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孽 by 绪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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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孽 by 绪慈(2)
·有苏妲己空洞的双眸全无半点情绪流露,宛若一潭静止无波的死水,她身著著过於华贵的细工后服,挽起的发上妆点著各种珍贵饰物,但这般的雍容装扮却更显她如玉雕人偶般地不真实,完全无常人该有的灵动神采。
「带比干上殿──」执事官朝殿外喊著,悠长的声音听进百官耳里,像极了夺命的勾魂声··手铐脚镣的青铜碰撞中,笙被架了上来··「我的皇后病了。
」寿把玩著酒爵说道:「她需要一颗玲珑心来医治她的病·我听说这世上唯有忠臣才得有七窍玲珑心,比干,你既是我大商最忠心的臣子,定当不会吝啬献上一颗玲珑心来医妲己的病吧」·笙明白寿的意思,他今日带来了玉璃,是要让玉璃亲眼见他断气。
他夺走伯邑考性命那件事寿深深地刻在心头不忘,寿是要让他死在玉璃面前,让他尝尝碎心断肠之苦到底有多痛吧·他什么也不怕,就怕玉璃又要恨他不守约了。
寿牵著玉璃的手步下台阶来到笙身边,寿靠在笙的耳边说道:「你可知这三年内我让他杀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对吧」寿笑著,无与伦比的尊贵之气中挟带著令人发寒的魔性。
「我也不晓得他到底杀了多少人,早数不清了·但我唯一知道的便是,他这生罪孽有多重,最後天雷的威力就会有多大·你瞧他嗜杀成性,又是这副疑疑呆呆的样子,躲不过吧,灰飞烟灭的最後宿命」·「我不会让他死的」笙凝视著玉璃的目光柔软轻盈,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是坚定不容置疑。
「你怎么救他别忘了你是私下凡尘,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妄想帮别人·」·「我之於玉璃,就犹如你之於伯邑考·」一样的情,一样永难白首的下场。
「别在我面前提到他」寿的笑意凝结成了冰,忆起伯邑考,寿胸口那抹退不去的剑痕隐隐作疼著·那个背弃了所有的人,他早已不去爱了。
「是我假借姬昌之名要伯邑考除掉你,他并不知自己受我所利用·整件事中,伯邑考和玉璃都是无辜的·」都这么久了,笙将事实全盘托出,只希望寿能好过一点。
「我胸口的伤你想看吗那剑刺得毫不留情,完全就是想夺我性命;玉璃为你也与我反目成仇,摘星楼那夜更想杀我·你说他们皆是无辜可真是笑话」寿摇了摇头,轻抚著玉璃柔顺的长发。
殿外的雾气飘然地蒙进了大殿之内,脚底下白霭霭地一片,恍若置身云中,让人有种顷刻间便可腾云驾雾四海遨游般的错觉.·这番异象看在笙眼里却是种预象──天兵天将已在殿外守候,就要等他命终之刻拘他回天庭受审了。
笙望著玉璃,他实是有些不舍,舍不得放玉璃一人独留人间··寿由怀中拿起柄匕首,青龙纹刻,极似那年伯邑考刺入他胸口的那柄利刃··他摸摸玉璃的头,将匕首交握至玉璃手中。
轻声说著:「来,剖开他的胸膛,把他的心挖出来·你也想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吧,竟什么也不顾,把你害成了这样」·玉璃握住了剑柄,呆滞的银眸无神,却无法拂逆寿所说的话。
只得拿著剑往笙的胸口缓缓刺去,锋利的剑刃抵住单薄的白衣,一寸一寸地陷进笙的骨血里,分开了织料,让鲜红的血液往上溢涌,湿了笙的衣衫··笙感到疼,却不想躲避。
直至寿不甚满意笙的视死如归,而将他苍白得如工房里织出一疋犹若完美白丝般的手,停放在玉璃的双眸上,遮住了玉璃的视线··剑刃仍在深陷··殿内两名侍卫在此时上前,分别擒住了笙的双臂,叫笙无法动弹。
「你说,若我在此时让他看得见听得到,那他会有何反应,而你,又会有何反应」寿的残酷,在此时骤现··「别这么待他」笙挣扎著,但利刃入心的剧烈疼痛让笙快要无法呼吸了,他不想玉璃见到这一幕,不想让玉璃知道自己竟是夺走他性命的刽子手。
摘星楼那夜玉璃护他的举动他还记得,也就是那次,他才害得玉璃得变这付模样··顷尔,寿移开了遮住玉璃双眸的手,但利刃已深深划入了笙的心里,笙紧拧著眉,疼著,痛著。
侍卫扣紧了他双臂背膀,血带走了温度,让他陷入了寒冷当中··玉璃瞳里渐渐地有了光采,一抹熟悉的眷恋在浮现,银光流转中轻舞飞扬,是当初深深迷惑了笙的那种清澈无瑕。
忽尔,银眸中蕴出了悲痛·玉璃不可置信地低头望著自己,看著没入笙胸膛的利刃,与他紧握著刺入笙胸口的利刃··玉璃微张著唇,愕愣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颤抖著,紧握匕首剑柄的手指仓皇地开了又合,想松手,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把眼睛闭上……别看了玉璃……别看了……」笙言语间有些力不从心,只能断断续续。
他最见不得的,还是玉璃伤心的模样啊·笙……·玉璃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好不容易由黑暗中挣脱出来,过了许久许久才得摆脱虚无得要令他发狂的寂静,他实在不想再逼自己闭上双眼重回恶梦当中,但笙的神情如此痛楚,他竟伤了他,竟伤了他·寿由後注力,推了玉璃持著匕首的手,这番力道猛然灌入了剑身,让剑柄都没入了笙的胸膛,更撞开了桎梏住笙的两名守卫,让笙因受不住这强大的力道而砰然倒地。
而玉璃紧握的匕首也因此抽离了笙的胸口,殷红的血喷了出来,溅在雾上,将飘渺的雾给染红了··玉璃狂乱地回过身去,愤怒的双眸直视著寿,他无法言语,寿没给他说话的权利,但他持著那把刀朝著寿狠狠刺去,要让寿知道他是多么地想让他就此断气。
但,匕首却为寿轻易地接下,并且拧扭夺下,丢至殿堂的一角··笙呕出一口血,落入殿内异样弥漫的雾气当中·手铐脚镣碰撞声不绝於耳,但慢慢地,却停止了。
朝臣们看著,悲愤不已,却无力挽救·眼前行凶的是商朝至高无上的王啊,他要谁生就生,要谁死便死,身为臣子的他们无力反抗·有些勇气会上谏劝言的早已被杀光了,剩下的他们是苟延残喘,死里偷生的啊·殿外,有阵诡异的风卷来,吹起了雾,拂起了一室朦胧。
「天兵天将来了」寿说著··大殿之外,浓雾之中,玉璃看见了许多身穿盔甲的士兵昂然走来·然而就在刹那间,笙的身上缓缓升起了一道的光芒。
那是比夜里刺目的星光还要浅些,柔和而不失绚丽宛若萤火般动人的颜色··玉璃困难地挪移著步伐,接近那道光芒,那是笙原来的模样,就像他的人一般温柔而和善。
他想要触碰,想感觉那道光芒是否也如同笙般温暖,但却在伸出手要触及的那刹那,寿获住了他··接著,天兵天将进来了,晨星凝聚著的光芒突然四散窜飞,犹如河边芦苇丛畔点点翩舞的幽幽萤光般美丽。
光在闪动著,吸引了大殿中所有人的注意··而後那些穿著胄甲的仙人拿出了一个个织结缜密的网子往空中散洒,网起了所有试图窜逃的萤火··大殿内没有一丝声响,朝臣们纷纷伏首跪地,屏气凝神不敢妄动。
天兵天将下凡现身,他们只是卑微的凡人,不得以目光直视的··然而,玉璃却挣扎著,要夺回那些本该属於他的东西··笙是他的,他的心在嘶吼呐喊著,却没人理会,也没人听得见。
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为何要被夺走·他是如此地喜欢著他啊……·寿是个枷锁,牢牢地捆著他让他不得动弹·他悲痛的心就要不能承受这些打击了,若这些都是寿的报复,那寿也太过残酷。
寿失去了伯邑考,就也要让他失去笙为什么他从未想过与寿为敌啊·萤火被捕尽,犹如他的心被掏空了。
渡过无数岁月,却渡不过这只情劫·天让他存活这世间到底有何用,得不到所爱,盼不到所想,空尽一切悲凄,只得茫然独活著··寿的手又缓缓覆下了,在那缝隙中他最後凝视著笙雾中卸尽笑容的脸庞。
他好想笙再用那张脸朝著他微笑,好想笙再用他水般柔情的声音细细对他说话·听他一字一句地说著……·我想见你……我想吻你……我想守著你…… ·第十章·天兵天将才搜毕天相星四散元灵欲回天界覆命,怎料才踏上云端,却有神人飘然降临,衣衫翻扬,身旁括起的大风就这么吹散了云雾,也吹走了天兵天将所驾彩云。
「见过湘公主」一群将士发觉竟是湘水女神到来,皆为之拱手作揖,神色恭敬不已··湘君形单影只孤身前来,她望著天兵天将手中捕仙网内的粲粲星辉,指著问道:「天相星」·「禀湘公主,确为天相星」·「交给我」湘君单掌朝上,善目慈眉间却有股英气窜生。
她是天帝最宠爱的么女,也是行事最不受天规局限,只依自己喜好断善判恶的神人·对於商末这场闹剧她已看够,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了··更何况那白玉琉璃石也是她一时大意赠与天狐,才将商导致今日田地,她责无旁贷,更对白玉石有著亏欠。
「末将等受令押解天相星回天庭受审,请湘公主勿要阻拦」这群将士见湘君要起人来,连连退步·湘水女神作为特立独行天人早多耳闻,他们眼神互相交视,暗中决定若湘君执意抢夺人犯,便由几名兵将先为阻挡,其余将士立即驱来云彩回奔天庭。
「你们别如此紧张,我亦是深谙天规戒律,只想见一见过天相星,与他道别罢了,并无他想·」湘君笑道··众将士们相觑了番,却没半个敢松开手中那只网。
湘君见他们犹疑著下不了决定,随即水袖一卷,便将捕仙网给散了·瞬间点点银光飘出,和著云混著雾,缓缓凝聚成了人形··「公主啊这实不合规矩,您叫我们回去怎么向天帝交代」如果给天相星跑了,那他们的罪可大了。
「照实说就成了」湘君望著轮廓已然清楚的天相星,忽尔执起他的手来,裹住天相星的大掌·这天地有太多既定的事是他们无法凭一己之私去违背去改变的,既然不能明著来,那她只有暗渡陈仓,瞒著所有人偷偷地做。
天相星原神凝聚不全,一颗闪著微弱光芒的萤火并未依附已成形之形体,而是在所有人视线都集中湘君身上之际,飘然远离··湘君察觉了,她幽幽地笑著··「你早已情根深种,意念偏颇,就与破军星般要沈伦魔道了。
杀孽一起,便注定了被除去仙籍的命运,也被裁定得堕落阿鼻地狱永受受火焚水溺之苦,不得翻身·神也好,人也好,魔也好,我如今把这东西交给了你,以後要是如何造化你自己看著办,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善後。
」掌心交融处,某种沁凉如水的物体由湘君体内化出,穿透入笙的体内···笙静默地接下一切,再已无言无语··倘若这是场宿命钦定的悲剧,他也不想要有选择的余地,他将倾注所有去守护玉璃,就算此生要为他化为尘烬,也不可惜。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湘君浅笑,见著笙眸中的那抹依恋,那抹坚决··==================·朝歌北门边,摆设了灵棚。
城内大臣皆前往吊唁,以祭悼一名纣王残虐下无辜丧生的忠节臣子··直至夜晚,守灵的人不散,火把点点燃著亮著,群众围著亚相比干的灵柩,为他尽最後的一点心力而默默地守著夜。
·朝歌深苑内,亦是一地的寂静··玉璃独自一人躺在寝宫内冰冷的石板上,双目半合,无神地直视著不远处的阴暗角落··天凉了,寝宫外有阵阵寒风卷入,吹得满挂於梁柱与壁间的廉幔纷飞狂舞,舞得凄沧,舞得孤凉。
室内阴暗无光,有孩童的身影在月色下忽隐忽现,相竞追逐嬉戏··商末已然近了··远方的夜色下,一点闪烁著浅浅银光的萤火在空中飘飘沈沈著·它用仅剩的微弱光芒努力地绽放著,希冀有人得以发现它的存在。
很美很美的光芒,在狂风肆虐中,始终就是要往前行著·它飞呀飞,不管挡在面前的阻碍有多大,飞呀飞,哪怕是高山横亘大海阻隔,飞呀飞,它只想回到心爱的人身旁。
终於,它来到了他的面前,但他却见不到那抹光芒,就算它再如何努力绽放,发出多少柔和温暖的光辉··它最爱的那个人始终听不到,也看不见··最後,它停在他微启的手掌心中,暖暖的一小簇火燃起永恒不灭的炙热,直渗入了那个人紧锁不放的心扉,温热了他最深处的恶寒。
它是天际众多星子里毫不起眼的一颗,它选择降世来到了他的面前·冉冉浮生中他们翩然相遇,在乱世里织就一段无悔情缘··尔後,他手掌轻轻合上,将萤火握入手中。
虽不能看也不能听,他却以心作为了感觉··缓缓闭上双眸,他让盈出的泪水滑落脸庞··======================·多年多年以後,周文王姬昌辞世,武王姬发於西岐起兵,以灭纣暴政为名目,号招四方诸侯共同制商。
後得庸、蜀、羌、微等方国力助,於孟津誓师,率大军沿黄河而去,与商兵大战於牧野··时商纣二十八年,战事越演越烈,牧野之战惨败,周军兵临朝歌城·征战下几番斯杀至尸横遍野,朝歌护城河水染成凄红血色,最後一些阵前倒戈的朝歌军士不愿再为商纣征战,於是大开城门,迎周军入主皇城。
武王策马进城,立即对将士下令:「所有人听著,马上将纣王找出来,纣王无道,今日便是他的死期,我要拿他祭胞兄伯邑考,以慰兄长在天之灵」·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城中高耸入云的鹿台而去,那处是纣王搜括民脂民膏,徵奴役数千,整整两年零四个月日夜不停才竣工之琼楼玉宇。
照理说纣王在这危及时刻无处可躲,应该会往他最常前往的地方而去··怎料鹿台虽是灯火通明,但却遍寻也不得纣王身影·原来,鹿台虽美,但在纣王心目中,却远远不及另一处庭台楼榭。
「摘星楼,纣王在摘星楼」士兵匆忙来报··「众将听令,立即往摘星楼去」·楼台之下,大军群聚嘶喊力拼兵刃对决之声不绝於耳,楼台之上,满天星辰闪烁刺目过千年而不歇。
寿离了窗台,别开那场嚣乱,他平静自若的神色并未受周军破城而入有过任何改变·从来,就已明了会有这么一日的来临·在这之前他未曾抗拒过命运为他安排的一切,他受天命将商引向灭亡,如今本身责任已尽,也是他能够放手抛下的时刻了。
他转身回到席上,玉璃就倾卧在他的身侧,宛若一尊华美精致的玉雕人偶··玉璃不言不语,长年以来左手始终紧握著没有松开过··轻轻抚著玉璃柔细的发,寿知道那是玉璃最珍视却最渺远的美梦。
「听见了吗,外面的声音」·摘星楼外无数的呐喊嘈乱混杂著,束缚朝歌百年之久的灵魄们因久盼的的时刻即近而鼓噪不已·其中有著商的战奴,有著殷的臣子,有著纣王手下冤魂,有著无枉牺牲的人民。
在这片土地上统治长达六百年的商,终於走到了尽头·没有人惋惜,没有人感叹,商的灭绝带来的是所有人的解脱,他们终於可以由这个荒谬残虐的恶梦里挣逃离去,再不用相互伤害了。
玉璃那双无神的眼中,渐渐有抹情感融化而生·他听见了,那些孩童在吟在唱著古老的歌谣,就要回家了,就要离开束缚他们百年的城邑了··月色下,朝歌的城墙屹立不倒,白灰的城池散著冷冷寒光,它倨傲耸立於洹水南岸的高原上,四方诸国都得臣服於它的气势,在它脚下伏首称臣。
但如今城破了,是守护朝歌的牲灵们积聚的怨气无处散发,蛊惑蒙蔽著城内所有人的理智,将朝歌化为了魔都,一步一步地推著他们走向灭亡··伯邑考自刎,纣王发狂,妲己噬人,比干剖心,谁都逃不过这场决绝的命运,只得与朝歌共同步向毁灭。
摘星楼内,仅剩寿与玉璃二人,其余宫娥侍卫不是逃走就是正与周军誓死作战著··狂风吹来,回汤在空寂的楼阁之内,肃瑟清冷··筑西逐星的摘星楼是寿所兴建,玉璃取的名。
琼楼虽然落成,但他们所冀盼的却是永远不得实现的空想,是以寿只能日日夜夜望著洹河水任他的思念葬於大海,玉璃只得掏空所有不闻不视··摘星楼,纵然多大能耐,星子炫美却是遥不可及,他们如蝼蚁般渺小的力量又哪能摘星呢·远方夜空忽有银蛇划过,燃起黑幕中一声轰然巨响。
瞬时光芒奋力四射,映得夜晚犹如白昼般明亮,也映出摘星楼内两人苍白漠然的神情··天雷近了··「走吧,躲过这第三次的旱天雷,你便得升於仙籍,从今尔後再也不会是众人唾骂的妖孽,而是天界神人了。
」寿解开了长久以来对玉璃的控制,朝歌已经不须要他们两人,他也该还玉璃自由了··玉璃瞳中浮现了淡然神采,静静地,他起身了··「天雷会落在北方,你别往北方去,或许逃得过。
」这是寿最後所能做的了,他这些年来见到的皆是玉璃受了雷击的景象,或许是天不给玉璃一条活路走,杀孽太重,非要灰飞烟灭否则不得偿其罪孽··「北方……」玉璃喃喃念著。
「你走吧」寿的手离开了玉璃的发,他往西侧庭台走去,注视著摘星楼下点点火把与奋战不停的朝歌兵将们··他感到自己已无法再力撑下去了,伯邑考死去那夜,他的心也随他狠狠刺入胸口的那剑入殓了。
是恨呐,为倾心所爱的人背叛,那伤害远比笙划过他咽喉的那剑深,深到胸口的伤痕不愿退去,深到那夜的记忆永永远远地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却不了··直到如今他仍无法忘怀,恨意已然深烙,恐怕生生世世都无法休止了。
火把再他的注视下炙焰猛然窜烧,诡异的火光随狂风起舞,燃起了摘星楼下飘扬翻飞的廉幔,瞬间大火蔓延,火舌沿著梁柱盘绕直上,急速窜上摘星楼顶,将半边天际烧映成了橘红色。
·楼阁之内突成火海,炽热的烈焰在狂风孤魂的助长之下迅速地燃烧著窜生著,要吞灭摘星楼,噬了朝歌最後的君王··玉璃视著寿凝视远方的身影,犹如以前那段无虑的时光,他遥望著西岐那片梦土般。
寿背对著他,他瞧见寿丝织绞制的天子服燃起了瑰美的火焰,寿在那簇焚热的光里无惧地浅笑著,傲然而立··寿完成了天赋与他的使命,再无需逼迫自己为这商朝苟活下去了。
所以寿可以走得无愧,走得昂然··但他呢·什么也不剩了……·顷尔,他放开了手中一直紧握不放的微弱萤火,下了摘星楼,欲往北方而去。
若世间已无可留恋,就算让他成佛成仙又有何用·他唯一想要的东西只有笙一个,除却了他,他便再也没有赖以存活的气力··朝歌城内处处混乱不堪,有人大喊著:「纣王燃火自焚了」·但他才出了摘星楼,便见周军列队围困於前,那支队伍之後的是死伤累累朝歌兵士,与为数者众的宫女。
这就叫仁义之师了吗还不是假借反暴政之名行强取豪夺之实的刽子手··「妲己,那女子就是妲己」周军之中,那些归顺姬发的朝歌将士们指著由大火中安然步出,半点儿伤都没有的玉璃大叫大喊著:「快啊,快杀了她,是她迷惑了商朝天子,是她诛杀忠臣,是她淫乱宫廷,是她亲手挖了亚相比干的心。
比干丞相可是连文王与伯邑考公子都敬重万分的人啊,那妖孽竟下毒手杀了他」指责中,他们认定了妲己倾国倾城的容颜是所有祸端的起因,朝歌君王身侧的红颜,必是殃民祸水,否则怎会覆灭了商·玉璃没有理会,他早已无力去应对了。
在那尸横遍野中,他找到了翠·於是他穿过周军重重人墙,想捉他的,想阻挠他的,皆让他随手一挥,碰飞了出去··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他知道,但总觉得无所谓。
但是当他来到翠的身旁,低头凝视著已无血色,已无气息的她时,那股悲怆却随即翻涌而至··「小璃……」·第二次了,每回,他都来不及保护她··轻柔地,他缓缓抱起了她。
感觉她失温的身躯还留有一些柔软、一些属於她的独特气味·血由她的背後溢出,流到了石子地上,形成一地触目惊心的红·狂风吹来,风砂覆上了她的面,她的脸庞上沾著些许血迹,蒙尘了。
深深地,他将她抱进怀里,对她虽是仅次於笙的依恋,但心里那股无助与揪疼却是一样的··这夜天让他失去所有,全然无剩··於是,他往北方牧野之原而去,揽著她,迎向那千年一度的天雷。
======================·萤火遁入了层层黄沙底下,穿透岩层,渗过水脉,直闯九幽地府,坠下阿鼻地狱··一处滚热的涌泉边,氤氲的雾气因极热的水温而不断蒸散。
鬼差们将大罪大恶之人推进泉里,让烧滚如火的水灼红他们的肌肤,让他们惨叫连连,第二天再将他们捞起推入另一处冷得结著薄霜的寒泉里,任他们挣扎,任他们颤抖··四季不断,这般酷刑持续不歇。
极寒极热,痛苦无尽··萤火飞呀飞,降在一张摊平的手掌之上,带来人世间最後的讯息,带来它所爱之人的消息··顷尔,萤火微弱的光芒隐入了那手掌之中,回到了它最终的归属之地。
「你,为何一直待在寒泉之内,还不快到另一头去」鬼差拿著铁耙往泉中停滞不前的男子刺去,要逼他挪至临泉川烫皮骨··「纵使你是天上神人,犯罪堕狱也同这些鬼魂一样身分了,还不快走」另一鬼差语出嘲讽,管他是人是神,在上头的时候又有多风光,到了这地府来就轮到他们看管修理了。
笙挪移了脚步,但当年湘君在他掌中所留的刻记蠢动发热著·天雷近了,他必须赶去救玉璃·在冥狱苦熬如此之久,为的就是瞒过天界睽睽众目,让所有神只对他卸下戒心,以为他安分留滞冥狱是为诚心悔改。
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甘心受罚,为的是静待这千年天劫的来临,他要救玉璃,他要实践所有对玉璃的承诺,永世不休地守护著他··「快点」鬼差不耐地催促著。
忽尔,在缓缓上岸之际,他动念驱使单掌反握,湘君所留的沁凉之物滑出了他的掌心,凝结成了一把湛蓝利剑··他湿漉的发上淌著水,沿著下扬的水剑滴入寒泉之中。
骤然凝聚的剑气由冰冷的剑身中隐隐透露而出,这古老的神兵利器乃盘古所制,优雅典致,却饱含天地灵气而有开天辟地之能··「是什么」鬼差受不了水剑所散出的摄人气势而连连倒退,就连泉边的幽魂们也蒙头卷缩著身子远远逃离。
「碧涛是湘水女神的碧涛神剑」一名较为眼尖的鬼差认出了那把名剑··「快走,去禀告阎皇,天相星要逃离阿鼻地狱重返人间了」·「灭了他,灭了他,他要上到人间捣乱,我们就全完了」惊慌仓皇之声此起彼落,但就是无谁敢多靠近那把水剑一步。
·湘君当日借他此剑,是意示他可在凌霄宝殿上与众神相抗,逃离此劫此难;但就算他那时得全身而退又如何,只会引得天人在将注意力集於玉璃身上,靠著玉璃再度将他找出来而後擒住他,让一切白费. ·所以他假意悔悟留於此地,就待玉璃命中最後劫数来到,他便要去救他,便要去见他·他只有一次机会,任和神只都无法阻挠他与玉璃相逢的决心。
如果有谁要来阻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使毁天灭地,亦在所不惜··最初与最终,他仅有的这份感情不会再让任何人夺去,谁都不能夺去··踏著坚定沈稳的步伐,在鬼差怯懦眼神的目送下,他离开了九幽地府。
湘君说得对,他情根早已深种,意念偏颇间便要沦落魔道·只是,神也罢,人也罢,魔也罢,他注定了只能为所爱而存活··这是不变的宿命··尔後满天星光乍现,他脱离了黄土底下暗无天日的日子,回到了以前的那片土地上,他与玉璃首次相见的那片沃土上──牧野之原。
「天相星,你不顾众仙劝阻重涉红尘,天规一犯再犯,该当何罪」夜幕中忽传阵阵喝斥之声,随即漫天星光闪烁,天兵天将遂降至他的面前,阻断了他眼前的路。
天际有闪光忽现,伴随著雷声轰然巨响··当他听见这一声声夺命追魄的断魂声时再也无法令自己清醒地去办别眼前状况,他只知玉璃就在这牧野辽阔得无边无际的某一处。
天雷每落一次,他能与玉璃相见的机会就少一分·已无法再冷静了,当天兵天将围攻而来之时,他举起了剑,毫不留情地挥刺砍杀··他不记得身边到底躺下多少具尸首,也不顾身上被画出了多少道伤口。
只是急迫地在这牧野无垠的草原上喊著玉璃的名,直到沙哑了,再说不出声了,众多的天兵天将仍轮番地围攻著他,丝毫没有停止的时刻··一个闪电落下,映照出荒原上尸横遍野的惨景。
有殷民的,有仙人的,积在牧野之上的血水积聚汇流成了一条红色浅流,缓缓地注入了黄河水中,将远处那条浑浊的江水染成了血红色··尔後他在那条红河河岸,发现了玉璃的身影。
玉璃静静地伫立著,脚下躺著翠·他仰视天际闭起了双眼,眉宇间神情淡漠,再也不复初时那抹无忧无愁的模样·他本无瑕无垢,只是单纯石身幻化,但人世间太多的恩怨情仇拖累了他,他不知推却只懂接受,翻覆间以为可以的一世永恒,到头来全成了空。
天雷骤落,他死了心不闪也不躲··「玉璃」·笙见天际耀眼银蛇挟带著轰然巨响窜向玉璃,但玉璃却静如定石毫不闪避··寿说过的话此时此刻突然跃上脑海,他忆起那番话来。
这生罪孽有多重,最後天雷的威力就会有多大·你瞧他嗜杀成性,躲不过吧,灰飞烟灭的最後宿命·他绝对不会让他魂飞魄散的,绝不·於是他纵身一跃抱住了玉璃,让雷打在他的身上,犹如上古的那个劫数,心甘情愿地替玉璃承受了所有灾劫。
顷刻之後,雷声止了·银月由云端露出脸来,天际繁星好奇地窥探凡世,彷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天地又恢复宁静··笙紧紧抱著玉璃,天雷动摇了他的魂魄,令他五内俱焚,但他仍不愿倒下,怎能倒下。
他无法就此倒下,无法将玉璃孤单当地留在此地,任天兵天将宰割··靠著仅存的意志,他凝魂聚魄不让真元散去,他不断唤著玉璃的名,却发觉自己虽挡下天雷过半威力,但玉璃仍是受了不小雷击。
他害怕,害怕玉璃若就此不醒该怎么办·「玉璃……玉璃你别吓我……怎么……怎么你不张开眼……」笙有些混乱,但瞥及天兵天将又要趁势蠢动,他便将水剑举起,直指那些对他们毫不留情的天界神人。
「我不会让你们动他,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动他」·天兵天将无视笙的警告依然缓缓靠近,随便灭了哪一个都好,这样至少他们也能回天庭覆命而不会被责骂得太惨.·「他没事,只是让天雷散去了妖气,失了千年道行陷入沈眠。
」·忽有女子柔声传来,笙发现不知何时,湘君竟已站在他的身边·「他不能有事」笙急迫地低吼著·玉璃若有万一,他便要叫这天地陪葬·「放心,你就把他交给我吧,我会代你好好照顾他的」湘君扬起浅浅的笑容,带著一抹不知为何而来的悲色,伸出手要接过玉璃。
「不……他……我……我答应过会在他身边……」笙那双粲然的眸子如今只有茫然紊乱的色彩·他紧紧抱著玉璃,不愿松开双手。
「你知道自己的事,代他受了雷击,旱天雷散了你的元灵,再撑,也没办法等到他醒过来了·」湘君伥然地说著·「把他交给我吧,我会如同你待他的珍视般,好好守著他的。
我对你承诺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动他一分半毫·他在我的身边是绝对安全的·」·那些天兵天将听著湘君这么讲,暗暗便是退了几步·天界谁都可以得罪,唯独湘水女神侵犯不得。
「湘公主……我……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伤心难过……」笙凝视著玉璃熟睡的脸庞,觉得好不舍··「从今尔後,他都会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等过了百年他取足了新的灵气由沈睡中复苏,我再找户好人家让他投胎为人重新开始·你什么都别怕,尽管去吧」她向来言出必行··「多谢……」笙爱怜地再望了玉璃一眼,最终,还是将他交给了湘君。
他不想与玉璃分离,事到如今却已无法再如何力挽狂澜了··湘君单手接过玉璃,也取回足可毁天灭地的神剑碧涛·就在那刹那,一阵白烟轻轻地由玉璃体内飘出,遮蔽了笙的眼,而後湘君手中的已是一块澄净无瑕的白玉琉璃石,化回了最初的模样。
笙安心地笑了··千年以前,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相遇而後相恋,那晚他们两人执著对方的手谁也不愿放开谁起,便注定了要是此番浓烈炽郁的相恋··他是真的爱过,纵然苍天不见怜,纵使魂飞魄散,他也不会後悔。
「玉璃若醒了,记得帮我告诉他,我真的非常深爱著他」最後了,笙这样说著··「他会知道的」湘君应许··尔後,点点银光由笙的体内四放而出,犹如萤火般绚丽的色彩飘散於空中,比天上的星星更灿烂,但这光芒却只能存在一刻之间。
随著草原上狂风吹来,那点点星火缓缓地灭了··尘砂落定,烟消云散,让天幕间降起了一场大雨滂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牧野之原的血腥污秽,似欲洗净所有的疯狂杀戮。
这是个以肉以血强搭而起的山河,是神人们玩笑纵容下筑成的时代·没有谁该为它背负罪孽,没有谁该为它承担一切··当恨意泯灭入土,天上人间所有的疑狂情仇也该停该休。
只是远处朝歌的火仍不断燃著,雨止不住,风灭不了……·那爱啊……非要挣脱无情天地……继续蔓延……·最终回·几个百年过去,大地纷纷扰扰争战不止,姬发强掠而来的西周步上殷商的後尘灭了,再有其余都国城邦兴盛争霸,豪夺之下遂将局势趋入了烽烟四起的战国时代。
黄河以北,有一新兴强国名为「北齐」,北齐原位雪国之列,四季冰寒不化,恶劣难以生存·但若干年前齐王生下一小皇子,取名「郯离」·此子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年仅十三便带兵出征大扩疆域版图。
北齐王破格封其为镇国将军,提为大将,不以年幼而限制其才能··於是短短半年间,北齐国便下黄河以南,与邻近诸国分庭抗礼,俨然有雄霸天下之势··是年春,西方越国来犯,郯离带精兵三千先破其大军防线,再领兵三万趁势追击攻破城池都邑,越国国君仓皇南逃,北齐於是夺下西方辽阔领地。
只是这年春天的胜仗,却也连带引起了一场异变··起因是那天,郯离带著一队兵将入了越国皇庭·皇宫里一片血洗後的空荡,了无人踪··「报」忽有兵士前来,他见著了郯离,恭敬地行上军礼单膝跪地。
「什么事」郯离用惯的银剑上闪著寒光,这把剑方才杀了许多人,一些妄想吞占他家国的越人·剑尖仍滴著温热的血,但他过於绝美的脸上却无一丝愧意,向来人不犯他他不犯人,若不是那些人群起而上想除掉他,他也不会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经过清点,战俘为数五千,另有越国王室宗亲数百请问将军是随之押解回京,或就地处决」·「战俘押回北齐还有用处,至於那些越国皇室就不用了,反正他们养尊处优手软脚软地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放了吧」走著,郯离登上大殿台阶,坐上象徵越国最崇高地位的天子席,那银剑在他手中晃啊晃地,映出他虽年幼却已深具谋略的骇人双眸。
「是」兵士立即退了下去,发落事宜··大殿外烈日当空,耀眼的光芒洒进越国血迹斑斑的宫庭里,照在郯离的剑上,反射入他的眼里. ·那双邃黑的双眸染著傲气和著笑意,还有点点银光,犹若黑幕中闪烁不歇的星子般惑美夺目。
天子席下,他衷心耿耿的侍卫们分成两列分别护於他身侧,郯离若未吩咐,他们不会妄动··忽尔,大殿外的庭阶步上了一个小小身影,郯离眯起了眼望著,这宫殿里应该没有越人了不是,怎么还会跑出个孩童来·他跟前的护卫随即趋向前去,拔剑指向那个孩童。
「让他过来」郯离把玩著他的银剑,朝底下说了声··那孩子也真是奇怪,在这时刻里不但不逃,反而朝著他笔直走近·郯离感到有些好奇,那孩童的神色中毫无惧色,唇际渗有浅浅笑意,他行径间步履坚定,虽脱不了稚气,却有种就要摄震住他的浓烈情绪,由沈积已久的心神魂魄中强烈发散著。
那不是普通孩童可以拥有的,十分清明澄澈却又幽远莫测的眼神··电光火石的瞬间,郯离觉得自己竟要迷失了··孩童登上台阶,来至他的面前,忽尔一抹浅色笑意缓缓绽开。
郯离听见他以软软的童音说著:「我寻著你了……」·也许没人记得,因那已是太古之初的事·传说天际有星恋著了地上的一颗石子,他们缱绻缠绵於人间,风雨中执著守候,永恒了一份不灭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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