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尖上的孩子 by 陶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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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尖上的孩子 by 陶夜(2)
·      “不是·”绿眼睛男孩哀怨地斜视他,“身体没关系的,你亲亲咬咬也没关系,只要你喜欢……我说的是我的心。”
      时影一脑门黑线,“你的心怎麽了”·      “它好像在嫉妒,也或许是猜疑,反正不是好东西,很重很重地压在这里。”
凯斯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最後确定的位置是胸口粉红色小乳尖的一侧··      时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里,过了好半天,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嫉妒什麽”·      “就是那个人啊”凯斯声音大起来,用力拍著浴缸的边沿,气愤又委屈地扁嘴,“那个人那个人啊他是谁啊他为什麽要抱你啊他也喜欢你吗我不要不要为什麽刚走一个又要来一个啊”·      “……你说杨怀恩啊。”
时影要想一下才明白·他不吭声了,默默地把凯斯从水里捞出来,用大浴巾包好,抱到外面的床上去··      凯斯一直等著他的回答,半天等不到,开始不耐烦,“时影~时影时影”·      “睡吧,别吵了。”
时影一把按倒他,用被单把自己和男孩一古脑儿卷起来···      “唔唔,”凯斯挣扎著从被单里钻出头来,“可是你还没有说……”·      “他喜欢的不是我。”
      “哎”·      “他喜欢的不是我,放心了吧快闭上嘴睡觉”·      凯斯很想继续问,那他喜欢的是谁……可是时影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时影从来没对自己这麽凶过·这算凶吧时影总是很温柔平和……现在却这麽不痛快的样子……还是住在山里的时候好啊……既然说不是……凯斯叹了口气,不敢再开口了。
不过,他转转头,又发现一件新的意外,自己跟时影睡在一张床上哦……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哦而且贴得很近,近到时影身体的温度清清楚楚从被单下面传递过来……男孩咧嘴笑出来,再往那边拱两拱,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早上还没睁眼,时影就感觉脸颊上有气流轻柔扫过的感觉·冬季房间的窗户除了打扫时不会敞开,那麽……这一定是凯斯了。
      房间里有柔和的光线和若有若无轻轻哼唱的声音,时影慢慢坐起来·果然,厚重的窗帘已经被拖开一半,凯斯站在宽大的窗台上,好奇地向外张望著,一边轻轻扭动身体,嘴里还轻轻哼著“特拉拉……嗒拉拉拉……特拉拉……”的古怪调子。
      他没穿衣服,身上只搭著一块大浴巾,随著他手舞足蹈的动作挥来挥去,勉强将身体维持在站立的状态,也因此显得格外轻盈,纤细的长腿,精致的足踝,半透明的皮肤,站在窗前,像一只虚幻的精灵。
      “凯斯……”时影恍惚地开口··      男孩立刻回过头,笑著扑过来跳到他身上,“时影时影,你醒了刚才有人悄悄在门外看了你好几次了。”
      “……嗯·”时影用力闭一下眼睛,感觉有点眩晕·一定是母亲·决定回家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谈到很多事情,母亲是想劝自己动手术吧她跟……父亲商量好了父亲会同意时影牵牵嘴角,起身下床去盥洗,然後下楼。
      时太太果然在等,一脸的神不守舍,见到儿子,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小影,你醒了,妈妈一直在等你·”·      “妈,你有什麽话等下再说,先让我填饱肚子好不好”时影有些无可奈何。
      时太太一滞··      “……其实,有些事不说也没关系·”时影又小声嘀咕··      “……你这孩子。”
时太太伤感地看著他··      凯斯歪著头来回看他们,满眼好奇,习惯性地往桌子上坐,一屁股拱倒了桌边的玻璃杯,响声过後,牛奶淌了一桌,吓得他跳起来,又带翻了瓷碟子。
时太太吃惊地瞧著他,又看看儿子··      时影苦笑著把凯斯塞进自己身边的椅子里,小声对他说,“今天坐这儿·”·      时太太力图保持自然,看著他,笑了笑。
      凯斯嘟著嘴,检查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食物,只有两片橙是他感兴趣的,拿起来吃了,抬头回视女主人,想了想,开口,“妈妈,你想说什麽就说没关系的,不管是时影脑袋生病的事,还是他以前爱人的事,我都知道。”
      时太太彻底僵化··      时影好气又好笑,瞪著凯斯,“你叫我妈什麽”·      “妈妈怎麽”男孩的目光纯真而甜美。
      时影望望天花板,不再理他,“妈,你想跟我说什麽”·      “啊哦。”
时太太回过神来,“我联系到一位很权威的脑科专家,他想给你做一次详细的检查·”这话题她想提又不敢直说,结果被凯斯一打岔,脱口而出,说完了自己也吓一跳,立刻战战兢兢看著时影。
      时影低著头用叉子叉煎蛋,过一会儿才说,“我已经检查过了,也知道结果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位沃恩教授,”时太太连连点头,“他是非常好的,可是再看一看也没关系啊。”
      时影不作声··      时太太转向凯斯,声音放得很软,“凯斯也希望小影好起来吧再看一次,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凯斯一脸困惑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时影淡淡说··      时太太呆一下,欢喜的眼泪几乎掉下来,“太好了,太好了。”
一边说一边急忙自旁边取过一张卡片递给时影,“地址在这里,只要提前打个电话去就好了·”看到那张卡片,她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在找亚述吗他好像搬到新泽西的大洋城去了,这是地址。”
      时影对著卡片边缘那行硬朗的铅笔字看了一会儿,问,“谁告诉你的”·      时太太迟疑一下,轻声说,“一个朋友。”
声音有些不自然··      时影垂下眼皮··      ·      (20)·      “……你到底在生什麽气呢”·      凯斯问这话的时候,他们的车已经开过第九街桥,上了大洋城的主干道。
在医生与前经纪人之间犹豫了很长的时间,时影还是选择了暂时逃避·陪精灵去寻找往日时光与把自己的身体送到医生手上随便摆布,还是前者听起来更虚幻美丽,而虚幻美丽的东西往往都具有更加强烈的吸引力,尤其在人想逃避现实的时候。
      时影听到凯斯的问题,有些诧异,“我没有生气·”·      “嗯……”凯斯趴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侧著头,眯著眼看他,“难道我的感觉错了”·      “对,你感觉错误。”
      凯斯咯咯笑起来,“时影时影,你连自己都骗·”·      时影看他一眼,面有异色··      凯斯丝毫没有发觉,不过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往後靠,把手枕在脑後伸个懒腰,继续发表感想,“妈妈长得很漂亮,不过有点怪怪的……哎,我觉得她看我的时候总是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的样子,这样会很辛苦吧哈哈,妈妈真有趣……”·      时影双手握紧方向盘,听著凯斯嘀嘀咕咕。
      他忽然想起了文杰··      如果是文杰,就不会觉得有趣·母亲并没有恶意,目光中已经不自觉流露出纾尊降贵的同情,更何况别人文杰孤儿出身,吃了不少苦才在社会中挣扎出自己的一角落足地。
他倔强又敏感,自小的经历令他拥有比别人更强的自尊心,能自立後,便受不得一点儿委屈,也不肯让自己受委屈,──他靠自己吃饭,又不靠别人养活·时影起先并不明白,否则不会要求他跟自己来纽约,不会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不会要求他应酬自己的父母亲朋……不会丢下他去工作……也不会在他流露委屈的时候要求他“为了我,忍一忍……”·      文杰肯忍也是因为爱自己,但这种爱与忍耐是有限度的。
如果付出的爱有回应,也许文杰会继续忍下去……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自己没有看到任何不妥··      杨怀恩说什麽来著·      ……我以为你喜欢这种虚幻的幸福·      ……那个时候……真的没有看到吗·      时影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处,整个人趴到方向盘上,不出声。
突然停车让凯斯有点意外,扭头看他,“时影,怎麽了”·      脑袋里突然像著起火来,时影从衣袋里摸出小瓶,吞下药丸,抵挡汹涌而来的疼痛,感觉额角後背迅速地沁出一层冷汗来,凯斯惊慌的询问声也开始忽远忽近,飘浮不定……明明已经疼到连呼吸都困难,无暇去想任何事,大脑里却总是丝缕不绝的掠过一些看不清的念头。
      时影觉得自己正在被那些念头扯向一个黑暗灼热恐怖的地方,明知道不应该去,可是这一次却突然失去了挣扎的欲望,疼痛、灰心沮丧,像绳索一样勒得心脏开始窒息。
      就这样吧……·      他想··      他真的是在自己骗自己·      ……也许……大家都在因此恨自己……文杰踢开自己是对的……至少他重新找的那个人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真的快乐……文杰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其他人呢·      时影觉得自己的头几乎要爆裂。
      他不想去想,却忍不住··      身体越来越冷··      但是在浓重黑暗中,凯斯的声音忽然很清晰的渗透进来了。
清亮的,柔软的歌声,虽然听不懂,但调子很动听,若隐若现,连绵不断,像温暖的水流缓缓包覆过来·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似乎有过这种感觉……·      有一处开阔的漫坡地,绿草间的岩层像阶梯一样直落海中。
躺在阳光里,身边盛开著团团簇簇的小野花,精致的山地八瓣花轻轻颤动,花瓣在鼻尖上探头探脑·高远的蓝天下刮著微风,风像调皮的小小少年一样打著滚跑来跑去,又用小毛手来摸自己的脸。
那种温暖柔软,充满胸臆的满足感……然後自己说……·      ……说了什麽呢·      从混沌中恢复一线清明,时影觉得脸上一片潮湿。
他模模糊糊的想:我是哭了麽身体是每次头痛过後必然的乏力·然後他发现凯斯正跨坐在自己腿上,像抱著婴儿一样抱著自己,轻轻摇晃著,哼唱著,抚慰著……·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了很久。
温暖的气流在车厢里流淌,外头的雪块还未融化,车里却像初春·久到时影几乎睡著,然後他听到凯斯小声地问,“你好了吗”·      “……嗯。”
身体虽然还疲倦,但基本已经恢复了··      凯斯顿了一顿,猛地搂紧他,呜哇一下放声哭出来·他泪如雨下,没一会儿时影的衣领处就湿透了,“时影时影,你吓死我了”·      时影长长吁一口气,放松自己,摊直身体,看著车顶发呆。
      凯斯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小小面孔水光淋漓,眼睛湿漉漉的,充满忧伤和恐惧,“时影,你怎麽了”··      不知道为什麽,时影就是知道他问的并不是自己这次的发作。
      沈默了良久,他开口,“凯斯,我觉得……我好像想起了什麽……”·      面前的男孩用纯粹而柔和的目光注视著他,“是吗”出乎意料,他并没有追问他想起什麽,只是重新抱住时影,片刻後才小声说,“那麽,你决定面对真实了”·      时影怔了怔,这话有些熟悉。
      你要看到真实,然後才能看到我……·      “凯斯,你知道吗”时影出神地说,“你这话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现在仔细想来,从你出现在我面前,所有的事情就开始向著某一个方向前进……我不喜欢去的方向……好像必须在临走前把所有要做的事都做完……怎麽说……以免留下遗憾,是这种说法吧凯斯,你确定你不是上帝的使者吗”·      男孩吸一下鼻子,摇摇头,“我只是爱你,只是碰巧在这个时候来到你身边,我只是……希望能跟你在一起。”
      时影温柔地用抚摸他的脸颊,“也就是说,我做的任何事还是我自己决定的·”·      凯斯看著他,有些困惑。
      “好吧·”时影抱起他,把他放回到旁边的座位,发动车子,掉个头,向回开··      “我们不去看照片了吗”·      “或许以後吧。”
时影平静地说,“我们先去恢复事情的真实面目·”·      ·      (21)·      时影直接把车开回去,走进前厅时,女仆似乎没想到他这麽快就回来,匆匆迎上来,神情有些不安。
      “我母亲在哪”·      “夫人……出去了·”·      “出去”时影脚下一顿,这种天气出门·      女仆声音平稳下来,公式化地回答,“夫人约了朋友喝茶。”
      时影点点头,其实他只是顺口说一下,并没有要问的意思·他看了女仆一眼,这个女仆是在他离家後来的·他离家已经很久了,当中回来的时候,偶尔会注意到她跟在母亲身旁,看起来是个非常沈默的人。
时影思索著她的反应,说,“我去她的工作室,如果她回来请告诉她·”·      女仆似乎呆住,过一会儿才回答,“好的·”·      直到转过楼梯,一直落在背上的目光才算被隔绝开。
时影觉得有点疲倦,轻轻叹了口气·时太太的工作室在宅子的一侧,有宽大明亮的窗户,几案上瓷盘中养著香气馥郁的水仙,坐卧的长榻与椅子铺著缎面半旧的垫子,厚实实的感觉温暖舒适。
房间正中一张大桌,就是时太太的工作台,她的日常消遣比较少见,是裱画,且特意拜师学过··      凯斯没见过这种古色古香的陈设,好奇地转来转去左右看。
大桌上除了一些不晓得做什麽用的瓶罐工具之外,还有几幅卷起的宣纸·他伸手去拉开一张,问,“这是什麽”·      时影已经在长榻上躺下来,侧头看看,说,“是未裱的画。”
      那幅画已经被凯斯揪著两角摊开,虽然没有题名,也看得出,是一幅鱼戏莲叶下,伞盖般张开的荷叶下自由自在地悠游著两尾红鲤··      “咦,是鱼”凯斯惊叹著凑近了瞧,“好肥的鱼颜色好漂亮”·      这画的手笔时影很熟悉,同一个人的画他已经看过无数,──时太太每天花半天时间坐在工作室里,专注地,温柔地处理这些画,做这件事时她仿佛另一个人。
时影闭上眼,想像著母亲坐在那里,从窗子投下的日光随著时间流逝而倾斜,她的脸上流露出哀伤而隐忍的笑容……·      “这是杨怀恩画的。”
      “哎”凯斯抬起头,一脸莫名··      “杨怀恩,他喜欢的是我妈·”·      “……哎”·      “这就是事实,虽然我一直希望它不是真的。”
时影扯扯嘴角··      “……是真的”凯斯喜出望外,扑过来··      时影皱起眉,“你听到这种事,为什麽还这麽高兴”·      凯斯一脸警报解除的样子,咯咯笑。
      “哼”时影泄气,“算了”他用手枕著头,思绪飞出老远去,“那家夥比我妈足足小九岁呢,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他好像是十岁,那家夥大学刚毕业,他家里给他办什麽宴会,我妈也去了……”·      杨姜两家也算是世交,杨怀恩却到那时才第一次见到已经成为时太太的姜家小姐,这已经很奇怪了,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他对这位大自己九岁的女子一见锺情·一直到很久以後,到时影长大到自己能够分辨与思考之後,他才明白母亲动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心里的怨恨也才慢慢消去·但是在当时,父母可能会分开这个消息却仿如晴天霹雳。
·      “我父亲不愿离婚,这种话题他连听都不要听·”·      “他也很喜欢妈妈吧”·      “……不清楚,不过他打算成为文化名人,与姜家联姻那种身份对他有帮助,他不打算放弃。”
      凯斯很明显没听明白··      风精不能理解人类社会的这一面吧时影想,当时的自己也不理解,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母亲被抢走,母亲若走了,自己幸福快乐的生活就破碎了……当父亲在自己面前流泪哭诉时,自己只想到了这个。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可能早就分开了……凯斯,文杰有一句话说对了……有很多事,我明明都知道,却假装不知道……这个习惯可能就是从那时养成的……”·      “我妈和杨怀恩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一起了,可是我不管,我每天早上就象什麽事也没发生一样高高兴兴地去找我妈撒娇,跟她说我们一家三口要如何如何,我父亲配合我……现在想想可能是我配合他……总之,不管我妈怎麽跟我说,我也当什麽都没发生过,继续过没有外人参与的幸福生活……我父亲找了医生来看我,对我妈说我精神很脆弱……”·      时影忽然嗤笑出来。
      凯斯慢慢走近他,在地板上坐下来,定定看他··      时影闭上眼睛,但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也收不起来,“我什麽都不管,不要听,也不去问,总之,我只要跟以前一样有爸爸妈妈,幸福地生活就行了……我做到了……”·      因为内心深处也恐惧著这种幸福背後的东西,所以长大後才会选择离开吧每年回来几次,像蜻蜓点水,选择自己想看的画面,幸福的画面,其他的一概拒绝……·      一只软软的小手抚上面颊,“时影,你哭了”·      “……凯斯,人死之後,身躯真的会随风入土吗”·      “……”·      “幸福也一样会化成土吧你知道吗,我一生中拥有最多的就是幸福,我享受它们,享受的时候从来不去想别人是不是也同样幸福……凯斯……等妈妈回来……我要请她离开我父亲……这恐怕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细细的啜泣声惊动了他们,时影抬起头,发现依然美丽的母亲站在门口,一只手掩著嘴,眼泪正在不断地向下流……·      ·      (22)·      那一天晚些时候,时影单独与凯斯在一起时,男孩有些不能理解,问他,“你们不是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吗为什麽好像什麽事也没发生一样地各自走开这也是假的吧”·      时影沈吟良久,才回答,“也许有的人会因此抱头痛哭,从此掏心挖肺,我跟我母亲都不希望自己是那样夸张的人。
如果互相理解了,就不必再说什麽·”·      凯斯垂下头,像在思考,许久没有开口··      时影看看他,伸手将他抱到自己膝上坐著,“在想什麽又是看到真实才能想起你放心,这不算不承认事实,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但是,”凯斯嗫嚅,“藏起来的也算真的吗”·      “……凯斯,”时影苦笑,“如果你心目中的真实尺度这麽严格的话,这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达到标准了。”
      男孩沈默了··      时影向後靠,轻轻吁口气·再坦荡荡的人,也有让真实掩藏在沈默中的时候吧,也许并非出於恶意,而是因为真实比较伤人……他有些疑惑,真的有人能做到揭开所有假象吗能这样做的人,恐怕必须放弃一切情感吧·      思绪漫无目的飘移的时候,时影渐渐觉得怀里的重量有些异样,忍不住掂了掂,狐疑地问,“凯斯,我怎麽觉得你重了不少”腿上的份量比头一天帮他洗澡的时候似乎增加了许多。
      凯斯抬起头,有些惊惶,“真的”·      时影笑起来,“可不,你又哪儿不纯洁了”·      凯斯小嘴微张,想了半天才说,“我没有,你又没跟人抱抱,我没有在嫉妒……”·      “哦那……肯定是脏了,快来,我再给你洗洗。”
      “诶”凯斯尖叫起来··      复杂的事还是不要考虑吧时影想,况且,凯斯自己原本都是透明的,谁知道透明的风里面居然还会有这样可爱的男孩呢所以说亲眼所见是否真实不好说,但他带来的快乐却是实在的。
      ·      大雪过後的城市,骤眼看去一片纯白,然而不管是灰暗的建筑,还是被行人与车辆踩踏碾轧过的街道,都无法避免地给人一种肮脏感。
比较而言,医院的走廊要明亮洁净的多了··      时太太说的脑科专家姓艾布纳,人如其名,头颅比常人大一圈,估计确实够智慧,所以也格外自信,看了时影带来的片子病历,告诉他,“非常棘手,有把握动这个手术的人全世界不会超过三个,我是其中之一。”
·      时影礼貌地问,“百分之多少的把握”·      艾布纳医生看他一眼,幽默地回答,“活下来的把握是百分之百。”
      “……那成为白痴的把握呢”·      艾布纳医生坐直身子,表情严肃起来,“伊恩,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在手术前我们还要进行更精密的检查,设计最稳妥的方案。
手术对大脑肯定会有损伤,而我认为这种损伤可以通过一段时间的自我锻炼逐渐恢复,为了避免它恶化,你必须马上做决定·”·      “……”·      “伊恩,时间就是生命,你已浪费太多。”
      听见这话,时影苦笑,他吸口气,努力抵制恐惧,勇敢地说,“我决定了·”·      艾布纳满意地点头,“这才对。
我见过你母亲,为了她,你也应该鼓起勇气来·”·      不消说,这位医生一定是杨怀恩介绍的·时影不由产生疑问,什麽样的爱会让一个人如此具有包容力时影是他父亲的孩子,按理说杨怀恩应对他十分排斥。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医生已在按铃唤人·“首先我们要安排你住院,对你进行一次全方位的精密检查·”·      有人敲门,医生让他进来。
      时影瞪大眼睛··      斯文俊秀的年轻男人,东方面孔,这分明是风信··      “这是我的助手雷文,”医生介绍,“检查的部分由他全程陪同。”
      “你好·”穿著医师白袍的风信笑著打招呼,与惊讶的时影正相反,他一付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怎麽混到这里来你用了什麽障眼法”稍後出到门外,时影压低声音质问风信。
      风信挑眉,“我可是正经有医师执照的·”·      时影看著他,一脸的不相信·那种执照,多半与凯斯的身份证件一样纯属捣鬼捣出来的。
      风信微笑,“要不是有事情找你们,我可是用不著这麽麻烦的·”·      “对,”时影也想起来,四下张望,“我让凯斯在外头等的,你见到他了”·      “我看到他在外头接待处看画报,我想先跟你谈谈。”
      风信认真的表情给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关於什麽凯斯”·      “不完全是,还有关於你的事。
关於你的手术,我现在便可告诉你结果……”·      时影停下脚步,盯著风信··      风信顿一下,才慢慢说,“……手术会成功,但你不会醒来。”
      时影定定看他,过一会儿,听见自己在问,“是艾布纳医生告诉你的”·      “当然不,艾布纳医生虽然优秀,却不可能未卜先知。”
      “……这麽说,这是用你那风精的慧眼看到的了”·      “是,原本以为凯斯在你身边你或他总会知道,看来,你们俩个都缺少一点天赋。”
      时影站著,很久,干巴巴地笑一下,“那麽……为什麽忽然想到要告诉我这个呢”·      “唔,虽然基本上风精都比较自由,各归各,但凯斯可以算是我把他送到你身边的,所以……”·      “……如果我……长睡不醒,凯斯会怎麽样·      风信揉著下巴,沈吟一会儿才开口,“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看到时影的表情,他摊摊手,“确实不知道,无前例可循……我也猜想过,说不定并不会发生什麽,只不过是被困在你身边就是了……但……他是不会老的……”·      时影默默地想像著这种情形,不出声。
      风信耐心地等著他开口··      良久,时影才轻声问,“那麽,该怎麽办呢”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      “……我应该让他离开吗”·      “凯斯很单纯,所以对契约也是很执著的。”
      时影看看他·难道说像他这样的油滑的风精,就可以违背契约麽说起来,所谓契约,大概更多是个人心里的信念吧,为了表示忠诚而给予自己束缚。
是啊,那个契约……要等到自己想起凯斯……想起他……·      “无论哪种生命,都会遇到许多难题,”风信平静地说,“你慢慢想,现在我们去找凯斯。”
      “风信哥哥”津津有味埋头在画报里的凯斯一看到风信,就露出大大惊喜的笑容,跳起来扑上去,风信被他撞的一个趔趄,有些吃惊。
      “你这小家夥,重了这麽多,都干什麽了”风信笑著上下掂掂他,“你可记住,当风精的最多只能刮刮风,听听壁角,可别去做些不自量力的事儿,你难道想变成石头一样沈甸甸”·      凯斯明显有些心虚,“我没,我……就请小暴哥哥挪了挪地方。”
      风信立刻敛笑,“原来是你干的·”·      凯斯迅速求饶,“下次不敢了·”·      风信皱著眉,用力揉了他头几下,“答应了要记住”·      凯斯连连点头。
      风信似有些不痛快,眼神扫过时影,又转开了··      ·      (23)·      “你什麽时候住院接受检查”风信送他们到外面,问时影。
      时影茫然看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本已经下定的决心,在听到那预言後荡然无存·他心里又酸又麻又辣,突然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风信仿佛明白他在想什麽,简单说,“定下来给我电话,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此地·”·      凯斯很兴奋,“风信哥哥能帮时影看病麽他什麽时候会好”想了想又问,“风信哥你在这里,那阿罗呢他不来吗”·      风信手抄在医师袍口袋里,不回答,只含笑揉揉他头发,转身回去了。
      凯斯嘟嘟嘴,坐到车上,不一会儿又兴高采烈起来,“时影时影,风信哥哥也要帮忙给你治病呢,那你的病很快就会好了,风信哥哥很厉害呢。”
      时影手握著方向盘出神,半晌才说,“他已经帮过忙了·”·      “什麽”凯斯疑惑。
      时影看他一眼··      凯斯笑脸渐消,迟疑著,伸手摸时影脸颊一下,“……时影你怎麽了”·      时影深吸口气,甩甩头,“没什麽,我们这下可真得要快些想起你了。”
他刚发动车子,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凯斯,上次你帮文杰叫停了暴风雪,对你是不是很不好”·      凯斯努著嘴,垂下眼。
      “跟我说实话·”时影认真问··      “……嗯,我的力量太小,如果是风信哥就很容易。”
      “到底是怎样呢”·      “我们,除了刮风,做别的事都要用力的,用的力越多身体就会越重,我的力量太小啦,能做的事很少,帮不上什麽大忙……”男孩有些懊恼。
      “……身体越来越重,会怎麽样”时影刨根问底··      会怎样凯斯皱起细眉想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怎麽形容,“……会……很难受……很很很难受……像石头一样重的时候就再也飞不起来,也哪里都去不了……时影你别担心,我还有剩下的”·      原来……风的力量也不是随便就能用的。
      时影有些愧疚·风是轻的,自由的,若有一天重得像石头,飞也飞不起……怕是比死还难受吧··      死……与躺上床上无声无息比起来……哪个更可怕呢·      他发动车子,再跑一趟大洋城吧,这次说什麽也要找到亚述和那些照片。
时影模模糊糊地想,为什麽已经记不起去过哪些地方了呢以往所走过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大脑沟回深处浅淡与不确定的片断,明明都是真真实实踏上过的土地,现在想来好像只不过是擦眼而过的风景画片,到底,发生了些什麽呢·      凯斯似乎感觉出他心情的晦涩,难得安静地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回头看看他。
      与上次开车的小心相比,这一次路上的积雪大部分都已经清除,车子跑起来畅快无比·这座新泽西州的海滨度假小城,也许到了夏天会热闹非凡,在二月份的寒冷天气里却只能用静寂来形容。
棋盘格一样的道路尽头大概就是海,有隐约的海鸟叫声传来,按杨怀恩给的地址,车子向相反的方向拐去,一路对著门牌号,在一幢灰突突正方形的大房子前面停下来··      时影一时想不出是什麽让自己觉得异样,已经走到门前,他才想起来,回头看路边停著的另一辆黑车,那款车型自己父亲也有一辆。
      未及细想,跃跃欲试的凯斯唤回他的注意,“要按铃吗”见他点头,男孩立刻跳到台阶上,玩具一样用力按下去不放,单调的门铃声响彻全屋。
      里面有人不爽地嘟嘟囔囔,然後大门被忽一下拉开,一张明显来自热带的深肤色面孔出现在凯斯面前,长相端正平凡,一脸不快,正要对凯斯怒吼的时候,眼神一溜,看到了站在几级台阶下的时影,顿时呆住。
      “嗨,亚述,”时影招呼,“我找了你好久·”·      亚述瞪了他半天,才吃惊地开口,“伊恩,真的是你,你不是……你怎麽……你……身体怎麽样了”·      时影笑笑,“你看到了,还活著。”
·      “没事了麽”亚述有点困惑,但明显地替他高兴,“那太好了,快进……”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回身看看,有点犹豫,有点担忧。
      “你有客人我们进去不方便”·      一向礼貌有加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时影出乎意料地追问,而一向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亚述一反常态地束手束脚起来。
亚述做了时影经纪人也有几年,彼此也算相当了解··      “……客人是我认识的我只是来找些照片,如果不方便……”·      “照片”·      “就是我给你的那些,你不是说要收集一些照片尝试自己创作吗”把东西交给亚述,是因为他说自时影之後再不给别人当经纪人,而要自己动手。
亚述喜欢用旧照片拼贴图案,十分抽象,有些颇引人注目··      亚述更加不安··      “客人不会是……我父亲吧”时影试探著问。
      看到亚述的表情,时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立刻沈默,过一会儿,才说,“还真是巧……·”·      亚述满脸愧色。
      时影垂著头站在那里,忽然间大力推开他,力道重到亚述的背“砰”的一声撞在门上,站在旁边的凯斯也吓了一大跳·但是时影都没有感觉,他直直走进室内,穿过门廊,进入大房间。
房间是打通了的,杂乱无比,一看就知亚述完全拿它当工作室,墙上桌上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照片··      房间里很疏离地站著两个男人,衣冠楚楚,一个年轻一些,看到时影,愣一下,轻声提醒身边的长者,“时先生……”·      然後父子俩的视线就对上了。
      父亲的眼睛里只有一点儿意外,“时影你什麽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父亲开始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
叫自己小影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後就只剩下妈妈了··      “……爸怎麽会在这里”时影轻声问。
      “关於一些工作上的事,特地过来一趟,”父亲的声音沈稳无波··      “什麽样的工作”时影看看四周,那些照片,熟悉的景物,他的语气有点讥嘲,“举办一个遗作展”·      ·      (24)·      “……爸,我还没死呢”·      时影从小到大没有大声吵嚷过,在周围人的眼里,他乖的不像话,虽然有一点点倔,但自小就是个温和的孩子。
      所以他压抑著怒气的声音吓呆了亚述,吓坏了凯斯··      儒雅的时先生皱起眉,“你在胡说什麽”·      “爸,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麽”·      “……”·      “如果我死掉,摄影展是不是会更轰动”·      时先生板著脸,似乎完全不懂儿子在说什麽,“时影,不要那麽神经质”顿一顿,他放缓语气,“摄影展跟你的病完全不相干。
即使我想这样做,也是因为它们值得展出,而你,太消极了·”·      时影嗤笑,“爸,我长著耳朵上次的联合影展,如果不是你在後面活动,谁会肯把我塞进去报纸上文化名人时某的儿子也跻身新锐摄影师之列……爸,你是看到我的名字高兴,还是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兴”·      时先生终於不快了,“你这话什麽意思”·      时影一脸厌倦,“……那些照片,我已经说了送给亚述当材料,难道必须立遗嘱才能完成我这个愿望麽爸,你的名气已经够了,我也没有足够的才华来光耀你,所以,别再费心了。”
      时先生脸色难看,“你认为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      “我也希望你做这些是为了我,或是为了妈,为了我们的家,但是爸,我大了,骗不了自己,我眼睛里看到的是你永远不会在家里出现,你需要它只不过因为它是个好背景……”时影声音变淡,“回家一次吧,我已经跟妈说了,让她离开你。”
      时先生的表情终於出现较大变化,他凝视著时影许久,眼里不知是气恼还是什麽,“……小影……我跟你母亲……一年前已经签好离婚协议……”·      时影的脑子“嗡”的一声胀大。
      “……她提出……先不要告诉你……怕你不高兴……至於她有没有再秘密结婚……我就不清楚了……小影……你的眼睛里……究竟看到了什麽”·      父亲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表情有点冷酷,有点讥讽,也有点无奈。
他的助手一脸尴尬,匆匆瞄时影一眼,跟了上去·亚述呆呆站在一边,脸上流露出一丝怜悯··      视线有些模糊,头像一口被重重撞击的大锺,嗡嗡嗡地冲击波激起一鼓鼓的痛楚,时影觉得自己像被扎破的气球,力气不足以撑住身体,瘪瘪地向下滑……好听的少年的声音在身边惶急地响起来,听不清楚,好像是在叫“止痛药止痛药”之类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坚忍,任由自己被疼痛打败,陷入黑暗……·      ·      这些日子以来,我究竟都在干些什麽呢·      或者说,人被生下来,这麽又丑又长的一生都在干些什麽呢·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人生这种东西,就是你怎麽折腾都会一塌糊涂的东西……所以说所谓真实和虚假,也不过就如此吧不管哪一种,也不会更漂亮更快活些……·      稍微有些负气地,时影载浮载沈地想著。
      恢复知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躺著的,但他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谁知道睁开眼睛之後,还会发生什麽古怪难堪的事情呢·      “……我还是不太明白……”·      细小的声音从附近传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
      “嗨哟,”另一个声音说,“讲到这样你都不明白,再讲下去也没用的,我就告诉你,我觉得啊,伊恩他实在是有点倒霉·”·      时影猜想自己的嘴角下意识地向上弯了弯。
      “……那麽,你说你跟他去医院,这一次医生到底是怎麽说的呢”·      “要住院。”
·      “就是说,决定动手术麽唉……”·      “你为什麽叹气动手术不是能治好病吗,那时影以後就不会这麽疼了。”
      “你懂什麽,我觉得他宁愿疼死也不会愿意变白痴的·”·      “变白痴……”·      “就是说他再也不认得你了,也听不懂你说话,也不会理你,你哭他也不会明白……喏,就像现在这样,你掉眼泪,他也不知道。”
      “我可以一直掉到他醒来他就知道了,我掉眼泪的时候时影都对我很温柔·”·      “变了白痴就不会。”
      “……”·      “如果是现在这个医生的话,可能不会变白痴·”时影小声说。
      两个人影凑过来,惊喜挂在脸上,“时影/伊恩,你醒了”·      亚述又是愧疚又是高兴,愧疚大概是因为动过心思把“继承”到的照片再转手出去,“你刚说什麽怎麽这次检查的结果不错吗那太好了”他是真心为朋友高兴。
      ……是真心吧时影心里苦笑,简直不敢再相信自己的感官与感觉··      “检查是还没有进行,但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手术会成功,不过我醒不过来。”
不知道为什麽,漫不在乎地就说了出来,像说个事不关己的笑话··      从他的表情里,亚述却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成份,“真的”·      时影苦笑一下,“这是一道选择题,答案有两个,一个是死,一个是当植物人,你选哪一个我也可以换个医生,然後答案变成死亡与当白痴。”
      半晌,亚述才喃喃说,“伊恩,你真倒霉·”·      是啊··      时影把手搭在额头上,望著天花板,一脸茫然,生老病死,悲苦哀戚,也不过是大大小小毫无意义的倒霉而已。
      亚述也无话可劝慰,陪著沈默一会儿,终究心里难过,走开了··      凯斯小小的头颅依偎过来,担忧地望著他··      拉回视线,对上那双眼睛,时影轻轻喟叹,用手指刮刮他细嫩的脸颊,“还有你这个小家夥,为什麽会那麽倒霉地跟我订了约呢”他费力地撑著身体站起来,看看周围堆的到处都是的照片,“来吧,我们在这里狠狠耗它几天,赶快把你想起来。”
      ……·      “……不要”凯斯细瘦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时影,不要想了,我明白了。”
      时影低头看他··      男孩的嘴唇抿出坚决的线条,“我让你想起我,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现在要想起我,是为了让我走,是不是”·      时影想了一会儿,柔声说,“你不能不走,我改了主意,不愿动手术了,我们绑在一起的话,我死之後你说不定也会出什麽事。”
      凯斯低下头,沈默一会儿,问,“会一起变成尘土麽我不怕·”·      时影怔怔看著他,忽然笑了,“凯斯,我如果爱上你,说不定真的会拖著你一起变成尘土了,只是喜欢的话,不用这样的。”
      凯斯忽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爱我的,时影,你只不过不记得了……”··      ·      (25)·      从香农机场向北约五十公里,就是巴伦。
      巴伦这个名字是从爱尔兰盖尔语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多石的地方·一层层灰色石灰岩间夹著植被的浑圆山丘直落入海中·虽然乍看起来象是一块很贫瘠的地区,但仔细看就知道这里并不寂寞。
沈重的石岩旁生长著精致的小白花,盛开紫红色花朵的老鹳草,海石竹,虎耳草和巴伦兰花,有风吹过时,就会像柔软的绿色海水在荡漾··      不过最近几年当地气候十分异常,微风拂面的日子少之又少,海上常常刮起大大小小的风暴,少风窒闷的日子居多,据说这样的变化也是全球气候恶化的一部分。
      初夏的一天,一个旅人背著行囊登上山丘,低著头,专注地搜寻,然後在两块相邻的岩石间坐下来,吁口气,“终於找到了·”说著伸手去左右敲敲石头,喃喃自语,“果然又小了些。”
被带著海盐味的风侵蚀过的石头,有一些碎屑掉落下来··      随著他的到来,山顶的风势也开始大起来,耳边能听到“呜呜“的风声,夹著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是是,我知道变这麽重你很难受,不过也只有忍了,你看时影还不是一声不吭·”·      “……”·      “还要多久总得等你们全都风化干净。”
      “……”·      “别再抱怨了,大风暴风飓风龙卷风,大家都已经来过了,我们只是风,又不是榔头。”
      “……”·      “用掉全部力量变成这样也是你自己选的,那就不要罗嗦”·      “……”·      “待不了太久。”
      “……”·      “我是不是要去找阿罗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现在是石头,我是风,他是人,物种不一样,轮不到你关心。”
·      “……”·      “我变得像人我到觉得你更像石头了”·      “……”·      “这不是打击。
唉,即使变成石头,你们至少躺在一起,你的要求不就是这样吗”·      这一次似乎不再有回答··      旅人靠在石头上,枕著头,凝视著远处的海面。
      每隔一段时间,世界上的各种风都会悄悄地到这里来一次,代替那消失的巴伦的微风,让云朵在天上快速奔跑,让海水卷起白浪,让草海起伏波荡。
信风停留的时间最久·他清楚地记得,几年前他在海上刮过时,遇到了那个迷了路,哭泣著的风精弟弟,说是要去找一个人,说喜欢那个人,答应了他的请求,要跟他在一起。
      风是不能固定下来的精灵,带动身边所有事物的命运都开始摇曳··      他们一路寻找,一路揭开生命中的假相,也一路陷入更多的迷茫里去。
最後好不容易选了一个方向,也不过就是变做两块石头趴在这里而已··      风信静静地凝视著远处,心里慢慢升起一丝茫然·自己选择的方向,尽头会是什麽呢·      他起身,慢慢走开去。
      ·      两块石头窃窃私语··      “风信哥哥去刮风了·”·      “嗯。”
      “等我重新有力气,我就可以自己刮了……身子重得好难受啊·”·      “慢慢来,别著急。”
      “唉”·      “我到觉得这样安安静静躺在这里也不错·”·      “……”·      “凯斯不喜欢跟我一起在这里吗”·      “喜欢”·      “老实说,对我是很不错,不过对凯斯真的是有点抱歉。”
      “……时影,你真的觉得死掉之後没有变成天使,反而变成石头不错吗”·      “嗯。”
      “……我一直怕时影生气·”·      “虽然你自作主张,不过我没有生气·”·      “那时影~你究竟有没有想起我呢”·      “……到我们全都风化干净的时候,一定就能想起了。”
虽然身为一块石头,但时影觉得自己在微笑··      人在死的那一瞬间,果然是能想起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啊……那个时候他忽然就想起了几年前去到爱尔兰巴伦寻找当地特有的珍珠色边豹纹蝴蝶来做摄影题材的事。
走的累了,就躺倒在山坡上,头顶是蔚蓝的天空,一团一团的云慢慢飘过去,鼻子里满是新鲜的海的气息,泥土的气息与草的气息,几茎柔软的绿草轻轻摇曳著,一坠一坠,像有个精灵在上面跳舞,於是开玩笑地感叹说,这里的风还真是温柔可爱啊,娶回家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太太吧然後就在微风里面笑吟吟地睡著了……最後被一阵细雨淋醒,狼狈地跑掉,说过的话也就忘到脑後了……·      这样告诉凯斯的话,他又会哭吧·      那其实也就是不负责任的随便说说,等同於撒谎,可是兜兜转转,现在变成了真的,这又是谁能想到的呢·      可是……时影狐疑著,自己真的没有想起吗·      凯斯这个名字,在爱尔兰语里明明就有风的意思啊……·      ·      END·      ·      [後记]·      这篇文完全偏离大纲,不知道为什麽就写成这样了。
      本来的故事是一个很普通很老套的故事:凯斯追著时影要让他想起自己,可是要跟风精配得上一定要是完全真实纯净的存在才可以,於是两个人一路上去揭开所有的盖子,可是对时影来说,这些盖子下面的都是他很抗拒不愿意去接受的东西,於是终於爆发了。
生活中很多时候其实都是这样的,明知那是假的,就是不去揭穿,因为太痛苦·对於时影来说,维持一个虚假的世界大概要快乐地多吧於是凯斯很伤心地来弥补自己的行为,用掉所有力量给时影恢复了一个假的,但很完美的世界……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以上。
      不知道为什麽会变成现在这样,时影被我放到了一个不论怎麽选,怎麽走,好像都不对,不舒服,不忿的状况里──也许是我自己的想法的投影──反正生活就是你无论怎麽折腾都会一塌糊涂的东西。
想了一个月,只好勉强让他们变成石头,算是有了个结局··      当然现实中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从某方面来说,有点对不起时影和凯斯,因为变成石头就没法H了……·      唉,人生的乐趣实在不多。
      但也只好这样··      友情支持的主角时影小友,最後的最後,只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上尽量活得没心没肺,健康快活些吧·      ·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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