的那位,断骨要长好可没这么快,他也还在医营呆着呢·”·樊重光抓紧时机打听:“你们那边战事很紧么呃……雷平安他这阵子是不是很忙”·秦峰了然地笑一笑:“平安五天前就被派遣去天门关那边办事去了,几时能回这边来,我也说不准。”
“哦·”·秦峰走了,樊重光坐在凳子上出神,想着雷平安现在怎么样,也不知道有没有涉险·上次他来看自己,自己昏迷着像条死狗一样,这会子他要是回来了,总不能再让他看到自己这一副绑着绷带蔫里巴叽的样子吧……·苏简言来给樊重光换药的时候,樊重光问:“苏郎中,我的玄甲呢”·“你被送来抢救那天,为了给你脱下来,剪破了,扔了。”
“……”樊重光眨着眼问,“苏郎中,可以麻烦你找个人帮我去苍云营地拿一套玄甲来么”·苏简言挑起眉:“你现在这样坐都不能坐久,就急着要穿甲回战场去”·“不是,我知道还不能撑着上战场,我就是想把自己倒饬好一点,看着精神一些,不然万一平安来看我了,形像儿不太好。”
苏简言看他半晌,冷冷地道:“形像好不好,只跟人有关,长得丑的,衣服挽救不了·”·樊重光:“……”·樊重光想了半天,自我开解:“算了,反正不管我这样子怎么样,平安已经答应跟我回老家了,他是不会反悔的。”
苏简言不想说话··樊重光憧憬地说:“等回到老家,我给他种马草,我家门口有条小河,每天晚上带他去河边散步,牵着儿子·”·苏简言纠正:“那是马。”
樊重光继续憧憬:“还可以种一两亩萝卜,我会做萝卜炖肉,平安肯定喜欢吃,我要喂他多吃点,他的腰摸上去可细了,还可以多长点肉——”·活了近三十年还是单身狗的苏简言对于这种炫耀恩爱的行为终于忍无可忍,把手中绷带一放,阴森森地转过头来:“樊重光,你再这样虐狗,就别怪我‘虐狗’了”·樊重光立马闭嘴。
最终樊重光还是托来看望他的黎宏给他拿了套玄甲来··早上把玄甲穿上,着装整齐,苏郎中来给他换药施针时又得脱下,治完再穿上·樊重光不觉得麻烦,苏简言不想给他炫耀恩爱的机会,也懒得说他。
终于等来了雷平安··雷平安刚从天门关回来回报任务,又接到命令让他去狼牙军高秀岩营地配合冷天锋将军办事··雷平安出发前先赶去医营看看樊重光。
樊重光一身玄甲,脸色已不复之前憔悴,站在帐中看着雷平安笑了··雷平安忙道:“你怎么站着伤还没好,先躺着·”·“快好了,你别担心。”
樊重光抓住雷平安的手··雷平安还握他手,低声道:“我马上就得出发去高秀岩营地与冷将军会合办事·”·樊重光停了一下,道:“嗯,你一切当心。”
雷平安眼见樊重光的确在恢复中,心下也略宽,道:“你也要保重自己,好好把伤养好·”·樊重光凝视雷平安,眼神炽热,雷平安但觉自己要是被他这么再看了一会,整个人都会被这眼光融化掉。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雷平安军令在身,还得赶时间赶路,不能再多耽搁,叹口气道:“我先出发了·”·雷平安走出医帐门,樊重光跟着他走出来,毕竟重伤未曾全愈,方才逞强站了这一阵子,已有些支撑不住,再走出帐门,脏腑中内伤牵动,一阵疼痛,想要快步追上雷平安的步伐,却几乎疼得弯下腰来。
雷平安转回身来,伸手将樊重光身体扶住,想说让他不要再勉强,却最终没说,心下突然一阵冲动,捧住樊重光的脸庞,凑过脸去,生涩的亲吻落在樊重光唇上··这个亲吻有些慌张,可是短促而亲密,樊重光一愣之后,一颗心喜悦得似欲炸裂,正要回吻过去,雷平安却已放开他,红着脸,低声道:“等你安心把伤治好了,你说想上我,到时候随便你。”
·话一落音,雷平安就转身大步走了,简直是以落荒而逃的速度,不敢回头再瞧狂喜的樊重光一眼··樊重光忘形地向雷平安的背影追出两步,胸口一阵剧痛,几乎要摔倒,连忙伸手扶住一旁木柱稳住身躯,痛苦地慢慢蹲下来。
送药过来的苏简言在门边角落围观了那一幕,此刻才摇了摇头出声:“快去躺下上药,否则待雷平安出完任务回来,你还这一副德性,到底是你上他呢,还是让他上你”·樊重光:“……”·这一天苏郎中治疗时,樊重光破天荒的没有嚎叫,而是一边咬着牙痛苦得扭曲着脸,一边还控制不住的咧着嘴笑。
简直傻/逼得不能直视·——苏郎中曰··十、第十章太原到樊家村,皇竹草田·在太原这地方,谁要上谁目前都只是说说而已,要实现可没这条件。
无论是天策府还是玄甲苍云的军队都是站在最前线的,战则生里死里血火搏杀,憩则与同袍们同住大营帐,甭说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战事紧的时候,就连远远见上一面也办不到。
樊重光伤愈离开医营后就归了队,他对于终于不用活在苏简言的淫威,不,治疗之下表示十分欣慰,以及将治伤期间被苏郎中“□□”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在狼牙兵身上了。
苏简言冷冷的说:其实那是樊重光在发泄欲求不满之气,跟自己可没半点干系··太原之围在所有人意料不及的时候,连续生出变故:建宁王李倓受召离去,史思明被安庆绪召去范阳。
当听到探子传来史思明去了范阳的消息时,碰头会议的太原联军的将领们表情各异·玄甲苍云的统帅燕忘情听到这消息时只恨得几乎咬破了嘴唇;而太原守将李光弼多多少少稍微松了口气——敌酋离去,围城的压力自是稍小些,将士们能缓得过一口气。
天策府统领李承恩肃然道:“史贼虽去了范阳,但留下蔡希德仍然领兵在围攻太原,并无松懈,我等也不可掉以轻心·”·朔方军统领郭子仪道:“太原被围日久,若不破贼解围,不但不能释君之忧,且城内外百姓尽遭涂炭,粮草更不足以长期支撑,此困境不可再久拖。”
李光弼抬起头来,凝思半晌,微微颔首:“我们不能一味严防,应及早出击,一举将蔡希德军击溃”·诸将均表示赞同··出击的敢死队主力由太原联军中抽人组成,除太原守军之外,天策府、苍云军与朔方军均抽出精锐将士组入队中。
突击蔡营,一场激烈的鏖战··本以为太原守军只固守不出、因此颇为轻心的蔡希德大营突然遭到袭击之时,狼牙兵们一时惊慌失措,然而终究也是久战之兵,作战经验丰富,反噬凶狠,刚接仗时措手不及过后,很快与太原联军敢死队斗成了白刃之战。
天策军主力自蔡营东边攻击,雷平安与同袍们由秦颐岩将军率领,执枪杀入,左冲右突,枪下血飞如雨,耳畔厮杀呐喊之声不绝,他一枪将一名狼牙兵搠倒,抬起头来,猛见前方刀光雪亮,不时有盾壁使出的光影,原来已与苍云军主力在蔡营之中会合。
雷平安使出战八方逼退杀近自己的几名狼牙兵,刚突向一名狼牙伍长,只听身后飞箭风声急劲,有狼牙兵向自己一箭射来,回枪要拨箭时,身上蓦的微微一暖,光华乍现,已裹了一层盾护。
雷平安顺势一发乘龙箭将那狼牙箭兵射倒,转过头来,身边冲近的人向自己望来一眼,正是樊重光··目光短短交汇一瞬便即分开,此刻说什么话都是多余,一个持枪策马,一个刀出盾挡,分头袭向周围敌人。
再没有什么可以比放心地将后背交予对方更能安心的了,只有在战场上历经过死生的人才能体会这样的信任与亲密··狼牙军疯狂的反扑在片刻后撕裂了天策军与苍云军的会合,刚刚短暂相会在生死场中的两人又被厮杀的洪流卷得分开。
这一战,自夜半打过午时,太原联军士气仍壮,而狼牙兵渐渐抵敌不住,主将蔡希德因史思明离去自回范阳,心中本有怨气,眼见手下士兵伤亡过半,再行强战已无胜算,当下命令撤兵退出太原。
·在太原联军的乘胜追击之下,蔡希德残军败退,扔下许多兵械物资不及收拾,落花流水般离开太原范围,自退向范阳寻投史思明去了··至此,太原之围终告解除。
雷平安等一支骑兵追击蔡希德败军,追出十数里,听到传来收兵的军令,方才勒马转回头来··这一战持续了近十个时辰,中途无间歇的厮杀,紧迫之时一股战意士气撑在胸臆间,尚不觉得如何,直至收兵,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猛然间觉得疲惫饥渴简直难以忍受,全身都似要散架一般。
返回九里多路程,遥遥看见前方有己方友军临时扎营休息··“是苍云军的人·”走在雷平安身边的秦峰抬头望了一会,辨认出来··雷平安疲倦道:“咱们过去他们那里休息一下再回城。”
秦峰点头道:“好,我可饿坏了,走不动了快·”·雷平安将枪挂在鞍边,抬手抹了抹脸,说道:“等会儿你可以问问你嫂子有没有带吃的,让他分点儿。”
“……”秦峰震惊了,“我嫂子”·雷平安催了催马,头也不回:“嗯,你见过的,姓樊的那个。”
秦峰下巴掉了下来··“那、那个苍云军的樊校尉他、他是男的”·“我知道。”
“……”·雷平安轻描淡写语气笃定,秦峰整个人骑在马上都呆滞了··苍云军因主力是步兵,追击无优势,因此早一步收兵扎下临时营地暂作休整,包扎救治伤员。
听到天策军撤回的动静来近时,樊重光给一个受伤的同袍简单包扎好,便起身迎过去,果然看到雷平安在不远处跳下马,向自己走过来··“平安·”·雷平安问:“有吃的吗”·樊重光掏出干粮递给雷平安,雷平安转手塞给下巴还挂在胸前的秦峰,然后拉着樊重光走到一边,且走且问:“你们将军说要在这休息多久”·樊重光说:“我们有一部份人与朔方军、太原军还在蔡营那里收拾残局,宋将军命我们在此会合后再回城,怕还得待上至少一两个时辰。”
雷平安说:“好,你坐下来·”·樊重光依言坐下,正要说话,雷平安已一轱辘躺倒,将头搁在他腿上,咕哝道:“让我睡一会儿。”
话还没落音,便已睡着过去··樊重光轻轻伸直腿让他枕得舒服些,再轻轻捋顺他的红须须,低声道:“你睡吧,我守着·”·黎宏胳膊上受了伤,刚在那边包扎好,手上抓着干粮,一边啃一边走过来找樊重光说话,转过来却看到樊校尉坐在地上,一个天策枕着他的腿睡得酣沉,樊重光垂眼静静注视那个东都狼的睡颜,眉梢眼角都是温柔之意。
黎宏愣住了,刹住脚步,樊重光却已听到他的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看到黎宏满眼的“这谁”表情,微微一笑,无声地用口型说:“这是你嫂子。”
“……”黎宏手里的干粮和下巴咕噜一下掉到了地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樊重光冲自己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走远一点,别打扰了他们,然后又低下眼,静静地看着那个熟睡中的身着天策府袍甲的男人,唇角微微勾起,露出让人看了很想举起火把的笑意。
太原之战结束了··太原一城守住,朔方、河、陇俱赖此得以保全·然而战乱尚未结束,东都洛阳已收复,而安庆绪退至邺城,史思明占据范阳,山河半壁仍沦于贼手,国家仍未能安定。
集结了这一段时日的太原联军即将分开,奔向各自的战场··樊重光匆匆在天策府驻地里穿行寻找雷平安,天策府大军开拔离城在即,将士们拔营、捆扎军备等等各种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忙而不乱。
在马厩旁边刚给战马绑好鞍鞯的秦峰眼尖,隔着来往干活的同袍看到樊重光那被风吹得扬起来的大白须须,当下用手肘撞一下给闪电喂草的雷平安:“哎,我嫂子来了。”
雷平安转头,抬起手招呼了一声,樊重光快步走过来,秦峰笑嘻嘻地识相走开回避了··两人互相凝视,樊重光低声道:“我们也快离开太原了·”·“嗯。”
“平安——”·“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算话·”雷平安打断他,很快地说,“我答应过你的,决不会忘·”·樊重光点点头,握住他手,将一张字条塞到雷平安手心里:“我当然放心,你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我老家的地址,”樊重光笑了笑,眼色却十分郑重,“咱们订个约定吧,不管是你能先解甲,还是我能先解甲,打完了仗便回去,我在那儿在等你,或者,你在那儿等我。”
“好·”·“要是等到了,就一起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要是等不到……”·“就等一辈子·”·樊重光笑了,拉着雷平安的手向后一拽,将他拥在怀里。
“平安,还有仗要打,你千万保重”·“你也一样·”雷平安伸臂还抱··樊重光恋恋不舍地趁机搂着他的腰,结结实实摸了几下:“唉,说好的让我上你呢”·雷平安想警告他“揍脸啊”可是嘴张了张,说出口的话却变成:“来日方长。”
尾声·六年后··战乱止息,国事初定,大唐盛世的荣光已一去不返,进入藩镇割据的年代·朝廷裁军,休养子民,在战争中饱受苦难的百姓终于能安定下来。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照谁还·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一个英武的布衣男子牵着一匹身上有骷髅般银白斑纹的健壮黑马走到渡口边,问停在河边的船夫:“大叔,去樊家村么”·日头尚早,并没什么行人过河,老船夫正坐在船头抽旱烟,听到有人要坐船,连忙起身:“去客官上船来吧。”
“我还有匹马·”·“牵上来吧,客官别看小老儿这船小,可吃得住重,别说马,大水牛都没问题”·那男子牵着马上了船,老船夫好奇地看了几眼,马鞍边挂着一柄铁柄红缨的长/枪,看着怪吓人的,不知道这客官是什么来路啊·竹篙在岸边一点,木船晃晃悠悠到了河面上。
“客官去樊家村找谁啊”老船夫一面摇着桨,一面攀谈,“小老儿便是樊家镇的人,这一带人家都熟,客官瞧着面生,可是来找亲戚或朋友的”·“嗯。”
那男子却不多话,只是笑笑··木船沿着河道往下荡,河两岸都是良田,正是春天,天气温暖湿润,庄稼长得郁郁葱葱,燕子在天空上飞来飞去,时而发出唧喳一声鸣叫。
那男子坐在船上,眼望着沿岸风景,似乎在出神··一个时辰后,木船靠近一个小小码头,停下来·老船夫道:“客官,这里便是樊家村啦”·从那男子手中接过渡资铜钱,老船夫眯着眼好奇的看着他牵着马走上石板路,向村头走去。
他这是去哪里呢老船夫心里忖度,再往那边儿去,只有零散的几户人家了,他是去找谁呢·……·那男子牵着马走到村头一棵极大的乌臼树下,不远处有一口水井,正有一个中年人在汲水,那男子上前询问了几句,那中年人伸手给他指了方向,男子道谢,牵着马在中年人好奇的眼光中走去。
再走出半里地,便看到村边一片平整肥沃的田地,田畦整齐,绿意盎然,但细看去却与别的田地不同——别的田地里都是种着水稻蔬菜,可是这一大片田地中种的却是皇竹草。
一个男人背向着这边,嘴里闲散地叼着一根草,脚边蹲着一只黄狗,正在将一个制作粗糙的稻草人插到田地中央··牵马的男人远远看着他,站定了步子··人虽没发觉,但狗却发现了,汪汪汪的冲着陌生人叫唤起来。
樊重光扭过头,瞧瞧谁惊着了他的狗子,一眼望去,田头那边的雷平安牵着他俩的儿子,嘴角带着笑正看着他··嘴里叼着的那棵儿草无声掉落,樊重光一下子就站直了身体。
可是雷平安已经开口了:“你别过来,让我飞奔过去——”·……·闪电瞅着爸向爹冲了过去,扑到他身上,去势太猛,把爹都扑倒了,两人滚倒在绿油油茂盛的草丛里,笑声传了过来。
闪电心疼地想,傻逼啊皇竹草这么贵是用来吃的啊你们滚坏了多浪费·笑声停止了,爹把爸压住了,亲他的嘴唇,爸的手臂抬起来,紧紧地抱住了爹的颈脖。
愚蠢的人类闪电鄙视地翻了个白眼,不再去瞅他们,自顾低下头从田里叼了一棵肥美鲜嫩的皇竹草,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一只蝴蝶懒洋洋地飞过来,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在它的鞍上。
(完)·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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