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缘(出书版) by 朱雀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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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狐缘(出书版) by 朱雀恨(2)
·从两人的步态吐息中,顾言雪看得出来,那道士道行高深,不在玄真子之下,钟昆却是个凡夫俗子,并无法力可言··顾言雪隐约觉得钟昆的背影眼熟,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想看看钟昆的脸,可天太暗了,他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得作罢。
道士将钟昆送到山下,林子外头果然停着一辆华车··钟昆谢过道士,上了车,他晚间喝过些酒,这时有点乏了,正想个打盹,却听车夫「哎哟」一声叫·马车猛然停住,钟昆收身不及,几乎跌出车外。
钟昆不由大怒,摔开车帘,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连个车都赶不好……」话说到一半,却似咬了舌头,生生怔住··只见车外站着一个白衣人,容颜如雪、明眸似星,于清标秀美中,透着一股妖气。
钟昆心胆俱寒,脱口而出:「你是顾白氏怎么可能」·顾言雪见了钟昆,也是一愣,眼前的脸又老又丑,可那道由耳至颈,几乎撕裂了咽喉的伤疤,顾言雪认得。
十年前的滔天烈焰再度涌到眼前——就是这个人他居然没有死·顾言雪眼中爆出两道寒光,手起如电,直取钟昆咽喉。
钟昆一边躲闪,一边掏出条绫罗,口中直呼:「罗娘救命」说完身子一软,昏倒在车中··顾言雪挺身再上,斜次里飞过团粉色的烟尘,将他笼在当中。
那烟看似轻飘,却是又黏又腻,顾言雪只当烟里有毒,急忙闭气,却见那烟慢慢聚拢,渐渐显出人形··不一会儿,那粉烟化作了一个妇人,挡在车前,执了帕子睨着顾言雪:「顾公子,一日不见,你还好吗鹤谦呢,怎么不见他啊」左顾右盼一番,噗哧笑了:「莫不是吵架了」·顾言雪冷笑:「好个温柔体贴的嫂嫂。
紫云观居然收绫罗精作弟子你也真是能干,真身护着钟昆,精魂却在裴家生儿育女·」·罗氏抿嘴一笑:「我哪有生儿育女的闲情,一年前才借了那女人的皮囊,演个傀儡戏法罢了。
」·「你到裴家,是为了取沈姨娘的灵珠吧你守了一年,就是想等她杀满十二个人,炼出能点石成金的内丹,没想到却被我捷足先登,坏了你的好事。
」·罗氏笑着颔首:「幸而你听了鹤谦的话,放了她,还是让我采到了灵珠,虽是烧过了,却也聊胜于无·其实呢,我最想要的还是你的灵珠,你法力比沈姨娘强,只怕能点石成金呢,可惜我师弟没用,斗不过你。
」·正说着话,钟昆醒了过来,指住顾言雪,嘶哑着大吼:「他的灵珠定可以点石成金他是顾白氏的儿子他就是我们要找的狐狸」·罗氏闻言变色,帕子一扬,抖起半天粉烟,五指作爪,直奔顾言雪的面门。
顾言雪拧身让过,扑入车中,去拿钟昆··罗氏身形疾转,将钟昆掩到身后,冲着顾言雪微微一笑,嘴里念个「破」字··顾言雪只当她要迎面来袭,忙闪身避让,不曾想车厢背后开了个大洞,罗氏提着钟昆自破洞穿出,驾着呼呼北风,直上夜空。
顾言雪恨得一咬牙,跃上屋脊急急追赶,也不知越过几重山墙,忽见那影子直坠而下,飘飘悠悠坠入一个庭院··顾言雪足尖疾点,跃上这家的院墙,刚要往下跳,却觉着那院子说不出的熟悉,微微一怔,醒悟过来,这不正是裴家么可到了这时,他也顾不得细想了,当下一提气,轻飘飘落到院中。
庭院寂寂,落雪无声,顾言雪沿着回廊朝里走去·身后便是东厢,顾言雪不敢回望,那里锁着如潮的回忆·格子窗下,裴鹤谦伴他看过圆月,梨木桌上他跟他翻云覆雨。
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此刻追想,倒像是隔了一世··顾言雪摇摇头,甩开回忆··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顾言雪拧身望去·裴鹤谨提了盏灯,正朝他怒目而视,罗氏站在他旁边,云鬓散乱、睡眼迷蒙,也是一副刚被惊醒的样子。
「就是他」突然,钟昆从二人身后探出头来,指住顾言雪:「他半夜来访,说是有事相商,硬把我拉到你家·哪知到了门前,他忽然变成一只狐狸,想要咬死我。
裴公子,要不是你放我进来,我就给他咬死了」·裴鹤谨气得脸都青了,护着钟昆,怒斥顾言雪:「好个一石二鸟的毒计你在我家门前杀人,既害了钟老板,又想嫁祸我家还不快滚裴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顾言雪并不辩驳,冷着脸朝三人走去。
裴鹤谨终究是个凡夫俗子,脸上强作镇定,心里早就怯了,眼见着顾言雪一步一步逼了过来,忙拽着妻子、钟昆连连后退··钟昆凑在他耳边,低低地道:「公子莫慌,我见他行事诡异,恐他不利于我,出门前让家人飞马报了官,算来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院外脚步杂沓,大门被人擂得山响··* * *·再说那葛岭上的裴鹤谦,中了迷香,正在昏睡,忽觉额上一片冰凉··裴鹤谦被激得一抖,睁开眼来,只见头顶天黑如墨,周遭竹影绰绰,他下意识地朝身边摸去:「言雪」·暗地里有人冷哼:「还在叫他」·裴鹤谦揉了揉眼,这才发现玄真子已经来了,正扶着昏迷的杜震威往他额间施法。
「言雪呢」裴鹤谦四下张望··「我怎么知道我还要问你,怎么躺到这儿了呢·」玄真子心里生气,手一松将杜震威扔在地上。
可怜杜震威后脑勺正磕在块石头上,即便迷香不解,也被痛醒了,他支起身子,一边骂娘一边站了起来··想起顾言雪叵测的言行,裴鹤谦心头一片迷惘,他望着玄真子,一时之间竟答不上话。
玄真子直摇头:「顾言雪把你撂在这儿的你也算个痴情种了·我跟你挑明说吧,你跟那狐狸人妖殊途,没什么好结果,就此放手吧·」·裴鹤谦哪里听得进去,正要反驳,平地里卷起一股怪风。
玄真子听风辨声,面色陡变,掐指一算,叫声:「不好·」拉着裴鹤谦就走:「快跟我来,你家出事了」·裴鹤谦心中慌乱,不知怎么却问出一句:「言雪在那里吗」·玄真子点点头,抓着他便要乘风而去,左臂一沉,被杜震威捉住了:「带上我」·玄真子本不想理这妖物,可时间急迫,也没工夫纠缠了,一手一个,抓起二人,跃到了空中。
·裴鹤谦这是头一次御风而行,却丝毫没有不适,只恨玄真子飞得太慢·他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得去阻止·裴鹤谦挣开玄真子的手,倏地朝下急掠。
「啊」杜震威惊呼:「他会飞他怎么会飞」·玄真子叹息:「他的灵力醒了·」·* * *·风声猎猎、刀戈似雪,顾言雪静立院中,冷冷觑着四周的兵丁。
带队的正是昨天早上那两个衙役,年轻的衙役双手叉腰,颐指气使:「你这妖怪,还不伏诛」·顾言雪扬眉冷笑,足尖点地,身子一纵,绕过了裴鹤谨,直扑钟昆。
那钟昆也有几分机灵,身子一矮,躲过一招,右手探到身后,抽出了一柄精钢长剑·这剑虽然锋利,顾言雪却不放在眼中,伸出右臂,轻轻一拂·钟昆只觉眼前袖影翩跹,彷佛绽开了万朵雪云,定睛再看,剑已到了顾言雪的手中。
「你多活了十年,也到头了」顾言雪嘴角轻扬,长剑一送,直指钟昆胸膛·蓦地一团粉烟兜头而至,阻断了顾言雪的视线。
虽然看不清楚,可顾言雪听得见、也闻得着——·「噗」那是长剑凌空、穿胸而过··「哧」血腥四溅,红花暗夜,相得益彰。
兵丁们惶然叫嚷:「杀人啦杀人啦」叫得山呼海响,却没人敢趋近一步··顾言雪想笑,有人却抢先笑了出来·诡异的轻笑中,一个粉色的身影凌空飞起,不等顾言雪看清,已没入了夜色。
粉烟渐散,顾言雪终于看见了,长剑上穿着两个尸身,目眦尽裂的是裴鹤谨,脸色惊惶的是裴罗氏,而钟昆早已消失不见··好个掉包计,长剑破空的那一刻,谁曾想,剑下的冤魂已换了人·「言雪」云端传来一声疾呼。
顾言雪举目张望,沉沉夜空里,裴鹤谦如一颗流星,飞身而下··近了、近了,顾言雪看着他向自己飞来,如此熟悉的面庞,渐渐放大、渐渐清晰,眉间的焦虑变作惊异,变作骇然。
「顾言雪」·原来,这三个字,裴鹤谦可以念得如此愤懑·顾言雪抽回长剑,任死尸伏倒在自己脚下,裴鹤谦应该已经看清,这长剑结果了谁的性命。
「咚」裴鹤谦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抱紧了兄长,可无论他怎么摇晃,怎么呼唤,裴鹤谨的眼睛都没有睁开,鲜血濡湿了裴鹤谦的袍子,黏腻的感觉直渗心脾。
「这是怎么回事」·裴鹤谦握紧了拳头,火光下,他的双眼明若星辰,灼灼的是愤怒,惶惶的是惊异,盈盈的是泪光··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看着这样的裴鹤谦,顾言雪很清楚那一剑毁掉了什么··虽然裴鹤谦在问「怎么回事」,可他哪里是在发问,分明是在喝斥,他的眼睛已经给了他答案··只是他不知道,他看到的都是不该看的,该看到的他都没有看到,造化弄人,莫过于此,顾言雪不禁冷笑。
「顾言雪」裴鹤谦怒喝,「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说什么你都信吗」顾言雪冷着脸,吐出的话却一字一顿。
不等裴鹤谦开口,兵丁们已指着顾言雪大叫:「裴公子人是他杀的,我等亲眼所见」·两个衙役也连连点头:「裴公子你快过来,当心他伤你」·裴鹤谦纹丝不动,怔怔望着顾言雪:「你答应过我,对我说实话。
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他抱紧了哥哥的尸首,声音越来越低,可顾言雪听得到他在说:「我多想信你……我该怎么信你」·「匡啷啷……」剑光一闪,围观的兵丁们惊呼连连,都以为裴鹤谦要人头落地,哪知落地的却是顾言雪手中的长剑。
「你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可以信我·」将剑踢到裴鹤谦手边,顾言雪神色淡然:「不管你报不报仇,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过了今日,我对你绝不手软。
」·「为什么要这样我哥嫂都是好人·再怎么说,也是两条人命……」·「我是妖,人命在我眼中,等同草芥」顾言雪冷笑:「人妖殊途。
裴公子,你该醒醒了·」·青铜剑柄触手如冰,这水一般凉薄的兵刃,却重若千钧,裴鹤谦拖着长剑挣扎着站起身来,他几乎听得到自己的骨节在咯咯作响··冷,真是冷,裴鹤谦记得六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冷,自己淘气,把雪塞进哥哥的领子,后来哥哥发烧了,却跟父亲说是吹了风才病的。
裴鹤谦在哥哥床前哭,哥哥探出手来,摸着他的脑袋,那么冷的天,可哥哥的手心却是暖的,而现在……·裴鹤谦举起长剑,指住顾言雪的胸膛:「告诉我为什么」·顾言雪默然伫立,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一双眸子云遮雾绕。
望着他,裴鹤谦心口一阵酸软·这双眼,烟水迷离,溺得死人,犹记得深山寒潭、东厢月下,他就那么望着自己,或是一笑,对着自己的眼睛吹口气·他疼他、宠他,自以为懂得他,谁曾想,到头来还是不懂。
·狐狸的心果然跟人的不一样不也是血肉铸就不也是暖的、软的可他怎么就那么狠·雪花落在剑上,渐渐化了,冲淡了血痕,仇恨如果也能被雪洗掉,那该多好。
裴鹤谦举着剑,放不下,也送不出,他多希望顾言雪可以开口,可以说「不是我做的,你看错了」,甚至说「我错了」了也好,服个软、求个饶也好,可是顾言雪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冷风似刀,乱雪如梅,一柄剑隔开两个人··半晌,裴鹤谦长叹一声,垂下了剑尖,刚要撤回长剑,顾言雪手腕一翻,捉住剑身,将剑尖抵到了自己的心口··顾言雪慢舒长眉,睨着裴鹤谦:「你不报仇了机会只有一次,现在收剑,这杀兄之仇只怕你终身难报。
」·「杀了你又如何就算是报仇,我也不想报得胡里胡涂·有什么话,公堂上说吧·」·「好个奉公守法的君子」顾言雪面上冷笑,心却痛如刀绞。
顾言雪记得,放走沈姨娘的时候裴鹤谦曾说「天理昭彰,她欠下的,自有她还的时候·于我而言,她是个不相关的人,我计较不计较又如何呢」裴鹤谦不计较,只因不相关。
此刻他待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他不屑报仇,对于他,顾言雪已无关紧要·一个谦谦君子跟只满身血腥的狐狸计较什么他抬一抬手,放开一只牲畜,他知道这牲畜恶贯满盈,天网恢恢,用不着他裴公子亲自动手。
可是,是谁说「我活一天,便会好好待你一天·你可以不信,但是你可以看着,一天一天看下去,看满一百年」·是谁说「这只狐狸爪子,我要抓一辈子」·山盟海誓,言犹在耳,而他与他,已经不相关。
顾言雪不由大笑·甜言蜜语他原本不信,凡夫俗子他更不放在眼中,可此时此刻,为何心如刀割·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这个人以柔情为线、软语为针,穿筋锁骨将他钉住,又或者,他根本未费一针一线,说到底是自己作茧自缚。
情罗爱网销魂蚀骨,割舍不下,便只有拼死挣出··「噗——」·顾言雪捏住剑尖,用力一带,将那一泓秋水引入了自己的胸膛·长剑切进肌肤,清凉沁人,并无想象中的痛苦,也是,心已痛彻,皮肉之苦又算些什么·裴鹤谦万万料不到这一着,骇得魂都飞了,长剑脱手,砸在地下。
「裴鹤谦,我已还了你一剑,你把扇子还我,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顾言雪说到后头已然气短,他闭紧了双眼,掩着胸趔趄后退,鲜血自指缝间汨汨渗出,月白的长袍一片殷红。
裴鹤谦心乱如麻,想去拉他,却被顾言雪拍开··「听不懂吗把扇子还我」顾言雪怒视着他,一双眸子寒光凛凛··衙役们见顾言雪受了重伤,悄悄招呼兵丁,以合围之势一步步逼了过来。
年轻的衙役贪功心切,照准顾言雪的后心,掷出一柄飞刀··裴鹤谦见势不好,拖着顾言雪就地一滚,躲开了刀刃··他刚吁出了口气,只觉胸前一动,低头看去,顾言雪的手已探进了他的怀中。
裴鹤谦心道不好,想去拉他,顾言雪已抽出了折扇,朝人群冲去··众人见他来势汹汹,再想要逃却来不及了··裴鹤谦也呆住了,眼前的人还是顾言雪吗不,那是恶鬼修罗·随着那白影手起剑落,一颗颗人头已滚落地下。
寒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中,顾言雪拄剑狂笑,他的脸上、身上溅满了血点,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死去的兵丁在地上抽搐,活着的连滚带爬,四散奔逃··第八章·「妖孽」·半空响起一声断喝,裴鹤谦举目望去,院墙上立了三道人影,两个童子各执一盏宫灯,双星拱月般围著名道士。
那道士指了顾言雪厉声呵斥:「好个妖物,杀良民、斩官差,欺杭州无人吗我玉矶子倒要来领教领教·」·顾言雪闻言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紫云观的老贼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过是为灵珠」·玉矶子从童子手中接过灯盏,双臂一振,两盏纱灯疾飞若电,直奔顾言雪的面门。
那纱灯到了顾言雪跟前,绢纱的灯罩忽地散开,变作一张轻薄的罗网,朝着顾言雪兜头盖脸罩了下来··顾言雪再想要躲,却来不及了,随着玉矶子一个「收」字,那层薄纱把他死死裹住,横经纵纬嵌入皮肉,将他勒得鲜血淋漓。
眼见顾言雪被勒成了一个血人,裴鹤谦再也看不下去了,飞扑过去,死命撕扯他身上的纱罗,扯了两把,罗网未破,两只手已被割得伤痕累累···玉矶子见状冷笑:「好个多情的裴公子,他害你兄嫂,你还救他」·裴鹤谦也不理会,手里扯着纱罗,一双眼望定了网中的人,低声道:「有我在,别怕。
」·顾言雪怔怔看着他,忽地合上眼皮,一滴泪自眼角沁出,和着鲜血滚落腮边··裴鹤谦心如刀绞,也不知是疼他,还是恨自己·手下的丝网韧如钢线,如何扯得断了裴鹤谦不知该怎么救顾言雪,甚至不知该不该救他,可看着那人身陷囹囵、满身是血,胸中便痛似油煎。
这就是情爱吗明知他狠似蛇蝎,明知他罪有应得,却是舍也舍不得,放也放不下··早知情爱会叫人如此痴狂,裴鹤谦宁可当日未遇着这人;若未相逢,便免了今日之苦,可若未相逢,便也没了往日之甜,没了柔情蜜意、生死相缠,这一世又有什么滋味·玉矶子见他两手是血仍不舍不弃,不由冷笑:「我这仙家宝物,岂是你赤手空拳可以破的」说着,便朝二人飞掠而来。
裴鹤谦自知不是玉矶子的对手,一面后退,一面张开手臂,将顾言雪掩至身后··玉矶子指了裴鹤谦道:「我念你为妖孽所惑,偶迷本心,不与你计较·快快交出妖狐,不然连你一块儿斩了」·见裴鹤谦不为所动,玉矶子掠下墙头,手中的宝剑疾出如电,直奔裴鹤谦的前心。
剑尖碰到裴鹤谦的前襟,只听「啪」的一声,裴鹤谦胸口竟窜出了一团金光·玉矶子只觉虎口灼痛,胸口如受重击,当下倒退几步,宝剑也脱了手··玉矶子稍一回神便明白过来,这裴鹤谦怕是有宝物护体,与其跟他对招,倒不如拿顾言雪开刀。
思量已定,玉矶子挺身又是一剑,明取裴鹤谦的咽喉,到了半路,剑锋一转直扑顾言雪而去·裴鹤谦大惊失色,再要回护,已来不及了,只听「噗」的一声,宝剑钉穿了顾言雪的肩胛。
「雪狐」·「是狐狸啊」·躲在树后的兵丁纷纷探出头来,指着院中,惊呼连连··雪地里,中剑的少年已变成了一只满身血污的白狐,那狐狸龇着口利牙,一双碧眼如同鬼火,幽幽渗人。
「都看到了吧」玉矶子指了雪狐喝道:「这是只杀生害命的妖狐,贫道今夜便要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说着仗剑又刺,可这一回,他的宝剑却落了空,千钧一发的当口,裴鹤谦抱住狐狸滚了开去。
「裴公子你在做什么」玉矶子执剑逼近,回身指着裴鹤谨、罗氏的尸身喝问:「那是你的亲哥哥、亲嫂嫂你不为他们报仇,反要维护妖狐你还算个人吗」·墙头的童子也翩翩下掠,舒臂展袖,织出一圈薄薄的纱网来,将裴鹤谦跟雪狐圈在中间。
兵丁们见那一人一狐陷入绝境,胆子也大了起来,操着兵刃围上前来··玉矶子叹了口气:「单为个色字,你便要背弃人伦吗他再是好看,也是一只狐狸,禽兽之心险不可测。
今天他能杀你兄嫂,来日便能杀你」·玉矶子朝着裴鹤谦伸出手来:「欲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它,到我这里来·」·裴鹤谦望着玉矶子,他很清楚,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救不了顾言雪。
玉矶子给他的,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为了道义也好,为了一己的性命也罢,他都该交出顾言雪、为兄嫂报仇··可玉矶子要的究竟是什么真是替天行道,还是为了精怪腹中的灵珠沈姨娘的惨状历历在目,裴鹤谦不得不疑。
裴鹤谦不禁搂住了狐狸,指底的皮毛光润如丝,小东西蜷紧了身子,缩在他胸前,裴鹤谦可以感觉到它的心跳,激越不安,脆弱无助··等了半天,也不见裴鹤谦松手,玉矶子不耐烦了,皱了眉问:「裴公子,你放是不放」·裴鹤谦拥着狐狸,咬牙不语。
玉矶子冷笑一声,朝童子使个颜色·童子们会意,手中的罗网越收越紧,兵丁们见势也越凑越近,嚷嚷着:「剁了剁了两个一起剁了」·玉矶子晓得裴鹤谦身上有些古怪,怕再吃亏,不敢轻易下手,执了长剑从旁观望。
兵丁们却不知其中奥妙,这些人素来欺软怕硬惯了,起初还有些忌惮,再三挑衅后,确知狐狸被打回了原形,顿时有了底气,胆大的便拿了刀戈,对着那一人一狐指指戳戳。
裴鹤谦知道顾言雪伤重,再受不得罪,死命将它护住·他背后立着条莽汉,见此情形更是来气,照着裴鹤谦的脊梁就是一刀··裴鹤谦听到风声,抱着狐狸就躲,奈何四下里围了罗网,躲不利索,后腰被拉开了一条血口。
玉矶子见了,心下登时通明,朗声道:「他背后是空门」·那些兵丁听到这句话,顿时群情激奋,一个个执刀挥戈挺身而上,恨不能将裴、顾二人剁成肉泥。
突然平地刮过一阵怪风,漫天的雪雾迷了人眼,众人惊叫不迭,裴鹤谦却是喜出望外,果然,耳畔响起一声低斥:「臭小子,跟我来」·* * *·且说玄真子一手抓着杜震威,一手拽了裴鹤谦,掠风狂奔,一口气跑出几十里地,才在山间拣了处平地,落了下来。
杜震威被玄真子拖了一夜,早累坏了,坐到在地上呼呼直喘·裴鹤谦也拣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撕下一截衣袍,替狐狸裹住伤口··玄真子不由喟叹:「冤孽,你到底舍不得他。
也罢,杭州太险,你带着他回仙霞岭吧·」·裴鹤谦怔了怔,苦笑:「我怎么能走」他从怀里掏出那柄洒金折扇,连同雪狐一起抱到杜震威面前:「扇子我已还给他了,此去仙霞,你们互相照顾吧。
」·「你把他托给我」杜震威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一般:「你不怕我吃了他」·「你待他如何,我心里明白·」裴鹤谦强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快走吧。
再不走,玉矶子追来可就麻烦了·」·杜震威接过狐狸,天上突然射落无数金线·玄真子一面挥袖抵挡,一面将裴、杜二人推到一块巨石后头·谁想这金线甚是厉害,玄真子赤手空拳,抵挡不住,也退到了石后。
裴鹤谦往天上望去,只见玉矶子领了一班道士立于云头,摆开了阵势,那金线便是自阵中射出··眼看玄真子驾云逼近,杜震威急得双脚直跳:「怎么办怎么办」·裴鹤谦按住他:「别慌。
」说着扯脱了杜震威的外衣,虚虚拢成了一个卷儿,乍一看倒像抱着只狐狸:「我跟玄真子引开那些道士,等我们走远了,你再带它下山·」·玄真子颔首,一扬手掀起半天的黑风,裴鹤谦会意,跟着他就地一滚,冲了出去,急雨似的金线立时变了方向,紧撵着他们去了。
等玉矶子他们走远了,杜震威才吁出口气来,抱起那雪狐,点了它的脑袋道:「臭狐狸,风水轮流转,你也有今日」·他这句话原是一个玩笑,不料雪狐紧合的眼皮下,却落下两行泪来。
杜震威见它哭了,倒吓了一跳,伸出手来,帮它拭泪,嘴里急急分辩:「我逗你呢,哭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姓裴的既然诚心托我,我不会为难你。
」·他不辩白还好,一提到裴鹤谦,狐狸的眼泪更是决了堤,把胸前的白毛都打湿了··杜震威再是粗心,这时也明白过来,顾言雪哪里是怕自己苛待他,分明是舍不得裴鹤谦。
如此一想,杜震威顿觉自己替人做了嫁衣,又妒又恨,有心丢下狐狸,偏偏舍不得,怔了半日,长叹了一声,携着狐狸遁地而去··* * *·朝阳射破云翳,直照到楚妃巷中,巷口开着间小小的碾玉店,店主左旋正拿着笤帚扫雪,忽听一阵脚步响,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矮个儿道士拖着个少年跑了过来。
那道士见了左旋,眉开眼笑:「师兄,我是玄真子啊,救命快让我们进屋躲躲」·左旋冷眼扫着二人·玄真子登时垮下脸来,扯过那少年道:「师兄,你不救我没关系,这可是裴鹤谦,清风的儿子啊」·左旋微怔,这一愣神的工夫,玄真子已推着裴鹤谦,三步两脚,窜进了店去。
左旋叹了口气,抬头望去,青空之中隐约逼过一股煞气,他晓得来者不善,忙凌空画符,设下障眼结界,这才退进了店中··左旋进屋一看,却见玄真子踩在凳子上,正对货架上一尊白玉观音摇头晃脑:「左旋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真像啊,越看越像……」·旁边的裴鹤谦一脸窘迫,频频拉他:「快下来,你这是什么样子」·玄真子毫不理会,捻着小胡子道:「这又不是外人家里。
鹤谦,我实话跟你说吧,你娘本是终南仙子,她有两个师兄,我是她二师兄,那大师兄么,便是此间主人,他叫左旋……」·话未说完,左旋冷冷开口:「你胡说什么凌清风早已背弃师门,我也不再是终南弟子,我跟凌清风的儿子,更无辈分可叙。
」·裴鹤谦听他说得决绝,不免尴尬··玄真子却不以为意,爬到货架上,取了三个白玉杯下来,又自腰间摘下个酒葫芦,倾下三杯水酒,拍着案板道:「神仙也好,凡人也好,我们总是相识一场。
你跟这孩子既能谋面便是缘分,来、来、来,废话少说,先喝一杯·」·说着,他一仰脖,玉杯已空··裴鹤谦也跟着先干为敬,左旋不好推辞,只得饮了一杯。
玄真子又给左旋满上,他手里倒着酒,嘴也不闲着,不管左旋爱不爱听,将裴鹤谦跟顾言雪、紫云观的恩怨,叽叽呱呱说了个大概··左旋听了便笑:「凌清风为了个凡人不肯做神仙,她儿子却连凡人都不喜欢,看上了狐妖。
」他叹了口气,望着裴鹤谦:「你为了只狐狸,连杀兄之仇也不报了」·裴鹤谦摇头:「顾言雪虽然任性,却也不是不讲理的,我想,这其中只怕另有缘故。
」·「另有缘故什么缘故你又从何而知说到底,你不过是色迷心窍、自欺欺人罢了·」左旋冷笑一声:「我来问你,若他真那么做了,你怎么办」·裴鹤谦对答不来。
左旋将玉杯掷个粉碎,拂袖而去··「别理他,他是在跟自己生气·」玄真子将碎玉踢到了柜台底下,抬起头来,冲着裴鹤谦一笑:「当年你爹流连烟花,被左旋发觉,你娘还不肯相信,那时他也这么问过她。
」·玄真子虽是这么说,裴鹤谦心里却有如刀割,家门剧变、兄嫂惨死,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裴鹤谦反复问自己,假如那一切真是言雪做的,他该怎么办呢··裴鹤谦没有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得找出真相。
不听不看,不是真正的信任·为了保护言雪,他必须有所行动··「师伯,」裴鹤谦忽地上前一步,跪在玄真子脚下:「你不是说我身上有仙家的血脉吗教我法术吧。
」·「别叫我师伯,我有的是徒子徒孙,可这忘年之交,只有你一个·」玄真子将他扶起,笑了道:「你本是半仙之体,学这些再容易不过了·眼下你已能御风,哪日再开了天眼,就真是个仙道中人了。
」·「开天眼」裴鹤谦一愣··「是啊,等开了天眼,鬼魅精怪再是变化,你也能透过虚像看到本体,再不会为妖孽所迷了·」·裴鹤谦想到顾言雪,心里隐隐作痛。
玄真子晓得触到他的心事了,忙岔开话头,将修行的法门一一说与他听·这一教,便没了个头,从早上直说到了黄昏,好在裴鹤谦天分甚高,听一阵、练一阵的,十几个时辰下来,倒也小有所成。
吃罢晚饭,裴鹤谦还想再学,玄真子却喝多了,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裴鹤谦自己练了一会儿,也有些困倦,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裴鹤谦只觉双目无比清凉,瞧什么都格外清楚,再看外头天色已黑,桌上点着盏油灯,左旋坐在桌边,就了豆大的灯火,正雕着一座白玉观音。
裴鹤谦站起来,喊了声「师伯」,左旋却跟没听见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等裴鹤谦走到门边了,才闷声道:「路上小心些,记着隐身,别大意了·」·「您知道我要去哪儿」·「去查真相,对吧」左旋冷哼:「红尘扰扰,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我劝你还是斩断情丝,跟玄真子回终南山吧。
」·「情丝若是那么容易断,您也不会混迹市井,雕这白玉观音了吧」裴鹤谦望了望桌上的观音:「我娘走得早,可她的模样,我还记得·您雕得真好。
」·左旋一怔··裴鹤谦倒笑了:「谢谢您这么惦念她·」手按上了门板,却又回过头来:「您能帮我雕件东西吗」·* * *·夜半时分,裴鹤谦赶了到葛岭,紫云观前风移竹影,满目萧瑟。
裴鹤谦绕到后墙,将双掌按到壁间,刚要使出穿墙术,却听有人低唤:「二少爷·」·裴鹤谦心头一惊,转身看去,只见裴忠站在身后,望着自己,老泪纵横·老头肩上、眉毛上都挂了层薄雪,显然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裴鹤谦乍见家人,心头也是酸楚,一把攥住老头的手:「忠叔,你怎么在这儿」·裴忠摆摆手,拉着裴鹤谦钻进了竹林,见没人跟来,这才低声道:「城里都在传说,顾公子被紫云观的道士抓起来了,我估摸着你会来,还真给我等到了。
」·裴鹤谦摇头:「他回白雾城了·忠叔,家里怎么样了我爹还好吧阿萱、阿茹呢」·裴忠闻言叹了口气:「我怕老爷受不住,大少爷、大少奶奶的事暂且瞒下了。
阿萱、阿茹却是整天哭,找爹娘、要叔叔……」·裴鹤谦听了这话心里直如刀割一般·裴忠瞧他那模样也替他难过,犹豫再三,低低地道:「顾公子的事,您也别太自责。
人说『三岁看到老』,我总觉着他不是那么狠毒的人,其中怕有隐情·」·「三岁看到老」裴鹤谦一愣,细细想去,便明白过来:「你跟言雪是旧识难怪初见面时你百般劝诫,不让我去那白雾城,你早知道他是狐狸了,对吗」·裴忠点头:「我守在这儿,一来,是想见您,二来,有些事我想该让您知道了。
」当下便将前尘往事,细细述说··十九年前,裴忠正值壮年,每隔两年总要去一趟云贵采办药材,仙霞岭、白雾城是他的必经之路··当时的白雾城极是热闹,而镇上最有名的客栈,便数白雾客栈。
这白雾客栈出名,一来是它牌子老、店面大;二来,却是因为这家的老板娘顾白氏了··关于顾白氏,白雾城上有种种传说,有人说她是神女转世,也有人说她是花仙下凡,可不管怎么说,这女子的确有些神异,住店的客人若有沉痼,只要得她看上一眼,天大的毛病,也会不药而愈。
一来二去,消息不胫而走,且越传越神,过往的商旅不管有病没病都爱往这儿投宿,整日假哼哼哈哈,只盼美人一顾··裴忠是个老实人,原不盼此等艳遇,不想那一年扭伤了脚,同行的人不由分说,把他架到了白雾客栈。
没过多久,店主便引着顾白氏来了··裴忠一见顾白氏,三魂七魄霎时丢了个干净,恍惚间只觉脚踝微凉,待他回过神来,美人已去,单留个笑微微的店主:「您看看自己的脚。
」·裴忠这才想起脚伤,低头一看,已然痊愈··打这往后,裴忠那一池心湖便起了涟漪,年年盼着云贵之行,到了白雾城,便直奔白雾客栈,明知道顾白氏已是他人之妇,明知她贞懿贤淑、眼里只有夫君,可就是管不住自个儿,只想见她,哪怕看上一眼也好。
·如此,六年之中裴忠见了她三回,或是一个背影,或是一次擦肩,他远远地看着她浅笑低语、相夫教子··比起深居简出的顾白氏,裴忠见她儿子的机会则要多得多,顾言雪小时候简直是颗机灵豆子,长得好看,口齿伶俐,且不怕生,整天在客栈里跑上跑下,跟那些商旅混得极熟。
大家都喜欢他,也爱逗他,猎户们存心拿出些小兔子、小狐狸说要杀掉,惹得他哇哇大哭,搬出扑满来,倒了一桌子铜板,好赎出那些小东西,抱去放生·大家都说,言雪真像母亲,神仙样貌,菩萨心肠。
望着这对雪玉般的母子,裴忠打心底里高兴,在他眼中,这白雾城便是处世外桃源,有了绵绵仙霞岭的庇护,顾白氏跟她的儿子将一世平安、一世快活··可谁曾想到,三年之后,当他再过仙霞岭时,白雾客栈已烧成了一片火海,顾白氏被绑在废墟中,镇上的人围着她大声唾骂,她的丈夫把刀架在她颈上。
裴忠当时血就热了,冲进人堆,背了顾白氏就跑··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救她,至于到底出了什么事,跑不跑得出去,裴忠一概没有想过·他甚至连方向都辨不出来了,倒是顾白氏伏在他背后,轻声嘱咐:「往前跑有片林子,林子外头有一个深潭……」·话说到一半,忽地没了声响。
裴忠扭头一看,显些跌倒在地,自己背的哪里是个美人,分明是只白毛碧睛的狐狸··见他骇得张大了嘴,那狐狸合上眼帘,过了一会儿,许是歇过气了,又化出了美人的样貌:「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前面有道山梁,翻过去就是仙霞岭的腹地·一旦进了山,镇上的人便拿不到你了·」·「那你怎么办」·顾白氏微微一笑:「我是狐狸,你还要救我吗」·裴忠不答话,背起她又跑。
眼看穿出密林,到了潭边,西边却传来声声犬吠,又有火把点点,似一堆血红的眼睛,急急移来·裴忠晓得追兵已近,加紧了步子,发足狂奔,没跑多远,右腿一阵刺痛,已然中箭。
裴忠挣扎着要起来,顾白氏按住他,舒指如兰,点住了他的眉心··裴忠只觉额间微凉,身子一麻,便没了气力,再看那白氏,又变成了一只狐狸··「咕咚——」·裴忠被雪狐推落了潭中。
琉璃般的潭水在头顶合拢,白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您也知道,我不会水·」裴忠喃喃,「可那一夜,我在水里呼吸自如·后来我才明白,她用最后的一点法力,把我藏在潭水里……她,是她救了我的命。
」·裴忠掩住眼睛,好半天,才吁出口气来:「就那样,我沉在了池底·我听到那些人抓住了她,那是一群疯子·再后来,我看到一样东西沉了下来……」老头忍不住,发出悲鸣:「那是她的心,一颗被剖开的心。
」·「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潭边,天已经亮了,潭边到处都是死尸,昨夜追捕我们的人,此时都成了尸首·后来,我被几只狐狸抓住,押到一男孩面前·」·「是言雪吧」裴鹤谦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忠点了点头:「是,他替母亲报了仇,镇上的人全被他杀了·」·「他父亲呢」·裴忠长叹:「据说是顾老板挖出了白氏的心·你说他能放过吗顾公子原本也要杀我,听说我救过白氏,才放了我一条生路。
而我,十年来也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细雪沙沙而下,落到二人肩头·裴鹤谦闭了闭眼:「言雪的身世,我也猜过一些,没想到竟是这样凄凉·忠叔,其实我很怕,我怕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恨他……我该怎么办」·这样的问题,裴忠哪有答案,情之所起,一往而深,此后的恩怨纠缠,只怕谁都预料不到了。
主仆二人正自呆立,忽听竹林外头欢声晏晏,一个女子笑道:「你家钟老板想得真是周到,连庆功酒都备好,还连夜送到观里·」·第九章·裴鹤谦和裴忠听到那个声音都是一怔,两人对视一下,透过竹子的缝隙朝路上望去,只见黑黝黝的山道上驶来一驾马车,车帘挑着,里头摆满了酒坛,一个男子一手勒马,一手搂着个妇人正在调笑。
裴忠认得,这男子正是钟昆的车夫,而那圆脸高髻的女子,长得竟跟死去的罗氏一模一样··裴忠骇得几乎惊叫出声,倒是裴鹤谦一把掩住了他的嘴,附耳道:「这不是我嫂嫂。
」·裴忠闻言越奇,扭头看去,裴鹤谦蹙着眉,一双眸子精光湛然,裴忠忽然觉得眼前的少爷跟平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老头心下惶然,颤声问道:「那她是谁」·「一条成了精的绫罗。
」裴鹤谦轻叹:「忠叔,我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了·」·裴忠还想再问,裴鹤谦摇头:「忠叔,你先回去,这里有我·」说着身形一转,竟不见了影踪。
裴忠虽不懂道家仙法,也猜到这是隐身一类的咒术·眼看那马车渐行渐远,湮没在萧萧林间,裴忠撩起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下走去··今天的二少爷已不是那不经世事的贪玩少年了,他看得到的东西,裴忠看不到,他要去的地方,裴忠去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替他守住家园、老父、一双幼侄,裴忠知道,早晚有那么一天,少爷一定会回来。
再说葛岭的另一头,那驾马车翻过了山梁,朝着紫云观迤逦而去,裴鹤谦施起隐身术,一搭马车,攀上了车辕···罗娘到底警觉,抓着车夫的肩道:「这车好像一颠。
」·「山路哪里不颠了」车夫嘴里说着话,趁势抱过她来:「罗娘的情义我总记着,等见着老爷,我就跟他讨了你·这些年我也攒了点家私,足够我俩快活的了。
」·说话间二人便黏到了一处,正在得趣,罗娘忽地惨叫一声··车夫只觉怀里的妇人似被谁提住了脖子,生生扯离了臂间·他急忙抬头,却见车前不知何时已拦了个少年,单手卡住了罗娘的后颈。
那妇人被他一抓,便越变越小,眨眼工夫已缩成了一个尺余的小人,随即「哧」的一声响,青烟过处,妇人已变成了一条粉色罗帕··车夫仓皇抬头,正跟裴鹤谦对上了眼,他跟裴鹤谦是旧日相识,当下惊叫一声:「裴二少」·这车夫本是钟昆的心腹,又跟罗娘勾搭成奸,钟昆和玉矶子做的恶事他都知晓,眼见裴鹤谦拿住了罗娘,他不由心虚生怯,以为裴鹤谦要拿他开刀,惊骇之下唯求自保,当下「咕咚」一声跪在了裴鹤谦脚边。
「裴二少,你听我说不关我的事啊害你兄嫂的是钟昆和这绫罗精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我知道,可……可我什么都没干过我就是个赶车的……」·裴鹤谦听这车夫话有蹊跷,心里大惊,也不知是喜是恨,一把将他按到车壁上:「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是这样的……」车夫眼珠子乱转,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吞吞吐吐将绫罗精假扮裴罗氏,陷害顾言雪的经过缓缓道来,他口中说着话,眼睛却瞟着车外,此时马车离紫云观已是极近,他故意放高了声量,观中道士听到吵嚷,点了灯出来查看。
车夫见着灯影,晓得生机就在这一线,便装出气短的模样,歪着脖子,去推裴鹤谦扣在颈间的手:「二少,我喘不过气……」·裴鹤谦不知有诈,手中略松,车夫趁机滚下了马车,连爬带叫,朝道士们奔去。
裴鹤谦飞身追赶,他手中的绫罗见有机可趁,也猎猎而舞,意欲挣脱·裴鹤谦恨这绫罗精害死兄嫂,自然不肯放手,就那么一个耽搁,车夫已躲进了紫云观中,那班道士趁势关门落锁,把裴鹤谦隔在外头。
裴鹤谦抢上前去,正待叩门,肩头却被人拍了一把,他急转回头,只见玄真子和左旋已站在了身后··左旋依旧冷着面孔,玄真子却是笑嘻嘻的,自裴鹤谦手中抽过绫罗来:「啧、啧,好小子,你这一趟可没白跑。
」·「他们陷害言雪」裴鹤谦说着又要去打山门··玄真子一把攥住他的手:「我们都听到了·」·望着玄真子的眼睛,裴鹤谦渐渐回过味来,原来这一路玄真子和左旋都在暗中相护,他能这么快擒到罗娘,只怕也靠两人相助。
「玉矶子不在道观·」左旋走过来,淡淡地道··裴鹤谦一怔··玄真子点头微笑:「说得不错·鹤谦你想,玉矶子若在观中,如何肯放过我们这些送上门的人犯早就大开洞府,金线阵伺候了。
他们不敢应战,只说明一条,老道不在家·那你再想,玉矶子此时不在紫云观,又去了哪里呢」·被他这么一点,裴鹤谦登时明白过来:「玉矶子去找言雪了」·玄真子嘿嘿一笑:「我也是这么猜的,不过到底如何,还得问那知情人。
」·当下他自怀中摸出了个火折子,迎风「啪」地一抖,打出了火焰,便去烤那罗帕··绫罗见了火,顿时烧了起来,粉烟蒸腾,雾气凝结,化作一个妇人的样貌,哀哀哭诉:「道爷饶我。
」·玄真子挑眉:「你先告诉道爷,玉矶子去了哪里那钟昆又在何处」·「钟昆说狐狸的老巢在白雾城,他和玉矶子知会了江山府尹,带着大军去捉白狐狸了。
我都说了,道爷饶我」·「嗯,」玄真子点头,「你说了实话,我该饶你,只是你杀生害命,冤死的裴氏夫妇不能饶你,老道做件好事,代他们送你一程吧。
」·说着,玄真子朝着帕子吹了口气,火势转急,烈焰熊熊,那绫罗惨呼了一声,顿时化为烟尘··裴鹤谦与玄真子相交日久,倒是头一次见他除妖·这绫罗精害他兄嫂,裴鹤谦自然也是恨的,可看她灰飞烟灭,却并无畅快之感。
细细品去,玄真子那番话字字句句意在言外,「杀生害命」、「不能饶你」,这些话说的是罗娘,只怕也是言雪··裴鹤谦不在乎顾言雪做过什么,言雪才十九岁,百年的人生刚刚起头,纵然错过,那也只是一小程。
可这都是裴鹤谦自己的想法··别人会怎么看呢那些被言雪害死的人能不能饶恕如玄真子这般替天行道的人能不能饶恕·裴鹤谦心乱如麻,不禁望向玄真子:「你不会伤害言雪吧」·「你也知道他罪孽深重」玄真子拂了拂襟上的飞灰,悠然一笑:「世上的事情只要有欠终归有还,不过你放心,我跟他不见面,便也不会做这讨债人。
倒是你,鹤谦,你想过没有,你天眼已开,再要相逢,他眼里的你还是你,可你眼中的他却不是他了·」·「他狐狸的样子,我也见过,没什么·」·玄真子呵呵一笑:「只看一时当然还好,可是一世呢十年、百年,你能永远跟只狐狸待在一起」·「我不知道,」裴鹤谦攥紧了拳,「可眼下言雪有难,我得去救他。
」·玄真子叹了口气:「算啦,我再陪你走一趟吧·」·「不,」裴鹤谦摇头:「我自己去·」·玄真子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左旋却道:「让他一个人去。
」·玄真子一愣,转头怒道:「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他可是清风的儿子江山府已经发兵白雾街了此去大军汹汹,还有个难缠的玉矶子,你不怕他出事」·左旋冷哼:「正因为江山府发了兵,你我才不能去。
一旦大军攻城,那狐妖必与官军作对,鹤谦必然站在他那一边,你我呢难道也帮着妖孽杀人吗你忘了终南祖训吗我看,你倒比我更不像个终南子弟。
」·玄真子闻言愕然,想要辩驳,终究找不出话来··裴鹤谦淡然一笑:「左师伯说得对,这事你们不便插手·我跟言雪……那是我们俩自己的事情。
」·说着,他向二人拱了手道:「我若有幸度过此劫,必携言雪扫净庭院,备下佳肴,与两位师伯把酒夜话·」·裴鹤谦言毕,正要御风而去,左旋却拉住了他将一件东西放入他手心。
裴鹤谦低头一看,不禁笑了:「多谢师伯·」·* * *·静夜寂寂,仙霞岭在夜色里绵亘起伏,宛如一片墨色的大海,然而仔细看去,这海并不是纯黑的,就在官道的那边,一团熹微的红光从峡谷间放出,彷佛深海里托出的一星渔火,那便是被无数火把照亮的白雾城城门。
「大人,道长的金线阵果然了得,城头的守军已被销去了大半」·听闻战报,江山府尹遥望城楼,微微颔首·云端里玉矶子与一干道士摆开了法阵,无数金线急落如雨,城头之上不断有人中了金针,倒地惨叫。
江山府尹想了想,叫住探马:「慢着,守城的果真是狐狸吗」·「报大人真是狐狸·初初看去,那些东西都穿着衣冠,一个个人模人样,可一旦中了道长的金线就都现形了,全是狐狸」·「大人,我没骗您吧」一旁传来个嘶哑的声音。
江山府尹循声看去,熊熊火把映出一张丑怪的疤面,正是那宝裘居的老板钟昆·钟昆目瞪城墙,咬牙切齿:「那些狐妖把持驿道,残害商旅,这十年间不知多少行人丧生此间啊」·江山府尹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备巨木攻城」·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千大军顿如滔滔大江,朝着城楼涌去,数丈之长、合围之粗的巨木撞向城门,「咚咚」的响声和着狐狸的惨叫不绝于耳。
眼看城破在即,半空里突然响起一声清啸,府尹但觉眼前一花,定睛看去,城内跃起一条人影,顷刻间掠上了城头··只见那人高举一柄利剑,手腕疾转之间,明如秋水的长剑舞得光波流转,玉矶子阵中飞出的金线遇着剑光,便如同泥牛入海,转瞬之间消于无形。
隔得太远,府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知是个少年,身姿异样的清标,披的是一袭雪色斗篷,他身量削瘦,斗篷却甚是宽博,兜住了冷风,如一面旗帜猎猎而舞··府尹不晓得他是谁,可又隐约有些预感。
这个少年,仅一个人,只是那么一站,竟让这座城池有了灵魂··云头的玉矶子见了少年,也是愕然,双指一并,点了他厉喝:「好个妖孽还有命来受死」·少年闻言并不答话,单是冷笑,手中的长剑舞得如蛟龙出水,将漫天的金线悉数打落。
城头的狐狸得了他的掩护,顿时群情激越,弯弓搭箭,拼死抵御攻城大军··江山府尹在城下看了,眉头一皱,叫过探子:「这就是白雾城的雪狐了」·那探子也是初见顾言雪,抓了半天头皮:「大概是吧。
奇怪,道长明明说那雪狐已被重创,可这少年好生厉害,看着不像有伤啊……」·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城头的顾言雪身子一歪,银盘般的剑花霎时出现了个缺口,金线透入,狐狸群中又是一阵惨叫。
探子到底眼尖,指住顾言雪胸前惊叫:「大人,您看他真有伤」·府尹抬头望去,只见顾言雪的前襟隐隐透出血色,像是旧伤迸裂的模样,夜色之中,他一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抡着剑,勉强支持。
玉矶子趁势仗剑扑去,几招之后,便将顾言雪从天上逼到了城楼··此时城上的狐狸已死去大半,活着的几只,也是伤势非轻·顾言雪孤立无援,被玉矶子逼得节节后退,玉矶子一心要取灵珠,剑剑都是杀招,城下的兵丁也趁势搭箭,火矢飕飕,直扑顾言雪的后背。
顾言雪两下受敌,一个招架不及,长剑脱手,空门尽露,玉矶子见状大喜,挺剑急刺··眼看顾言雪就要命丧剑下,却见半空中一条人影来如闪电,蓦地落到玉矶子与顾言雪之间。
顾言雪心头一动,匆忙抬头,昏暗之中,一条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有人拦在他的面前,一手护住了他,另一只手牢牢地捉住了玉矶子的剑刃··「言雪,你没事吧」··冷风送来那人的低语,顾言雪忽地湿了眼眶,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然而那真是裴鹤谦的声音,他叫他「言雪」,语调温柔,千般呵护、万种宠爱,一如过去。
可他们怎么回得到过去这是错觉吗因为生死一线,所以痴念炽盛,恍然若真·「裴鹤谦」·玉矶子的断喝将顾言雪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老道抽回长剑,点着裴鹤谦怒斥:「你还护着这畜生好个执迷不悟的狂生」说话间手腕急抖,挺剑再刺··裴鹤谦一边用身子护住顾言雪,一边出掌如风,抵御攻势。
两下里剑走掌舞正战得热闹,却听城下传来一声巨响,随即便是士卒们的欢呼,原来这一会儿的工夫,城门已被攻破··顾言雪把着内墙向城中望去,只见粼粼甲胄汹涌而入,城内的狐狸四下奔逃,然而这些狐狸或老或弱,根本跑不过铁骑,转眼间已被乱蹄踏倒,刀枪过处,血染长街。
顾言雪看得心似油煎,一个纵身,跃下城墙·裴鹤谦见状大惊,一把拽住顾言雪的胳膊,两人一同坠到地下,挡在了滔滔大军之前··眼看数千铁骑合围而来,顾言雪忽地仰天长啸,随着那声啸音,他整个人有如一根明烛,蓦地放出光华,融融的银辉浑似万盏火莲,耀花了人眼。
军士们闪避不及,纷纷侧目,战马嘶鸣,连连后退,一时之间阵势大乱,千余大军转眼之间,便退到了城外··众人定下心神,再要催马,只觉马蹄如陷泥沼,竟是一步也行不得了。
城中的狐狸见顾言雪逼退了大军,自是欢欣,一只只奔突而来,紧紧聚在顾言雪身后··却听空中一声厉喝,随着道一青光,玉矶子御剑而至,冲着江山府尹疾呼:「大人狐妖身负重伤,气数将尽,这只是障眼的小小法术快令我军闭目纵马,只要不看他,便冲得过去了」·江山府尹闻言急忙传令,三军上下人人合眼、个个扬鞭,谁想果真应了玉矶子的话,一旦闭了双目,骏马顿时奋蹄扬鬃,直奔前方而去。
眼看尘雪滚滚,数千铁骑汹汹而来,裴鹤谦只觉脚下的大地都在瑟瑟震颤,再看顾言雪竟是毫不退避,狐狸们惊骇之下也聚得更拢,牢牢围住顾言雪,竟是一派与城池共存亡的模样。
裴鹤谦不由着急,未及开口,顾言雪倒先说了话:「你走吧再不走,你也会死」·裴鹤谦一怔,长叹一声,捉住顾言雪的手,牢牢地攥在了掌中。
铁蹄越近,雪粉扑面,四下里冷若冰窟,掌心的那一点暖更让人鼻酸,顾言雪想要挣脱,却怎么都挣不出裴鹤谦的掌握,他转过头,怒瞪着裴鹤谦,想要开口,千言万语塞在胸中,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顾言雪再清楚不过,他有重伤在身,已施不出什么法术,他知道他拦不住谁,他站在这里,只因他是顾言雪,只要一息尚存,他就要固守身后的城池。
其实从杀父夺镇的那天起顾言雪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人们会杀向白雾城·这个世上的人总比妖怪多,他们占据市镇、侵吞山林,他们容不下异己,只要这些人在,狐狸便永无宁日。
白雾城的日子也是过一天算一天,说到底,不过是乱世偷安·然而顾言雪到底赢过那些人,整整十年,狐狸是这条驿道的主宰,他有资格骄傲——骄傲地迎向死亡。
只是顾言雪料不到,真到了这一天,他的身边会有一个人——·一个跟他全然不同的人,他们之间隔着谎言、误会,人妖之分;这个人也曾生过他的气,也曾对他执剑相向,然而自始至终这个人从未真的放弃,最危难的时候,这人总是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叫他心软气怯,贪生怕死。
顾言雪心思澎湃,转念之间汹汹兵马已到了眼前,狐狸们竖毛龇牙待要拼死,却见裴鹤谦长袖一摆,临空奋笔画出一道符咒,煌煌金字化为灵蛇万条,朝着大军游窜而去。
再说马上的士卒们闭目扬鞭,哪知前方情势已变,但觉马腿一绊,未及睁眼已是人仰马翻,再看周遭,「哗啦啦」早倒下了一片坐骑,许多的骏马嘶鸣不已,马腿之间犹有金索闪烁。
眼看法术奏效,裴鹤谦拉着顾言雪转过身朝城里狂奔,群狐一怔,随即跟上·江山府的士卒一时之间追不上来,玉矶子跟他的道士却是御风踏云,紧随不舍·裴鹤谦一边带着群狐逃命,一边回头作法抵挡道士。
·若论法力,裴鹤谦一人并非道士们的敌手,好在白雾城巷道蜿蜒,群狐久居与此,占足了地利,总算将一干道士甩出一程··「这样不行,早晚会被他们追上」跑了一段,裴鹤谦忽地松开了顾言雪的手:「我来挡住他们你们先跑,跑得越远越好言雪,听我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雾城是肯定不能要了」·见顾言雪只是摇头,裴鹤谦不由着急:「你还不肯弃城」·「不」顾言雪盯着他:「我和你断后」说着,他转过身,望向群狐:「你们先走,记住要分头逃命,仙霞岭莽苍深奥,一旦入山,便是海阔天空。
」·群狐舍不得他,依依不去,顾言雪恨得顿足:「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见他动怒,狐狸们这才渐渐散去,却有一只锦毛小狐靠在顾言雪的足边,怎么都不肯离开。
裴鹤谦俯身看去,那狐狸竟对裴鹤谦龇牙咧嘴,凶相毕露··顾言雪把小狐的爪子掰开,好言劝它:「未央,快走吧·」·「未央」裴鹤谦愕然:「他怎么了」·「为了替我疗伤,让我尽快恢复法力,未央他们耗尽了灵气。
」顾言雪抬头,看着裴鹤谦:「所以他们都成了普通的狐狸,没有法术可以自保·」·「未央,」裴鹤谦凑上前去,抚摸未央的脑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伤害你家公子,对吗之前我被奸人蒙蔽,以为言雪杀了我的兄嫂,才惹出了一场误会。
现在我已知道了真相·未央,相信我,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言雪·把他交给我,好不好」·小狐扭过头看了看顾言雪,忽地从裴鹤谦掌中窜出,朝着深巷奔突而去。
第十章·深巷寂静,远处却是马蹄隆隆,人声盈盈··裴鹤谦捉住顾言雪的手放在胸前:「言雪,我不知道该怎么带你逃出去,可我知道,我们的日子还很长·言雪,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不管我怎么样,你一定要跑出去。
即使走散,总有一天我们还会重逢,答应我,言雪·」·顾言雪望着他,眼眶渐湿,说不出话来··裴鹤谦微微一笑,俯身吻去轻轻顾言雪的泪花,又将一件东西戴到他的颈间。
顾言雪低头看去,却原来是裴鹤谦给过他的那块定情血玉··顾言雪一怔,刚想说什么,裴鹤谦却点住了他的唇:「我说过,这是定情之物,我只有一颗心,给了就收不回去。
你还我一趟,便是伤我一次,不要再伤我了,好不好」·顾言雪生性倔强,本是轻易不肯落泪的,今夜却不知怎么了,裴鹤谦简简单单几句话,倒把他逼得泪盈于睫。
顾言雪仰起头,含泪笑问:「我的剑没了,拿什么还你呢」·裴鹤谦故意叹了口气:「我哪敢指望你的东西·」·见顾言雪变了颜色,裴鹤谦笑了,将顾言雪揽到胸前,捉着他的手探入胸怀。
温热的肤触让顾言雪心头一跳,接着手指碰到一个小小的佩饰,温润的感觉似是暖玉,形状却不规则,非环非锁,不知是什么东西··「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信物。
」裴鹤谦说着,扯着丝线将那件东西拿了出来,稀疏的星光洒在他的胸前,那果然是一件玉饰,温腻的白玉雕出一只雪狐,眉目含笑,大尾蓬松,维妙维肖,真似活的一般。
「言雪,」裴鹤谦直望进顾言雪的眼眸:「知道吗我要的信物就是你……」·话音未落,嘴唇已被封住··顾言雪的吻热切如火,紧箍的手臂甚至让裴鹤谦觉得痛楚,然而这痛是实在的,撇去了伪饰,舍掉了缠绵,一味地想要靠近,近些,再近一些……·「要是只有我们两个该多好。
」靠在裴鹤谦的肩头,顾言雪叹息··裴鹤谦拥住他,望向沉沉暗夜:「会的·等过了今晚,我们到山里搭一间茅屋,种几畦小菜,闲时再打些山鸡,只一个你,只一个我,就这么过一辈子。
」·「好·」顾言雪把头埋进他的胸怀:「要是真能熬过今晚,我愿意一辈子不吃鸡·真的……」·裴鹤谦听了这话,一阵好笑,一阵心酸,正想找些话开解,却听身后銮铃声响、马蹄杂沓。
裴鹤谦回头望去,只见无数的火把映亮了粼粼铠甲,大队人马已然追至··裴鹤谦望了望顾言雪,两人相视一笑,手拉着手静待大军,眼看江山府的兵马已经追到了跟前,顾言雪忽地一拧身,扯着裴鹤谦钻入了路边一处三层的木楼。
白雾城的房子门庭狭小,骑兵自然冲不进去,江山府尹一面令人下马盘查,一面指挥大军将这栋木楼团团围住··不想那几个兵丁进了楼便再不见出来,江山府尹正急得满头大汗,玉矶子恰好赶至,听了经过不由顿足:「大人这屋子只怕有些古怪」·「这……这……这里是白雾客栈」忽地,马队里发出一声惊呼。
玉矶子和江山府尹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钟昆,只见他手指楼门,脸色煞白:「不会错的,原先这儿有个『白雾客栈』的牌匾,这里就是那狐狸的老巢」·玉矶子闻言颔首:「大人,您带大军在此暂候,我带童子进去看看」说着便领着几个道童冲进了白雾客栈。
一行人进到楼中,却见四下漆黑一团,道童燃起火折子,玉矶子上得楼去一间间屋子都搜遍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老道略略沉吟,下了楼,又到后院查看,果然发现一条小径直通后山,玉矶子不禁跌足:「糟了让狐狸跑了」转过身呵令道童:「速报大人,狐妖已逃去后山快带大军围堵」·再说后山的竹林上空,裴鹤谦正拉着顾言雪御风而行,顾言雪时不时回望身后:「你说玉矶子会在客栈耽搁多久未央他们跑进山里了吗」·裴鹤谦点头:「放心,这么久了,未央他们肯定已经进山。
言雪,」裴鹤谦说着握紧的顾言雪的手:「等过了这片林子,就是仙霞山了·我们不会有事·」·正说话间,却听前面「呛啷啷」一声磬响,林间涌出大团的金光,金光之中一个老僧脚踏金云,手中的金刚杵指住顾言雪:··「我听说江山府攻打白雾城,就知道你会从这儿逃命老衲业已守候多时,妖孽,还不快快伏诛」·裴鹤谦闻声大惊,原来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圆觉寺的主持静虚,数月之前他在后山被顾言雪重伤,连金刚杵都掉进了寒潭,不料此刻竟会出现在这里。
顾言雪也是愕然,未及回神,静虚的金刚杵已然拍至,顾言雪堪堪躲过,第二杵又扫了过来··眼看金刚杵离顾言雪的面门不到寸余,裴鹤谦一掌击上大杵,静虚身子一歪,连退几步,再看裴鹤谦手捂前胸,脸色也是煞白。
风过林梢,带来马蹄隆隆,裴鹤谦拿眼角的余光一扫,竹林那头火把闪耀,正是江山府的大军··「言雪,你先走·」·「不·」·「傻瓜,玉矶子要的是你腹中的灵珠,这些人也是跟你有仇,我就算被他们抓住,也不会有事。
」裴鹤谦望着他笑了:「言雪,我答应你,一定会去找你的·我从来没骗过你,对吧」·正说着话,静虚手执金刚杵又扑了过来,裴鹤谦拧身格挡,与他战作一团。
竹林外头人声马嘶越来越近,裴鹤谦心急如焚,放声厉喝:「你受了伤,不能帮我,只会让我分心快走」·听到这话,顾言雪悚然失色,他咬了咬牙,终于调转身子朝着后山飞奔。
静虚见顾言雪要跑,忙去拦堵,却被裴鹤谦死死缠住··风在耳畔呼呼直吼,眼前竹影憧憧、时密时疏,到处是枯黄的竹叶,彷佛不会有尽头,脸上冰凉一片,到底是汗还是泪,顾言雪却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要快点跑,再快一点,只要出了这个林子,只要翻过这座山,天就会亮了——·鹤谦说过,熬过了这一夜,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终于竹林被甩在身后,顾言雪爬上了山岗,往前望群山莽苍,绵亘起伏,那是仙霞腹地,人迹不到的深山。
天就快亮了吗然而东方只有无尽的浓云,它们紧紧地压住了群山,彷佛要把山峦都揿入地底··马上要下雪了吧原来即便熬过夜晚,等来的也未必是天明。
忽地,一阵尖锐的痛贯穿了顾言雪的胸膛,这疼痛如此强烈、如此突然,以至于他弓下了身,甚至不能呼吸··是伤口开裂了吗不,不是,即使心被刺穿,也不该那么痛的,会那么痛的,只有失去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于是,在那高高的山岗之上,在离平安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顾言雪蓦然转身,朝着白雾城踉跄飞奔··小径上没有火把、没有人影,风儿穿过竹林,带来远处的喧嚣,像是马嘶,又像是人声,可那声音太模糊了,又或者顾言雪的心太乱了,他怎么都听不清楚,他能听到的只是自己狂乱的心跳。
按着灼痛的胸腔,顾言雪拼命奔跑,周围的竹子被他撞得哗哗乱响,这样太容易被发现了,然而他顾不得,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前方的竹叶间,渐渐透出银光,一点点的,波影涟涟,那是林间空地,那是两人初次合欢的寒潭,那个地方从来是寂静的,此刻却人影幢幢,喧嚷嘈杂。
那么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助威声、斥骂声,马啸声,然而顾言雪一下子就捉到了裴鹤谦的声音,那是他的喘息,沉重的,彷佛已耗尽了全身气力,却仍在坚守,不肯退后。
顾言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竹林的,那一刻,他已置身度外··然后,他看到了他··裴鹤谦站在那里,双目紧闭,全身的真气都汇于掌间,化成一道巨大的风墙,将数千铁骑拦在墙后。
然而他的敌人并不仅仅是这数千铁骑,这风墙也并非坚不可摧,玉矶子的长剑、静虚的金刚杵不时捣破风墙,在他的身边呼啸而过·他的衣服早已失去本色,暗夜中看来彷佛是黑的,但顾言雪知道那是应该是赤红一片,那是鲜血的颜色·「哗——」银光一闪,玉矶子的长剑直刺裴鹤谦的心脏·顾言雪猛扑出去,狠狠咬住了玉矶子的手腕·「叮」玉矶子长剑落地。
然而,随着「碰」的一声闷响,裴鹤谦还是往后倒去,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静虚的金刚杵击中了他的胸膛·顾言雪看着裴鹤谦倒下,看着艳丽的血沫从他口中涌出,喷向天空。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天地都凝固了,静,无边的静··顾言雪伸出双臂,把裴鹤谦揽进怀中,裴鹤谦的睫毛垂着,那么安静,好像睡着了一样··「鹤谦,你累了吧」顾言雪轻吻他沾满血污的脸颊:「没事了。
」他抱起裴鹤谦,跄踉起身:「我带你去山里,就我们两个……」·玉矶子和静虚直扑过来,顾言雪却彷佛看不见他们,迎着长剑、迎着金刚杵,他径直上前。
「当啷啷——」·「当啷啷——」·随着两声巨响,金星四散,长剑和金刚杵双双飞到空中,玉矶子和静虚都被震到了一边,顾言雪虽也跌在地上,却是毫发未伤,一团红光在他胸前闪烁,那是裴鹤谦送给他的护身血玉。
「傻瓜,为什么把它给我」望着一动不动的裴鹤谦,顾言雪的眼泪滴落下来··晶莹的泪珠掉到玉上,血玉忽地碎裂,暗红的残片直坠尘埃。
「它的护身符没了上啊」·随着钟昆一声大叫,数千铁骑飞奔而至,玉矶子和静虚也挣扎起身,扑向顾言雪··顾言雪望着前方,他的眸子如此漆黑、如此深湛,彷佛已洞穿了千军万马,洞穿了这扰扰的红尘。
他在看什么是林间的茅屋,青青的菜园,永远不会实现的小小梦想·忽地,顾言雪笑了,他伸出双手,猛地扯裂了自己的胸膛·淋漓的鲜血中,他取出一粒明珠,高高举过头顶。
夜空中彷佛升起了一颗明星·那样晶莹剔透、美轮美奂的神物,谁都没有见过,它是如此轻灵,光波流动,彷佛不是被顾言雪托在手心,而是自己浮在空中··顷刻间,沉沉夜色变得柔和,萧萧竹林静止无声。
江山府尹连同他的士卒都惊呆了,连骏马也收住了狂奔的四蹄··顾言雪环视众人,目光如冰:「你们跟着这道士千里奔袭,毁我家园、杀我手足,可是你们有没有想到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吗我来告诉你们,他要的是这个」·「这颗灵珠曾经属于我的母亲,她温柔善良,一生从未害过任何人。
十年前,」顾言雪蓦然地转身,直指钟昆:「这个人来到镇上,他告诉我嗜赌成性的父亲,我母亲是狐仙,她的腹中有一颗能点石成金的灵珠·」·「为了永远享用不尽的金银,他、我的父亲,还有这镇上的人们,杀死了我的母亲。
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潭边,他们抓住她,剖开了她的心……」·顾言雪咬住嘴唇,半晌才惨笑出声:「他们找不到这颗珠子,因为我母亲已经把珠子哺给了我。
是,这十年来我杀过很多人,我死有余辜,可我的母亲做错了什么」他望向地上的裴鹤谦,泪水滚落:「他……他又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些人,贪欲横生,骄纵狂妄,自以为是天地之灵,在你们看来山川湖泊都是你们的领地,天地万物全是为了你们而生,一切珍宝都是你们囊中之物。
可今天你们休想拿到这颗灵珠」·「啪——」·随着一声脆响,顾言雪双掌一合,灵珠被击得粉碎·他的身体向前栽倒,正伏在裴鹤谦身上,两张年轻的脸庞依偎在了一起。
无数的银星从顾言雪指缝间飞出,飘飘摇摇,直上九霄,那是灵珠的碎屑,是这俗世无法挽回的精灵··「呜、呜、呜——」万壑千谷间响起一声声悲鸣,乌沉沉的天空彷佛也被撼动,狂风呼啸、暗云翻滚,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
江山府尹勒住马头,正想传令,却听士卒一阵哗然,有人惊叫:「狐狸狐狸」·江山府尹极目望去,却见山野间、竹林中,无数的狐狸从四面八方飞窜而至,直扑这片林间的空地。
士卒们惊骇不已,抡刀举枪,双手却在瑟瑟发抖··眼看一场人狐大战就在眼前,众人身后的寒潭却涌起了滔天巨浪·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散在空中的那些银星,此时恰如一群归巢的鸟雀,列队成行朝着寒潭飘去,随着越来越多的银星撞入寒潭,潭中的白浪也一层大过一层,铺天盖地,啸卷翻腾。
士卒们唯恐潭水扑出,噬人性命,纷纷退散,那些狐狸见了奔涌的潭水,却如见神明,一只只迎着滔滔白沫狂奔而去,拱立潭边··「噗哧」高达丈余的浪头如雪山分崩,朝着众人奔涌而来。
士卒们吓得丢盔弃甲,四散逃奔,江山府尹只觉得身下的战马一颤,几乎将他颠下了马背,他紧抓缰绳,低头一看,骏马竟已伏跪在地,再看四下,所有的战马都已拜倒··「妖孽」·忽地一道青光腾云而上,直奔浪涛。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玉矶子仗剑而来,他的身后,静虚手持金刚杵也呼啸而至··「啪」·长剑和金刚杵同时击中浪头,水花四溅,波浪顿熄。
两人正自得意,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将他们挟裹而入,二人的兵器都脱了手,长剑、金刚杵飞到潭边,立时断成几截··马队中的钟昆见此情形直骇得体如筛糠,想要逃跑,腿却软得不行,他挣扎着刚爬了两步,却听身后水花作响,未及惊呼,已被大浪卷进了潭中。
「哗啦」随着一声巨响,数丈的水柱轰然坍塌,玉矶子、静虚、钟昆一同被黑色的漩涡吞噬了进去··纷扬的大雪渐渐落定,不知不觉间,东方的天际透出嫣然红晕。
终于,第一缕金光从山峦间射出,穿过竹梢,落到了林间空地,那儿有个小小的白丘,仔细看去,那是一对依偎的少年,盖着薄薄的雪被··阳光笼在这雪的坟茔上,渐渐地,雪化了,晶莹的雪水冲去了血污,也冲去了眼泪。
霞光替他们的脸颊抹上红云,他们的嘴唇靠在一起,那么嫣红,彷佛再靠近一点,就会深深地吻在一起··然后,他们的睫毛动了,那不像是风儿调皮的游戏,因为随着睫毛的翕动,他们的眼睛睁开了,乌幽幽的眼珠里映出彼此。
「我在做梦吗」顾言雪落了泪··「不·」裴鹤谦轻吻他的嘴唇:「我说过的,我们一定还会见面·」··「嗯,」顾言雪笑了,「在山里盖间小屋,只一个你,只一个我……」·话音未落,一只小狐欢跳着跃到两人之间,紧接着,所有的狐狸都朝他们蜂拥而来,偎的,蹭的,甚至是舔的。
被那么多毛茸茸的伙伴围绕着,两人相对苦笑··「看来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裴鹤谦笑道··「是啊,」顾言雪粲然一笑:「把忠叔、你爹、阿萱、阿茹都接到这里。
还有……」他皱了皱眉:「你家那只狗也牵过来吧·」·「真的」裴鹤谦瞪大了眼睛:「你真肯收留大黄」·顾言雪点头,狐群之中顿时一片悲鸣。
「大人,他们……他们居然活了……这、这、这……」·「那又如何」瞪了张口结舌的探子一眼,江山府尹踏蹬上马。
「可、可是,这些狐狸恶贯满盈,理应剿灭啊」·「恶贯满盈吗」江山府尹凝望前方那对相拥的少年,忽地一笑:「依我看,恶贯满盈的是人的贪念吧。
」·「可是,这白雾城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算了白白把镇子让给狐狸」探子犹自嘟囔,却发现众人都已翻身上马,随着府尹扬鞭而去,探子急忙跃上马背:「等等我等等我啊」·銮铃声绝。
仙霞岭头雪化云开,晴川若画,碧水如带,又是一年春来早··【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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