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界记事之伴君(出书版)+番外 by 怜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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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魔界记事之伴君(出书版)+番外 by 怜书
《圣魔界记事之伴君》 怜书·简介·他是圣魔界的君皇 是雄霸一方的帝王··他拥有天下 却只在意一个美丽的存在··可是他心底最温柔的守护,·那个美丽的存在,却挂意着另一个人。
“朋友之情竟比君臣之义重要·他怎么能原谅濮阳柔羽·明明人家要的是濮阳柔羽的命,·为什么最后失去的 却是他愿望守护的·伴君的关键字:日久生情,伴君,怜书·第1章 ·“老王,是我啦,开门啊”寒风细雨中哆嗦著的一群伙计轮流拍著门,为这个不寻常的现像交头接耳议论著。
 ·太师府侧门本是运输食物杂什的出入口,平常不到五更天就有专门负责的人等在门洞前,与送货到太师府的商家交割货物·数十年如一日从来不曾耽误,今天却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人应门。
 ·太师府正门矗立的两只石狮子旁,站得钉子也似的卫兵像是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一般,依然直挺挺的站著·几个等得不耐烦的伙计忍不住走了过去,几声“这位大哥请问一下……”没有回音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轻轻拍了卫兵一下。
 ·“呜哇哇~我的妈啊”杀猪似的惊骇声在消停几拍后震天嘎响起,“碰”的一声,本来伫立的卫兵一言不发的倒了下去。
死人苍白的脸色,咽喉处有一道早就干凝的血痕· ·“嗳呀你听说了吗一夜灭门哪” ·“是啊真可怕,太师府上上下下百来口人,竟然连个声儿都不出,就全部死光了” ·“听说是一窝盗匪……” ·“血多的一直流到街上呢” ·“我表哥在衙门里当差的,今儿个听仵作说是同一种杀人的方式,断定凶手是同一个人” ·“嘿搞不好是濮阳少仲嫌未来的老婆太丑,干脆宰了的;濮阳少仲不是听说刚艺成下山” ·“濮阳少仲不可能啦,他爹指望著这门亲事给家楣添光,别说是丑了点,就算是母猪也得娶啊” ·“什么哈哈哈,这倒有趣哪~” ·小客栈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正冒著一个又一个的传言气泡。
说的人口沫横飞,听的人也不时加入意见,到最后这个凶手从一个人到十来个杀手组成的集团,从京城的权力斗争到濮阳家毁婚杀妻,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比元宵灯节还热闹。
 ·这里是皇城附近的大都城·都城里最壮观的一座建筑就座落在朝安胡同里·那是当朝除了宰辅之外最有势力、算得上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太师靳向的府第。
要巴结奉承的人多如牛毛,当然欲杀之而后快的人也数不胜数· ·两天前的一个深夜里,一场大雷雨掩住了所有可能有过的凄厉呼喊,一整个偌大的府第,在第二天,一早被发现的时候,连司晨啼叫的公鸡都死得干干净净。
 ·凶手成谜· ·※※※ ·“王大人,这件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说话的人头发已经小半苍白,两颊微微凹陷,椒豆一样的小眼镶在稀疏的三角眉下,看上去倒十分精神。
“真是造化弄人,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说著连连嗟叹,“您知道的,小犬已经和太师的掌上明珠定了亲,这会子大受打击,信誓旦旦说要替未过门的媳妇儿报仇,老夫怎么样也拦不住,现在早就不在府里了。”
 ·老匹夫王翼在心中暗啐了一声·谁都知道这老家伙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要说才能或许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升官之道却是人人望尘莫及。
一个儿子上山学艺,回家之后二话不说就带著去给太师府提亲,明著说是要娶太师的女儿,其实是打算让自己的儿子去入赘·都城里谁不知道太师的女儿天生是个有缺陷的,屎尿都要别人照顾了,谈什么贤慧淑良 ·王翼不著痕迹的皱了皱眉,“宰辅大人的意思,要调查所有和太师府有来往的王公大臣。
二公子既然曾和太师府订亲,情理上自然要关照一下的·这样吧,既然二公子不在府上,那么下官先回去覆命,隔几天二公子回府了再来·” ·“王大人来回奔波,老夫再怎么不知情理,也要让大人好好的休息一番再上路嘛前厅酒席都备齐了,就不知王大人是否肯赏脸” ·王翼看著那一张尽是腴笑的脸,不自禁的生出一股厌恶之情。
但他来得不巧,的确已是中午用饭时间,宰辅府和这里隔著一百来里,要找个休息的地方也只有外边的客栈,硬要推辞似乎也没有道理,更何况几个轿夫抬了一早上的轿,也不好再叫他们上路。
“……嗯·”王翼勉强应了一声· ·王翼很快就觉得留下来是正确的· ·“爹,王大人·” ·清朗的嗓音平贴入耳,令人不觉精神一振。
王翼定睛一看,见到出声的人微打著揖,摆出延客的姿态·一把文人扇安握在左掌,张开的右掌显得五指修长而晰白美观· ·他自然就是濮阳家的长子,濮阳柔羽。
 ·濮阳柔羽是盛名远播的美男子·听说连死去的太师靳向都对他有意思·都城里的传言听多了,王翼还以为濮阳柔羽真是个阴柔似女的人;今日一见,才知道是宛如芝兰玉树临风而立般的俊男儿,五官虽然清妍秀丽,却丝毫不带媚气。
距离还有十来步,王翼已觉得一股清新之气迎面而来· ·分宾主落座,王翼不自禁又看了看这互称父子的两人·实在很难想像竟是有血缘的一家人 ·“王大人请留步。”
 ·一席宴饮,濮阳柔羽只是陪宴,没说什么话;和糟老头阔论朝事,没什么正经的,歌功颂德的话倒是听了一车·酒没喝几杯,王翼就借故有事辞了出来,寻了自己的轿夫,刚准备起程,却听得一声呼唤,是濮阳柔羽。
王翼忙蹬轿止步,掀帘而出· ·“濮阳公子有事” ·濮阳柔羽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能耽误大人一点时间” ·“你已经耽误了。”
王翼笑道·濮阳柔羽和他父亲一点也不像,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十分舒畅,王翼并不介意为了他多留在濮阳府一会· ·“是关于舍弟的事。”
濮阳柔羽做了个揖,将他重新让进门洞里· ·“请说·” ·“舍弟不久前才学成下山,下山后就与太师的掌上明珠定了亲,这是王大人知道的。”
濮阳柔羽一顿,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却笑,“京城里有些不干净的传言,我想王大人不致于理会·但舍弟与我毕竟是手足至情,在此事上不免多叨扰大人一声。
祈不见怪·” ·“原来如此──”王翼一楞·要说濮阳少仲杀未婚妻,实是毫无根据之事·但听说濮阳二公子英姿飒爽,心高气傲,若要完全摒除嫌疑,也是不可能的。
宰辅要他查案,他按部就班的查起,心中本无成见,但此时听濮阳柔羽一声关照,心里却突然醒觉了起来· ·会特别提起,自然很有可能真的是兄弟情深,但何尝不可能是欲盖弥张王翼望定了濮阳柔羽,自那双嗔黑的眸子里却只看见一番诚恳。
王翼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想又觉得自己未免多心:濮阳柔羽那样一个聪慧绝顶的人,肯做这种自打嘴巴的事 ·王翼一拱手,“下官明白,一切禀公处理就是。”
 ·“多谢大人·”濮阳柔羽微微一笑,一揖恭送他出了府· ·※※※ ·百年老店的上等客房里,一柄绽著青寒光芒的剑微微抖动著。
少年右手握著剑柄,左手一块上好的绸布,轻轻拭过剑身·剑是干净的,平滑的可以清楚映出少年俊俏带著英气的脸孔,以及眉宇间那股仿佛沉思却又微微纠结的神情。
 ·靳府的惨案,最初被发现的时间应该是在当天半夜,三更刚过的时候·发现的人就是濮阳少仲· ·他到靳府的时间其实应该还要更早·如果不是那场突来的大雷雨,恰好将他阻了一阻的话。
夜探靳府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要自由自在,而且不要连累家人、特别是他的哥哥,濮阳柔羽·他父亲既然可以为了权势出卖自己的儿子,他当然也能为了自己断绝这个荒谬的婚姻。
拍拍衣袖离家出走是最简单的方式,但他父亲说:“你不娶,难道叫你哥哥去陪太师” ·那个老匹夫他想起兄弟两人硬被他父亲拖到太师府相亲的时候,靳向看著濮阳柔羽的眼神。
他当时就决定,他要杀掉那个老匹夫· ·所以当他看见满院死尸时,他十分惊讶·是谁帮了他这个忙 ·脚下湿透的软泥印出他的靴印。
他眉头一挑,运起轻功飞跃在靳府各处,不意外的发现凶手不只聪明,还能谨慎行事·雨势洗去了所有的痕迹,他查不出凶手遗留下的任何线索· ·他回到刚进来的地方,正要除去自己留下的靴印时,突然听见很高的地方有著一丝轻微的气息。
他连头也没抬,剑气陡发,划过树梢,一根细枝带著几片残叶唰的落下地来,空气里飘荡著冷冷的气息·他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拭剑缓慢而规律的动作可以宁静他的思绪。
 ·他正在想他·那个在雷雨夜散发出冷冷气息的男人· ·如果那男人是凶手,那么他是唯一的目睹者,为了灭口,男人会自动找上他;如果那男人不是凶手,那么当晚他在靳府出现的事就很有可能泄露出去。
他是不是真正的杀人者,并不重要·权力的斗争太凶狠,稍有不慎就是毁家灭门之祸·高墙深院他并不在乎,但是他还有哥哥在·温文儒雅一介书生,万一泄密,别说经不起严刑拷打,光是地牢肮脏的环境就受不得了。
 ·于是不论是谁主动找上谁,他们之间已经订下了一场生死战约· ·※※※ ·王翼本来是打算直接到宰辅府覆命的,半路却突然想起濮阳柔羽的话,心里总觉得有什么梗在胸口不踏实,于是又吩咐轿夫转往审理司,亲自会见清查证物的一干衙役。
 ·“在屋外的尸身上,伤痕有泡水肿胀的迹像·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大雷雨之前或同时·” ·几个仵作的报告大同小异,但有的说是一刀毙命、有的说是一剑毙命。
他自己细看死者伤痕时,才发现凶手使用的兵器有点儿不寻常·每具尸体上的伤痕都在咽喉下一寸三分处,约半寸长,伤口看起来不似剑伤的创口狭小,却又不如刀伤的创口宽广,恰似凶手使用的兵刃是刀与剑的综合体一般。
 ··“太师府里是否有任何可疑的发现”王翼负手踱了一会儿步,回头问道· ·一个差役躬身回道:“回大人,凶手没有留下什么证物,只在太师府左进的院子里,地面有一处擦痕,好像是用鞋底抹去什么的痕迹。”
 ·王翼皱了一下眉头·太师府院里会有鞋底抹去土的痕迹,必是在雨后踏足其上·这凶手恁地奇怪,若是在大雷雨之前作案,又何必等到雨后再回到太师府难道是想确定是否尚有活口 ·思来想去没有个准头,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望在尸身奇特的伤痕上。
但这些伤痕显然是绝顶的武功高手留下,普通仵作没有见识过,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些·自己又是一介文官,该找谁呢 ·谁──蓦地,濮阳柔羽的形影跃上心头。
王翼不禁呆了一呆,才想起濮阳家二公子上山学艺拜的师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鹤真人·透过濮阳家向顶鹤真人问上一问,应该也是个好方法才对 ·主意既定,王翼回身出了审理司,驱轿又往濮阳府来。
 ·“唉啊这可不是王大人嘛”濮阳然介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王大人离开还不到半天又转回来,莫不是,”濮阳然介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道,“宰辅大人有什么吩咐” ·“不是,”王翼略带烦躁的说道,“下官只是突然想起有事想请教濮阳长公子罢了。”
 ·“原来王大人是来找羽儿的”濮阳然介微微怔了一下,立时又是满脸堆上笑来,“可是方才羽儿有什么得罪大人的地方唉,羽儿关心弟弟是好的,但是冒犯了大人可就不晓事了,老夫先在这儿给王大人赔个不是……” ·王翼只好跟他客套了几句。
谁知道这老头话匣子一开竟是停不了般,又说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跟著濮阳家的下人到了后院,早见濮阳柔羽笑盈盈的就要向他揖礼· ·“王大人。”
 ·“别、别再客套了”王翼喘了口气笑道,“方才在前厅和濮阳大人说的够多了·” ·“那么,王大人有什么事” ·还真是快人快语王翼心满意足地笑了下,突然整肃了脸容,庄严说道,“下官是为了寻找破案的线索而来。”
接著便将来意说了一遍· ·“不知能否请濮阳公子代下官向顶鹤真人一问” ·濮阳柔羽听罢,眼睫微微一敛,蹙额不语。
 ·“濮阳公子” ·“王大人,”濮阳柔羽回眸对上,歉然一笑,“这事得要舍弟才能帮得上忙·” ·“只是一问……” ·濮阳柔羽轻轻嘘了口气,“王大人不是江湖中人,不知江湖规矩也是理所当然的。
顶鹤真人立规极严,门人一旦入山,不到固定时日不论任何理由均不得擅自离开·即使是家父思念舍弟,欲上山一探也不能得·” ·“这、” ·“何况现下舍弟已经拜别师父下山,濮阳家与顶鹤真人已无关系,就是去了,别说见不到真人,恐怕连山门也不得进了。”
 ·“原来还有这种规矩,”王翼听罢怔了一会,心中还在思索是不是所有江湖中人都有这种奇怪的规矩时,濮阳柔羽已是笑了· ·“王大人不必心急,这只是某些江湖高人自立的规矩罢了,并不见得人人如此,王大人可以另寻高明。”
 ·“那,”王翼微皱起眉头·他一个江湖人物不识,却到那里寻去 ·“何不到忘怀岭一问” ·忘怀岭九长老居处“唉啊下官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王翼一拍自己额头,才突然发觉今天许多问题都没有问出口,濮阳柔羽却像看穿了他心思般早已一一回答。
王翼抬头看了濮阳柔羽一会,濮阳柔羽微笑回望,仍然谦和温雅,一丝得意骄矜之色也没有·王翼不禁一笑,“和濮阳公子谈话真是人生一大快意事·只可惜下官差事在身,不便久留,有机会定当再来请教公子。”
说罢一揖到地,辞了出去· ·濮阳柔羽送王翼出了二门,眼见他遥遥去了,方才回过身,慢慢踱步回来· ·一进书房便怔了一怔·端坐在西侧椅上的,可不是他的弟弟,濮阳少仲 ·“那个人是谁” ·“王翼──负责调查太师府灭门案的官员。”
 ·濮阳少仲一抬脚,按剑在手,就要推门出去,濮阳柔羽一笑,“少仲,他查不出什么的·” ·“就是这样才麻烦·”濮阳少仲一挥手,转身又坐了下来。
 ·“嗯” ·“人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 ·“有个人看见我在太师府,事情传出去会牵连到家里。”
 ·“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看见他的脸·”濮阳少仲两道长眉一宣,“但我相信只要在百步范围内,我就可以将他找出来。”
 ·“高手”濮阳柔羽问道· ·“嗯·”濮阳少仲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不在我之下。”
 ·濮阳柔羽微微蹙起眉头,思索了好一会·“你离开一阵子,直到这件事不再重要时再回来·” ·“哥” ·“我不是赶你走,”濮阳柔羽温和的笑著,“一来,你留在这里心里也会想著那个人;二来,王翼可能还会再来,或许还有其他调查的人会来,在自己家里躲避这些人也不是你能忍受的事。”
 ·濮阳少仲无声透了口气,他这个哥哥真是将他了解到了十二万分· ·“哥·” ·“嗯” ·“……那老头没被我气死吧”濮阳少仲冷著脸问道。
 ·“差一点·”濮阳柔羽噗的笑出声来,“我会告诉爹,人不是你杀的,他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噢·”濮阳少仲抿了抿唇,望了濮阳柔羽一会。
几句话在喉间吞了吞终于没有问出口:既然要帮爹,哥哥你为什么不去做官呢 ·“我去帮你准备行李·”濮阳柔羽像似没有发觉他的疑问一般,一转身,径自潇洒离去。
 ·※※※ ·这里是‘圣魔界’,一个与人间相似却又不全然相同的异世界· ·相传远古时,拥有蓝色头发与暗红色眼睛的领导者,将一群与普通人类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
 ·因为他们的寿命比普通人类长,有些还拥有特殊的能力与外貌,种种关于他们的谣传开始在各地扩展,人类视他们为妖邪精怪,处处排挤;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与为数众多的人类战争,最后另辟空间安身立命。
 ·人类统称他们为‘魔’,他们则称自己为‘圣魔’,说自己其实是比人类还高贵尊严的存在·后来相沿成俗,也就称自己居住的这个空间为‘圣魔界’。
 ·然而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来自人界,也许是因为他们之中,有部分偶尔也到人界去探勘,甚至与普通人类通婚生下后代;他们虽与人界隔绝,长久发展下来,却也出现与人界类似的朝廷政情与商贾买卖。
 ·但除了这些相似的地方之外,还有一部分,是被他们称为人界的人所不明白、也难以想像的·比如说,‘长老’的存在· ·王翼来到忘怀岭,跟随忘怀岭的接待人走在上岭的路上。
 ·临著深崖的小路一边是高耸参天的绝壁,一边是云飘雾渺的深谷,山风一阵一阵透心凉而来,即使是像王翼这样一个不会武功的文人走了大半天也浑身无汗,只感到清风徐徐,身心都被这风涤得干净舒畅。
 ·在圣魔界,长老有著与君皇同尊的地位·就是君皇来访,长老一声不愿见也就挡回去了,因此王翼此番前来,也没有把握长老是不是会为这点子芝麻豆大的小事接见他,没想到童子进去通报之后,不过片刻便出来请他进去。
 ·时间这么短,王翼本来以为进门不过几尺路,没料到竟是七弯八拐走了这许多时候,看来就是眼前这总角小童也是深怀绝艺,只顾著自己不懂武功,才刻意放慢脚步了…… ·正胡思乱想间,眼前已出现一排屋舍,飞檐红砖翠绿瓦,甚是雅致好看。
在前头导路的童子突然停下步来,清脆的嗓音喊道:“长老,王翼到了·” ·“请进·” ·清平的嗓音传唤,王翼赶忙略整了衣冠,看看童子只在一旁垂手侍立,他也就自行举步跨了进去。
 ·厅内轩敞,外来天光明亮,王翼一进门便看清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看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端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平静带笑的望著他,一旁看来二十来岁的青年则静立其侧,周身散发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
 ·王翼一时呆了:这长老是那位 ·“嗯”端坐主位的少年轻吭了声· ·王翼听出这声音是方才叫他进来的那位,赶忙一撩袍角跪了,头碰下地去,“臣,慎刑司王翼拜见长老” ·“起来回话。”
少年说道· ·王翼又叩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目光一抬与少年正照了眼,一时间只觉得少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仿如大湖之水,深邃、开阔,好像有一股吸力要将他引入一般,心头一震,连忙别开视线,这才信实了眼前这看来比自家子侄还年轻的少年,是修行超过一千年的九长老。
 ·“你是负责太师府灭门一案的官员,”少年见他拘谨,反而笑了笑,“不查案却来到忘怀岭,莫不是怀疑忘怀岭窝藏著凶手” ··“下官不敢”王翼一惊,回了话,才想到长老是在同他开玩笑;想起自己到忘怀岭来请教凶手一事,却从刚刚一直呆到现在,不觉好气又好笑,唇角轻轻一扬,忙又敛住了,正容说道,“下官是来请教关于凶手之事,”接著详细的描述了尸体伤痕的情状。
 ·少年听了微微蹙起眉来,抬头与身侧站著的青年对望了一眼· ·少年不答反问,“是谁派你来调查此案” ·慎刑司并不是普通的理事衙门,刑案不论大小,一向都是审理司辖下的衙门问案拿人,再交由慎刑司定罪。
王翼知道长老是问他为何官不司其职,却越权查案,连忙回道,“臣职在慎刑司,一般刑案本不上慎刑司,但因此案关联到朝中大臣灭门大案,故宰辅大人下令慎刑司,特别嘱意调查。”
 ·“宰辅”少年眼眉一动,又是沉定如常·微微一笑只道,“你所说的伤痕,吾只知五百年前,芜山的齐刃一派曾传出类似的兵器剑法。
但事隔多年,齐刃一派早已凋零没落,吾本以为齐刃早已失传,没想到如今再现,竟成了灭门凶手·” ·“这……”王翼一听不觉失望。
五百年前的旧事,如今却又从何查起眼见长老定定注视著他,只得呐呐言道,“下官明白了,多谢长老,下官告退·” ·“你去吧。”
 ·“是·”王翼一磕头,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慢·” ·王翼回过身来,只见少年口唇微掀,却只是一笑,“凶手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查也难查,只是今后必须避免类似事情再度发生,几处京官大员方面,可以著人加意保护,比如,”少年顿了一下,“宰辅府。”
 ·王翼心里咯登一声,突然觉得长老话中有话,细思却是合情合理,再寻不出破绽来,只得一揖拜别,径自出厅去了·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天色又还早,小童说声有事待办也不再送他回程。
一个人沿路观山赏云本是施然舒畅的事,无奈王翼心里诸事纷扰,一会儿想起长老已过千岁,却仍旧年轻如斯,进修行之门去修行,似乎也是一件好事;一会儿却又想起尘事扰攘,自己身负太师府灭门命案,怎能有这种出世之想 ·心事盈怀,眼前好山好水倒全成了无物。
 ·突然眼前有个影子一闪,山路却窄得只容两人勉强并肩通行,一边是绝崖一边是山壁,无处可躲又难以侧身,王翼心里叫声不妙,却已经止步不住,一头撞了上去,心念电转间,他双臂齐出,心想等下撞上来人,也可以将人抱住,不致于就害人家滚下山去……不料来人轻挪巧移,飘然退了几步,王翼双臂用力过猛,顿时将自己抱了个满怀。
 ·风吹来,头上纱帽飘飘坠下崖去……王翼尴尬得满脸通红,心想这下就算笑掉人家大牙也无话可说了,猛一抬头,却见来人只是沉静的退在一旁,细致的瓜子脸儿上带著恬和的微笑── ·“……可否请先生稍微让路吾有事要见长老。”
 ·“…是、是…” ·王翼也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直到清和的声调宛如深井平静的水轻漾波纹般透冽沁心而来,方才醒觉。
王翼又呆了呆,才从极度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来人双目浅合,一头银发微束,柔顺的贴在背后·长而弯的细眉是那样好看的弧度,盖住眼帘的两排睫扇在眼窝下形成浅浅的暗影,微显苍白的光柔面颊丝毫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
那鼻、那唇、那颈、那肩…… ·王翼再次发觉自己又呆住的时候,眼光早已将对方自上而下不知看了几回·虽然发现自己正堵著唯一上山的路,但他就是没有办法移动分毫。
 ·“先生” ·“呃、对、对不住”王翼又一震,赶忙侧了侧身,这一侧没留神,脚下竟踩了个空,“啊”的一声,突觉一股清风贴著自己的背后拂过,待回过神来,自己已是好端端的站在山路上,但眼前却失去了那人的踪影。
 ·“啊”王翼心神俱震,一声惊呼,赶忙转身向下望去,这一瞥眼才发现对方已在自己身后,方才瞬间拂过自己背后的清风,竟是救了自己又让双方调换了位置 ·来人向他微微一笑,头略点转身离去。
王翼怔怔的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一急连礼貌都顾不上,一开口便喊,“喂,你──” ·“我是玥·”来人回头,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一般,回答了他的问题。
一笑,微施礼转身飘然而去· ·“玥”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那儿听过……“啊是他”王翼又是一惊。
很早以前就听说玥大人美如芙渠,如今看来,只觉得芙渠哪及得他千分之一 ·王翼不禁一叹,叹出声来却连自己也呆了一呆·玥,嗯,玥大人──唉啊,忘了问玥大人,君皇对太师一门被灭案有何指示了 ·蹉足连叹,却也不好再上山去,王翼怔怔望了山门一会,吐了口大气,方才回到山脚,寻了自己的轿夫登轿而去。
 ·第2章 ·-------------------------------------------------------------------------------- ·濮阳少仲寄居在都城外一家小客栈中已半月有余。
 ·虽然濮阳少仲自十岁就离家跟随师父修习武艺,但逢年过节回家省亲,少年精力充沛,爱玩心性又待不住家里,早把都城内外都逛了个遍·熟门熟路的,想隐藏行迹自也容易许多。
这半个月来,他日日进城查访,倒也不曾被人发现· ·三月初七,王翼主理都城大案毫无进展,君皇下旨追查王翼的失职之罪·原来的三品顶戴降为六品,成了闲置京官;可王翼虽被剥了官权,原来上的条陈,诸如增兵防卫宰辅府等,仍是照准实行。
 ·查案的官员换了一批,查案的严实度却像漏风皮球一样,只管著挨家挨户有模有样的清查,内地里却仍是个空·又过了两个月,递补太师的人选早已接了上来,都城几乎已恢复原样。
太师府一夜灭门的惨案只剩茶余饭后闲磕牙的无聊话题了· ·过了烈阳节,欢喜的节庆气氛一冲,事情更是了无痕迹·濮阳少仲打点行装准备回家,本来光天白日要出客栈,却突然想起他若是光明正大进家门,少不得又要被老头一顿好念。
想了想,又卸下行李,等著月兔高升,打算干脆潜进自己家里在哥哥那里窝一段时间再现身· ·不料几个月里白天出门都没撞见什么事,今夜三更才到自家后门,满城酣甜的睡梦里,濮阳少仲却突然感到一股特异的气息在前方一闪而逝。
那种冷冷的悚栗感,莫不是──濮阳少仲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也顾不得去追人,身形一矮,窜过花墙,直奔濮阳柔羽的房门来· ·“哥” ·一指劲拗折了门扣,濮阳少仲直冲到床榻前,一伸手就掀了被──空的 ·这一下心口简直要擂出大鼓来,一颗心都提到喉咙了,猛然听到背后一声轻咳,濮阳少仲倏地回头,只见月光下,濮阳柔羽站在门口,带著玩味的表情瞅著他。
 ·“兄弟,”濮阳柔羽轻拍著文人扇望望掉在地上的门扣笑道,“再怎么想念哥哥也不必和挡风的门儿过不去嘛” ·濮阳少仲立刻冲到他面前来,上下瞧了又瞧,见濮阳柔羽只是笑,似乎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想想方才自己急得像发癫的牛似的,也觉得好笑,“哥哥半夜不睡跑到哪去啦” ·“睡不著望月清明,诗兴一来顺道谱了个曲,少仲要不要听听嗯,月明……” ·见濮阳柔羽双眉含笑低声吟咏了起来,濮阳少仲连忙摆了摆手,“不了,既然家里没事,我要去追凶手了。”
 ·“嗯”濮阳柔羽狐疑的望著他· ·“我刚才会这么急,是因为看到那男人从府里出去,我还以为……”濮阳少仲耸耸肩,“大概只是路过──嗯” ·月光映照,只见濮阳柔羽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虽然立即恢愎了原状,但额上也微微沁出了几点汗水来。
 ·“没什么·”濮阳柔羽用扇柄轻轻敲著自己的太阳穴,摇头笑笑,“文人的身体就是不中用,也不过晚点儿睡而已……” ·“那哥哥赶快休息吧” ·濮阳少仲伸手要扶他,濮阳柔羽一笑摆手制住了,“没糟到不能走的地步--少仲今晚还是别出去了吧” ·“嗯” ·“说不定凶手只是因为察觉你回来了才不敢动手,你这一离开,凶手绕回来,濮阳府还有谁抵挡得住呢” ·“唔,说得也是。”
濮阳少仲两道剑眉一宣,“那我就在哥哥隔壁的房间打坐,谅凶手也不敢再来” ·含笑将濮阳少仲送出门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濮阳柔羽身形一顿,再也撑不住单膝落地· ·咬牙不发出半点声响,濮阳柔羽勉力支起身体,慢慢移向床边,身子沾上软被的瞬间,背上一片鲜红渗了出来· ·他昏了过去。
 ·※※※ ·濮阳少仲一清早就听见一声尖叫,接著是一下清脆的巴掌声· ·他推开门出来一看,只见一个丫头捂著脸,眼泪要掉不掉的,他老头兀自横眉竖眼的低声发飙。
 ·“你是做什么吃的大公子病了不叫大夫,就这么大声嚷嚷” ·丫头像是有满腹委屈,吱唔著只说了句:“可是……”一眼瞥见濮阳然介阴沈的脸色,头一低不敢再说下去。
 ·“去去今天不用你侍候了” ·丫头脚尖跐著地,没敢言声蹲了个万福悄悄退了下去· ·濮阳少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绕过他父亲,正要推门进去,濮阳然介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摇头示意不可。
 ··“”濮阳少仲无声询问,濮阳然介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濮阳少仲只得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距离,濮阳少仲估计哥哥就算清醒也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脚步一停就问,“哥怎么了” ·濮阳然介转过身,脸上已是堆上笑来,“没什么,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对了,仲儿何时回来的啊” ·受了风寒需要这样发作丫头濮阳少仲半信半疑,睨著他父亲看了一会,“昨夜。”
顿了一下,“我去看看哥哥·” ·“嗳,丫头不懂事你也跟著闹”濮阳然介仍是一脸教诲孺子的慈蔼神色,“你哥哥最重礼的人,你进去他能不起身” ·是你进去哥才会起身吧濮阳少仲心里嘀咕了一声,想起自己不言声离家出走了这许多时日,老头头上本就稀疏的头发好像又白了那么几根,也不好太违拗他的意思。
想了想,也没再作声· ·濮阳然介一头走一头说,“你昨天才回来,兴许来不及和你哥哥说上几句……前几天内廷有消息说宰辅病了,可能要找个帮手,今早就来了廷寄,说是宰辅已病得不能理事,要羽儿进宰辅府帮办事务。
唉,羽儿身子是不好的了,到了宰辅府,万一事繁又忙,不知道要折磨成什么样子~”说著唉叹一声,絮絮叨叨只是念著,“要是政务府的人事更调也就罢了,送点礼托人说项马虎就过了,麻烦的是内廷廷寄,竟是宰辅病中上折,君皇准了的” ·濮阳柔羽不只是都城有名的美男子,也是出名的才子。
十五岁上就曾因为打赌,和满城的名士折辩,舌压群英,令满座钦服,宰辅亲自召见,打算收为义子,在宰辅府见习·谁都知道宰辅府等同君皇之下的权力中枢,宰辅的话十句里君皇会听九句半能在宰辅府待个十年五年下来,年纪稍长不定就是出将入相……结果濮阳柔羽童稚一句:“皇恩不敢忘,亲恩不能忘。”
……打动了君皇,仍旧放回濮阳府过他濮阳长公子的生活· ·宰辅却是不能忘怀,三天两头派人来请濮阳柔羽过府·濮阳柔羽最后仍在宰辅府待了两年……每日政事习学,诗文会赏,自是不用提。
 ·要不是后来濮阳柔羽身子骨日趋病弱,宰辅恐怕还不愿放他回家·也因为这样,濮阳家二公子十岁上就送了出去,宁愿在山上习武学艺,作养的一身强健,也好过满腹才学、病骨支离…… ·“推不掉”濮阳少仲微挑眉,眼中杀机已露。
 ·“唉,看看你·”濮阳然介唉声叹气,“除了打杀之外就不能想点其他的办法自从太师府被灭,宰辅府日夜加强守卫,你不知道” ·濮阳少仲偏了脸,“那我带哥哥离开。”
 ·“你哥又不像你身强体健,整日价在外头跑也无所谓;再说皇命既下,羽儿要是不见了,咱这濮阳府恐怕也要跟著烟消云散啰!” ·那就三个一起跑濮阳少仲瞥了他父亲一眼,看他愁苦得满脸皱纹都贴黏在一处了,要他放下这个家业,干脆叫他抱著柱子一块烧死算了。
 ·“现在只能向君皇告假看看,”濮阳然介叹道,“可当今最是苛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儿子太聪明老父也是烦恼哪……” ·濮阳少仲翻了翻白眼,打算不再理会老头的自言自语,一转身却被叫住:“离期限只有两天,你可千万不要去吵你哥。
爹去写告病折子,午饭时间就能送出去,唉·” ·眼见父亲自顾自的走了,濮阳少仲怔了一会,回头看看濮阳柔羽平静的房门,眉头一扬,走了过去· ·※※※ ·文臣下轿、武官下马。
端容正装、解剑卸甲·肃穆严整的气氛映著皇宫正对门朝阳殿金碧辉煌的色泽,像是向所有臣民展示著它至高无上的威仪· ·这里没有比皇宫更高的建筑,谁要是施展轻身功夫,露高了头,就有被机关合斥候官强弩穿心的危险。
侍卫交接三个时辰一轮,都是当面点交,守护得滴水不漏· ·濮阳少仲沿著皇宫周遭远远踏勘了一遍,发觉要潜入宫内而不被发觉几乎是不可能的· ·父亲为哥哥写的告病折子递上去,御批不准:‘卿岂独乐其身不顾国事耶’君皇压根不信濮阳柔羽病得这么恰好时候。
 ·濮阳少仲本来打算以濮阳家二公子的身份光明正大的晋见君皇,请求彻回对濮阳柔羽的御命,但他身无功名,又非皇亲国戚,自然连朝阳门都进不去·想起在床畔见到哥哥昏睡苍白的容颜,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潜入皇宫,面见君皇。
 ·正是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乘轿远远而来,明黄盖顶紫玉垂苏,不正是唯一特准可以直入宫掖的轿子吗濮阳少仲无声一笑,身形提纵而出· ·道上溅起几点灰尘,抬轿的轿夫迷了眼,担心风大惊扰了轿里的人,回头却只见轿帘一角被风轻轻吹扬,覆又垂落。
 ·“玥大人,皇宫到了” ·轿夫是不能随轿入皇宫的·轿子到了朝阳门要先落地,然后由特定的宫仆接进· ·“嗯,进入吧。”
清平的嗓音娓娓,轿子轻轻落地,又被小心的抬起· ·“这里很安全·可以请你先放开我吗” ·“君皇在哪里” ·“君皇不会想见你的。”
 ·“有你在手上,君皇非见我不可·” ·玥不禁一笑,“你若是这样押著我去见君皇,只怕一露面,就会被当场格毙·” ·“投鼠尚要忌器。”
 ·“君皇武学深厚,不是吾等可以望其项背·” ·一缕银柔的发丝被拂过的剑锋削落·“这是我的问题,你只要带我去见君皇就可以了。”
濮阳少仲冷冷地说道· ·“唉·”玥轻轻叹息,“走吧·” ·濮阳少仲微扬唇角一笑,长剑略收,不料呵腰出轿的刹那,玥身形突然一矮,迅速向前掠去。
濮阳少仲知他要逃,眉头一皱,立即变招,长剑回转,向他肩胛穴位点去;玥身形挪移,扬起的衣袖恰好贴剑而过· ·前方两尺有墙,濮阳少仲默算双方脚步,打算将对方逼到墙前制住,手腕微勾长剑已转刺对方胸前,但玥却像似被什么用力扯开一般,突然偏离了他的剑势笼罩范围。
濮阳少仲一剑刺出,收剑变招已是不及,一声不妙还没出口,一股大力陡然逼面而来· ·“且慢君皇听吾一言”玥急忙喊道。
 ·濮阳少仲只觉得一股灼热从剑尖传来,针刺般的炙焰窜进经脉,上臂剧麻感觉顿失,匡当一声,长剑已然坠地· ·“君皇臣玥拜见君皇。”
玥一旋身,极快的推了濮阳少仲一把,曲膝跪挡在濮阳少仲与来人之间· ·濮阳少仲只感觉一道冷厉的目光直逼而来,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蓝影·他勉强眨了眨眼,听见玥那声‘君皇’。
 ·果然名不虚传哪圣魔界的君皇── ·“君皇吗……”濮阳少仲猛力一脚踩破翻倒的桃木座椅,木刺扎进腿跟里,他奋力一挣,咬牙怒笑,“哥哥、是真的病了” ·眼前一黑,思绪已坠入黑暗里。
 ·※※※ ·濮阳少仲一睁开眼,就见到自家老头两道稀落的眉毛皱成一团的景像,一时还以为是自个儿赖床,老头受不住亲自来叫人了,才想翻个身,不料一动全身骨头就像要散了一样,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起来,”濮阳然介看他咬牙攒眉忍得难受,不禁又紧张起来,“玥大人说要静养,哎唷,你行行好,别再动了” ·“……哥呢”濮阳少仲拼了半晌说出一句话来,身子已被父亲轻轻压平在榻上。
 ·“还敢问”濮阳然介呼了口气,“托你这勇闯禁宫之福,你哥吓得病情加重了几分……” ·“啊” ·“别动”濮阳然介一边安抚快要跳下床的儿子,一边露出个笑容,“不过也还好你这么奋不顾身,君皇答应让你哥好好修养,何时病愈了再到宰辅府帮办事务。”
 ·濮阳少仲一口气松了下来,这才注意到所在之处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全身也疼得不像话,“这是那里,我怎么了” ·“还说呢。”
濮阳然介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这里是大内禁宫,你受了君皇一掌,差点送了一条小命,医者说清醒之前都不宜移动,我也是托玥大人求情才得进来看看你……” ·玥大人濮阳少仲一怔,陡然想起那个被自己挟持进宫的人,要不是他在危急时推了自己一把,避开正面而来的一掌,现在他恐怕已经无命可活……想著要和他道谢,却又不禁奇怪,不知为何这个被硬架进宫的人还要救自己一命 ·“我得走了,”濮阳然介看他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站起身来替他掖掖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里不比外头,稍一得罪人,将来就是不得了的祸有事可以拜托玥大人,羽儿和他有点交情,也和君皇亲近,比较说得上话……” ·※※※ ·“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君皇、”玥吃了一惊,赶忙下座,才要跪下已被人扶著手臂拉起。
 ·“朕不是说过了,私下不必拘礼” ·“是·” ·蓝发君皇微吐了口气,背负著手走出几步,回身坐定了,“为什么替濮阳少仲挡下掌力” ·“他只是一时心焦,并不是有意冒犯君皇,杀之有违君皇圣德。”
 ·“私闯禁宫,挟持大臣,难道还罪不致死” ·“法理之下尚有人情,濮阳少仲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来,恳请君皇体念其拳拳为兄之心……”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呃” ·“你的武功还在濮阳少仲之下,怎么就敢冒险挡下朕的杀著” ·“慌急之间无暇思及,何况、”玥顿了一下。
 ·“怎么” ·“臣不好说,说了未免对君皇不敬·” ·“哦心里打著主意,隐而不宣难道就是敬了朕不怪你,你说。”
 ·“臣遵旨·”玥微微一笑,后退一步行了礼,“君皇既在,君皇不欲臣死,臣又岂能死君皇必有救臣之法·” ·“你把朕当侍卫使” ·“所以臣才会不好说……” ·蓝发君皇一笑,声音已是柔和了下来,“怎么都说不过你。
身体还好吗” ·“扰君皇牵挂了,臣已经无事·” ·“宰辅之病,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宰辅是真病。”
 ·“哦” ·“若是假病,则必略释权柄以掩人耳目,不会如今一般,君皇有意为他分劳,仍是推辞;也不会指定要濮阳柔羽入宰辅府接替职务。”
 ·“这样岂不矛盾濮阳柔羽接替他的职务,他难道毫不担心权柄被夺” ·“臣不这样看。”
玥眉心微微一敛,几许担忧的神色闪过,“宰辅如今大动杀机,要一一拔除政争的对手·太师靳向就是个例子·臣以为濮阳柔羽也是他的目标,只是连摘两府,未免过于招摇。
所以才要濮阳柔羽入宰辅府,再找机会下手·” ·“濮阳柔羽难道就不能藉这个机会反击” ·“若是七年前的濮阳柔羽,或许可以做到,但如今的濮阳柔羽,入了宰辅府只是任人宰割罢了。”
 ·“濮阳柔羽在宰辅府的那两年,遇到什么事” ·“……” ·“你不肯说” ·“臣确是不知。”
 ·“你和濮阳柔羽算得上好交情,去问问” ·“这是强人所难,臣不愿意·” ·蓝发君皇盯了他一会,只见他弯月般的双眉间仍是一抹温和的神色。
知道强迫不来,蓝发君皇叹了口气,自失的一笑,“想来你也不赞成直接找濮阳柔羽来问问了朋友之情竟比君臣之义重要” ·玥一怔,一曲身跪了下去。
 ·“……你,”蓝发君皇摇了摇头,“罢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臣尚有一事恳请君皇应允·” ·“嗯” ·“宰辅恐怕不会就这样放过濮阳柔羽,也许还会派出刺客──臣请君皇让濮阳柔羽暂时住进宫里。”
 ·“……连这些都替他设想到了·”蓝发君皇无奈的笑笑,“依你吧” ·※※※ ·濮阳少仲才睁开眼睛,就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对话声。
 ·“濮阳公子醒了吗” ·“回玥大人,还睡著呢” ·“那我晚些时再来·” ·听得脚步声似要离去,濮阳少仲勉力翻了个身,才想开口,门扇上已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濮阳少仲两眼直盯著房门,看著它慢慢地被推了开来· ·“我是玥·濮阳公子好些了吗”秀丽的身形端步而来,最后定立在他榻前几步处。
 ·濮阳少仲轻哼了一声,突然眉头一皱,“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玥先是一怔,不觉莞尔一笑,“很久没有人这样问了……我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你、”濮阳少仲吃了一惊· ·“是,我看不见·”玥轻轻一笑· ·一时间濮阳少仲真感到自己的脸颊已经滚烫得发熟了──尤其不久前他才抓住玥,逼迫他带他去见君皇,还被玥救了一命──而他竟然没发现对方是个盲人── ·“这里的环境我已经很熟悉了,所以行动和常人没有两样。
皇宫里的人也都知道,所以……” ·“好了,我明白了·”濮阳少仲喘了口气·玥那种为别人开脱解释的作法和他大哥还真是像,难怪他们会交情不错── ·“你和我哥认识” ·“嗯,柔羽不愧是个翩翩君子。”
 ·濮阳少仲不觉唇角一扬,他赶忙抑下自己的笑意,这才想到对方根本看不见·“那你为什么不帮他” ·“代宰辅职务一事吗”玥微微一叹,“病的时间太过凑巧,说出来难以让人信服,反而会替柔羽带来更大的麻烦。”
 ·“那现在” ·“因为你为兄勇闯禁城的事早已传扬全城,所以现在朝臣反而支援让柔羽告病休养·” ·哦那就是说我真的帮到哥哥啰!濮阳少仲眉头一扬,高兴得两眼放光,“真抱歉那天抓了你,我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了” ·玥柔和一笑,“你能移动了吗” ·“当然可以啊”濮阳少仲奋力翻了个身。
 ·“那我们得快回濮阳府·” ·“好啊……呃,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杀柔羽。”
 ·※※※ ·明黄盖顶紫玉垂苏的轿子来到濮阳府前· ·“哥”轿窗里一眼看见濮阳柔羽迎在府前,轿子还没落地,濮阳少仲早已一个窜步出了轿,虽然脚步还有点儿歪斜,但上扬的眉宇已显得精神奕奕。
 ·濮阳柔羽的脸色仍是苍白,看去气色却比之前好上许多,唇畔微微一勾,略微冷凉的手轻轻搭上濮阳少仲的手背,温和一笑,“少仲,辛苦你了·” ·当初凭著一股冲劲直闯皇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想起差一点就要和哥哥天人永诀,不知怎的心里一股热浪直涌了上来,一阵酸苦逼上,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硬是忍住了。
濮阳少仲轻轻吸了口气,将手向后一让,“是玥送我回来的·” ·“玥大人·”濮阳柔羽一笑,一个揖深深拜了下去,“舍弟给您添麻烦了。”
 ·轿帘掀起,濮阳柔羽一步向前,平伸的手恰好接住玥向前的势子,引著他跨过轿栏,缓步上阶· ·“濮阳兄不必和我客气·”玥微微一笑,“去年来过濮阳府,路径还熟,濮阳兄玉体微恙,还是进去歇著吧。”
 ·安顿濮阳少仲回房安歇,遣退所有从人,两个人在书室里静默著· ·两个人都不是急躁的个性,一盏茶饮尽了,玥放下茶盅,这才款款说道:“玥今日的来意,濮阳兄应该清楚。”
 ·“嗯·” ·“濮阳兄的意思呢” ·“贪生焉得长生乎”濮阳柔羽淡淡一笑,扇柄轻轻按揉额角,“更何况宰辅派出的人如果是‘他’,那么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办法逃过。”
 ·“如果是皇宫或忘怀岭呢”玥回以微笑,“‘他’不至于闯进这两个地方杀人的·” ·“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困守在那里吗”濮阳柔羽微扬唇角,“派出查案的人难道少了守在宰辅府的人难道少了但至今仍找不到他的踪影。
官府要缉捕他归案,恐怕是不可能的·” ·玥一时语塞·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早该知道无法说服濮阳兄的·” ·“谢谢你,玥。”
濮阳柔羽诚恳的说道,“生死有命·更何况我了解他,在任何人之上──我不会有事的·” ·“既然如此,”玥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少仲目前有伤在身,濮阳兄不介意我多派人守卫濮阳府吧” ·“咦是玥大人啊”刚从府衙办事回来的濮阳然介还没进门就看见玥从府里走了出来。
 ·“濮阳大人,玥有事先离开了,告辞·” ·“呃,玥大人──” ·眼见玥升轿而去,濮阳然介满怀希望的看著自己的儿子,“羽儿,玥大人说了什么你不跟玥大人一起走吗” ·“爹。”
濮阳柔羽坚定的目光一瞬,温柔的笑了,“我是不会离开濮阳府的·” ·※※※ ·初八的夜晚,月还黯淡不明·朦胧的云薄纱一般掩住一整片稀落的星光,虫鸣将歇,融在夜色里的濮阳府看去一片安详静谧。
 ·隐在树影里一双平静的眼缓缓巡视著周遭景像,绝不遗漏的看遍所有驻扎在此的明刀暗枪·忽然迎风而起,飒飒的风拂树叶声,巧妙的掩去本已几不可闻的落地声响。
 ··暗夜的人影静静接近濮阳柔羽居住的院落,停在那扇薄门前· ·濮阳柔羽安静的坐在榻上,扣著扇柄的右手有一瞬间微微渗著冷凉的汗·如预期般的,‘他’果然毫无困难的穿过密布的哨兵,来到自己的面前。
巡夜的人才刚过门前,一小杯热茶冷却的时间之后,另一批巡视者会再经过· ·映著月光,濮阳柔羽看见门外的人举起右掌,慢慢贴住门栓扣合的地方·他捏紧手中的扇柄,慢慢将自己全身的力量贯注在扇柄上。
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把握· ·瞬间房门微动,一隙月光透洒,濮阳柔羽猛地立起,掌中折扇向房门平旋而出;同一时间,窗台轻响,劲装的黑色人影竟穿窗而入,手风突起,一掌击向向前飞旋的折扇,一掌击向榻前的濮阳柔羽。
 ·“唔─”鲜血溢出濮阳柔羽的唇角,蜿蜒流下‘他’已然按在他唇边的手掌· ·“濮阳公子,有事吗”巡视的人刚到,例行发问。
 ·开启的窗扇已经拢合,掷到门边的折扇轻轻坠地,连灰尘也没有溅起一些· ·“濮阳公子” ·‘他’轻轻移开覆在濮阳柔羽唇上的手掌,袖口下的利刃闪著光。
 ·“没事·”濮阳柔羽缓缓的说道· ·濮阳少仲突然从床上惊坐起来· ·心口的跳动十分剧烈,一道早已刻在他记忆里的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绕在这周围。
胸口的感觉有点闷痛,却不像是之前旧伤的余威,“……哥”心口一悸,他猛然从床上跃起,一摘宝剑,迅速冲向濮阳柔羽所在的厢房。
 ·“为什么不逃”低沉的男声在濮阳柔羽耳边问道· ·“如果你真要杀我,我早已无命可活·”濮阳柔羽无可奈何的一笑,唇角溢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两个人的衣襟,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你知道我会再来·”他的表情平静无波,手腕翻转,利刃指向濮阳柔羽的胸口·“你不致于以为宰辅大人会放过你·” ·“呵,”一口鲜血再度上涌,神智已陷入昏沉,濮阳柔羽慢慢伸手握住他拢著短刃的右手,眼睫一合,轻轻一笑,“那么,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师兄……” ·“哥──” ·濮阳少仲撞门而入,眼前的景像让他的思绪在刹那间陷入一片空白。
 ·身体的动作比思考更快,他陡然向前扑出,长剑挥洒出一片晶莹的利芒,床榻上的黑影鹏飞而起,剑光隔断黑影与他的兄长,却隔不断就在他眼前没入濮阳柔羽胸口的利刃。
 ·“啊────” ·剑穗飞扬,月光下的床榻一片暗红· ·第3章 ·-------------------------------------------------------------------------------- ·紧迫的追逐从暗夜持续到黎明。
 ·跃过城墙,远离人烟,窜动树木草原,惊搅无数酣睡鸣禽,突地一声长嘶,喑哑不知名的啼声里,掌影剑光交错跃动,两道人影翻腾在嶙峋山壁间· ·濮阳少仲早已不知道自己到了何方,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追得这么远、这么久。
剧烈跳动的心脏好像就要迫出胸口,撞击著肺腑的不知道是疾掠而过的风还是他提涌而出的狂乱内力几道粘热的液体腥腻地划过他的脸庞,他也懒得去分清那是从身体的哪一处满溢而出他只知道他要追上这个人。
他一定要追上这个人,他要杀了他,他非杀了他不可 ·长剑映著朝阳闪起千道眩目的光,黑色人影衣袖翩翻,掌风穿插在剑隙里,一次又一次击偏他刺来的长剑;他改刺为挑,手腕翻转剑花狂乱;黑色的人影足尖轻点,借力飘飘逸落在他身后;他疯猛回身,对方雄浑的掌力迎面而来,他也顾不得闪避,手中长剑刺出── ·宛如风削锐石的声响。
 ·他的剑紧握在手里,剑尖点在对方的心口,差一寸就能刺进心脏的距离,他却再也前进不了· ·鲜血自他唇角涌落· ·他一步踉跄,身形后退。
“哈、哈、哈·”他低低的笑了起来·艺成下山风光飞扬的濮阳少仲哪里去了是现在这个连亲仇都报不了的窝囊废吗哈哈哈。
 ·拄地的长剑颤抖,震裂的虎口沁出的浓稠血红,渐渐湮没了掌与剑之间的空隙,在他的袍袖和黄土地间滴潺连绵· ·黑衣的男子漠然的注视著他· ·※※※ ·“你知道那是五百年才能练得一粒的药丹吗” ·在殿里来回踱步的蓝发君皇,带著些许不满的表情看著跪在他眼前的人,“一个普通的魔界人能活多久不过两百年左右” ·“濮阳柔羽是难得的人材。”
玥抬头说道· ·“他又不作官,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有什么用” ·“人活著,就有无限的可能·圣魔界的主战与主和两派争论至今一直没有结果,濮阳柔羽的能力或许可以打破这个僵局。”
玥按在地上的双手圈握成拳,汗水滑落他光洁的额头,“何况,君皇……现在并不需要这药,能救的人才为什么不救” ·“你这是在跟朕说话”蓝发君皇蓦地停步,“你为了他连判断力都失去了吗如果朕可以将药赠给对朝廷无尺寸之功的平民,为什么就不赠药给宰辅他对朝廷的贡献有目共赌” ·“……”玥抿了抿唇,突然一个叩首,站起来转身就走。
 ·“站住·你去哪里” ·“濮阳柔羽只剩一口气了,臣要去陪著他·” ·“你不能去。”
蓝发君皇冷冷的说道· ·玥有些愕然,“为什么” ·“贵族、朝臣都知道濮阳柔羽与宰辅是主和与主战两大对立派系的主要人物,你是天子近臣,难道不懂得避嫌” ·玥一怔,突然一笑,伸手解下冠戴,“现在我不是了。”
  ·“你” ·玥回身一拜,一昂首,返身而去· ·※※※ ·轰隆的雷声嘶吼,黑色的云层层叠叠涌了过来,间杂著晶亮穿梭的电光,暗沉沉的天空浓重著风雨将来的气息。
 ·黑衣男子蓦地停步,微仰的目光盯视著天际涌动的乌云·风的来势很急,一场暴雨大约是避免不了的· ·他离开战斗的地点已经半炷香的时间有余,奔出的距离也已经超过百里许,但是── ·哗啦声响,雨点开始漫天击打,落势又快又狠,冰冷的雨水浇灌著他的躯体,很短的时间内身体已经一片冷意。
 ·杀人很容易,救人却很麻烦· ·黑衣男子微抿著唇,考虑了会,又回身向著来时路奔去· ·也许现在的天空本来就是黑的· ·雨水洗去濮阳少仲身上黯涸的血迹,也扯著更多的鲜血奔腾流动在他的脚下。
他听见雨声、感觉雨洒在他的身上浇冷他本是炎炎炙热的身体,窜动著,掘走他仅余的温度,剥夺他所剩的感觉,他睁大眼,前方一片茫茫· ·他不能死的·那柄利刃就像刺在他的心口,他不得不狂吼狂奔来消解那不能消解的剧痛;他怎么能死他还没拔起那柄利刃,亲自为哥哥上药包扎;他怎么能想什么死不死的他还没有报仇,他还没有拔起那种痛得他要流泪的翻涌激荡的情绪 ·约好了的,很久以前就说定了的── ·‘哥哥,你怎么样了痛不痛’ ·‘不怕不怕,仲儿在这里,谁都不能欺负你哩’ ·※※※ ·“玥大人──”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濮阳然介抱著最后的一丝希望迎出门外,此刻向后一倒,几乎要跌坐在门坎上,后边的从人赶紧扶住他,低声劝道· ·玥心里有愧,也无心去听,微低著头,勉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听来淡然:“濮阳大人,我……去看看濮阳兄。”
 ·濮阳然介明知他看不见,却也只能略略点头示意,嘴一扁,早已掌不住老泪纵横· ·几个大夫立在门前低声讨论著,间或隔著几声叹息·玥不言声进门,摸索著到了濮阳柔羽的榻前,触手处一片腥粘,显见是新流的血液。
他轻轻咬了咬牙,蓄了劲力,一掌按上濮阳柔羽的胸前· ·内力立时娓娓流入濮阳柔羽的体内,浑身周转一遍,渐渐汇进胸口受刀处·刀伤太深,若是冒然拔出可能导致大量失血而亡。
在没有灵药相助的情况下,唯一的方法是以内力由内而外,一面逼出兵刃,一面维续筋脉,才有活命的可能· ·玥明知以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此事,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心看濮阳柔羽渐渐死去,就算只能多维持一刻也是好的。
 ·‘濮阳兄,你认为我该应君皇之邀出仕吗’ ·‘怎么问我’濮阳柔羽笑道,‘你自己觉得呢’ ·‘我是个盲人,许多方面没有用场;论才,濮阳兄也高我十倍。
我想君皇只是希望我能留在他身边罢了·’ ·‘那你想留在君皇身边吗’ ·‘我觉得,’玥顿了一下,‘在忘怀岭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
’ ·‘那就留在忘怀岭嘛’ ··‘这、’玥微微蹙眉· ·濮阳柔羽一笑,打断他的为难,‘这样吧,你出仕,但给自己立个心眼,一旦觉得在君皇身边的日子比不上在忘怀岭,那就回忘怀岭。
有长老帮你,君皇也不至于就强人所难不是’ ·几个月来横在心里的枝梗就这样消融得无声无息·他一怔,亦是一笑,轻轻点了头。
 ·内力不断的输送下,玥渐感难支,几度勉力试图增援,却也只能让濮阳柔羽的脉搏跳动维持在不停止的状态·心头一恸,顺著腮边两滴泪珠已滚了下来· ·突然一阵温暖的内力自他背后传来,玥心神一震,几乎脱口喊出;耳后一阵轻缓低语:“别急,慢慢收力,朕会接替你。”
一条手臂自他背后弯出,接替著按上他原先按的位置· ·“君皇”玥几乎不能置信也不敢置信,缓缓挪腾出位置来,怔怔的面对著他。
 ·“你们预备著·”蓝发君皇头也不抬的对著一群悄没声立在一旁的大夫说道,“再医不好濮阳柔羽就等著领死吧” ·内力运动,不过片刻,榻上已是热气氤氲。
 ·※※※ ·玥在寝宫外徘徊了一阵子· ·君皇替濮阳柔羽疗伤后,回到寝宫已经两个时辰有余·君皇内力深厚,需要休息这么长的时间,显见内力损耗甚多。
他心下难安,就在寝宫外守著· ·“玥大人,君皇累著呢,您还是先回去歇著吧……”侍立在寝宫外的太监见他已经伫候了一个时辰有余,不由得低声劝道。
 ·结果寝宫内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是玥吗进来·” ·玥缓步而入,循著熟悉的气息慢慢走进这个陌生的地方·即使没有肢体上的接触,他仍然可以感觉说话者元气的大量流失。
“君皇……”什么绊了他一下,玥一步微跌,顺势跪了下来· ·蓝发君皇看了他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玥仍是跪著,“我──” ·“称‘臣’。
朕没有答应你离开·” ·“……臣遵旨·” ·蓝发君皇一笑,“你不必这样,朕没怪你·” ·“谢君皇。”
玥站了起来· ·“药不能给濮阳柔羽·” ·玥微低了头,“臣明白,是臣莽撞·” ·“有件事情,朕要问问你的意见。”
 ·“臣知无不言·” ·“朕替濮阳柔羽疗伤之时,发现了两件事·”蓝发君皇微皱眉首,这两件事他已想了一段时间,却总得不出合理的结论。
“濮阳柔羽身上,除了昨日才受的掌力与刀伤之外,在他背后,还有一道不浅的剑痕,依愈合的情况推算,受伤的时间就是他告病的时候·他的病,其实是剑伤。”
 ·玥一怔,脸上已微微变色·“……这些伤,是同一个人所造成” ·“朕以为是这样·”蓝发君皇点点头,“奇怪的是,如果是同一人,为何不在当时就取了濮阳柔羽的性命这样一来,宰辅不就不必大费周章的要濮阳柔羽进宰辅府了吗” ·‘何况我了解他,在任何人之上──我不会有事的。
’ ·难道玥心绪一动,“请问君皇,濮阳柔羽昨日所受之伤,可是绝对的致命伤” ·“绝对你这话问得奇怪。
濮阳柔羽身上的伤当然能致命,”蓝发君皇笑了笑,“不过如果你是指凶手能不能当场格杀濮阳柔羽,不给他留下一线生机的话……朕以为是可以的。”
 ·原来如此·之前他一直不能理解,见事一向透彻的濮阳兄,为何明知危险,却还要留在濮阳府,原来是这样·玥轻轻嘘了口气,脸上已微有笑意。
“第一次的剑伤是刺客私下给濮阳柔羽的保护与警告·濮阳柔羽受伤恰好是在宰辅提出要他代理职务之后不久,他如果受了伤,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拒这件事,另外也是警告他宰辅会对他出手的意思;昨日刺客则是奉命而来,要取濮阳柔羽之命。
为了能和宰辅交待,他不得不重伤濮阳柔羽·” ·蓝发君皇略觉讶异,“这样说来,刺客和濮阳柔羽交情匪浅” ·“刺客出自宰辅府,而濮阳柔羽曾在宰辅府待过两年,臣以为有这个可能。”
 ·“嗯·另一件事,濮阳柔羽曾经受过很重的内伤,虽然已经痊愈,却也因为经络受损之故,失去了九成以上的内力·”蓝发君皇一顿,“奇怪的是,这并不像是强劲的外力击伤,而是自内而外,像是他自己刻意造成的一般。”
 ·玥胸口一拧,既心疼又难过·濮阳柔羽离开宰辅府后,他曾经去探望过·一个原本健康潇洒的翩翩公子,突然间像是将死的人一般,折磨得不成模样。
“或许,这就是当初濮阳柔羽突然离开宰辅府的原因……” ·“玥” ·“对不住,这是臣所能知道的极限了。”
 ·※※※ ·濮阳少仲睁开眼睛,只看见一整片凹凸不平的山壁·四周十分寂静,听得见山壁汇流的水珠滴下的清灵声响·剧烈的头痛使他无法思考,浑身的疲惫更让他只求能好好睡上一觉。
但他总觉得似乎有件事在心里翻腾,让他的眼帘一直无法安心的合上· ·他重复挣扎在浓厚的睡意与赶快清醒好仔细思考的拉锯里,渐渐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度恢复意识时,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快速的移动著。
疾风掠过他的耳际、鬓边,一阵阵透骨的寒意不断吹袭他的身体,他不自觉得向紧靠在身旁的温暖偎去·……好像是谁抱著他吧回应著他的依靠般的,拢紧了臂膀。
是谁他勉力想抬头睁眼看看,拼命努力带来的困盹让他还未达到目的又陷入迷蒙· ·算了,天大的事也等我睡醒了再说…… ·他XXXX的,什么鬼时辰三更半夜的,您老不睡我们还要睡呢 ·“嗳,来啦”店小二满脸不情愿的自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懒洋洋的拉开早就紧闭的大门。
外头天色泼墨似的黑,一眼扫去,什么都没有· ·“去见鬼了-呜哇-”店小二啐了一口,才回头眼睛突然瞪成了铜铃,一声哀号没到尽头,一道冷冽的眼神生生让他住了口。
 ·“客、客倌……”店小二结结巴巴的问道,“吃、吃饭饭……还是住住、店店……” ·“你去找个大夫来。”
 ·低沉的声音冷冷的吩咐著,店小二这才看清楚这个黑衣人怀里还抱著另一个人· ·要叫大夫就不会是死人……他XXXX的,还好不是鬼店小二咽了口口水,已是满脸堆上笑来,“得了,小的先带您老到房里松快松快,大夫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一个晚上的急雨,地上到处都积了水洼,客栈里的客小二一边将院里的积水扫开,一边觑著愈来愈烈的日头。
 ·时间差不多了,店小二放下扫把,到厨房里端出饭菜,照著昨夜大夫的吩咐,到客人房前轻轻叩门· ·“客倌醒了吗” ·听见房里有些声音传出,店小二便推门进去。
昨夜的少年已经醒转,正睁著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盯著他·店小二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一阵鸡皮疙瘩窜上来,赶忙放下托盘里的饭菜,又随手抹净了座椅,“客倌请用饭。”
 ·“你是谁” ·“呃我、我吗”店小二一楞,以为是他不满意侍候,脸上赶紧堆上笑来,“小的浑名二楞子,镇东人,不到十岁就在这客栈里招呼客人,客人一向也说还伶俐的……客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是要桂匀河里的大青锦下酒,小的也能给您找来。”
 ·二愣子不认识·桂匀河、大青锦 ·少年又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昨夜一个客人带您来的,还连夜去找了大夫来看病……” ·看病“我怎么了” ·“呃,小的昨夜忙著给您烧水,没听见大夫怎么说。
不过看爷今天气色不错,兴许只是受了点风寒而已……” ·少年微微蹙起眉头,“带我来的人呢” ·“另一位客人吗今早已经离开了。
啊,爷放心,另一位爷已经结清了帐,还多给了些,说是爷身子骨儿还虚弱,要多补补,大夫也吩咐好药了·” ·少年抿了抿唇,眼角瞥过一边案上置放著的长剑,“那是我的吗” ·“该是吧。”
店小二有些奇怪的看著他· ·少年又考虑了好一会儿,“你认识我吗” ·“啊”这什么问题难不成是那个皇亲国戚,还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微服出来玩,担心人家认出他的身分店小二眼睛一亮,小心陪笑道:“这个,爷昨晚才来的,小人有眼不视泰山,不知道爷是……” ·“我是谁” ·第4章 ·-------------------------------------------------------------------------------- ·“玥大人……” ·“嗯是赖福儿你不是说今天家里有事嫂夫人身子还好……唔……” ··“对不住,玥大人,对不住──” ·高壮的身影扶住因迷药软倒的人,眼眶儿一红用袖抹了,卸下身上的外褂将人包住,打横抱起,迅速奔了出去。
 ·“得手啦”马车旁的男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嗯·”赖福儿吭了一声,也不理会,径自掀了车帘将人抱了进去。
“快走吧” ·“接下来是老子的事老子都不急了,你急什么”男人跟著钻进了车里,“啧啧生眼睛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嘿嘿,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呜哇,你干什么” ·赖福儿毫不客气的用力拍开男人伸过来的手,呸了一声,“也不瞧瞧自己那付蠢样王八羔子” ·“火气很大嘛怎的女人孩子都不要啦”男人一巴掌挥了过去,结结实实打了他一个耳光,“很带种嘛”眼见赖福儿闷声不响,男人反手又一个耳光,打得手都生疼了,赖福儿还是一声不吭。
“──去去驾车,堵在车里做什么” ·赖福儿狠瞪了他一眼,揭起车厢里准备的暖毯,轻轻盖住了玥。
回头冷冷的说了,“你敢碰玥大人一根头发,我扭断你的脖子” ·男人呆了呆,透过车窗看见他坐上了前头·“驾”的一声,马车开始向前行去。
 ·“……哼老子要是不爽,不定带著美人儿就跑了·”瞄了瞄一边昏睡的美人,咂著嘴,男人不安份的手终于也没敢伸上。
 ·※※※ ·“你说什么” ·“是、是……内丞、玥大人……失、失踪了” ·蓝发君皇恢复上朝视事后第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就是内丞相、玥的失踪。
最后几位见到他的人是抬轿送他回忘怀岭的差役,而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长老那里呢忘怀岭呢” ·“没、没有。”
回报的侍卫战战兢兢,冷汗早渗湿了内外袍,“长老也十分震惊,忘怀岭出动了数十批人马……” ·“够了”蓝发君皇急躁的踱著步,猛然一转身,恶狠狠的盯著面前颤抖著的一大群侍卫,“再去找所有见过他的人,所有可能的地方朕给你们搜城的权利,十天内找不到玥,全部提头来见” ·整个皇城连同近郊,顿时像是翻了江一样,官差受了上头侍卫的气转而出向下头,一个个饿虎出栏般狂查猛搜,连寺院、大臣官邸、监狱都没能幸免,一般人家为了保全,少不得巴结官差,客栈小店更成了伺机搜刮的重点,十来天下来,京城早一片叫苦连天。
 ·然而要找的人仍然没有找到·搜索的范围早就扩张了出去,以京城为中心方圆几百里漫天洒网,人却像消失在空气里一样,再也没有半分消息· ·※※※ ·“羽儿,回房休息一下吧,老坐在外头吹风也不好哪。”
濮阳然介温言劝道·他也不明白这儿子心里在想些什么,醒来之后就是那样,老是怔怔的望著天空出神·或许是在担心玥大人的安危但是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了,羽儿就是望穿了天,玥大人也不会从天而降吧还是担心仲儿仲儿也好些天没回来了…… ·濮阳柔羽回眸看著一下子似乎苍老了十来岁的父亲,顿了一会,突然温润的笑了,“爹,孩儿去作官好吗” ·“羽儿”濮阳然介不敢置信的盯著这个聪明过头的儿子,“你要作官爹当然很高兴,但是、但是你不是说……”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濮阳柔羽瞬间微蹙的眉宇很快放松了下来,微微一笑,“爹给政务府的人透个信儿吧让他们上荐书,请君皇亲自来拜访孩儿·” ·濮阳柔羽眉心的愁虑没有逃过濮阳然介的眼睛,濮阳然介呆了一会,“羽儿,你别吓爹了。
爹虽然爱权爱钱,要养你们兄弟还没有问题·” ·“没这回事,爹·”濮阳柔羽轻轻合上眼帘,“是孩儿自己想的·何况孩儿只有作了官,才有能力去追查玥大人和少仲的下落……孩儿很担心他们。”
 ·“这、”濮阳然介直觉知道原因不止是这样,但柔羽想些什么他又猜不出来·想了半天只找到一个理由阻止,“但是君皇现在整副心神都放在玥大人失踪的事情上,恐怕……” ·濮阳柔羽轻轻的笑了,“荐书里加上一句:‘有刑务之才’。
君皇就会来了·” ·※※※ ·君皇果真来了· ·轻装单骑,乘夜风而来·门房守夜的人惊呆得说不出话来,呐呐的指著东厢微亮的灯火,导引蓝发君皇来到濮阳柔羽的书房之外。
 ·濮阳柔羽像似早知道一般,书房的门敞著,已经迎出了门外·“濮阳柔羽见过君皇·”一揖深深打了下去· ·蓝发君皇看了他一眼,径自步入房内。
濮阳柔羽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也入了书房,反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蓝发君皇负手于后,微仰的目光注视著墙上高挂的一幅山水·他已经数夜不曾合眼,精神紧绷得像要一触即断,但他从不肯在人前示弱,也从不轻信人,虽然早就听说过濮阳柔羽的才名,却仍要试他一试。
盯视著画里的山之巅、水之源,问道,“听说你有刑务之才” ·“是·”濮阳柔羽直接应道· ·蓝发君皇微皱眉头,回身正视这个答话毫不谦逊的‘才子’。
“你可知道玥是怎么失踪的” ·“知道·” ·“哦” ·“玥行动的范围,不是在皇城就是在忘怀岭。
如果他有事要到其他地方,也必定告知他人·既然无人知晓,那么就表示玥是在他平日的活动范围里失去踪影的·” ·蓝发君皇微一挑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两个地方下手” ·“自然不是。”
濮阳柔羽一顿,“皇城里的动静避不过君皇的耳目,忘怀岭则是长老掌控的地方──因此下手之处必是在皇城与忘怀岭之间·” ·蓝发君皇冷笑道,“只是这样又何需你来推论朕问过所有抬轿的轿夫,在路程中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玥有一个习惯,”濮阳柔羽不理会对方嘲讽的语气,平静的说道,“玥在上岭之前,会独自步行约二十里路左右,而这一段路途,并没有任何人陪伴。”
 ·“这、玥有这种习惯朕不知道” ·“连君皇都不知道,谁能知道呢何况玥的武功不弱,离忘怀岭又只有短短一段路程,怎会来不及求助”濮阳柔羽轻轻提醒道。
 ·“是玥认识的人……轿夫混帐”蓝发君皇铁青著脸色,转身就走· ·“君皇且慢。”
濮阳柔羽缓缓说道,“找人无济于事·” ·蓝发君皇立时回头看他· ·“若非失踪则必定已死,是再也找不著了·” ·“你知道主谋者是谁” ·“君皇应该也清楚。”
 ·“朕不明白原因何在·”蓝发君皇用力挥了一下手,阴郁的目光盯著窗外暗黑的树影,“玥与长老的立场相同,对朝野主战与主和之争,抱持中立的态度。
宰辅对付他的理由何在” ·“理由是君皇重视玥·” ·“说清楚” ·“宰辅原本以为玥对君皇不过是个宠臣,但玥为我求药、结果竟能使得君皇为我疗伤,玥在君皇心中的地位自然非同小可──”濮阳柔羽苦笑,不意外的瞥见蓝发君皇微微凹黯的眼眶。
“宰辅要借著玥掌控君皇的行事决策,以控制政局·” ·“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也想控制政局” ·“一百多年来费尽苦心培植出来的局面,任谁都不会轻易放弃。”
濮阳柔羽续道,“宰辅希望对人界用兵的想法得到上皇支援,主战派的势力也在上皇在位末期达到前所未见的巅峰;如今君皇继位不过十载,主和意图却已十分明显,只碍于主战派在贵族及朝野间的势力太大,才没有大举变革。
宰辅担心在他死后,朝局会全面倾向,因此要预先做下准备·” ·“准备他根本活不了多久”蓝发君皇一挑眉,“就算他要用玥逼朕杀掉一、二十个主和派官员,或者逼朕任命他想任命的人出仕,也不过是暂时的,他一死,朕救回玥,仍然要大兴变革” ·濮阳柔羽摇头一笑,“君皇小看宰辅了。
宰辅是个能时时根据情势改变布局的人·在他知道玥的重要性之前,他的确只求能支撑几十年的时光;但在他知道玥的重要性之后,他想要的就不只如此了·” ·蓝发君皇一震,“难不成……” ·“政变。”
濮阳柔羽轻轻的合上了眼帘,“他要的,是一个能支援他的主张的君皇·” ·※※※ ·“你叫什么名字”玥温声问道。
 ·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软禁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几天的时间,唯一与他接触的,就只有眼前这个每日为他送饭,照顾他所有需求的女孩· ·“啊…啊…” ·但是这个孩子却是个哑子。
“你识字吗” ·“唔…唔…” ·女孩似乎是腼腆的笑了·“你的意思是,识字,但是不多吗” ·“嗯…嗯…” ··玥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向著她,“那么能不能请你拉著我的手写字” ·女孩似乎迟疑了一会。
也许是因为玥的笑容十分温和,考虑了一会后,女孩终于怯生生的碰了他的手· ·玥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指,辩识著她所写的字·“香…哑…你以前叫香香,现在人家叫你哑儿” ·“嗯…嗯…”女孩高兴的点著头,摇晃著玥的手指。
 ·“……你的哑,不是天生的” ·“呜…呜…”女孩拉著他的手,轻触著自己的喉头。
 ·“啊是谁做这么过份的事” ·女孩继续写著· ·“……嬷嬷管所有丫头的人” ·玥神色一暗,眉心微微纠结著。
 ·女孩似乎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的轻摇著他的手,最后轻轻抚著他的眉心· ·“对不住,我只是有些难过而已·”玥微微一笑,轻吐了口气,“你能告诉我这里是那里吗” ·“啊…啊…” ·“不能说”玥一怔,已明其意,“没关系,谢谢你。”
 ·“呜…”女孩考虑了一会,最后咬了咬唇,牵起玥的手指写著· ·“靖……康靖王府” ·※※※ ·“康靖王”蓝发君皇一震,立时深深揪起眉。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是·康靖王是唯一能不引起大争议,接掌皇位的人·” ·蓝发君皇缓缓踱了几步,慢慢坐了下来。
不论是康靖王或宰辅,正面与之冲突所引起的动荡都不能小觑·蓝发君皇深深吸了口气,望定濮阳柔羽,“你能说说对目前局势的看法” ·“是。”
濮阳柔羽颔首为礼,“圣魔界虽然自数千年前,即独立于人界之外,但与人界仍有千丝万缕的纠缠;历代君皇有的主张兴兵人界,有的主张与人界和平共处;受此影响,文人仕宦、贵族朝臣间也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数千年来互有消长。
如今君皇虽然意在主和,但主战派势力雄厚,而主和派的朝臣中又没有才能出众的领导人物,因此朝政时时陷入僵局·” ·“嗯·”蓝发君皇半眯著眼,听得十分用心。
 ·“但这种情况正在逐步改变中·君皇自继位以来,提拔了一群主和派的官员,而人心趋利,原来的主战派见君皇有心改变,也有见风转舵的·宰辅年事已高,一旦驾鹤西去,主战派的零落也就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主和派有实际执行的困难所在,主战派其实还有抗衡的空间,宰辅大约是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才会心急于掌控局面,派出刺客灭掉将来可能领导主和派的人物·” ·“这自然就是太师府被灭,与你被盯上的原因了。”
 ·“是·”濮阳柔羽轻吸了口气,“原本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而已·但他发现了玥的存在──一个可能使君皇心生顾忌的人,他就有了鼓动康靖王政变的条件。”
 ·蓝发君皇沉默了会·宰辅的确抓住了他的痛处·如果用玥的安危,来威胁他退位,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自己会怎么做·而这,全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凌锐狠厉的目光盯视著濮阳柔羽。
濮阳柔羽微微沉下眼睫,“没有事先警告玥,是我的失算·等救出玥,要杀要剐,濮阳柔羽都没有怨言·” ·“你能救玥” ·“能。”
 ·“怎么做” ·“明天一早,请君皇宣诏天下,敕封我为外丞,御驾亲临濮阳府,拜我为相” ·“好大的口气理由呢” ·濮阳柔羽从容回道,“转移敌人的目标──让宰辅用玥来交换我的性命。”
 ·“朕听过你在万庆楼舌战群雄的事·小小年纪能有那样的才华确实令人讶异·”蓝发君皇微一挑眉,冷冷一笑,“但理论不过空想,能济得什么事就算拜相,宰辅又何需忌惮你到这个程度” ·濮阳柔羽淡然一笑,“主和派之所以长期被压抑,有一个最大的原因:那就是圣魔界本身无法提供所有人需要的粮食。
因此主和派通常只流于理想空谈,变成对弱者怜悯的一种慈悲心肠的展现·” ·“这困难天下皆知·”蓝发君皇望著他,“你有解决的办法” ·“粮食不足并不是圣魔界本身的地利不够,而是有地的人不肯耕作,而愿意耕作的人却无地可营生。
圣魔界尚武,有以武功成就分封贵族的制度存在·贵族自恃身份,广圈地土,门人骑马射猎,互相争伐,天下便失去四分之一能耕作的土地与五分之一能耕种的人丁。”
 ·蓝发君皇心中一动,“所以” ·“如果改变目前由朝廷供给贵族俸禄的制度,改由贵族进贡朝廷,那么贵族需要自己营生,便不会放弃广大的耕地与人力,也会因为地大而由平民间招募人力,这样一来,就可以同时解决流民和饥荒的问题。”
 ·蓝发君皇已听得坐不住,兴奋得起身踱步,转念一思,又问,“但贵族岂会坐视制度的改变这样必定会引起抗争,万一贵族联合抗上,朝廷仍要大费周章与之周旋” ·“贵族间利益的冲突,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当然朝廷也要配合政策,招抚其中一部分·”濮阳柔羽一笑,“争战虽然难免,但朝廷更能藉此名正言顺收回大半领地主导权·” ·“好”蓝发君皇陡然停步,赏识的目光直盯著濮阳柔羽,“难怪玥如此欣赏你,难怪宰辅视你为心腹大患你不作官太也可惜朕可以给你莫大的权力,让你一展长才” ·濮阳柔羽一怔,苦涩的笑了,“我只是,想救玥而已。”
 ·※※※ ·“王爷~”娇俏的少女轻蹙蛾眉,“王爷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都是婢子不好,不能顺著王爷的心意……” ·“好了,你这小妖精。”
康靖王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头,又仔细抬起她的脸看著,笑道,“你是够漂亮的了,但是还是比不上他──” ·“她”少女顺势偎进康靖王怀里,嗔道,“难道这就是王爷最近心思不属的原因既然她那么好的话,王爷去找她就好了嘛~” ·“耶”康靖王突然一拍大腿,将少女推了开来,“没错,本王有什么不能找他的” ·康靖王竟是说走就走,推开还怔楞的少女,就向关著玥的暖阁而去。
 ·“王爷、王爷啊”一旁颏下微须的谋士赶忙跟了出来,赶在他到达院落之前喘嘘嘘的说道,“碰不得、碰不得啊” ·“有什么碰不得的皇兄能上的人,本王就不能上” ·“……王爷啊,”谋士不由得瞪大眼睛,“玥大人是朝廷敕封的内丞,可不是君皇的床伴哪欺辱大臣已经是罪,更何况玥大人是被绑来的,万一宰辅的政策不成功,我们佯装不知情偷偷将人送回去也还能推得一干二净……蒙他都来不及了,王爷怎能故意去招惹” ·眼看暖阁就在前方,康靖王不情愿地盯了半晌,回眼瞪向俯伏在地的谋士,“都是你的理哼……阙仁,备马” ·“啊,是,小的就去。”
一旁听得发怔的小厮赶忙一躬身,一溜小跑儿去准备了· ·“本王开个玩笑,你担哪门子心”康靖王斜睨著跪在一旁的谋士,“那种温柔婉约型的,本王早尝得腻了” ·“呃是,”谋士偷偷一笑,“我们会马上替王爷找合适的人选……” ·“去谁要你们找这个不行,那个不好的”康靖王大踏步走了出来,翻身上了马,愤愤地瞥一眼跟过来的谋士,“本王喜欢能文会武又泼辣的,你去哪里找”一扬鞭,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著奔了出去。
 ·此时正是早市收摊的时刻,出王府不很远的地方就是一个市集,康靖王只管横冲直撞的展现他过人的骑技,人群被他惊吓得到处乱窜,争相躲避著可能飞来的横祸。
康靖王正得意的享受著这种人人要闪避他的快感,不料转过一条横街,一个卖包子的摊子还大剌剌地摆著,正买包子的少年也像似没察觉动乱般的站著不动,待康靖王想起要收缰,马蹄早就毫不留情的对著少年和摊子踏了下去── ·“他XXXX的,你没长眼睛啊”少年凌空而起,一剑唰下,在马的眼前挥挽出一道炫烂的剑花,马儿一惊,登时人立而起,康靖王一呆,已被掀下马来。
 ·“什么鬼地方,”少年恨恨的啐了一口,“没人认识我已经够倒楣了,半路还遇上你这种耍烂技随便吓人的杂碎……喂,老伯,你别怕。”
少年一手提著热腾腾的包子,一手收起剑,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这样够吗老板” ·少年一抬眼,只见满街的人都俯伏著身体跪著,吓得不敢出声,少年一呆,一回头,才注意到那匹马的鞍上,有著专属于皇族的蓝彩。
 ·而马的主人,那个所有人跪拜的物件,正怔怔的望著他· ·第5章 ·-------------------------------------------------------------------------------- ·“王爷王爷”后头跟上来的武师们莫名其妙的看著一地突然的静寂。
 ·少年眼见满街的人都跪得趴到了地下,立刻意识到自己头顶的天,脚踩的地,大概都是眼前这个劳什子王爷的,又见不远处一群人边喊边涌了过来,心知不妙,立时反身就走。
 ··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响起,少年回头一望,正好看见涌上来的一群武师踏过一个扑跌在地的孩子,女人呼喊著要冲上去,却叫其他人一把推翻了地上,满市集的人跪在地上发抖,眼光兀自愤怒怜悯,却一抬眼就立刻避了开去,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说一句话 ·少年心头一怒,也不走了,回身一记爆栗就砸在当前一个武师的头上,武师一个趄趔,站身不住向后跌了去,哎唷一声撞上辆油车,油一流淌满地水滑,整个市集立刻像锅炸开了的粥,尖叫声、斥喝声、哭爹喊娘的到处都是;只见鸡蛋菜叶齐飞,包子馒头乱滚,什么糖葫芦、捏面人、爆香卷、炸芋丸,连著胭脂水粉、布匹、香包、绳结小玩艺儿的洒了一整街。
 ·满地狼狈,却正适合少年灵动轻盈的步伐,只见他轻松游走在众人之间,举手投足仿佛游戏一般;他有意教训人,下手都不轻,提动内息,用的是伤骨不伤肉的打法,哀号惨呼声中,片刻就倒了一大片人……不料随著内息提升,胸口一点闷痛竟渐形加剧,少年这才惊觉身上带的旧伤恐怕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严重。
能支撑的时间有限,而上来的打手却不减反增,必须速战速决才好一瞥眼见到那个罪魁祸首还凉快在一旁看好戏,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少年心头一阵不悦,打定主意要削他一顿,再寻个缝隙脱身。
 ·康靖王眼看少年身手矫健,一柄长剑还未出鞘,连著剑壳已打得众武师满地打滚,一门心思早已全关注到了少年身上,忽然瞧见少年目光一瞥,还吃不准少年打的主意,就听得一声斥喝,少年竟向他扑了过来。
旁边就是一匹骏马,康靖王反手握住缰绳,轻轻巧巧就上了马,不料鞭还来不及扬起,少年已跟著跃上了马背,一纵送一反转,早将康靖王手臂反扭了背上,他自己跨上马坐著,缰绳一提,顺顺当当就将马头转了个向,变成面对著刚涌过来的一群武师 ·“大胆还不赶快放开王爷”教头气急败坏的吼道。
虽然奇怪马术精奇的王爷为什么不将人甩下马来但观风望色,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只和周围人对望一眼,几十号人又是一步一步逼了上去· ·康靖王却高兴得满脸红光。
肢体一接触,他立刻就知道少年身带内伤,放著大好情势不打只是想保留实力和退路而已~本来嘛,有勇无谋绝不是好事,看来这少年倒是两者兼具呵呵,这人他喜欢 ·“喂叫他们退回去”少年微微喘著气,压紧了他的手臂,命令道。
 ·康靖王却笑了起来,“他们是来迎接我们的,人多才热闹风光嘛” ·“什么” ·“你既然上了本王的马,就是本王的人了,当然跟著本王一起回府啊” ·他XXXX的,果然是个杂碎少年皱了皱眉头,双指并起直戳到他喉头,“叫他们退回去” ·康靖王哈哈大笑了起来,“伤了本王,可要连诛九族哦” ·“九族”少年一听,尚未全消的火气立刻又冒了上来,又见几个人绕到背后准备偷袭,满腔郁闷全涌了出来,一抓鞭梢反手甩去,啪啪几声破空裂响,鞭风过处连墙角都粉灰飞扬,背后先是死静,突然暴起一阵杀猪价惨叫,少年冷笑一声,“正好,我也想知道我的九族在哪里呢” ·喝好俊的功夫康靖王心头一喜,又得意了几分,突然想起刚才少年说没有人认识他的话,脑袋灵光一闪,“嗳,怎么还没消气呢就算本王那天玩笑过份了点儿,你也不能装做不认识本王啊” ·“你认识我” ·“哈哈”康靖王简直要心花怒放了,“哪有个不认识的天天腻著呢”眼色一闪,觑向站在稍后头的阙仁,阙仁会意,悄没声退了下去。
“要不,跟本王回去,王府里还有你的院落呢” ·少年心里哼了一声:管你是认错人还是怎样正好顺水推舟。
少年不怒反笑,冷冷的说道,“哈,真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不过,打破人家的碗总不成就跑了吧”扬鞭一指满地凌乱哭咽的群众,“我们自己人造成的这些损失,好歹要有个章程” ·“这有什么难的”康靖王一笑,随手招过一个奴才,“你去向帐房说一声,今天这里的百姓有什么损失,照十倍照应。”
 ·一时欢声雷动,叩头谢恩的声音此起彼落,众人欢天喜地的去了· ·“走了吧”康靖王回头笑道· ·一家人扶老携幼的景像让少年怔了一会,回神突然感到阳光炙烈,心头一恸,空落落的寂寥感一涌而上,只觉得意兴阑珊,刹那间什么也不想争辩了。
勉强一弯唇弧,少年道,“嗯·” ·阙仁能在康靖王府当二十几年的差不是没有道理的· ·康靖王带著少年走回王府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整个王府上下早就打点得妥妥贴贴。
 ·“请王爷安”“请公子安”的声音从进府之后不绝于耳,一直延续到将进大厅之前· ·颏下一溜小胡子的谋士一边请安,一边就踏前了几步,躬身在康靖王耳边低声说了句:“王爷可回来啦客人等很久了” ·“客人什么客人”康靖王漫不在乎的应著,一手指点著庭院里的设置,一手亲热的拉著少年的手笑道,“看见没那是你最爱的雕花弯拱,整块玉石从南方运上来的;呐,那是金玉牡丹,御苑里新植出来的品种,看你爱的,本王就叫他们送了过来;还有左边那只翠薇鸟,也是近几年才有的品种,除了皇宫和这里别处没得找的;右弯过去……” ·少年见他这样热络,虽然暗地好笑,心里倒也有一份窝心,只是微微笑著,由著他去搬弄;只剩谋士在一边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觑眼向内看了看:王爷的声音这么大,里头的客人没道理没听到,却没有动静,心里恐怕早就上了火知道王爷一贯的习性还要黑天胡地的扯下去,谋士灵机一动,身子一躬道:“折腾好半天公子也累了,不如先梳洗一番,再来好好说话吧” ·康靖王瞪了他一眼,回头看少年似乎并不在意,心里一点不快也就没有发作,一笑说道,“呐,当王爷的,事情就是多你稍待一会儿,本王去去就来。”
 ·“请便·”少年微笑应道· ·康靖王眼见少年并没有意思要挽留自己,心里不觉有点儿失望,不怎么情愿的放了手,向后招了两招。
 ·一旁侯著的阙仁早趋步上来,躬身笑道,“公子跟小人来吧,里边早备了热水,专等著公子呢” ·康靖王一脚踏进厅堂,心里就打了一个突。
 ·白天光亮瞧得清清楚楚,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就站在厅堂中央,可怪异的,感觉里却像是那里什么也没有一样,透过那身黑衣,仿佛在眼前的仍然是那座雕花大瓷、那块翠玉屏风可确实的,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错。
 ·康靖王眨了眨眼,知道来人一定就是宰辅的心腹大将,传闻从不失败的杀手,‘末鬼’·眼见这家伙冰山似的,连表情也没有,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就算被主人卖了也还谢恩、收买不得的蠢蛋──康靖王本来就是在兴头上给打断了的,一腔心火还没处发泄,冷笑了下,没吱声上了主位,端起茶碗就喝了一口──呿,冷的! ·“来人,给本王换杯热茶来” ·谋士在一旁眼看气氛不对,连忙两边赔笑道,“这是我们王爷……王爷,这是奉宰辅之命前来的使者,专为绿箅而来的。”
 ·“哦·” ·“我方所承已完诺,请王爷履约俯允我方所请·”黑衣人平静的说道· ·黑衣人话声虽然平和,意思却指著他不守约定。
康靖王满心不是滋味,反唇相讥道,“人是送到了,可有什么屁用又说是重要人质又是不能碰的本王要个太岁来养” ·“那是王爷的问题。
就如同王爷只应将绿箅交予我方,也不保证是否能得到绿箅蛇·” ·……哼真不可爱·“绿箅本王赏人了” ·匡的一声,端茶进来刚听了这几句对话的小厮眼睛瞪得老大,一个没留神差点就让热茶溅了出来;谋士更是张大了嘴巴,傻瓜一样呆著:他虽然知道这王爷有时很不讲理,但耍赖到这一地步恐怕算得上是圣魔界有史以来第一了~ ·“赏给了,”康靖王有意试试这号称天下第一的杀手,心里盘算了几个府里的教头都不合意,猛然想起少年在市集里干净俐落的身法,心头一喜,脸上已露了笑。
嘿,……不过,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儿好呢白天大太阳的──唔,“‘昊’”康靖王满意的笑了笑,这字好,和他满是朝气的模样儿也搭嘿嘿。
“有本事的话,自己去拿嘛人就在本王府里,白衣劲装的少年就是·哦,对了,他现在在休息·要不、明儿午时本王给你们两个在校场安排一场打斗,你记得来就是。”
说著就端茶·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康靖王原先还笑著,突然之间只觉得一道冷冽之气直透了过来,不觉怔了怔· ·黑衣人也不多话,一拱手转身就走了出去。
 ·“王、王爷”谋士见康靖王不知怎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连忙唤了两声,见他似乎回过神来,这才续道,“绿箅蛇能治百病根本就是外地人捕风捉影的谣传,就算给宰辅抓到了也治不好他的病……我们没和宰辅通知一声已经不占理了,怎么还要刁难人家” ·“……哼。”
康靖王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谁叫他娘没给他生一副好样貌没的伤了本王的眼嘛·还有你,”康靖王喘了口气,拨著碗盖又是一副轻松笑貌,“传令下去,谁透了口风儿,本王剐了他” ·※※※ ·濮阳柔羽拜相的消息很快就成了京城里人人谈论的头一件大事。
 ·一天之内,由平民之身破格拔擢,连升七次,形成圣魔界有史以来第一次两位外丞并立朝廷的局面· ·然而同职位并立毕竟是相当奇怪且难以协调的一种情况。
更何况是拥有二级官员以下裁撤、升迁之权的外丞之职圣魔界君皇之下,有宰辅,宰辅之下太师、外丞、内丞,三足鼎立,如今多了一足,这鼎是站得更稳呢还是即将倾侧而这其中,是否又暗喻了圣魔界自古以来主战与主和之争的新契机 ·于是主战派的原外丞王禔,与主和派的新外丞濮阳柔羽之争,立时喧嚣了满天下。
 ··王外丞府· ·“二伯”王翼有些不安的唤了一声·他是因为太师府被灭一案遭了降级处份的官员,如今重新启用,放了外任官。
依规定上任之前,必须先去拜见外丞,聆听训诲·王禔是他的嫡亲伯父,又是原外丞,于公于私,拜会的次序都在新外丞濮阳柔羽之前· ·奉茶落座都是常事,不寻常的是这位他自小十分敬重的伯父,竟然露出这样深沉忧虑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个为官五十来年的一品大员,在新外丞上任的几日内就被撤职的关系王翼暗自猜想著,拿捏著说了,“几个被撤的官员,平日确实也有不矩之处;二伯自为官以来,清廉公正,那是有目共赌的。”
 ·王禔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老夫不为这些虚名儿,却是担心濮阳丞” ·王翼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濮阳柔羽圣眷正隆,有什么好担心的 ·“濮阳柔羽十五岁舌辩群雄的事,你也听说过。
有才能谦,又是粉妆玉琢般的孩子,有谁不爱老夫当时也打著和宰辅一样的心思,想收他为弟子,但毕竟不好和宰辅争·濮阳柔羽入了宰辅府后,老夫也还经常探望的。”
王禔沉重的透了口气,“濮阳柔羽原本是光采耀人、顾盼生辉的得意俊才,也不知怎的,离开宰辅府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嗳哎,也不过两个月时间不见,好好一个人槁木死灰般没半点活气” ·王翼听得背脊一挺,惊讶无已。
他为了太师府的案子见过濮阳柔羽,只觉得人内敛温良、善体人意,实在难以想像他过去竟有这样一段遭遇 ·“最奇怪的,濮阳柔羽从来不是一个急躁的人,如今他才从政,最是要由缓入急的时候,怎的就雷厉风行的硬来”王禔皱著眉头,望了望案上那叠子文书──都是告状的,真是什么龌龊中伤的难听话都有。
“大兴改革虽然能去眼前之弊,但也容易衍生后起之难对他将来的从政有莫大的影响·”至此王禔深沉的舒了口气·他还有没说出口的话:濮阳柔羽这么急于表现自己的主和立场,一下子摘掉一群主战的有力官员,简直就像是故意和宰辅作对一样 ·王翼听得怔楞。
这些在权力中心打转的事儿,他过去虽然也曾听王禔提起,但却从来未像如今这般,透著深沉的压力· ·王禔舒了口气,已恢复了常态·端起茶杯,用碗盖轻拨著浮茶,半晌才温声道:“你进宫去见濮阳丞的时候,给老夫捎个信吧请濮阳丞过府一叙。”
 ·※※※ ·康靖王府的后院,徐嬷嬷半闭著眼,几个年纪小的丫环正在给她按摩双腿· ·哑儿提著食篮从外面进来,斜坐著的徐嬷嬷一对细凤眼微微一睁,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她,“怎么著,侍候人侍候出兴儿来了这时辰才回来” ·哑儿低头要走,一边翘著二郎腿的男人喷吐著旱烟,抖著腿哼了一声,“过来,老子瞧瞧……来啊过来嘛。”
 ·哑儿顿了顿,紧了紧手中的篮子,默默走近·男人一把掀起盒盖,啐了一口,“客人怎么都没吃……你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勾引人家不成是吧说啊”一伸手将她推了地上。
 ·哑儿抬起头来嫌恶的瞪了他一眼,慢慢爬起身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突然被推倒的关系,怀里一样事物掉了出来,哑儿一惊,伸手一抓,突然转身就跑· ·“咦”徐嬷嬷突然醒觉了过来,高声叫道,“拦下她” ·几个外头的男人一听招呼立刻就涌了上去,哑儿哪里跑得了不出后院周围已被几个人拎著拖了回来。
 ·“我呸贱种”男人一把甩下烟斗,恨恨地骂道,“给你脸不要脸,没教训一顿当你老子死了” ·“好啦。”
徐嬷嬷笑了一声,顺手在男人膀上按了按·“哪,我说哑儿啊,现在你是乖乖的把东西交出来,还是我叫人搜哪” ·哑儿咬著下唇,右手攒得死紧,一声不出。
 ·徐嬷嬷挑了挑眉毛,抬头瞧瞧刚退出去的几个男人,轻松的笑道,“高家的、王家的、李家的、赵家的……也想你好久了呦,都经常和嬷嬷提起的,你想不想他们啊” ·哑儿全身一震,怨愤的瞪著她,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几声吞咽口水的声音伴著嘿嘿的淫笑自外响起,徐嬷嬷不凉不热的笑了笑,“好啦,好啦,都是女人嘛·哪有个不疼惜的呢” ·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抚著,哑儿挣扎了会,一抬手,竟张口要咽,徐嬷嬷眼明手快,张指就抓住她的手腕,只听哑儿惊呼一声,腕关节已被拉得脱臼,一块还温著体热的软帕裹著一小方硬物落了下来。
 ·软帕上鲜血写就的几个字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摊开在眼前:‘困于康靖王府·玥’;一方小印上只刻著一个字,‘玥’· ·徐嬷嬷眨著眼,赏玩著那方玉石,“可真是好东西。”
 ·哑儿捧著手腕,痛得眼泪直掉,惊恐的望著她· ·“呵呵,乖孩子·”徐嬷嬷轻轻替她接回了手腕,“现在起,你是重要的人啰!晚饭起,你不必给客人送东西了,”一瞥身旁的男人,“呐,送她到我房里,什么需要都侍候著。
只一条,不准离房·” ·※※※ ·皇城议事殿· ·“报濮阳丞参见” ·“快进来确定玥的所在地了”蓝发君皇既焦急又兴奋,胸膛起伏,来回踱著步,一见到濮阳柔羽的身影,一手便指著一旁钉立的探子道,“你给外丞说说情况。”
 ·“是”探子答应一声,恭敬回道,“我们的人在康靖王府外埋伏,见到一个女孩子跑出康靖王府,张眼四处瞧著,突然喊了几声‘玥大人’,弟兄们觉得奇怪,把她带到郊外,说明我们是君皇的使者,她就把玥大人随身的小印交给我们带了回来。
还说,玥大人在康靖王府里的处境很艰难,要我们尽快去救人·” ·“之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玥是在康靖王府内,如今可好,有了玥的印信,不怕康靖王不交人”蓝发君皇兴奋的说道。
 ·濮阳柔羽接过君皇递过来的小印,四面翻看著,突然眉头微微一蹙,问道,“只有这方印玺吗” ·“什么意思” ·“只有这样是不够的。”
濮阳柔羽轻吐了口气,“一方印鉴,如何证明真是从康靖王府内带出的若是康靖王反问一句:这本来就是玥的随身之物,玥是君皇近臣,印鉴在君皇手中不足为奇……君皇又该如何分说” ·“这、”蓝发君皇微皱眉头,转身问来报的探子,“还记得送印人的长相” ·“就算送印人在我们手里,也有法子推诿的。”
濮阳柔羽苦笑,“一个下人,王府里成百成千,只消一句:‘早被赶出去了·’我们也就无法追究了·” ·蓝发君皇一怔,转身慢慢坐了下来。
濮阳柔羽的话从来都不曾出错,他派出寻找玥的轿夫的探子回报,不止轿夫一人不见,整家子都不见了而派到康靖王府周围埋伏的人马,更在今天确定了玥的行踪。
而现在……明知濮阳柔羽的话不会出错,但他满怀的热切被浇上这透凉的冰水,如何禁受得住怒气一炽,脱口就道,“二十三天了明知他在哪里,却无法可施朕-一”抬眼,大殿壁上高挂的一个‘忍’字跃入眼帘──‘君皇用心政事,是圣魔子民之福,只是有时却操之过急,失了中庸之道。
’那是,微笑著的玥劝告他的话·蓝发君皇一凛,伸张的五指倏地抓拢成拳,后半段话终于没有出口· ·濮阳柔羽眨眼间就猜到了十二分,轻挥手令探子出去,自己来到蓝发君皇近前,轻声道,“就快了。”
 ·“快了” ·“这是宰辅在向臣示威·”濮阳柔羽望著空明的殿堂,视线像要穿透金壁辉煌的宫殿般悠然深邃,“宰辅在警告臣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他随时可以杀掉玥。”
濮阳柔羽无声的透了口气,转回视线,淡淡一笑,“这表示先前的动作奏效了,几个重要官员的裁撤,已经动摇主战派的基石·” ·蓝发君皇无言的凝望著他。
为了保护濮阳柔羽的安全,他让濮阳柔羽搬进宫里;相处的时间多了,就愈是觉得他精明厉害得可怕·探子今日来报,除了玥的下落之外,还有一件事是他没让濮阳柔羽知道的:濮阳少仲在康靖王府。
濮阳柔羽的兄弟为什要会在康靖王府而玥的失踪,除了几个轿夫,知道玥不为人知的习惯的,也只有濮阳柔羽──他虽与玥交好,难保不是在利用玥;濮阳柔羽又曾是宰辅的心爱弟子……几件事联想在一起,万一一切都是师徒俩套好的计画…… ·“再一件事,宰辅就会有进一步的行动了。”
 ·“哦” ·“撤掉王禔的职位·” ·“王禔一向处事公正,也不涉入两派之争,是朝廷得力的大臣,说撤就撤,难以服众。”
 ·“臣必须独掌大权,才能与宰辅一搏·”濮阳柔羽无奈一笑·君皇派人监视濮阳府,严密监管父亲的动向,侦骑四出,寻找少仲的下落……在在显示君皇对他仍有不放心的地方──但这却是不能说破的一层。
“只有让他感到臣的威胁远大于玥,才能让他用玥来交换臣·” ·蓝发君皇沉吟了会:让濮阳柔羽暂时接掌国事,是之前就商量定了的,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濮阳柔羽真的不到一个月就动摇了整个朝廷的根基,除了宰辅与王禔这两个根柢深厚的老臣之外,已无人能与他抗衡……情势的进展全寄托在濮阳柔羽身上,濮阳柔羽真忠心便好,万一……“无过被撤,王禔不会沉默。”
 ·“如果是王大人自己提出职呈呢”濮阳柔羽看著蓝发君皇的犹豫,暗叹了口气,轻轻的笑了,“今日,臣会去拜访王大人。”
 ·第6章 ·-------------------------------------------------------------------------------- ·少年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断黑·张眼望去,一片暗沈。
 ··他只是在近午时用了几碟子小菜、喝了一点儿酒,怎么就睡得不醒人事了头还有些晕眩的感觉,少年用力甩了甩头,慢慢清醒了过来· ·一清醒,房里还有其他人在的感觉立刻就明显了起来,少年一惊,立时气运双掌,饱满的真气顺著经脉而聚,竟毫无滞碍,顷刻就集结在掌心,发出淡淡的光来。
 ·“看来是没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房里突然就明亮了起来·一早在市集遇上的那个家伙拿著火熠子站在灯火旁,眉眼都在笑,“看来府里那几个庸医还有点儿用处嘛。”
 ·“你对我下药” ·“你别生气,这奇珍逍遥散必须在用药的人毫无所觉的放松情形下才能见效,所以本王让他们在你的饭菜里下了点迷药。
这也是为你好嘛呐,不信的话运气试试所有的内伤都好了吧” ·少年略略提了气,果然如他所言,真气运行无碍,身上的内伤确实已经痊愈。
少年提起长剑,剑尾一挑勾起行李,一拱手道,“谢了,有什么要求你直说吧·” ·“耶怎么这么见外我们──” ·“你认错人了。”
少年平静的说道,“我不认识你·就算失去记忆,我也知道我不认识你·” ·康靖王十分惊讶·──他是真的惊讶,王府里一张眼就看得见的富贵,现成的便宜奉送到手竟然还有人不要的──“你忘了吗我们经常一起下棋……” ·少年耐著性子道,“我不会下棋。”
 ·“花呢喏,那株金玉牡丹本王叫人移进来了·”金色的、银色的可都是钱~ ·少年深吸了口气,抿了抿唇,还是认真的回道,“我不爱花。”
 ·噗·真是好人家的孩子~“那座弯拱总记得吧你小时候爱玩,在那上头撒尿,府里的总管要打你,还是本王给你说情……”康靖王连说带比,说得口沫横飞,煞有其事般。
 ·果见少年一张俊脸胀成通红,忍不住大喝道,“胡说哪有这种事” ·“桂匀河的画舫你也爱的,改天带你去吃桂匀楼的大青锦不定你就想起来了” ·“去你的桂匀河、大青锦”他XXXX的,怎么谁都问他知不知道桂匀河、大青锦少年吼道,“我告诉你,那家什么桂匀楼的我去过了,鸟个用”他就是在那里给人家当做疯子赶出来的 ·哈哈哈……“翠薇鸟” ·“吵死了” ·“昊儿~”突然一声亲腻到暧昧的呼唤。
 ·少年吞了口口水,极力克制著想出剑砍他的冲动,“我告诉过你了你认错人了” ·呼呼,要装就装到底了。
康靖王全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了他半晌,“不可能的……世界上不会有人这么像本王的昊儿的如果你不是昊儿,那么昊儿在哪里呢”一屁股坐了,竟是双手掩面,垂头丧气。
 ·少年一下子懵了·他实在不可能认识这家伙的‘昊儿’连听都没听过──可是那家伙一脸凄楚,本是飞扬跋扈的样态转眼都成了满面愁容,活像一刺激就要嚎啕大哭一样──少年几个吞吐,竟狠不下心去辩说真假。
 ·一时之间室内静得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少年想了又想,空白的脑海里实在什么也想不起来·环顾四周,摆置的物品都精致华美,但却毫无印像;若他真的认识对方、真的住过这里,应该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的…… ·少年皱著眉头,想得头都痛了。
之前冒认是一时兴起,真要充数到底他又做不出来……一咬牙,还是说了,“真对不住,我不是……” ·“留下来可好”康靖王打断了他的话,一脸恳求的说道,“既然失去记忆,也无处可去吧不管你是不是本王的昊儿,都留下来让本王照顾你可好” ·少年怔了一怔。
人家听他说失去记忆,不是可怜他,当他乞丐一样给一碗饭、舍一点钱,装著同情抹抹衣袖,就是生怕他编谎赖著不走,赶瘟神一样赶他走,几时有人这么体贴温存,软语央求他留下更遑论还应承要照顾他……衷肠一动,心里一股暖热上涌,突然觉得似乎也不必断然拒绝……少年眨了眨眼,强笑道,“暂时留下是可以,但如果你的昊儿回来了,或是我想起我是谁了,我就离开” ·康靖王本来也是和他闹著玩,主要目的不过是要说动他去和末鬼比试而已,但见这少年如此摰情,单纯不慕名利,倒也真的动了情肠,眼珠子一转,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件绿油油的物事来,递给他,“这是绿箅,说好要给人的,但那人犯了本王的忌讳,本王原想让你教训他一顿。
但你身体初愈,这比试太伤身,你斟酌情况就给了吧·” ·手掌的碰触,身体的温热让少年情绪一震,“知道了·”少年背过身去,勉力平顺著呼吸,“我会去,你走吧。”
 ·真可爱~康靖王一笑,“昊儿~” ·“……别这样叫我,听著别扭·”少年顿了顿,微吸了口气,用力说道,“这样吧,你要高兴,直接叫我‘昊’好了。”
 ·“好”真是好“那你的行李,”康靖王一指少年背上的包袱,笑吟吟的说道,“放著吧,那些东西配你不上,回头叫人收拾了……本王有事要议,等等再来陪你。”
 ·※※※ ·“恭贺王爷” ·一进书房,一个瘦长的年轻人已经一躬身,满脸堆笑· ·康靖王给这家伙略略尖细的声音戳得浑身一毛,满心欢喜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瞪著他没好气的说道,“是晁公子嘛本王有什么喜事贺什么” ·“王爷不是一脸高兴吗今天小可进府的时候,听府里的下人说了,王爷新收了一个厉害的打手,听说还安排了和末鬼相斗只是父亲大人的意思,是让末鬼拿了绿箅走人,支开他免得妨害了我们的大事,王爷怎么还留他下来” ·康靖王本来已经有点担心昊个性率直,和做惯杀手的末鬼比武会吃亏,偏偏这家伙还想提宰辅密信,用绿箅调离末鬼的事康靖王从鼻孔里冷哼出一声,懒洋洋的踱到一旁坐下,不凉不热的说道,“不高兴的话,你自己想办法叫他走。”
 ·“呃、嗳,”晁爽干笑了一声·人家说康靖王个性怪异,翻脸比翻书还快,看来真是一点不假·一声轻咳,赶忙赔笑道,“王爷要怎么做小可当然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件事要请王爷注意一下。”
 ·康靖王吭了一声当做回答· ·晁爽是当今宰辅的螟蛉之子·虽是宰辅之兄过继的,但因为宰辅没有亲生儿子之故,因此一般也当他是宰辅的继承人来看待,出入都有人殷勤巴结,哪里受过这种闷气但宰辅之命他不能也不敢违背,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勉强笑道,“今天过午,濮阳柔羽造访王禔府,到现在还没有出来,父亲大人认为这事应该先与王爷商量一下,也许应该祭出玥这张王牌了” ·“哦,他们说些什么”康靖王捻起一块点心慢慢嚼著,随随便便的问道。
 ·“……王禔支开所有从人,与濮阳柔羽单独会谈,我们安排在王府的人也没有办法听见他们的对话,但父亲大人认为,濮阳柔羽是想说动王禔提出辞呈,以便总揽朝政。”
 ·“喔喔”康靖王眼睛一亮,“这个濮阳柔羽有意思他要能说动王禔那个老不死的主动辞退,就真是个材料儿了” ·一听康靖王称赞濮阳柔羽,晁爽的脸色立刻变得又青又白。
离开宰辅府前,才听宰辅又叹又怜的语气,要杀濮阳柔羽还可怜他一身才华,明明两边针锋相对,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了,还当他儿子般疼──咬了咬牙,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愤懑的语气,“父亲大人也说濮阳柔羽是不世出的英才,但有什么用阻碍大业当然还是要杀掉的” ·肚里没有草料还装得一副大义凛然貌,想宰掉濮阳柔羽就明说嘛,嫉妒得这么明显还掩盖个屁康靖王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宰辅有什么章程,说来听听。”
 ·“是,”晁爽一扬唇角,赶忙又敛住,郑重的说道,“父亲大人说要请王爷让小可见见玥,逼玥写封信给君皇,杀掉濮阳柔羽” ·“唔……”康靖王皱了皱眉。
 ·“王爷” ·“等等吧·” ·“什么”晁爽大声道· ·“急什么”康靖王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濮阳柔羽能不能说动王禔还不知道,做什么急得投胎似的等确定了再说也还来得及。”
 ·“啊可是父亲大人说,桂匀河百年一度的大决堤就要到了,朝廷往年早就在做准备了,现在给濮阳柔羽一搅和,河工根本还没有进展,父亲大人担心百万生民会因此而遭殃” ·这家伙除了会覆述宰辅的话,到底有没有一点主见康靖王已经不打算再理会他,站起身来适意的舒展了一下手脚,扭动著关节,慢吞吞的说道,“桂匀河也通过本王的封地,本王都不急了,宰辅急什么这样吧,要是濮阳柔羽真的说动了王禔,你再去见玥吧”一抬脚,头也不回的走了。
 ·※※※ ·夜色漫卷,月上树梢·王禔府一盏盏罩著纱帘的灯火,晕亮著几处阶道·管家的赵头儿一边眯缝著眼瞧向早已暗下的书房,一边招手命人过来。
 ·“老爷进去好些时了没叫用膳吗” ·“没有·”小厮舐了舐有点发干的嘴唇·他们几个奉命在书房四周听招呼,既不准走近,也不准离开。
听不见里头的声气,只偶尔听王禔几声浅咳从里头传出来·可府里规矩大,主人没叫进,他们几个再大的胆也没敢造次· ·“好几个时辰了……”赵头儿有点担心的觑著内里。
天都黑定了,老爷没叫摆饭也就罢了,可屋里现成的火,为什么也不点呢摸黑有趣儿吗 ··濮阳柔羽一双黑嗔的瞳仁在微暗的屋里闪著灵动的光。
 ·濮阳柔羽来到王禔府已有好一阵子了·此刻王禔轻呷了口茶,不急不徐的问道,“长老虽说不理俗事,玥大人却是他们自小扶养长大的,难道也能不管不顾” ·濮阳柔羽微一颔首,“事发不久,晚辈就去找过长老了。
长老给晚辈的回复是:‘除非事情危及国体,否则他们不会出面·’” ·王禔两道浓白的眉一拢· ·“这正是宰辅大人高明的地方。”
濮阳柔羽微敛了眉·他知道王禔已经明白──长老是以皇族的血统为重的·本来圣魔界的皇族例来都只有一位继承者,先皇却留下了两位有资格坐上皇位的人。
两个都是先皇的血亲,长老不会厚此薄彼· ·“即使是这样,老夫也不能答应·”瞬间的沉默,王禔已经沉定下来·苍老的声音如古井般深邃平静,缓缓的说道,“玥大人是无辜的受害者,但老夫不能以百万人的性命来换他一人。”
 ·“晚辈愚昧·何以见得是百万人的性命换他一人” ·王禔望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来燃亮了烛火,室内登时明亮起来。
王禔枯木般的手一指案上积累的整齐的册子,缓缓地说道,“你一进来,老夫就让你看了·这里头,说明了两件事·一是人心不满,一是人心不安·那些攻讦你的,想必你早就心里有数,老夫也不必提;但有一些,却不得不重视。”
王禔顺手抽起一份折子翻看著,“外丞本有调动人事之权,你要撤掉主战派的人员,老夫无话可说;但主战派久历朝事,文书娴熟,许多朝廷的常法还要靠他们推动,如今你撤掉这些能员干吏──”王禔一顿,目光渐渐凌厉了起来,“就拿桂匀河来说吧,百年一次的大决堤即将到来,这是关系多少人身家性命的事河工要派、钱粮要筹,耐烦杂锁的事林林总总,还要求快现在接手的官员毫无经验,几张签呈还在京城里转攸,底下人要怎么想百姓要怎么想” ·濮阳柔羽静静的听他说完,起身一揖,郑重的说道,“晚辈明白。
晚辈,是故意的·” ·王禔一凛,视线瞬间鹰隼般集中到他身上· ·“晚辈意在救人,以调动极少的人次来制造混乱,也是为了方便日后整顿。”
 ·“他事都不紧要,但桂匀河天灾,人命一去,你如何偿补” ·濮阳柔羽掀起一抹慧黠的笑容,“不会损伤人命。”
 ·王禔一皱眉头,“你要等救回玥大人后再日夜赶工就算从明天开始吧,征集十万民夫──这是朝廷目前能支出的极限了──日夜赶工,也只是个勉强而已。”
 ·“晚辈请问王大人,修堤的工作,最晚何时开始可以来得及” ·“……十天内·”王禔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仅剩三个月,河堤连延千里,随时可能因洪汛提前而功亏一篑。”
 ·“既是如此,那么晚辈不打算修堤·” ·“你”王禔气得站起身来· ·“王大人,”濮阳柔羽离座,来到他面前,叩头一拜,“晚辈恳请王大人协助晚辈救这百万百姓。”
 ·王禔吃了一惊,却不想伸手去扶他,最后重重坐回椅内,森严的说道,“你说,你若是说不出个道理来,老夫就在这宅院里杀了你,再向君皇请罪” ·濮阳柔羽俯伏在地上,一字一句清楚的说道,“圣魔界历年来以防堵之策治水,百年一次的大洪汛有朝廷出面保住了,但小洪汛年年都有,年久失修的地方仍然时有溃决。
且河泥年年淤积,导致每次要重新修堤都必须付出比往年更大的代价,为什么不干脆让桂匀河泛滥呢”濮阳柔羽仰起头来望著端坐的老宰相,“撤离沿岸以种田为生的百姓并不困难,朝廷就是要出钱补偿百姓家园损失也远低于修堤之用;再者,河水泛滥,必定带来肥沃的淤泥,来年的收成将比去岁多上一倍,离开的百姓能得到一笔钱又能得到更肥沃的土地;扣除十分之七的耕地,需要修堤的也就只有几个无法简单撤离的重要都城……” ·王禔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从来治河不是防堵,就是想尽办法让河水出海外流,从来也没有人提出像濮阳柔羽这样大胆的看法──让河水泛滥,再利用河水泛滥带来的利益──那对国计民生将是多大的贡献──王禔手心已经渗出汗来。
但他毕竟老成持重,长年防堵的方式治河,早已成了习惯,如今乍闻这样新颖的想法,一边是心动一边却是顾虑· ·怎么说都是无人尝试过的方法── ·王禔紧张的思索著,愈想愈觉得濮阳柔羽的话言之成理。
不管如何,撤离的确是个安全的方法,只是要防著河水到处溢流…… ·唔……河两边地势都低,只要撤离的范围估得大些,比起修堤,那也并不算得上是难事…… ·王禔已经坐不住,佝偻的身躯颤巍巍立起,倾身去扶濮阳柔羽,拍著他的手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大人,晚辈-” ·“别自称晚辈,你足以当任何人的导师·”刚刚一时激动,有些失了态了·王禔一笑,慈蔼里已经恢复了常态,一顿说道,“你说,你要老夫怎么配合” ·“请王大人先自提辞呈,待晚辈救回玥之后,再请皇命,让王大人官复原职,以统整治河事宜──百姓信任您,只有您才能让他们放弃家园,离开再回来重建。”
 ·“好,好·”王禔欣慰的笑了,望著濮阳柔羽在光影下略微模糊的俊秀脸孔,心中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笑容顿时打住·“这些话,你向君皇提过吗” ·“没有。”
濮阳柔羽直截了当的说道· ·“这君皇生性多疑,你曾是宰辅的爱徒,如今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混乱朝纲,再加上桂匀河一事……别说宰辅欲杀你而后快,就是在君皇面前,你的处境也十分艰难。”
 ·“晚辈明白·”濮阳柔羽淡淡而笑,“君皇早已对我生疑,若是将此事告知,君皇一定会认为晚辈一人就足以左右圣魔界的存亡,是比宰辅更危险的存在,那么无论玥生死如何,晚辈都将无命可活。”
 ·“宰辅若是用玥大人的命来‘清君侧’,你同样难逃一死” ·“嗯·但至少救回了玥·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濮阳柔羽敛眉道· ·“你……”王禔深沉的舒了口气,“老夫知道你和玥大人交情深厚,但为了他付出生命,你也太傻了点。”
 ·濮阳柔羽微微一笑,“酬知己罢了·” ·王禔不无感慨的注视了他半晌,“若是当初收你为徒的是老夫,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世事难料。
晚辈感谢王大人知遇之情·” ·“柔羽……”王禔唤了他一声,浓长的眉深深皱起,考虑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七年前,你成亲的时候,老夫因为有事不能去,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要给你。
但隔天却传出你与新嫁娘双双被下毒的消息,新娘死去,你也病重濒死·”王禔微微抿了抿唇,看著濮阳柔羽木然的脸色,在心里叹了口气,“老夫不信有人能在宰辅府中下毒,你与宰辅之间-” ·“王大人,”濮阳柔羽抬眼温存的望著他,淡淡的打断他的话,“事情过去了。
那是晚辈心里的伤痛,王大人关心,晚辈感激,但王大人也不想见晚辈在这里痛哭失声吧”幽幽一笑,濮阳柔羽一揖到地,“晚辈告辞·” ·第7章 ·-------------------------------------------------------------------------------- ·王禔辞官的消息一证实,天下哗然。
从各地涌入京城叩阍陈情的官员和百姓挤得城门口寸步难行,客栈都人满为患·原本在王禔的辅政下,修堤的工作尽管缓慢,还是有所动作;王禔请辞,濮阳柔羽主掌之下的朝廷竟眼睁睁看著洪汛逼近,毫无作为。
万人联名求斩濮阳柔羽的折子从案上一直堆积到地面,群情汹涌的仿佛桂匀河已经泛滥了一样· ·皇城正像滚水般沸沸扬扬,晁爽此刻也兴奋激动得难以自己,骑在已经是放蹄奔驰的快马上,仍旧一鞭一鞭的抽挞催促,尽全力奔往康靖王府。
内廷这两天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君皇已经不再信任濮阳柔羽,只为了濮阳柔羽曾说可以救回玥,才勉强按住怒气·而现在他要做的,正是让玥写封信给君皇,彻底粉碎君皇对濮阳柔羽的信任。
濮阳柔羽尽自聪明,一定也没料到自己可能会在万夫所指下被推上刑场,好平息众人的怒气吧哈哈哈 ·近午时分,总是闭锁的房门啪的一声落了锁,带来一阵陌生的气味。
玥心头微微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 ·晁爽意气风发的进来·很早以前他就听说过玥的美貌了,此刻一眼望见才知道人家说百闻不如一见真正是个什么意思。
原本因为玥和濮阳柔羽交好的缘故,他打算先折辱玥一番再说,没料到此刻见了真人,一口气提到胸口,什么难听话都说不出来了怔了会才讪笑道,“玥大人真是天仙下凡尘。”
 ·“你是谁”玥端坐在椅上,平静的问道· ·“晁爽·”晁爽忍不住趋近了几步·听说玥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他原本以为就算不是容色枯槁,也是脸白唇苍得不成样儿,没想到那一点憔悴在玥身上,竟显出那样柔美怜人的样态……“怎么不吃点东西如果玥大人不习惯没有人服侍,小可十分乐意效劳的。”
说著已经亲自倒了茶过来,捧近他唇边· ·“晁爽宰辅义子·”玥没有理会他的故献殷勤,只淡淡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晁爽笑了起来,看看左右无人,收回手的时候轻轻在他唇上抚了一下,“父亲大人想要濮阳柔羽的命,要你写封信给君皇,斩了濮阳柔羽,”晁爽顿了顿,略带神秘的说道,“原本连玥大人也要没命的,但小可十分愿意替玥大人向父亲大人求情……怎么样”他已经忍不住要再次品味玥唇上柔滑的触感,弯下身靠过去就想亲嘴儿。
 ·玥对人一向客气,绝少在不熟识的人面前露出生气的神色·但晁爽欺他势弱,言行轻狎侮慢,一道厌人的气味更逼面而来,玥眉头微微一蹙,偏过头去,脸上像挂了霜一样,“我不会写信,你要杀便杀。”
 ··如果对方是害怕的偏过头去就算了,偏偏是那种带著一点鄙夷的冷静和不屑,怎么看怎么就像濮阳柔羽那一脸欠揍的格调晁爽一心讨好巴结,这下子像被人用针戳了一下似的,心头一阵恼火,面上已经变了颜色,狞笑道,“这可由不得你”抬手要往他脸上掴去,看看又舍不得,一回头向门口说了声,“进来” ·房门应声又开,脚步杂沓的涌进了四五个彪形大汉,一阵轻轻的呜咽声夹在其中,竟是几天不见人影的哑儿 ·玥心头一震,身体微微一僵。
 ·晁爽哈哈大笑了起来,绕到他背后故意低头在他耳边吹气,“听说这女娃儿还替你送信女娃儿不见了,你就不吃饭了” ·玥略略别过了头去,僵硬的说道,“我不会写信的。”
 ·晁爽冷笑了声,抬头向几个大汉说道,“脱了她衣服给玥大人听听这女娃儿的浪叫” ·“你下流”玥一下子站了起来,几日绝食的脱力感猛地涌上,脚步一倾,已经被站在他身后的晁爽搂在怀里。
玥用力一挣,晁爽却没放手,玥原本净白的脸色愤怒得整个泛起潮红,“你还算是宰辅的义子连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怎么心疼了”晁爽心猿意马的哼了声──他真是没见过这样的绝色天香──顾虑著在场的人都是宰辅府里带出来的,担心一不小心被告上宰辅那里,倒也不敢太过不安分,只略抚了他泛红的脸颊耳垂,就放开了手笑道,“嘿,你要不就写信,要不就眼睁睁看著──噢,真不住,玥大人是个瞎眼的──要不就等著这娃儿被捣弄到死吧” ·玥气得浑身发抖,哑儿努力抑制害怕的哭声阵阵挖心剖骨般传来,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心哑儿为了他受这种折磨,可身上的穴道受制,武功半点也用不出来,想了想,一咬牙,慢慢踱开了步子,走到书案旁,摸索著抓起了一方石砚。
 ·晁爽原先心头一喜,还以为他终于肯写信了,才奇怪著他不拿笔拿砚台做什么突然见他左手举起了砚台,猛然就向自己搁在案上的右手砸下 ·“哎呀”一个大汉见状不及思索就向前抱住了他,一手赶紧抓住他的左腕。
 ·石砚咕咚一声滚下地来,残墨溅了晁爽一裤子,晁爽气得暴跳如雷,一抬手居然啪啪连甩了他两个耳光,口中兀自不停的骂道,“就你硬骨头,濮阳柔羽好样儿了你就死心塌地到这份上那家伙有什么好,夺人所爱还始乱终弃,你、你们就把他宝贝成这样” ·玥给他打得头昏,一下没忍住,鲜血流下了唇角,玥一袖子抹了,依然冷然的面对著他,满脸的不屑。
 ·“你、你……好、好”晁爽一把将他抓了过来,用力将他双手反剪,面对著屋里的一群人,恶狠狠的在他耳边吼道,“你就仔细听著吧等会给老子跪地磕头看饶不饶”一瞪眼,怒目看向一群怔呆的壮汉,“你们还不动手” ·一群大汉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宰辅府里的菁英,原本说好只是做做样子逼玥写信就算了,谁也没兴趣真的去对一个女娃儿动手;何况亲眼所见玥多情重义,而晁爽却势同疯狗,一时间竟是谁都不愿执行晁爽的命令。
 ·晁爽简直要气疯了,眼看一群人个个都显出不屑的神色,一个一个眼神都在骂他寡廉鲜耻,他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抢过一个大汉手里的长剑,对著女娃儿的双腿就砍了下去 ·“啊哇──────” ·“哑儿”玥大喊一声,奋不顾身的扑了过去,张臂护住了哑儿。
 ·哑儿已经痛得哭不出声来,一张眼却见晁爽杀红了眼高举著手臂还要再砍下来,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一翻身竟然将玥压到了身后,长剑跟著就劈了下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陡然一声拔尖哭喊,凄厉惊恐至极的声音却是晁爽发出来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是屋里的其他人·尖叫嚷吼在瞬间死寂的静默后炸沸了小厢房,几个大汉疯狂呼号,争踏著别人的身体连滚带爬的冲逃了出去。
 ·“啊啊”只剩双脚受了伤,爬不出去的哑儿瞪大了眼,拼命挣扎著往后退去· ·地狱仿佛在刹那间兜头罩了下来,只剩一片永无止尽的黑暗…… ·※※※ ·“什么”濮阳柔羽惊得站起身来。
 ·“玥是‘镜人’·”端坐在上位的少年淡淡重覆了一遍·“你将情势逼到如今没有转圜的余地,玥自然也会受到莫大的压力。
你的构想原本十分有力,但情势可能会因为玥是镜人而全盘改变·你不能一意孤行·” ·濮阳柔羽喘著气,重重地坐了下来·他知道长老造访定有要事,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几百年都难得碰上一次的异变。
 ·濮阳柔羽用力握紧了拳头,思绪混乱得让他必须极力克制才能冷静的下来·‘镜人’是圣魔界最可怜又可悲可怖的传说·他们的眼睛是一面最清澈的镜子,照见人心中最恐怖可怕的幻想思维与回忆,只要一眼,就能硬生生让人堕入永远不能回返的崩裂情绪,直至死亡── ·镜人又是皇族最有利的武器。
拥有皇族血统的人不会受到镜人眼睛的影响,而能利用镜人·战争时,镜人可以在战场上不费吹灰之力催毁敌方最有力的将领;而承平之世,镜人又成为皇帝为了昭显其仁义磊落而诛杀的祭品。
就算皇帝不杀,镜人也是所有野心者的第一暗杀物件,战世或平时,都一样…… ·“君皇、知道这事吗”濮阳柔羽自震憾中清醒过来,抬起头问道。
 ·“应该不知道·”九长老回道· ·“那就要快”濮阳柔羽用力一挥手,猛地站起身来,“整军备,扬武器,赶在有人发现这件事前将玥救回来” ·他不能让玥成为皇族互相争斗的武器,更不能让玥成为皇族昭示圣明的牺牲品──康靖王会放手吗他没有把握。
还有君皇……如果他知道玥是镜人,他还会想救玥吗 ·濮阳柔羽连礼貌都忘了,一转身就走了出去· ·※※※ ·‘做什么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呜啊啊啊啊啊-’她的手脚被很多粗暴的手抓住,她的嘴巴被塞住。
脚和手还有身体都好痛,她一定在流血· ·她挣扎著在地上拖行,那些可恨的男人还在一点一点的接近她,用那种淫秽肮脏的辞汇污辱她·她已经恐惧到哭不出声来,睁大的双眼里只看得见绝望。
突然,她的手在地上被什么割了一下,温热的鲜血自她手上流下,她意识到那是一柄锋利的剑,她慌忙双手并出紧握住那柄长剑,巨大的阴影靠近,她的手抓住剑身,拼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奋力跃起将剑刺出── ·“哑-啊-” ·康靖王冲了进来,正好扶住玥向后软倒的身体,地上的女娃张著愤恨仇怨的眼,利剑已经快将她的手指切断,她还是紧紧的握住剑身,将手里抓著的剑一点一点的送入玥的胸口。
 ·康靖王一扭指将剑折断,一脚将哑儿踢开,鲜血大量自玥的胸口溢流出来,玥已经站不住身,血染的五指攀抓著康靖王的胸口,吃力的说道,“别、别杀……”头一偏,已经昏了过去。
 ·康靖王赶紧伸指点住玥身上几个止血的穴位,大喊一声,“他XXXX的,快去叫那群吃饱撑著的庸医过来” ·康靖王是刚才才赶回来的。
昊和末鬼的比试比出了莫名其妙的结果·末鬼一见到昊,绿箅也不要了,竟然弃战而逃他本来还笑末鬼原来是个草包,没想到昊竟也跟著紧追不舍,连他在背后的殷殷呼唤都没有听见。
他突然意识到末鬼可能知道昊的身世,他可能会因此失去昊……就赶紧派人出去找,但来报的都说两个人的速度太快,追之不及追之不及那本王养你们一群饭桶做什么他一掌打翻几个教头,气得自己追了出去,可是他内力尽自深厚,轻功却不如那两个人,寻著线索追到桂匀河边,才突然想起濮阳柔羽劝退王禔、晁爽今天要来王府找玥的事;晁爽是有名的登徒子,给他见了玥没事都要生出事来心里一惊,赶忙又奔了回来。
 ·才一进府,就听得晁爽几声杀猪价的哀号,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冲出了王府,紧接著是一票宰辅那边派来的奴才·他还以为是府里的人见晁爽要对玥动手,出手教训了──还在高兴府里的奴才终于有了长进,一踏进暖阁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镜人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康靖王喜得眉开眼笑,心里已经打了几个算盘,眼看哑儿挣扎著拿断剑还要砍过来,康靖王一阵不耐,一挥手就将她弹了出去,也不知道刚好砸中了什么,只听得一阵惨呼,已经没了声息。
 ·康靖王也不理会,一手抄起玥的腿弯将他抱上了床,却赫然看见一道晶莹的泪珠滚下玥的眼角,康靖王一呆,一群大夫已经提著药箱冲了进来·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吗让小的看看”一群大夫看他身上染了血,急著过来巴结,康靖王一扬手,巴掌打的带头的几个囫囵转了个圈,刚好趴到了床榻边。
 ·“病人在那里”康靖王啐了一口,瞥眼又见玥颊边那道泪痕,看看外头那女娃十成十找阎王报到去了,突然心里一股又躁又闷的气涌上来,一抬脚,从一个站在周边挤不进去的大夫屁股上踹下,阴狠的一笑,“都去干活去嘿,人死了你们就是陪葬” ·哼,那样一个奴才死了还有美人给她垂泪,那天他挂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肯替他烧香呢一群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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